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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0/10 11:17:0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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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四章 采猪菜

    三

    两报一刊上整天大肆宣传(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已胜利进行两年,开辟了无产阶级革命的新纪元,全国都变成红彤彤的毛泽东思想大学校。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的口号铺天盖地。在全民性的狂热中,打倒一切,斗臭一切,否定一切的口号甚嚣尘上:“革命就是造反,毛泽东思想的灵魂就是造反。”“现在不反,更待何时?”齐齐哈尔两派的武斗日趋激烈,棒子、帽子满天飞。如同那些过去被运动整过的人一样,他们把这次运动当作复仇机会的来临,告密、抄家、游街、关押,什么卑鄙的事都干。造反派可以随便以“革命组织”的名义,给无辜者扣上“反动学术权威”、“假党员”、“小爬虫”、“特嫌分子”、“历史反革命”等帽子,关进牛棚,私设公堂,进行惨无人道的刑讯逼供,制造出一系列的冤、假、错案。老百姓的小道消息也越传越恐怖━━今天听说监狱人满为患,明天听说某人被揪出来,过几天又传谁经不起运动考验了。自杀与他杀的人越来越多,人们胡思乱想,议论纷纷,全都有鼻子有眼。一阵议论和喧闹之后,白土地人并不把它当真,糖厂大院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时间已是下午,我在地里拔草,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王官迷突然给鬼队押来一个女老师,大家的注意力马上集中在这个姑娘身上。女老师本姓张,是中俄混血儿,长长的睫毛下黄眼睛往里抠,翘翘鼻子,梳一双亚麻色的大辫子。她教我们音乐课,歌唱得非常好听,大伙背后都叫她二毛子。东北解放之前,许多人娶流亡中国的俄罗斯姑娘为妻,有混血孩子毫不稀奇。我们家在哈尔滨住的时候,走在大街上,经常会碰到白皮肤的俄国人。我早听说过,二毛子因“作风问题”几进几出鬼队,她长得太漂亮,有许多男人都打她的主意。好像造反派头头斜眼和白脸狼也有一腿。久而久之,二毛子自己破罐子破摔,反正名声已臭,叫她什么都不在乎了。王官迷从我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径自走向母亲说:

    “孙志刚,你给我看着她,好好劳动改造。”

    二毛子站在母亲的身边,衣领敞得很开,眼睛朝上,仿佛注意力都集中在天上。我发现男老师们暗中交换着眼色,意味深长,连赵关键也不例外。

    “小张老师,”母亲拄着锄头问,“不是改造好了吗,怎么又给送回来?”

    可我看得出,她并不觉得诧异。

    “又不老实了,咎由自取。”王官迷只是例行公事,不想再谈二毛子,又煞有介事说。  

    “孙志刚,红卫兵总部通知你,今后不许你家挂窗帘,晚上家里也不能锁门,随时叫,随时开门,听到没有?”

    “这是我家,”母亲感到愤怒和不可思议,“挂窗帘碍谁的事了?为什么不许锁门?”

    “这是阶级斗争的需要,你没权问为什么?”

    “我不明白,我家有女孩子,不方便!”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我抗议,你们不能那样做。”母亲坚持。

    “少废话。不许就是不许,你想惹造反派发脾气是不是?”

    王官迷不耐烦了,不再说下去,手插进裤兜头也不回地走了。一直等看不到他的身影,大家都停住,我还在思忖造反派搞什么鬼名堂,不许我们挂窗帘?而且是毫无理由的,总得谈谈吧,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0/10 21:30:0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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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0/11 17:55:1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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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四章 采猪菜

    四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好吗?”这工夫,陈斯基老远笑着和二毛子打招呼,有些迫不及待了。

    微风轻拂,二毛子的衣裳紧贴着身体。

    “小 张老师,怎么不回答?”

    “啊,没什么好不好的。谢谢。”二毛子蹲下身子,一绺亚麻色的卷发从额头上飘散下来,挡住眼眉,她没去理头发,拔起地里的杂草。

    “你不高兴?”

    陈斯基一步步凑过来,微张着嘴,脸上一直带着笑容,似乎表明他毫无恶意。

    “我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闭上你的嘴吧,明知故问。”马历史这些日子情绪不好,很难与人相处,也不管人家高不高兴,老是抬杠,有时甚至出口伤人。为一点儿小事和陈斯基闹起来,常冲他发火,三五句话之后就开始激动,两人将起军来谁都不让步,这种情况越来越多,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

    “我是说小张老师该换换衣裳,再来劳动。”陈斯基不理睬马历史,情绪也没受影响地靠近二毛子坐下,一副怜香惜玉的样子。“有错吗?”

    二毛子嫣然一笑,目光却拒人千里之外。

    “大家休息一下吧。”母亲扫一眼二毛子,皱起眉头说。别人穿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干活儿,她却穿着大翻领蓝斜纹上衣,很不合群。男老师坐在地头树荫下抽烟了,母亲和二毛子躲在一旁低声谈话,我坐在他们双方之间。母亲又变成学校的党支部书记,在婉转批评自己的部下。“你是教师,为人应该检点,不能这么随便……”

    “怎么说?我没什么。”二毛子望着母亲,警惕的神情重占了上风。

    “好像不是这么回事,要不你走了,怎么又回来?你当我这个鬼队长愿管你?这是人待的地方吗!”

    “这不是我的错,是命,人抗拒不过命运,我是倒霉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只能凑合着活下去。”二毛子以一种诙谐的口气笑道,不知笑她自己还是别人。“我没别的本事,就喜欢男人,男人也喜欢我。我受不了寂寞,有需要,缺男人不能活,要不还有什么乐趣?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吧?”

    母亲一下被噎住了。

    二毛子也沉吟起来。

    “不要激动,我想,我是说,就算我现在不是你的领导,也是大姐,有些事情不能失控。”母亲发出一声叹息,算是修正。“我可以问问原因吗?你跟我说实话,在这上面犯错误不值呀。”

    她垂下了头,眼中的嘲讽也消失了。

    “那又怎么样,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真是烦透了,脑袋都疼。”二毛子的嘴唇在发抖,她不想让别人听见,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说得很乱。“我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这样说?我们不能谈别的吗?”

    其实,她并不像自己表现的那么坚强。

    “我是为你着想,小张老师。”

    “真是的,孙书记,我向来尊重你,不想顶撞你。”二毛子的眼睫毛上泪花闪烁,嗓音哽咽了。“求你说点儿别的,我已经被整得够苦的,请不要把我想得那么糟,哪个男人都想占你的便宜,谁让他们有权有势,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自己也很讨厌,很难为情,天啊,我这种可怜的人究竟该怎么办?”

    “咱们都是女人,我理解,说实话,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有不对的地方,请你原谅。可是你看看小刘和小侯,都二十七八的大小伙子,还没有对象。同是老师,我都替他们着急,人家怎么挺过来的!”母亲舔了下嘴唇,点起一支香烟。“这样下去怎么行,你听我说,应该注意影响,要是觉得我的话还有道理,哪怕一点点道理,就把你心里的话告诉我,你到底爱没爱过一个人?”

    “我现在的心太乱,除了一个人之外……”二毛子迟疑了一下,似乎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触及她心底的某种隐情,但女性的这种迟疑极为短促,刹那间就消逝了,一般很难看出来。“我不希望以后再提起这事!”说着,她甩去脸上披落的头发,几乎是倒在了母亲的怀里,发出压抑至极的抽泣,让委屈有所宣泄,脊背一个劲儿抖动,腰部也一起一伏……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0/12 10:36:4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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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四章 采猪菜

    五

    男老师们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话,此刻却转过脸去,望着别的地方。

    我也难过地转过脸不再看她们,转眼之间,听到一声口哨,发现彬子正在马路上朝我招手呢。他个子长得快,男子汉气十足,圆圆的肩膀,裤腿吊在脚脖子上,头顶的军帽上别着一颗自制的红五星,显得很时髦。许久没见面了,我喊一声跑过去,他眨着猫眼,挠着后脑勺说:

    “于瘦子,今晚去蹲宿儿吧。”

    “你怎么不找别人?”

    我没显得多么高兴,因为怕他改变主意 。

    “他们有事。”

    “我没挖蚯蚓。”

    “我有。”他一把将我的草帽檐拉下眉头,那是一种友好的表示。“你到底愿不愿去,直截了当说!”

    “愿去,愿去。”他非得现在就做决定,我忙不迭道。“得跟我妈说一声。”

    我往回走了几步,看到母亲朝这边张望,想起前些日子老师们蹲宿儿被造反派狠批过一通,又停下说:

    “猫眼,你不怕么?”

    “傻瓜!”彬子望着我,又想拉我的草帽。

    我扭过头去躲开:

    “说正事呢!”

    “嘿,咱们分头走,在院外集合,他们怎么会知道。”

    母亲知道小伙伴们找我玩一次不容易,鉴于我目前的状态不适于管得太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同意了。

    吃过晚饭,母亲装作去采猪菜,掩护我溜出糖厂家属区大院后门。

    彬子已等在路边了。

    我和彬子翻过第二道防洪大坝,走过朝鲜屯水泵站,一直走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滚滚滔滔的嫩江在我们身边匍匐着,柳丛中的杂草茂密起来,偶尔见一两枝野百合花,闪烁着醒目的粉红色花瓣。前面有水鸟飞起来,蛙鼓立即沉寂了。我和彬子加快脚步,四周一片宁静,只听得风吹草低的沙沙声。我又回到蛤蜊湾,勾起心中无限的回忆,老头鱼和黑子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多想回到编筐营地,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啊!我寻思既然来了,说什么也得去找找他们。

    彬子忙着插铃铛竿,甩鱼线,要我去找枯柳条生篝火。蚊子密密麻麻围着人叫个不停,我脱下上衣包住脑袋,两个袖子系在脖颈上,把脸全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眼睛,打开手电筒向下游柳丛走去。四野朦朦胧胧,大江静静流着,这里的草长得很矮,蹄痕累累,开着一小簇一小簇带黑点的黄花。我沿着江边走了一段,走得十分缓慢,有的地方还不得不绕道而行,突然发现前面有一堆篝火,在夜色中闪闪烁烁,才稍稍加快脚步。“是不是老头鱼他们呢?”我抑制住激动,穿过树棵子走向篝火,鞋子和裤角都染成青色或深绿色。有两个孩子身影在火光旁晃动,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着我的外号,是朋久在问:

    “于瘦子,你和谁来的?”

