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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泰尼里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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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口述历史.偷渡】绝境求生,逃出樊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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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泰尼里神父 于 2018/5/24 22:32:53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猫眼看人


    口述者:洪膺    

    (一) 逐出广州  陷入绝境

    我叫洪膺,这个名字,是我在1972年偷渡抵港后,在香港水警总部灵机一动想出来并作登记的,实际上这不是我的原名。连同姓名一起更改的,还有出生年份,我实际上是1943年出生的,改成1946,目的是为日后找工作有利着想。不料到了如今,我在美国领取退休金以及在香港领“生果金”,统统要押后三年。

    我的父亲早年在陈济棠创办的广州“燕塘”军校学习,毕业后参加了国军,1941年在三水县芦苞与来犯之日军打了一场恶仗,我父亲是机枪连的连长,英勇杀敌,事后受到褒奖。此役国军几乎全军覆没,我父亲游过北江得以幸存,这一仗现时三水县县志有记述。1946年父亲已是国军暂八师少校副营长,抗战胜利后部队被裁切,父亲变身为民,打工谋生。1949年国民党溃退,父亲在薛岳部队重新登记入伍。在最后一刻,父亲放心不下妻儿,离队探望。部队却在此时突然开拔(退守海南岛),父亲未及赶上,留在大陆,却在1951年三月以三十四岁之身病故。父亲这一走,躲过了正在大张旗鼓进行的“镇压反革命运动”,或许还有免除了今后几十年的磨难。

    我和妹妹随母在三水县生活、读书,1958年考入广东省化工学校,1961年分配到新成立的化工部广州合成材料老化研究所工作,当上了技术员。

    1966年六月初,我和所里另外两个大学生,受“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蛊惑,鹦鹉学舌地贴出了研究所内的第一张大字报,无非是什么人阻碍我所运动的发展之类。不旋踵三个人被“市委工作组”定性为“反革命小集团”,天天被关起来交代问题,准备进一步批判。

    事情突然峰回路转,及至七月底,毛泽东回到北京,撤销工作组,我们头上的“反革命”帽子得以揭去,雨过天晴,心中是何等感激毛泽东,简直以为他是大恩人,所谓“革命方知北京近,造反倍觉主席亲”,唯有“紧跟”作为报答。

    文革深入,社会大乱,群众组织林立,人人声称忠于毛泽东,却又拳头互挥,竟发展到枪炮相对。我走向社会,风云际会之间,居然当上了员村地区“工联”的头头,后又被调到全市工人造反派组织(工联)当秘书长。这样的机会,使我对“文革”种种,能近距离观察,亲眼见证。虽然光怪陆离,却以为一切都是毛泽东的“战略部署”,从未怀疑,还庆幸自己赶上了“世界革命”的盛会。

    到了1968年,毛泽东觉得运动要煞科了,“伟人”反转掌心,一个“七.三”“七二四”布告以及一系列举措,把大大小小的“造反派”打翻在地。我被送回单位,关入“牛棚”,天天写检查,反复批斗。我从未参加过武斗,一切行为依足上面精神,却被当作坏人镇压。当然,“出身反动军官家庭”一项已经够我陷入深渊了。

    到了1970年,“一打三反”运动高潮,绞肉机加速运转,杀人的权力下放到县一级,满大街都是杀人公告。我被单位除名,由两个“工纠”(工人纠察队)押送到粤北韶关曲江县坪石公社,随身带着两大袋“罪行材料”转交给接收方。

    到了农村,生产队将我安置在一间空置的农舍,我独处一室,和衣枯坐,明白自此之后,将不会有每月“出粮”,将无“粮油簿”,连在广州居住的资格也丧失了,“吊销城市户口”是毛时代最令人生畏的处分。

    命运将我抛到这个冷僻山村,不明就里的农民还称我为“洪同志”,咦!我头上种种“反动”的帽子不翼而飞,再也听不到无休止的“批判”和喝斥了,我居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心情反而踏实了。

    再也没有什么好害怕失去的了,我除了义无反顾地逃离,逃离这个虎狼之国,还有什么选择呢?