    “猫眼。”

    “你吱一声啊,捂得那么严实,吓我们一跳!”铁南两手搓着膝盖,慢声细语,他脸色黝黑,高鼻梁,看上去要比实际的年龄大一些。

    “你们早就来了?”我解开头上包的衣裳,凑近火堆问,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高兴。

    “下午来的。”

    篝火一闪一闪,发出蓝色和红色的光焰,朋久正往火堆里放土豆,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军帽推到后脑勺上,裤腿上粘满泥土。不知为什么,孩子们的裤子总是太短,帽子却总是太大?我想着,身子烤的暖暖的,闲着没事帮他烧起土豆。这是孩子们的拿手好戏,每次钓夜鱼,大家都摸进农田偷一些青苞米、土豆和毛豆烧着吃,一般按季节而定,下来什么偷什么。当时社会上流行的口号是:“偷有理,抢无罪,革命的强盗精神万万岁!”在白土地,差不多偷窃成风,我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无耻,公家的东西不拿白不拿,不吃白不吃,已经成为人们不可或缺的一种本事。况且孩子们睁开眼睛就想吃,一天到晚总是饿,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吃的东西,一定晚吃不如早吃,决没有可能留到第二天早上再一饱口福。过了一会儿,我拎起他们的鱼穿子察看,鱼穿子上有十几条小鲫鱼和一条大鲤鱼,活蹦乱跳。

    “没少钓呀!”我放下鱼穿子感叹。

    “于瘦子,喊猫眼过来一起吃土豆吧。”铁南往火堆上压了层蒿草说。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0/13 14:05:2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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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五章 落地雷

    一

    我返回去叫彬子了,天黑前气压有些低,预示着天气要变。

    鱼咬了一阵钩,铃铛竿都在响,江面上时有大鱼跳出水面翻花。我忙不迭地拽来拽去起甩线,每盘甩线上差不多都有黄姑子、大嘴蚂扣、虫虫、鲚花、鳊花、船钉子,还有一两斤重的大鲤鱼。鱼穿子穿不下了,我把鱼扔进一个水坑养在水里,明天回家照样吃活鱼。谁也搞不清江里的事,鱼成群结队地逆流跳出水面,又潜入水底咬钩,有时一盘甩线能钓上两三条不同类型的鱼。我尽力把铅坠往主溜上甩,放长线钓大鱼。后来也不听铃铛竿响不响了,闷头一遍遍遛钩,不断双手拍着蚯蚓,让它僵硬后做鱼饵,手都拍麻木了,再后来干脆把蚯蚓往地上摔……啊哈,我发啦!没觉得忙多长时间,水坑里已是白花花一层扇翅亮尾的鱼。这是一种直接接受大自然恩赐的快乐,也是能为家里做些贡献的快乐,来前想都没想能碰到如此好运。鱼饵罐很快空了,彬子在稻田沟里摸了些泥鳅,把鱼饵全换上泥鳅才跟我过来,这样夜里能钓到大鲶鱼。

    天色如黛,一轮明月挂在半空。

    我们四个小伙伴围着篝火席地而坐,披着大衣,从灰烬里扒出土豆,吹掉表皮的灰,眯缝眼睛咀嚼起来。大家都心照不宣,有意避开使我尴尬的话题,谈起最近发生的一次打群架事件。那些日子,学校不上课,一些人结帮成伙在社会上闲逛,抽烟、喝酒、抢军帽、“划船”,逐渐变野了。两伙人偶尔相遇,你看我不顺眼,我不小心踩你脚了,为一点儿小事大打出手。打群架一般是要约好时间、地点的,再纠集起自己的哥们儿,带着大棒子、砍刀和火药枪摆好阵势,单等头头一声令下,双方冲上去混战一番,直至一方退却。从此胜者成为名震一方的霸主,呼啸成群。朋久对外面的事知道得比我们多,他有声有色说:“这次群架是在南铁道打的,双方有一百多人,一边拿着大棒子,一边举着军刺……”

    “为什么打呀?”铁南问。

    “谁知道,反正有原因。”

    “他们哪个学校的?”

    “哪个学校都有。”

    “净扯淡,哪来的军刺?”彬子眨着猫眼,挑剔地问。

    “他们搞的日本军刺。”朋久认真道。

    “你看见了?”

    “我听说的,看热闹的老鼻子啦!”

    “就算能搞到日本军刺,也没那么多呀,哪能五十多人都有!”

    “别打岔,好好听行不行?”铁南弯下身去,用一根柳棍扒拉着篝火,“你们这些家伙,听他往下说。”

    “我说到哪儿了?对,举着军刺,正准备开打,拿棒子那伙有个小瘦子站出来说:‘有本事,咱们先单挑,挑不过,你们就回家吧。’有个大个儿抱着胳膊不屑道:‘瞧你个干巴样,好汉子伸出胳膊让你当杠子盘,单挑就单挑。’”

    “说话有劲,不带上粪的。”彬子跳起来说,“小瘦子的口气太大了吧?”

    “哎,没有金钢钻,就不敢揽磁器活儿。”朋久继续道,“小瘦子没被吓住反倒笑了,双拳一抱:‘过招儿吧。’大个儿不明白:‘啥意思,怎么没拿家伙?’小瘦子说:‘小事一桩,拿家伙算欺负你。’大个儿火了:‘让你狂,我非教育教育你不可!’他一军刺砸向对方的脑袋,小瘦子肩膀一缩闪开了。大个儿动起真格的,回手刺向对方的肩膀,小瘦子一抬胳膊夹住军刺一个绊别去,把大个儿摔个狗吃屎,大家哄笑起来。大个儿爬起来恼羞成怒,冲向对方劈头便捅,小瘦子攥住他的手腕腰身一猫,一个大背将人摔出去。这下可惨了,摔得大个儿连军刺都飞出去,再没有爬起来。只两招儿,就把拿军刺的那伙全镇住了。”

    “结果不用说了,不就是没打起来呗。”铁南对不懂的总喜欢探个究竟,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黑暗中竭力想看清朋久的眼神。“我越听越像说评书,瞎编的吧?”

    “怎么是编的,现在有不少人练武。”朋久说,“你听说过‘击拳’吗?”

    “你说什么?什么‘击拳’?”我听得入迷,不过还是心存疑惑。

    他对我的怀疑很不满,起身伸出两个拳头击打,带着骄傲的神情,眼睛闪闪发亮。

    “是拳击吧?”我曾在一本体育杂志上看过,那是外国人的运动,不是中国武术。

    “去吧,你懂个屁。狗戴嚼子━━胡勒,是‘击拳’。”朋久见我固执己见,不高兴了,最后这一句是对我耳边大声喊的。过去,白土地的孩子们都喜欢听广播电台播的长篇评书《隋唐演义》《三侠五义》,幻想有一身好武艺,仗义行侠,除暴安良,打遍天下无敌手。可惜所有幻想都仅仅是幻想,不是现实。沉默片刻,朋久补充道。“不瞒你说,咱们厂里就有个会‘击拳’的,了不起啊!”

    “谁呀,我怎么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彬子一双脚趾头弯向里面,又不相信了。

    “一个街里来的临时工,住三楼单身宿舍。”

    “能不能领我看看?”

    “行,找个机会。”

    我们都张大嘴巴惶惶然,练武、‘击拳’,这使事情有了一种庄严的气氛。看样子朋久不像吹牛,我们谁都没有他幸运,认识会“击拳”的朋友。有那么一会儿,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黑暗,不吭声了。天还是那么黑,隐隐的闪电划破夜空,江上升起乳白色的雾,借着气流扶托在微波上舒卷开合。到处都湿漉漉的,草尖、野花、枝叶、江崖闪烁着水汽,柳丛潮湿得耷拉下来。我跪在篝火旁,往火堆添枯柳条,望着闪电照亮的天际担心地说:

    “要下雨吧!”

    “没关系,我带了块油布,不像你那么骄惯,是厂长的公子。”彬子说。那时候我们买不起雨衣,都用油布做雨披。

    “我早不是什么厂长公子了,是狗崽子。”我搓揉起头发,提醒他注意我的身份,坐了起来。“那天斗我的大会上,我看到你和铁南……”

    “太惨,我看不下去,走了。”彬子双手抱住膝盖,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要是我,就和他们拼了!”

    我听着,不由感到气馁。彬子意气用事,不知道一个人的力量多么渺小,真要做到太难了。我非但没有抵抗力,甚至早已放弃抵抗的渴望,因为那种渴望让人陷入更深的绝望。我说:“不过请你相信,我不是他们说的反革命,也没写过反标,那是王官迷的诬陷,不是事实。”

    他没有说话,仍在想心事。

    “真的,这不是我的错。”我怕他没听明白,又强调一遍。“是他们强加在我头上的伪证,根本就没有那回事!”

    “我从来就没信过,你写反标,怎么可能。我说了,我决不相信,你会干出这样的事来。”他突然变得怒气冲冲,攥起拳头。我知道,彬子的父亲当过伪警察,他一直没加入红卫兵,是被打入另册的孩子,之所以造反派没收拾他,因为有两个哥哥撑腰,谁也不敢动他一下。“所以我想拜个师傅,练武。他们要斗我,拼一个够本,拼俩赚一个!”他跳起来,挺直身子猫眼圆睁,嘴里咔嚓一声,手掌从半空劈落下来砍在我的脖颈上。我大吃一惊地跟着站起来,问他怎么啦?

    “斩啦,让他们人头落地!”他的头往前探了一下,大吼着发泄自己的压抑,露出密实的牙齿,这在平常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我确实感到那只手掌还放在脖颈后面,他激动得厉害,喘着粗气使劲按下去,仿佛真有一把血光闪闪的钢刀握在手里。篝火暗淡下来,变成深红色的余烬,闪着红光。铁南和朋久躺在火堆下风,蜷缩成一团打起了鼾声。彬子就地躺下,打个哈欠伸伸懒腰,用他的上衣连头裹起来说:“睡吧,一会儿露水下来,蚊子就少了!”话音一落便响起鼾声。天边很低的地方划过闪电,树叶开始抖动,风吹草地,忽而涌向这边,忽而又涌向那边。乌云聚集起来,布满了整个夜空,江水拍击江岸发出哗啦哗啦声,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远方呼唤。我觉得那是催促之声,它在隐隐地呼唤,呼唤我去寻找那些编筐营地的打草人。

    我没有睡意,决定循着呼唤去江下游的柳丛深处,去寻找老头鱼。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0/14 9:55:4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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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五章 落地雷

    二

    我裹紧大衣,借着闪电走近编筐营地,又一次非常失望。

    这片柳丛一直沿着江岸绵延,天黑得连江水都看不清,只有大堆的蛤蜊皮和扎过工棚的痕迹,证明有人住过。老头鱼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人间蒸发似的杳无踪影?我的虎子也被他们带走了。我站在编筐营地中间郁郁想着,头发让风吹得乱飘,风势还在加剧,摇动着柳丛,闪电渐渐逼近,光明和黑暗交替出现,暴风雨就要来临了。一声霹雳,大雨倾盆而泻,铺天盖地。我被雨点浇醒了,抱着脑袋往回跑去,糟糕的是什么也看不到,周围都是黑乎乎的树木,黑乎乎的草丛。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辨不清东南西北,只得蹲在地下,扒下上衣双手举在头顶遮雨。身上很快湿透,水淹到踝骨,每挪动一下,脚都在鞋子里发出咯咯吱吱的滑动声。我无法在一片漆黑里再沉默下去,开始一遍又一遍呼喊伙伴们。几周以后,我再次回想,却回忆不起来那天晚上是如何迷路的,尽管我自己都奇怪,但确实发生过。当时我听到远处有说话和脚步声,重新站起来,风势猛烈无比,草木被打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上衣似乎要脱手飞出去。

    “于瘦子━━”

    “于艾平━━你在哪里?”

    风声,雨声,雷声,浪涛声中传来伙伴们的喊声。

    “我在这儿━━”我放开嗓子答。

    “铁南,他在这里。”彬子拨开柳丛,一只要跑掉的鞋里浸满了水,头顶着一块油布跑来。“好大的闪电,别往那边去了。”

    “你跑这儿干什么?”铁南从另一个方向穿过树丛跑过来,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埋怨道。“让我们急坏了。”

    我看不清他俩的脸,抱住膀子。可就是这些埋怨和喊声给我的印象比什么都深,那是对伙伴始终不渝的信赖,从他们焦急的语气不难感到我们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仿佛又找到了组织,自然而然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小伙伴们的到来,使我顿时恢复了勇气,不再觉得孤立无援。彬子让我扯起油布的一角顶在脑袋上,雨点急骤地落下,草地呻吟起来,地面越来越湿滑。我俩往回赶去,风势大力猛地将我们头顶的油布刮飞,眨眼间飘落江面,顺流而下无影无踪了。朋久的喊声透过风雨传来:

    “找到于瘦子没有?”

    “找到了。”彬子回答。

    “快过来,我在树下。”

    一道闪电枝枝桠桠亮起来,在眼前不停摇晃,我看到朋久蹲在一棵大杨树下,立即跑过去和他一起避雨。霹雳一声紧似一声,闪电在空中上下蹿动。雨下得太大,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才会停,任何谈话都是不可能的。倒是这几棵大树枝叶茂密,像巨大的华盖一样撑在头顶,能为我们遮风挡雨。我刚和朋久蹲下暖和暖和,挤在一起,就听铁南像想起一个要紧的事,声嘶力竭喊:“朋久,于瘦子━━快离开大树,快!”

    “怎么?”朋久问。

    “大树连电,快离开,危险!”他的样子很吓人,说话从没这样激动过。

    我和朋久跳了起来,迅速离开大树,闪起一片白亮的光芒,连脚下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然后是第二道闪电,比第一道更加明亮,我甚至怀疑自己出现幻觉。轰轰隆隆一阵巨响,迅猛,干裂,震耳欲聋,树枝咔嚓咔嚓折断,树叶纷纷坠落。头顶上方的天空裂开个大口子,一个落地雷变成个大火球滚下来,一直滚落到大树顶上。天跟着响,地跟着响,地面几乎跳起来。骤然间,火焰四起,燃烧猛烈,风也助纣为虐般盘旋咆哮,绿色的树冠奇怪地挪了位置,整个树干的枝杈都随之震颤摇晃,强光刺得人眼花缭乱,让人看不见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巨大的华盖一样的树冠就倒向其它大树后面。这不是幻觉,我心里咯噔一下,腿都软了,刚才还冷得发抖,此刻被一股热浪掀起来,好像一下子摔进了炸开的火球里……

    “于瘦子,朋久,没事吧?”

    铁南和彬子跑过来,扶起我们,这意味危险已经过去。我动动手脚,手脚还在,从泥水里爬起,身上没受伤。多亏了铁南提醒,我们跑得正是时候,朋久也没事,只是眼睛和鼻子旁边都有一圈乌黑的灰尘。再看那棵大树,已被雷电劈成两半,訇然倒地着起大火。风助火威,不断有烧焦的树枝落下,形成一团团跳动的火焰,把大伙儿的脸都照亮了。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在雨水中弥漫,空气变得令人窒息,整个树干烧成焦黑色,周围土地也都变成焦黑的了。铁南毕竟大两岁,遇事比我们冷静,像成年人,关键时刻力挽狂澜。若再往左一点点,晚跑出两步,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尽管这只是瞬息之间的事,我们完全可能和大树一样被劈成两半了!

    “于瘦子,算你小子命大!”铁南说。

    雨像从天上泻下的洪水,淹没大地。

    “不能这么干冻着,”朋久抱着双手,嘴唇不住地打颤。“得找个地方避避雨。”

    “上哪儿去?”彬子问。

    “去朝鲜屯水泵站。”

    “好吧,就去那儿。”朋久两手提着鞋子带头跑去,我们跟在后面跑上大坝,奔向朝鲜屯水泵站避雨。穿过一片新打过的草地,向右转弯,刚跑不远就上大道了。闪电在身边霍霍亮着,雷声在头顶炸开,如注的雨点打在头上、脸上。我跌跌撞撞在大道上跑着,风在路口刮起大衣的下摆,几次跌倒爬起来,一步一滑,脚下鞋子变成两个大泥坨。我催促自己:“你快跑啊快跑啊快跑!”……父亲在世时有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偶尔骑着去黄沙滩商店买些凭票供应的副食品。我不知摔过多少次,终于学会了骑自行车。先是把腿伸进大梁两脚蹬住脚蹬“掏裆”,身子歪向一边保持平衡遛车,再骑上大梁踏住脚蹬子,撅起屁股弓着身子骑车走了。父亲死后,母亲把自行车锁进仓房没人骑了。前些日子,我求吕大姨夫用活扳手放低车座,双脚正好够着脚蹬子,早想推出去一试身手。有了上次遇到大风浪的教训,我决定骑自行车走江桥,不惜绕大弯多跑些路,到嫩江对岸去寻找老头鱼他们。

    早晨,雨过天晴,长空碧蓝如洗,空气清新湿润,荒野显得更加辽阔无垠。枝叶挂着亮晶晶的雨珠,连最细嫩的小树都静止不动,人一路过,偶尔有一大粒水珠滴落下来。江水淹没的沙角上,一片各种各样水鸟的喧闹声,火红的朝阳升起,整条大江涂上一层橘红色。阳光使我的心情转好,一夜的沮丧立即变得无影无踪,我们身上暖和起来,衣裳也很快就晒干了。七哥听蹲宿儿回去的人说我钓好多鱼,一大早挑着土篮子赶来接我了,我们挑回满满两土篮子鲜鱼,这是我最高兴的一天,左邻右舍全跟着改善了一回生活。

    打那以后,我再没钓到过那么多江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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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五章 落地雷

    三

    难忍的酷热突然散去,天气渐渐有了凉意,晚上可以睡安稳觉了。新孵出的小燕子长大了,整天蹲在房檐下的窝里,探出脑袋观察我们的生活。

    8月中旬一个下午,吕大姨托农村的亲戚买回一头奶羊,让吕大姨夫每天喝新鲜羊奶,增加营养。奶羊好漂亮,白色,没有角,还带来一只小羊羔。母羊咩咩叫着,两个大奶子快耷拉地上,奶水几乎涨破乳房。吕大姨端出铝锅蹲在母羊旁,脸上不时带着微笑,双手搓揉一阵奶子,有节奏地撸起来,鲜奶便射进锅里,一次挤四五斤奶。吕大姨夫笑呵呵站在一边看着,有时还用梳子给奶羊梳理羊毛,他的神态好慈祥,哪像爱发脾气的老头!这天中午,吕大姨给我家送来一大碗漂着一层奶皮的羊奶,母亲没舍得喝,我和姐姐妹妹各喝几口,味道真香!吕大姨怕羊羔偷奶吃,于是把它关进猪圈,那两头把脑袋搁在圈门上张望的大黑猪,发现进来位不速之客,哼哼着追逐起小羊羔玩耍,吓得它满猪圈乱蹦乱跳。羊妈妈受不了啦,想挣脱绳子冲过去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时间猪哼哼羊咩咩叫成一团,搅得人不得安宁。

    “吕嫂,”母亲隔着院墙送还洗干净的空碗,“羊是不是饿了?回头我捎些嫩茄叶来。”

    “不是,有草。”吕大姨用围裙擦着手,凑过来说。“母羊不吃,都是小羊闹的。”

    “关在猪圈里也不是回事,它们消停不了。”

    “谁说不是,带来这么个麻烦。”

    “把小的处理吧。”吕大姨夫慢悠悠说,“给孙老妹,孩子喜欢。”

    “也是,孙老妹,你养吧,这是只小母羊。”吕大姨爽快地说,她对什么都一副热心肠。“用不多长时间带上羔子,你们也有羊奶喝!”