    (二) 块肉余生 逃出樊笼

    我第一次偷渡,时间大约在1971年五、六 月间。走的是西线,即蛇口、后海湾一线。一行四人,三男一女,在东莞厚街附近“埋堆”,在山上行了五、六日,卒之在一个傍晚被民兵发现,我们未作过多反抗。我经深圳收容所——东莞樟木头收容所——广州的沙河收容所(省级)——韶关收容所,这一条路径遣返。由于粤北的偷渡潮比其它地方要轻,故此遣返过程较快,我回到公社,连难听的话都没有听到,不似别的地方,偷渡者送回去之后又要关押批斗一番。

    第二次偷渡,大约在1971年八、九月份,这一次,走的是澳门线。我在下乡地坪石认识了一位陈姓朋友,他说有条路,到斗门县由朋友接应,用小艇载到边防区某个海域,然后下水游过澳门。我一听大喜过望,于是与陈姓父子,以及朋友所托的一位女仔,四个人分别用假证明乘船到了斗门县白蕉镇。不料,接应的人姗姗来迟,来到后就推说风声紧,无法成行,连入村都不能——唉!我们这次算是遇到“生虫拐杖”了。因为广州到斗门的班船每天才一趟,当天无法回返。我们四人茫然四顾,手足无措。结果在求宿之时被“革命群众”扭送到派出所,身上所带之物,如球胆、指南针之类,已经表白了我们的身份。

    在斗门收容所,我居然碰上了数月前在深圳收容所认识的广州知青——发杨,他本插队在斗门,在深圳那边偷渡失手,被移送回斗门,整个过程居然被关押数月之久仍未释放。这一次我也被关了两个多月,与发扬成了莫逆之交,他助我之后的两次偷渡,并且逃出生天,这是后话。

    第三次偷渡,时间在1972年五、六月,发杨对我讲,他的妹妹在惠阳县潼湖插队落户,潼湖 向南走就是大亚湾,其妹可以“接堆”,助我偷渡。我们一行五人上路,四男一女,其中一男一女是情侣关系。发杨的妹妹阿秀替我们准备好了干粮,接待并送我们“埋堆”(入山)。我们走了七日,一路上是夜行昼宿,疲惫不堪。某日傍晚,见山下大雾,众人商议,不如今晚早点出发,以冲过平原。岂料刚出山,大雾被风吹散,一行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民兵追截,我们四处逃散。结果,四男被捉,一女跑掉。我们四个男的被一路遣返,最终在广州见了面。而那位吴姓姑娘,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的母亲追问我们,我们不敢直视,只能责怪她的男友为何不贴紧女友。噢,偷渡中的人间惨剧,又何止一单。

    第四次偷渡,是1972年九月的事,走的还是惠阳潼湖这条线,这一次三男两女,阿秀不但“接堆”,还同行“起锚”。我们每个人的裤头都缝了一袋硫酸铜,说是防鲨鱼用。在山上走了七日七夜,快到海边,结果还是被夜晚设伏的民兵发现,逃跑追截间,他们四人全被抓住,我跌落山坑。只听得民兵在呼:还有一个的还有一个的,我则大气不敢出。

    终于躲过一难,得以走脱,因此番扰攘,耗去不少时间,我掐指一算,如果此刻冲到海边下水,天明之前难以越过大海,有被人在海上捞汤圆的可能。只能再隐藏一天。所幸所有干粮、浮水球胆等样样在身,可见当初人均一套有先见之明。

    第二天晚上,我因应潮汐,推迟大约半小时出发。到得海边,先判别天际线最光亮的方向,前行者有谓:天边光亮的方向就是香港,黑沉沉的就是中国。我将这个意思变造成一个励志句:香港那边就是光明。

    我一个人下水,载沉载浮,向前划去。幸得老天有眼,月隐星稀,大风不临,波澜不兴。五个钟头后天明之际,竟然临近香港吉澳岛,在一艘水警船边靠岸。只听得船上的阿SIR说:“哈!又来一个,快上来,饮杯牛奶,吃个面包。”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具温情的一句话了。