    “哪来的钱……” 母亲有些难为情。

    “什么钱不钱的,”吕大姨夫翻进猪圈,抓起小羊硬递过来。“我们不差这点儿。”

    于是,我家多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羊羔。

    我非常喜欢小羊,它浑身雪白,一双眉毛和四只蹄子黑黑的。我割来青草喂小羊,它闻闻根本不吃,母亲说它还太小,吃奶,要我把青草送到隔壁去喂羊妈妈,顺便捎回一碗奶。我挎着筐青草送进隔壁,满院子阳光,吕大姨正在外屋做饭,有一股煮羊奶的香味。吕大姨夫却在一旁掐着腰,脸色铁青地骂老伴儿:“这日子不过了,有本事你走,给我滚!”

    “你放下吧,”吕大姨见我进来,一边忙活一边掩饰自己。“艾平,一会儿我就送碗奶来。”

    我刚出门,吕大姨夫又用脚搓着地面骂起老伴儿,声音越来越大:“谁养你?老子养你。吃的用的,不都是老子挣的?让你洗东西都洗不干净,白吃饭!”

    他们互不相让地吵吵嚷嚷,叫骂声惊动了邻居,不少人聚到院子的周围看起热闹。最近吕大姨夫越来越容易动怒,像斗架的公鸡,看什么都不顺眼,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样样都管,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举动。经常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嘴,以前所未有的强烈极度夸张地表现出来。老两口吵了又和,和了又吵,两个人的状态都不正常,几乎都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偶尔还打的惊天动地。过去我总以为只有小孩才这样吵架,以后不会了。邻居们说,人活到一定岁数没有不糊涂的,要不,老头怎么能动不动揍自己的老伴儿!只要母亲在家,必定想法从中调停,此刻她走出家门隔着院墙喊:“吕嫂,快给我们送奶来,小羊饿坏啦!”

    屋里的吵闹已变成怒吼,好久都停不下来,此刻应是如雷的咆哮了。母亲接连又喊了两遍,吕大姨这才答应着端出一碗羊奶,隔着院墙递过来,眼睛又红又肿。

    “吕嫂,”母亲借机劝起吕大姨,“又怎么啦,老小孩似的?”

    “他嫌我没给他洗干净屎袋子。”

    “再洗一遍嘛。”

    “洗也没用,我整天给他抓屎倒尿,他还不满意,把不是当理说,还闹。”

    吕大姨夫跟出来,两只大手垂到膝盖,看也不看我们一眼,满肚子不痛快,又要挑起战火,一脚把立在墙边的铁锹踢翻,又一巴掌将猪圈顶上的猪食桶扒落下来,满院响个不停。吕大姨瞪着老头子,看上去又是要应战的前奏,新的争斗一触即发。母亲怕他们控制不住自己吵架,又怕她离开发生更大的事情,唯有苦劝吕大姨,少说两句就没事了。

    “我受老不死的一辈子气,没生孩子,也不是我的错。”吕大姨越想越气,眼泪又泉水般止不住地涌出眼眶,咬着牙发狠。“你不知道他那个劲,人家怎么都不对,心都凉透了,不如他早死了好!”

    “不说过分话好不好?”母亲往院墙靠靠,声音依然平和。“像我,一个寡妇家,连吵架的人没有,吃不愁穿不愁,闹啥!”

    “让他闹,自己伺候自己试试?这次我下决心回弟弟家躲几天。”

    “他大姨夫怎么办?”

    吕大姨想了想,叹口气。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病人。”母亲笑了,“你让着吧,置啥气。少年夫妻老来伴儿,要不,他有工资怎么不给别人花。”母亲又举起例子,以现身说法息事宁人。“谁在生活中都有不幸。你看前院的老牟大婶儿,她老头脾气不好,不也过了一辈子。她跟我说:‘闺女,你别看我那死老头现在一杠子压不出屁,年轻时坏着哪,又抽又嫖又赌。喝醉了酒就拿老婆出气,常常无缘无故把我打得死去活来,跟他受的那些苦,说也说不完。我的罪不知怎么遭过来的,不也活下来,孩子也伺候大了!

    “有一阵子,他从窑子领回家一个婊子,我们仨躺在一铺大炕上,他们两个却抽起大烟。我一回头,老头就一烟袋锅打来,打的我浑身没有一块好地方,青一块紫一块,十天半个月消不下去。还说你吃饱撑的,胆大了,我养着你还敢起刺。可现在怎么样,老的都快掉渣,还说不说他养我了?没人做饭,他躺在炕上不能动弹,人就得饿着,只能求我给做口饭吃……再赌气也得有个伴儿呀!”

    “真的?”

    “那还有假,大伙儿都知道。”母亲信誓旦旦,笑着宽慰吕大姨。“你想想,有什么大不了的,还走个啥劲!”

    “能走吗,我是气话。”吕大姨破涕为笑,呛了一口烟,回头一阵咳嗽,将一口黏痰吐在脚下。“真让我走,他怎么吃饭!”

    她整个人似乎平静下来了,只是肩膀还偶尔抖动一下,身子还一阵阵轻微的哆嗦。

    “这就对了,两口子吵架没有隔夜仇。”母亲提高嗓门,故意朝那院说。“他大姨夫,谁嗓门大谁有本事咋的,有理不在声高。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闹得大家都不得安宁,算啦算啦,睡个午觉吧。”

    我观察吕大姨夫,看他有什么反应,不知他会干些什么。老小孩老小孩,吕大姨夫真像个孩子,眯缝起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拱着背,门牙黄黄的,说话时口里发出一股烟味,正躲在屋门旁搓着手偷听呢。他身上的激动情绪消失了,看上去非常好笑。真弄不明白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有时热心,有时慷慨,有时很和气,有时又很凶?刚才还怒气冲冲,把脚边东西踢出去老远。这会儿,他揉着鼻子,强忍着自己没笑出声来,丝毫没有难过的意思!事情本来没什么大不了,一般的风波,只要听其自然,过了相当时期就会逐渐好的。经母亲一劝,双方都打起退堂鼓,一场矛盾就这样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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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六章 侯字典被红卫兵打聋了

    一

    秋天快到了。

    家属服务站决定把一片罢园的黄瓜地翻一遍,种上大葱。

    这期间发生一件大事,侯字典的耳膜被打穿孔了,差不多变成聋子。

    那天下午,学校的鬼队正在糖厂东大门旁的菜地收土豆,休息时,大家坐在树荫下喝水抽烟。太阳并不很热,但阳光很强,蓝蓝的天,一只乌鸦在叫。侯字典的眼睛眯缝着,又拿起从不离身的字典翻阅。活该他倒霉,偏偏碰到迟司令带着一伙残兵败将从市里回来,路过我们休息的地方。最近一段时间,齐齐哈尔市“炮司”派和“二九”派厮杀正酣,不分伯仲。大概这次去市里武斗糖厂的“炮司”派没占着便宜,一个个丢盔弃甲,鼻青脸肿,垂头丧气。母亲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没等她回头提醒侯字典,人被迟司令逮个正着。红卫兵们正双拳紧握,憋一肚子气没地方撒,正好拿他当作出气筒。他们立即对着侯字典站成一堵墙,硬说他抵制劳动改造看黑书。侯字典撅在凶神恶煞的红卫兵面前,双手朝上举着那本《新华字典》,里边还夹着小纸条条,慢条斯理解释着,似在讲课。他说革命小将何必大动肝火,这不过是休息时随便翻翻的一本工具书,自己看《新华字典》,怎么也成了抵制改造?

    “现在你是人民的敌人,休息时间也不行,谁让你看黑书。”迟司令不论和谁说话,都让人害怕,不管你说什么都惹他生气,谁也不放在眼里,像一个恶魔,心里充满了对人的仇视和轻蔑。并且老想激怒别人,说不了几句就动手。

    “这不是黑书。”侯字典低头弯腰,黑框眼镜掉在地上,他捡起眼镜戴好,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是《新华字典》,没有阶级性。”

    “闭上你的臭嘴,给谁上课!”迟司令抢下字典,小纸条条抖落了一地。“我问你,你是什么人?“

    “我,我……”

    “说。”

    “教师。”

    “这本书什么时候出的?”

    侯字典犹豫了,他在回忆出版时间。

    “迟司令问你哪,书是什么时候出的?”谭老西子解下腰间的铜头皮带,亦步亦趋,伸出手掌一挥,突然停在半空。

    “‘文革’前。”

    “这就是铁证,‘文革’前出的书,除了毛主席著作全有问题。”迟司令一把将字典撕成两半,强词夺理。“不是黑书是什么?怎么没有阶级性?”