    午后,水警轮将陆续收罗到的偷渡客送到马料水水警总部,登记入册,我终于到达重生之地。

    附带说一句,发杨及阿秀两兄妹,不久之后始终亦逃离魔窟,我们得以在维港聚首,成就几十年的情谊。

    (三)特殊际遇 另类生涯

    抵港后,我就要为生存而奔忙了,建筑搭棚做过,街头卖T恤做过,工厂包装工做过......虽然一样劳累甚至心力交瘁,但有一样,人与人之间再也不会因“阶级斗争”而互相为害、互相防备,我头上的种种紧箍咒也离我而去了。

    有一天,早期偷渡而来的两个表弟对我说:表哥,台湾有个机构,救济大陆难民,凡登记者均有一百元领取。我心想,动下指头就有百元大钞到手,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与表弟联袂前往,原来,发钱的机构叫“中华民国香港大陆灾胞救济总会”,坐落九龙何文田的“自由道”。

    登记后就是个别谈话,当我说起自己是国军子弟、文化水平、工作经历、文革中受到迫害种种情况时,对方来了精神,约我继续交往。后来,“救总”的负责人给我个信息,南海纱厂要招考管理人员,不妨去报考。结果,考上的七个人中,只有我是大陆来客,其余都是香港人。

    这样一来一往,我与“救总”的人就熟络起来,知道我曾经当过化工研究所的技术员,他们问我是否愿意到台湾,考个试,做个学历鉴定,以利于今后的发展,我说好啊。

    我和四位广州偷渡抵港的医科大学生,应邀到了台湾。考试前夕,告诉我们,除了专业知识,还要考“三民主义”。咦!这怎么跟共产党“政治挂帅”一个作派啊?这样他们提供一本书给我们作准备,几天后开考“三民主义”,无非是“建国纲领”、“五权分立”之类,接着考专业知识。考完之后就作环岛游,风景名胜,品味休闲,好食好住,身心愉悦。事后我获得了由教育部长蒋彦士签发的中华民国教育部“化学工学士”学位证书。

    哈,如今想起来,国民党方面搞的这一套,跟现时商家搞的促销活动如出一辙啊。先诱以小利,例如有礼品送等等,吸引人家上门,再帮点小忙,好比验血压之类,最后推销自己的东西,这一百元就起到诱饵的作用。经过甄选,我进入了国民党有关部门的法眼,成为他们发展的对象。

    后来,台湾过来了一位朱生,他是“解放前”最后一任清远县县长,我们用粤语交谈,又亲热不少。后来我才知朱生是台湾国民党中央党部第六组的干事。朱生处处关心我,我亦待他如兄长,他问我,有无兴趣加入他们的工作,我心中当然明白,所谓加入他们的工作意味着什么,我回答,无妨。

    朱生说,这样吧,我带你到台湾走一趟,见一见有关负责人。这样,我到了台湾,见了第六组(中国国民党大陆工作组)组长徐晴岚,总干事贾成(承)基等,参观了中央党部其它部门如“海外工作组”“文宣组”等等,随后正式成为第六工作组的成员。我所在的香港机构,就是中国国民党大陆工作组香港小组,工作内容主要是搜罗志同道合者,宣扬三民主义,人员组织架构是单线直联,我之后获升职,最后职务就是香港小组的组长,管着十几个人。

    我在1976年十一月赴台,以“敌后工作组成员”的身份,出席了国民党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前,我正式宣誓加入国民党。我以“林兴国”的化名在会上作了发言,当然,讲了什么都是他们授意并审定的。在会上离远见到蒋经国及诸大员。

    我在香港有继续找工作,但选择性就比较大了,职业成为身份的掩护。我在国民党大陆工作组的收入,大约每月一千美元,这已经能满足我较为充裕的生活需求。我早在七十年代末就能按揭买楼,成为淘大花园的业主。

    1984年之后,“97”问题甚嚣尘上,我要考虑后路了。1986年前后,经人介绍,我结识了一位美籍台湾女士,开启了我的第二段婚姻,我考虑随她到美国生活。

    刚好在这个时期,大约认为“反攻大陆”已经不具现实意义,国民党方面也因应形势,予以变化。国民党方面跟我说,大陆工作组的工作要调整,香港小组要撤销,而我属于“制内人员”,他们负责安排到台湾工作和生活。

    我思考良久,我的根毕竟不在台湾,去那里诸多不便,不具优势,况且我已经有赴美的选择了,于是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国民党方面没有用完即弃,而是有情有义予以安排,我私心铭感,宾主一场,好聚好散。

   (四)回顾往事  一点感喟

    几十年过去了,人生已近黄昏,回首往事,不胜唏嘘。

    首先,我庆幸自己能逃出樊笼,倘若我没有逃离,可能已被碾压成尘土。

    其次,偶然的机会,使我置身于国共对抗之中。以今天目光观之,对于中华民族利益而言,他们双方并没有哪一方是真正的代表者。有些敌人,是执鼎者时时刻刻为自己制造出来的,这一现实值得为政者思之。

    倘有机会,清茶一杯,再来细说当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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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5/24 22:44:1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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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5/24 22:45:58    跟帖回复:
       第 3
    清茶一杯,人生一课。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5/24 22:50:29    跟帖回复:
       第 4
    最大的人生智慧就是逃亡。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5/25 8:21:53    android
       第 5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5/25 9:26:30    跟帖回复:
    6
        几十年过去了,人生已近黄昏,回首往事,不胜唏嘘。

        首先,我庆幸自己能逃出樊笼,我之前在大陆的生活经历告诉我,我生活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危邦、乱邦,是一个把人民当作鱼鳖的无道之邦。大陆中国连续二十多年的逃港潮,最形象生动说明“天下苦秦久矣”。倘若我没有逃离,可能已被碾压成尘土。

        其次,偶然的机会,使我置身于国共对抗之中。以今天目光观之,对于中华民族利益而言,他们双方并没有哪一方是真正的代表者。政权,不等于民族,不等于人民,更不等于祖国,这是需要廓清的观念。

        有些敌人,是执鼎者时时刻刻为自己制造出来的,这一现实值得为政者思之。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5/26 21:07:54   
    7
    提一下!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5/28 8:35:51   
    8
    再提!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5/28 9:47:44    跟帖回复:
    9
    这主义那主义的,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成全了谁?真的很难说。西方人搞的理论,却在东方找到滋生的乐土,不论是马教还是神马断章取义闭门造车的三民主义,都深深的印刻在了中国的历史长河里,一如当年几十万人口的满洲,在山海关门打开的那一刻,历史的沉重和潘多拉效应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真正感触到这份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份量,因为我们这些现时存在在世上的人们本身就是这嬗变的产物,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就是此意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5/28 9:47:51    跟帖回复:
    10
    这主义那主义的,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成全了谁?真的很难说。西方人搞的理论,却在东方找到滋生的乐土,不论是马教还是神马断章取义闭门造车的三民主义,都深深的印刻在了中国的历史长河里,一如当年几十万人口的满洲,在山海关门打开的那一刻,历史的沉重和潘多拉效应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真正感触到这份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份量,因为我们这些现时存在在世上的人们本身就是这嬗变的产物,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就是此意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5/28 10:17:38    android
    11
    几多唏嘘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6/13 3:58:57    跟帖回复:
    12
    一次,两次,三次。。。
    由衷佩服这位“洪膺”老兄!

    牛仔贪生怕死,好逸恶劳。。。好在一次够晒数!

    很难想象当年如果被抓 --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6/13 6:58:34    跟帖回复:
    13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6/13 7:39:39    跟帖回复:
    14
    有些敌人,是执鼎者时时刻刻为自己制造出来的,这一现实值得为政者思之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6/13 8:15:03    跟帖回复:
    15
    江山虽易主,美人依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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