    侯字典心疼地闭上眼睛,摘下黑框眼镜揣进兜里,接连几次才揣进去。谁不知道蛮不讲理,丧尽怜悯心,拳脚相加是红卫兵一贯的斗争方式。我一见谭老西子和小不点这两个老牌打手,想起在特殊监狱那一幕幕,头发梢就跟着竖了起来,心都直抖。按说话赶话将到这份儿上,你认不就得了,侯字典虽已准备挨打,仍不识趣地嘀咕一句:

    “这就是本工具书。”

    “你再说一遍。”

    “工具书。”

    “诡辩。你,给我吃下去。”迟司令拉长猪肚子脸,大叫。“不许你继续放毒!”

    “我不是这个意思,让我把话说完,就几分钟,行吗?”侯字典犯起傻劲,恳求宽限道。

    “让、让……他讲。”小不点磕磕巴巴说。

    侯字典拿不定主意地看了对方一眼,态度始终那么温和。他的身体战栗着,决定要讲什么,经过长时间的迟疑,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今天把事情说清楚,把我要说的话说出来,也好。一般说来,我们都愿意做对的事情,我不认为错误总在我们身上。这是怎么回事?我可能不理解,我说不清自己犯了什么罪,却服了罪。不管怎么你们都是对的,我们都是错的。”现在他根本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对虎视眈眈的红卫兵也视而不见,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完全可能连自己也感到吃惊,仿佛这些话并不是他说的,已经一发不可收,一吐为快。“事实并不这样,我是教师,应该实事求是,它确实是一本工具书,也没有阶级性。你们不能撕字典,我不想冒犯你们,这是文化!”

    老师们吃了一惊,心全提到了嗓子眼,大家都知道侯字典太书呆子气,一直活在自己的信念之中,总想实现一种不可能实现的正义,认真得近乎迂腐。虽然他的举动再诚恳不过,主观上也非常想使事情向好的方面发展,但在造反派的眼里,你永远不会变得老老实实,永远是一个顽固不化的坏人。

    “解释完了吗,还有什么补充的?”

    迟司令的语气并不严肃,还带点儿调侃的意味,他猛然撕下一张内页,塞向侯字典的嘴巴。

    “你给我吃下去,吃下去,省得再诡辩!”

    红卫兵围上来,打开侯字典的连环嘴巴,“吃,快吃,吃不吃”的怒吼不绝于耳。侯字典勉强咽下一张内页,吃不下去继续挨耳光。我们不忍看他受折磨的样子,都扭过脸去,死人一样沉默着。这一暴力事件持续近半个小时,直到把他满口的牙都被打活动了,拖死狗那样拖来拖去,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双手捂着耳朵一声比一声凄厉地喊:“耳朵……我的耳朵出血了。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我们才回过头,发现侯字典的脸比平常大了一倍,耳鼻流血,手指上沾满血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和往常一样,我们把侯字典送进医院,再大的痛苦也得忍受,恢复也需要一段时间。他的耳朵往外流着脓一样的黄水,从此落下一辈子的病根,治不好了。

    “你死心眼,别带那东西呗。”事后二毛子关心地埋怨侯字典。

    “啊,你说啥?”侯字典侧着身子,望着两个女人牵来两匹马和一张犁,他一遍又一遍地擦眼镜片,仿佛在安慰自己。“我这耳朵不中用,听不见更好,什么都不知道,心静!”

    二毛子更大声地重复一遍刚才所提的问题。

    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后悔,觉得那是正确的,似乎非常必要。

    “侯老师,我说你不叫聋,叫‘失聪’。”赵关键打趣。

    “对,是失聪,失聪。”陈斯基摇头晃脑附合。

    等两个女人走近,我们才知道今天的任务是耕地。老师们无不面有难色,母亲笑着说:

    “没什么难的,我来,你们牵马。”

    “你会耕地?”刘小伙问。

    “从小在家种地,哪有不会的道理。”

    老师们不敢去牵那两匹马,唯恐它们踢人。那马一匹是白色的,一匹是枣红色的,它们龇着牙,抬起蹄子踢着地,膘肥体壮。

    “这马是驯出来的,通人性。”母亲看出大家的尴尬,扶起犁。“小刘老师,你牵它走,没事。”

    刘小伙站起来伸展一下身体,吹了声口哨,壮着胆子牵起马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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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六章 侯字典被红卫兵打聋了

    二

    母亲果然是好把式,她从小是农民的女儿,又参加过八路军“大生产运动”,扶犁耕地,样样身手不凡。

    两匹马很听话,让它走就走,让它停就停,身后土地平展展伸开去,翻起黑色的波浪。

    家属服务站的女人看我们没事,活儿干得挺地道,去干别的活儿了。鬼队只有一张犁,其他老师帮不上忙,监管的红卫兵不在,母亲让大家先坐在树荫下休息,等刘小伙累了再替换。老师们看母亲扶着犁杖从地这头走向那头,啧啧称赞:

    “没看出孙书记还有这两下子,能当官,还能扶犁!”

    “这叫能上能下!”

    陈斯基耸耸肩膀说。许是从苏联带回来的习惯,他特别喜欢耸肩。马历史用草帽盖着脸颊,仰面朝天躺下。侯字典又拿出那本《新华字典》看起来,还用手指在地上写着什么。那是一页页重新粘起来的,不知反复看过多少遍,书里面画满道道,夹满纸条,显得更厚了。

    “侯老师,”陈斯基看了他一眼,叮嘱。“你可得小心,别吃一百粒豆子还没豆腐气。”

    “什么……你说啥?”

    侯字典没听清,目光盯着对方嘴巴看了一阵,又移到字典上。他现在经常这样,你说一句话,他一连问好几遍。

    “那是他的命根子,就这么个爱好。”二毛子大声说,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态。"你说,他也听不见。”

    “我是消磨时间,要不干什么。”这回他听见了,不过不想再说什么,又埋下头。

    “不错啊,小张老师。”陈斯基觉得没意思,和二毛子搭讪起来。“听说你又要走?”

    “你倒挺关心我,听谁说的?”二毛子把眉毛往上一扬,交叉起手指攥在胸前反问。“没见我的头都这样了吗?”

    这是很大的不幸,白土地最近传得沸沸扬扬,引起好多闲话,斜眼和白脸狼都想霸占二毛子,让她成为青春和美丽的奴隶,险些闹翻了脸。一个人总有许多难于启齿的隐情,听说二毛子有意垂青斜眼,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厂革委会主任斜眼自然权力大,命令学校放二毛子出鬼队。狗咬狗,一嘴毛,他们相互之间沆瀣一气,又明争暗斗。白脸狼为报复二毛子,唆使红卫兵给她剃了“鬼头”。可二毛子在自己的“鬼头”上包了块头巾,胸前佩戴的黑心也很别致,有如一朵黑牡丹花,整个人更像俄罗斯姑娘!当然,我不该留意这些,还是留意到了。

    “你别再犯傻了,小张老师。”陈斯基一笑。

    二毛子把头巾往上推了推,长长的眼睫毛垂下来,不屑于回答。

    “这是鬼队,不是俄罗斯,我劝你还是找个好人家。”陈斯基依旧不依不饶。

    “我周围的好心人太多,起码我有个靠山,不和你一样。”

    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所有人都喜欢联想,显然,二毛子不愿再谈下去。我低着头坐在一旁,手指拨弄着沙土,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小张老师,别激动。”陈斯基并不感到难堪,咳嗽了两声,吞下口水接着道。“你听我说,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嘛。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啥时候走,我送送你。”

    “这不关你事。”

    二毛子小声回答,话不投机,起身要走。

    “哎──别走,”陈斯基说,“开个玩笑嘛。”

    二毛子脸色一沉,扭动着腰肢跟母亲学扶犁去了,她再没提这次谈话。

    “俄罗斯姑娘,漂亮。‘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陈斯基望着二毛子身影,眼睛充分表达出他这个心思,竖起大拇指。

    “狗改不了吃屎,”马历史不放过与陈斯基抬杠的机会,大声讥讽道。“哪来的外国人,咱们都是中国人!”

    我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指谁?陈斯基没搭腔,也许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可笑的了,他自己笑了笑,明显做出不和马历史一般见识的姿态,一点儿难为情的样子也没有。我四下眺望,心想上哪儿找个罐头瓶,好跟在母亲后面捡些蚯蚓放瓶里养着,这样一来再钓鱼就不用挖蚯蚓了。猛然间,发现俱乐部那边走来白脸狼、迟司令、王官迷和大眼贼,看他们脸色就预示一场暴风雨。我发出警报,侯字典手忙脚乱地把《新华字典》藏进草丛里。大家弓身缩颈站成一排,没有一双眼睛敢抬起来。白脸狼在队前站了很久,一扬手讥讽道:

    “好自在哇,躺着坐着吧。”

    “我身体不舒服,躺一会儿。”马历史辩解说。

    “革命造反派心明眼亮,能看到你骨子里面。马历史,出列,围绕菜地,跑步──走。”

    马历史没动地方,他不是轻易低头的人,这等于公开挑战。

    “怎么回事,你盯着我干什么?不服是吧?那就请红小将帮助一下。”

    不说话也是祸,红卫兵抡起皮带朝马历史一阵猛打,迫使他抱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地绕着菜地跑开圈子。白脸狼在背后扭动着手指,不再理睬马历史,因为怒气冲冲,额头上很粗的青筋更粗了。他转向二毛子,意味深长地说:

    “小张,你和他们不一样,不想抗拒改造吧?”

    二毛子低下头。

    “为什么不回答?”

    “我没啥可说的。”她嗫嚅道。

    “也罢,好好想想,不要太愚蠢了,想明白了再说,继续翻地吧。”

    白脸狼交待完最后一句话,双手抄在背后,手掌微微向外张开,迈着轻松的方步走了。

    赵关键走向地里牵马,却被迟司令喝住,他命令我们自己拉犁,不许用马匹。这是我怎么 也没想到的,老师们全愣住了。众目睽睽之下,任何争辩都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只能俯首就范。母亲还想保护我和二毛子,试探着问女老师和孩子也去吗?迟司令根本没商量余地,  石头一般无情,指指二毛子说:

    “你,过去,翻地头的旮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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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六章 侯字典被红卫兵打聋了

    三

    二毛子扛起铁锨去挖地头上的边边角角,还在转过身往这边张望。

    我们准备开始干活儿了。

    刘小伙、我和母亲一组,拉起左边的马套包,赵关键和陈斯基一组,拉起右边的马套包,从那一刻起,人的尊严就被剥得精光,变成牲畜。那两匹高头大马被牵到地头,一会儿提起这条腿,一会儿提起那条腿,倒换着蹄子吃起杂草,并不时摆摆头轰赶苍蝇,斜着眼睛眺望这奇怪的一幕。本来应由它们拉犁耕地,现在却换成了人,自己在地头休息!

    这令人难以置信,完全是真的。

    太阳垂直悬在头顶,火一般炽热,云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雨后的大地蒸腾起一片若隐若现的蜃气。在落满尘埃的深绿色树叶之间,闪烁着几片枯黄的叶子,预示着秋天即将来临。为了使马套包软一点儿,老师们都脱下上衣把它裹起,斜套在肩膀上。至于谁来扶犁用不着操心,红卫兵们都想尝尝赶“牲口”的滋味,既新奇又好玩。王官迷扬起鞭子在我们的脑袋上甩个响鞭,五头“牲口”挤在一起俯下身子,与真正的牲口没什么两样,两脚后蹬向前挪动。套绳绷得弦一样直,身子几乎弯成弓,铁犁却原地未动。“驾驾━━喔喔━━他妈的━━他妈的!”所有的孩子都挥舞着皮带吼叫,嘴里“他妈的他妈的”驱赶我们,不带口头语就不会说话。铁犁终于启动了,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老师们无不气喘吁吁,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汗流满面。“驾驾━━”,皮带更猛烈地落在我们身上,就像大车陷住了,任老板用鞭子驱赶牲口也驶不出泥坑,大家只好跪一会儿,挺起脊梁喘口气。鞭子一次次抽来,你必须拉紧缰绳,不能放慢脚步,不能休息。“快走,你们这些懒鬼,畜生!”我拉犁时高高撅起屁股,正好成了他们开心的目标,有两个红卫兵不停抽打我的屁股,显出不同寻常的热情,迫使我不得不左躲右闪。二毛子忽然跑了过来,美丽的眼睛涌出泪水,用胳膊肘挡住皮带说:

    “你们──住手。”

    “你要干什么?”迟司令诧异地问。

    “让我也拉犁。”

    她咬着嘴唇,目光坚定而明确。

    “你再说一遍。”

    “让我也拉犁。”

    她把头巾重新拉下来,扎在下巴下面,并没有改变自己的主张,坦然加入我们的行列。

    “红卫兵小将,听我说。”这工夫母亲直起身子,急促地说,“这种扶犁的方式不对,你们没种过庄稼,再有这些人也拉不动。我在部队大生产那阵子也拉过犁,可不是这么干的,犁尖吃土太深了。”

    “猪鼻子插葱装大象,就你能!” 迟司令不服气地说。

    “不,那是南泥湾经验,毛主席号召的大生产运动,当年当过兵的人都经历过,那时还没有你们呢。”

    “要是我们能拉动,怎么办?”

    赵关键犹豫了。

    “老孙,”他扯扯母亲的衣襟,低声说,“他们都是小伙子……”

    “我说过,我经历过,”母亲还是解下肩头的绳套递过去,“大家听我的,把绳子给他们。”

    十几个孩子立即依照迟司令的指示推开我们,将马套包扛在自己的肩上。老师们不免捏了把汗,一旦孩子们将军成功,更大的惩罚在所难免。“红卫兵战友们,使劲啊。”王官迷扶起铁犁,喊着号子鼓劲。孩子们都憋足劲拉直马套,伏下身子,连吃奶的劲都用上了,铁犁依然不动。“他妈的,再加把劲!”迟司令大吼。话音未落,犁尖猛地拉出地面,孩子们都一个狗吃屎摔倒在地,鞋帮、脖子、头发上灌满尘土。

    红小将们发起牢骚:

    “哎哟,这可不是人干的活!”

    “迟司令,拉倒吧,真拉不动!”

    迟司令爬起来,拍打着身子喝道:

    “大家严肃点儿,这是阶级斗争,是对阶级敌人恨不恨的问题,不许发牢骚。”

    他接着转 向老师们板起面孔:

    “你们看红卫兵的笑话是不是?”

    “哪能,我们是在交流经验。”陈斯基陪着笑说。

    “那就给你们个立功赎罪的机会,自己扶犁。”

    “是啊是啊,我一开始就这么说过,老孙是扶犁的好把式。”

    “不行,还是干不了。”母亲面色温和,态度坚决。

    “阿嚏!为啥?”大眼贼插进来问。

    “我们人手太少,让马老师归队,人多力量大。”

    马历史还在摇摇晃晃跑着,围着菜地绕过一圈又一圈,他呼哧呼哧喘着,看上去已经跑不动了。

    人在快要累倒的时候,就是歇半口气也太重要了!

    尽管马历史的态度依旧强硬,嘴唇闭得紧紧的,迟司令没办法,只好让他归队。我们又两人一组,脸冲着地拉起犁来,迟司令蓄意报复我们,抡起鞭子“驾驾驾”地大喊大叫,不许“牲口”稍有喘息。我们的下巴抵住马套包,拉纤一样拖着犁杖,双脚因为用力蹬踏深陷在泥土里,脊背越俯越低,脑袋几乎要擦地了。铁犁被粘住似的艰难地劈开土层,先向这边一晃,又向那边一晃,离开原地朝前走了。一个来回下来,汗水雨一样奔流,脑子也麻木了,小腿打起哆嗦,身子软得要倒。一个长年吃不饱的孩子哪有力气,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没到吃饭的时间就饿的前腔塌后腔,连脚下的地面也摇摇晃晃了。我的体力达到极限,胳膊和腿累的直抽筋,腰部像是被一根铁带子勒紧了似的,随时可能跌倒在地,但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倒下,只要一倒就把大家全带倒了。我机械地迈动脚步,有时会失去意识,仿佛陷入催眠状态,有时又凭着意志力,驱策自己前进。这两种情况不断交替出现,耳边传来大眼贼的喊声:

    “快快,于艾平,走。阿嚏!”

    一道鞭影甩来,我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头扑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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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六章 侯字典被红卫兵打聋了

    四

    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地头的树荫下,头还是昏昏的,感到非常疲倦。母亲坐在我的身旁,用一束蒿草扇着凉。

    太阳西斜,光线已没有下午那样毒辣。

    老师们正围着一个水桶喝凉水,没有茶缸和碗,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大家轮流把桶稍稍放歪,用嘴巴咬住桶沿,像饮马。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从领口一直流下衣襟,洒得满地都是。红卫兵们围着另一个水桶,用碗喝着水,倒显得很潇洒。老师们都累坏了,不经允许就躺下,脸上蒙一层尘土,汗水在尘土上流出道道。母亲将一碗水送到我的嘴边,我一口气喝下去问:

    “我怎么了,妈?”

    “你中暑了。”母亲的泪水流下嘴角,用一种负疚的语调说。

    “毛主席教导我们:‘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难受之时。’”迟司令厉声呵斥,“孙志刚,不许哭,对造反派不满怎么的?”

    其他红卫兵一起喝道:

    “听到了吗,不许哭!”

    “那我怎么办?”

    她两手搂住我,直视前方,圣母一样沉静,显得神圣不可侵犯。

    “应该笑,为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欢笑。”

    母亲正正头上的女工帽,算是回答。这样的谈话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人类的同情心在红小将身上不复存在,他们永远有理,我们永远无理。我扭过脸去,不再看迟司令。

    “那咱们乐,”陈斯基站了起来,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笑声。“尽情乐,乐!”

    “怎么回事?”迟司令问。

    “我们笑呢。”

    热风把他的笑向四下送去,仿佛整个大地都在嘲笑什么。

    “你们笑吧,看谁笑到最后。”迟司令咆哮着扬起皮带。

    母亲的脸色发白,眼睛变细,也笑了。她坐在那里,后脑勺靠在树上,几乎无声地笑着,十分强烈又相当微弱。鬼队其他老师望着母亲,都笑了。初时只是几声嘿嘿,继而一阵气也喘不过来的哈哈,很快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还夹杂着一阵阵咳嗽声,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红卫兵们很是恼火,这是过去未曾有过的,都诧异地盯着母亲,好像此刻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学校的鬼队长,而是直到现在还不太认识的另一个女人。他们对老师们越生气,老师们就越笑得厉害,笑得时间特别长,而且到了令人生畏的程度。一连串的笑声掠过新翻的土地,掠过厂区大道,掠过铁道专用线上空,往远处传开去。这笑声竟然有奇怪的传染性,以至于红卫兵小将自己也禁不住,跟着傻笑起来。

    那时我还小,好多事情都从没有经历过,也完全理解不了大人的心情。这是我看到鬼队的老师们唯一的一次当众大笑━━虽然红卫兵和老师们都在笑,却彼此恨着对方,笑得脸色差不多发青,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在今天,那种奇怪的笑还浮现在脑海中,难以忘记。我在当时,还有后来很久,都感到深深的迷惑,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又有什么好笑的事情?事实上,上天给人苦难,也给人承受苦难的力量。这是处在我们这种境况中的人,所能做的唯一保持自己尊严的做法━━尽管造反派凭借暴力,将他们的意志强加在我们的身上,那是我们无法战胜的厄运,但人生来不是牲口,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仍旧是人。你和他们相处得越久就会越明白──那是被侮辱被损害的人的一种愤怒;那是被剥夺了基本生存的权利,还作为有尊严的人的一种反抗;那是我的母亲以及老师们,心灵深处的一种无声的呐喊!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0/21 10:43:0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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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七章  偷听敌台

    一

    形势似乎稍微缓和一些。

    有人把我拉犁的事透露出去,在糖厂职工家属中震动很大,造反派迫于影响,暂时让我在家反省罪行,画地为牢。

    头几天,我整天睡觉,足以缓过来这些日子的疲劳,元气恢复,就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寂寞了。糖厂的干部职工一般都有里外两间屋,外面是厨房,里面是带炕的正屋。家家户户还有一个挺大的院子,一直延伸至对面的胡同。有男人的家庭在院子里种些蔬菜等农作物,我没有父亲,母亲什么都没种。玩是孩子的天性,母亲不许儿子到院子里玩,更别说出去了。我整日囚徒一样关在家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从里间走到外间,又从外间走到里间,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都觉得没有意思。同学们拉练回来,都在街上扇“啪唧”,弹玻璃球,扔口袋,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外面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太阳引诱一个孩子出去玩耍。欢笑声儿歌声传来,我人没出去,心已经跟他们一起玩了。

    大雨哗哗下,

    北京来电话。

    要我去当兵,

    我还没长大。

    我扒着窗户向外探望,心中产生多少愿望,渴望交谈,渴望自由,渴望朋友。房檐下的燕窝里露出四张小黄嘴丫儿,朝天举着要东西吃,燕子爸爸妈妈飞进飞出,不辞辛劳地衔来小虫喂小燕子,教它们飞行。连小燕子都有自由,我却没有自由,刚想出去就被姐姐喊住:

    “弟,去哪儿?”

    “我想……”

    “出去是不是,不行。”姐姐一阵惊慌。

    “没有啊,啊,去厕所。”

    “妈说过,在家里上,不许出去!”

    姐姐斩钉截铁,丝毫没有通融余地。公共厕所离我家有二百米远,正好穿过孩子们玩耍的街道,母亲特别叮嘱过上厕所也要在家里,以免惹是生非。

    “哥,听妈的话,”妹妹也鹦鹉学舌道,“在家里拉尿。”

    我恼火透了,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只好留在家里方便。姐姐妹妹是妈妈的乖乖女,放学的路上还是多次被孩子们辱骂。一开始她们委屈极了,回家大哭了一场,后来已习以为常,遇到情况赶快夹紧书包往家里跑。小小年纪就过早知道什么叫恨,什么叫怕了……我的生活像潭死水,老是一个人,一个人,比起别的孩子们,平日里没有任何欢乐,而生活在流逝。我害怕自己一个人待着,害怕极了,不得不请求母亲放我出去。世界上最了解孩子的就是母亲。她理解我的心情,一个正是贪玩淘气时候的小男孩儿,老鼠一样在洞里生活,怎么受得了。她抚摩着我的头发说:“你用不着再说,不是妈不许你出去,现在不行,你不去劳动改造,都是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啊。”

    我望着地面,不看她。

    “这可不是赌气的事,”看我沮丧的样子,母亲有些不忍,想了想又说。“好吧,我允许你到院子里玩,乖儿子,听话。”

    能到院子里玩也够高兴的,院子里有一头猪,一只小羊和八九只半大的母鸡。我感兴趣的是喂鸡,春天时母亲养的小鸡崽,已长得有鸽子大小了。原来还有一少半小公鸡,刚一打鸣就被杀掉给我打了牙祭。穷人家的小鸡也跟着受穷,它们断了小米后就再没吃过纯粮食。母亲喂猪时顺便舀一瓢猪食倒在鸡槽里,小鸡挤成一团,吃得连连甩头打嗝,唯一的区别是妹妹经常逮拉拉蛄给小鸡改善生活。我放在屋檐下养蚯蚓的罐头瓶滴进雨水,蚯蚓爬出来后全被小鸡消灭光了。从此我不敢将罐头瓶放在地上,而是放进仓房里。再有,我们家是山东人,跟东北人唤鸡的方法不一样,东北人唤鸡时叫“咯咯咯”,母亲唤鸡时叫“鸡鸡鸡”。母亲叫得很温柔动听,我唤鸡时像小公鸡打鸣,拉长腔调发出怪叫:“小鸡━━小鸡━━”让人听到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哎哟,瞧你们家小艾平,扯着嗓子叫。”吕大姨学着我的样子,垂下两手,梗着脖子对母亲打趣。“吓人一大跳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毛病啦!”

    母亲看着我,微微含笑。

    另一个叫我感兴趣的是喂小羊,它总是四处乱窜要奶吃,那凉丝丝的小嘴碰到你手指也会吸吮起来。母亲不好意思总要吕大姨家的羊奶,早早给小羊断了奶,用白面熬成糊涂粥装进奶瓶里喂它。我抱起小羊放在炕头上,举起奶瓶,它前腿跪着,后腿蹬着,叨住奶嘴贪婪地吸吮,吃得满头满脸都是糊涂粥。你若把小羊放进院子里,它的两只眼睛闪着稚气,忽而抬起前腿,忽而抬起后腿,贴着木板障子缝隙窥视隔壁的母羊,总试图钻过去吃奶。有一次,它真撞开一个缝隙钻进去美美吃了顿母乳,惹得吕大姨一阵喊叫:“小艾平啊,快把小羊抱回去,别撑坏啦!”母亲堵死院墙缝隙,找来一根绳子拴在小羊脖子上不让它满院子跑了。我们白天把小羊拴在猪圈旁,夜晚关进仓房里,任凭它孤零零地叫着。

    我逐渐对小羊失去兴趣,总打扫满地羊粪蛋蛋,烦!

    我扒在院门口朝街上眺望,看推轱辘圈的孩子跑来跑去,他们有意炫耀似的老在眼前转悠,惹得人心痒难挠。我想溜出门去玩耍,却被妹妹拽回来。

    “造反派并没放过我们,儿子。”母亲不高兴了,严肃地说。“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再不听话,你自作自受好了!”

    政治的恐怖比生活的寂寞更厉害,我刚过几天安静日子,一谈起造反派五脏六腑还在疼痛,哪敢贸然出去。于是,又在院里做起文章。我打开猪圈,给那头半大的白猪以“自由”,免得和我一样闷得难受。它不领情,一有机会就溜到外面去玩耍,害得姐姐妹妹唯恐它跑丢,一有邻居来串门就喊:“看好门━━哎呀,快去追,猪又跑啦!”我眼睁睁看着白猪从客人脚下钻出门外,姐姐妹妹只得飞一样跑去将白猪重新赶回院内。说来这头猪挺怪,它除了吃食睡大觉,就用长鼻子拱得院子里东一个坑西一个包,除非你给它挠痒痒才能安宁下来,没挠几下,准四蹄朝天晒起太阳。姐姐妹妹联合起来要求把它关回圈里,一是这头猪占了女孩跳方格的空间,二是它随便拉尿,一不小心就让人踩到一摊“地雷”。我不得不妥协,把猪押送回监,一意孤行连姐姐妹妹都不带我玩了。谁让这家伙不听我这个“老人言”,随便破坏公共卫生,让它把牢底坐穿好了!

    不过变变花样也不错。

    我管吕大姨夫要来几米粗铁丝,弯成一个大圆圈,做把铁钩子,推着铁圈满院子转圈。姐姐试着推了几步,没走多远轱辘圈东倒西歪,于是用身子堵住路线不许我通过,再没兴趣玩了。因为院子小,我一推起轱辘圈,羊羔就吓得乱蹦乱叫,鸡群就惊得跳上院墙飞上仓房,简直鸡犬不宁!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0/22 11:07:0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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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七章  偷听敌台

    二

    我坐在写字台前生开闷气,翻起写字台。

    父亲生前不许我动他的写字台,好像有什么天大的秘密。我拉开写字台中间抽屉,有个巴掌大的半导体收音机吸引住目光。我清楚地记得,这是父亲去广州出差买回来的宝贝,不插电源就收听电台的广播,一家人欢喜好几天呢。我曾偷偷把半导体带到学校炫耀,让同学们也开开眼,父亲知道后数落了我一顿,要不是母亲护着,好悬没对我拳脚相加。

    本来我家有一个德国造的收音机,抄家时被造反派摔坏了,让我们好长时间听不到新闻,几乎与世隔绝。我摁动半导体开关,响起喧闹的声音,一个频道正在实况转播批斗大会。我不想听下去,转换到别的频率,又传来一阵雄赳赳的革命歌曲:“彻底砸烂旧世界,革命江山万代红”……我再次换频率,是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我打开短波波段,这里的噪音更大,声音时远时近,忽高忽低。我胡乱拨弄旋钮,碰上一种十分陌生的新闻,透过杂乱的干扰声,一个女播音员正在评论中国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我克制不住好奇心,耳朵贴近收音机慢慢搜索。电台播出呼号:“莫斯科国际广播电台,现在是对华汉语广播时间……”我一下关死开关,心咚咚直跳,又觉不妥,伸手拧乱频率,唯恐有人一打开收音机就听到这个频率!

    我朝窗外看看,外面微风和煦。姐姐妹妹在跳橡皮筋,一忽儿用左脚跳着,一忽儿用右脚跳着。孩子们在大街上尽情玩耍,不知谁家的猫贴着大院门口打盹,一片宁静欢乐景象。我家初来齐齐哈尔北满钢厂时,幼儿园有许多金发碧眼的小朋友,我们整天一起亲密无间玩耍、生活。母亲告诉我,他们的父母都是苏联专家,是来帮助中国建设工厂的,你们要好好玩,不要欺负人家啊!母亲每次去幼儿园接我,都带糖果分给苏联小朋友。父亲不喜欢那些大鼻子专家,因为一到星期六,厂里便号召漂亮的女职工到俱乐部陪大鼻子专家跳舞,一跳就跳半夜。母亲还买了件旗袍,说陪专家跳舞是政治任务,嘴里经常哼着苏联歌曲《卡秋莎》《莫斯科郊外的夜晚》……父亲嗤之以鼻,坚决不唱,也不许母亲再半夜三更出去跳舞,并讥讽她搂着洋人跳舞成何体统,两人还大吵一架。当时大部分国家都是中国的敌人,只有中苏关系亲如一家,所有隆重场合都挂着毛主  席、列宁、斯大林像。不知什么时候,斯大林的像给拿了下来,悄悄换上恩维尔·霍查像,报纸广播也连篇累牍地介绍欧洲的明星阿尔巴尼亚。学校老师讲课大谈苏联变修正主义了,和美帝一样是头号敌人。我们大跃进造成的经济困难也算在苏联头上,中国人吃糠咽菜,勒紧裤腰带省出粮食和副食品,是为还苏修的外债。

    父亲扔下报纸,驴脸拉得更长了:

    “净扯淡,国家和国家也一个样,这不像邻居闹别扭吗,今天关系好,说人家是老大哥,明天不好,就骂人家是苏修。再说大跃进是我们自己搞的,和还外债有什么关系,新闻界乱弹琴,我们不是不干涉人家的内政吗?现在倒好,中国在欧洲只有一个小朋友了!”

    他停下来,显得太激动了。

    “闭上你这张嘴,”母亲俯向大洗衣盆,用搓衣板洗起衣裳,手臂沾满肥皂沫。她对什么都讳莫如深。以往运动的经验证明,组织上并不喜欢独立思考的下属,因为他们心明眼亮,说话有理,有利,有节,不做驯服工具。党更信任喜欢一切行动听指挥的人,就像国庆检阅的方队,必须整齐划一,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这种根深蒂固的意识早已侵蚀整整一代人的大脑,支配着他们的思想和行动。“反右时整得你还轻?自己吃不饱肚子,还管那么多!”

    “我心里堵得慌,跟你念叨念叨。”父亲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两手交叉地放在臂肘上,大脑和身体不断兜着圈子,从窗口走到门前,又从门前走到窗口,每一次都快撞到墙才回头。他猛地顿住,擦了擦额头,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仿佛环顾四壁又找不到摆脱目前处境的出路,只好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尴尬地陪着笑。“在家里说说,又没有外人。”

    “祸从口出,谁不知道你嘴上没把门的,没准啥时候捅出去呢。再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要忍耐,最好别念叨!”

    这番对话当然是在以前。这会儿,屋子里静极了,一缕阳光透过云隙照进窗户,细细的尘埃在光柱里舞动,窗外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我呆呆坐着,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时间的流逝是如此缓慢,又有被关在特殊监狱的那种感觉,只能同自己讲话,同自己交往,特别害怕孤独。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白天太危险,随时都可能有人闯进我家,等夜深人静藏在被窝里,再听听苏联广播。以后的日子里,我一有机会就在齿盘上寻找一个个波段,调到最小的音量,屏住呼吸听下去,有时还会听到英国广播公司和美国之音的新闻。当然,你得忍受巨大的噪音。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0/23 13:00:5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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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七章  偷听敌台

    三

    我的秘密泄露出来,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有一次,天气很坏,又湿又冷。母亲出去串门很晚才回来,我趴在被窝里收听苏联广播,声音虽时大时小,但能够完整听清,听着听着就迷糊过去,忘记关死半导体收音机……母亲听到声音掀开被窝,关死收音机摇醒我:

    “艾平,你干的好事!”

    夜色深沉,窗外乌云翻滚,山雨欲来。我在灯光的阴影里睁开眼睛,仍旧沉浸在梦乡中,毫无防备,不明白她指什么:

    “什么好事?”

    “我不想生你气,还嘴硬。”母亲将半导体送到我的眼前,脸色非常难看,声音压得很低。“听苏修广播……敌台!”

    “听又怎么啦?”这件事也许并不重要,但我身上流淌着叛逆的血液,什么都使我生气,不想回答母亲的盘问。“没人知道,反正怎么都不好,怕啥!”

    “你都快吓死我啦,是在跟我讲话吗?”

    母亲被刺痛了,我以前从没有看到过她这样,愤怒、恐惧、惊骇一时交织在她的情绪里,扬起巴掌打向我,一掌接着一掌,啪啪直响。显然,在她看来,今晚的事情极为严重,从这家到那家,大家全门挨着门,任何事情都瞒不过别人。一句话不谨慎,一个行为不谨慎,都可能使你落入无底深渊,要不怎么说“夜深人静,隔墙有耳呢”(历史往往充满了诡异的巧合,同是社会主义制度,苏联建国十七年进行了文化大清洗,而中国建国十七年发动了文化大革命,我们大可怀疑这里有历史的规律性)!她平常善良而又温和,极少发这么大火,今天却大打出手,自己也气哭了。

    我又痛又伤心。她总说我脑子里塞满不切实际的想法,净给自己出要不得的主意,难道非把一个孩子改造成像她一样谨小慎微的大人就好了?我们在一些问题上可能永远也达不成一致,最好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于是翻过身子背对母亲。

    “妈,妈……”姐姐和妹妹把住母亲的胳膊,央求。“别打了!”

    母亲仍不住手。

    “妈,弟弟错了,改就是了。”

    “哥,向妈认错呀。”

    “造反派打我,红卫兵打我,你也打我。”我震惊母亲怎么变得如此凶狠,坚决挺住不流泪,使着性子说。“我还有活路吗,大不了一死!”

    “不许你跟我顶嘴,不是认错,你向我保证,决不能再听。你不可以这样做,绝对不行。我是你妈,你还不相信我吗?”母亲痛心疾首地拍打炕沿,又扬起脸颊,扇开自己的嘴巴。  “儿呀,儿呀,一旦被他们发现,这可是死罪呀,没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了。你胆这么大,气死我了!”

    她转身对着窗户坐下来。

    这些过激言词只是气头上的话,这回她真的给伤害了。像孩子都把家长的管教看作专制,认为自己的生活受到束缚一样,我对她的说法既反感又抵触,有好几天不跟母亲说话。过去我不想认识这一点,总是躲进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只可怜自己不关心别人,与母亲碰撞出种种烦恼和不快。父亲过去说我是个犟眼子,越是大人不许做的事情,越是要做,早晚要吃大亏的!这话说得没错,连我自己也不喜欢自己,我这一辈子因为死犟不知吃过多少苦头,虽然嘴上从不肯承认,到头来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管怎样我都不应该说这些过分的话,因为无谓的冒失我给母亲添过许多麻烦,致使她挨过好多次批斗(我看不到这些情况,也不想看到)。“文革”结束很久我才知道,当时的情况让人感觉苏修比美帝更危险,偷听“敌台”被捕的大有人在,如贵州的有些人还被造反派枪毙了。如果有人知道我们家偷听苏修广播,可想而知意味着什么。

    这个夜啊,特别的长。

    这件事发生之后,母亲采取断然措施,坚决将半导体锁进写字台的小柜里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0/24 18:23:0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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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 第四部 小小鬼队员  第一章 大毒草电影

    一

    天空昏暗下来,下起一场场冷雨,树叶明显变黄了。

    今天上午,我在家里喂小羊,王官迷和几个红卫兵闯进院子,不由分说将我押进俱乐部参加大会。有人给我挂上牌子,站在后面的鬼队里,再没说别的。到达会场时我稍稍有些晚,但不是最后一个。从人群中留出的通道望去,我觉得氛围不对,以往牛鬼蛇神一律撅在主席台前,这回不像往常,主席台上也没有大横幅标语,倒是挂着一幅白色的幕布?俱乐部里坐满了中学生,后排还坐着许多厂里的工人,地下尽是瓜子皮和烟头。学校革委会主任白脸狼一反开会的常规,正襟危坐在第十排座位上,胸前戴着三枚毛主席像章,嘴唇上挂着微笑。革命教职工坐在左右,一脸奇怪的表情,这么多人拥挤在一起十分闷热,有些人都显得迫不及待了。稍稍等了一会儿,鬼队被允许坐在过道的最后一排座位上。

    俱乐部里的灯光黑暗下来,嘈杂声逐渐平息,只有安全门口微弱的红灯亮着。

    “陈老师,是不是要放电影?”我问身边的陈斯基。

    “更好,省得劳改了!”陈斯基悄声道。

    鬼队老师都以为放样板戏,或是《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等老影片,受教育,大家早看腻味了,坐在那里,想一开演就借机睡一觉。可是盯着银幕的眼神透出惊讶,几乎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这是事先没有想到和预料到的,放的电影是《舞台姐妹》,一下子把人拉回到久远的年代!与此同时,银幕旁的大喇叭咝咝啦啦响起来,那个阶级斗争嗅觉比狗还灵敏的女教师坐在一张桌子前,长着张瓦刀脸,一双死羊眼,声嘶力竭地对着麦克风批判影片:

    “革命造反派战友们,红卫兵小将们。最高指示:‘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反对。’共产党的哲学就是斗争的哲学。今天我们彻底批判反动电影《舞台姐妹》,口诛笔伐,坚决肃清他们在我校的流毒。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种路线的斗争,我们决不可以等闲视之……”

    女教师不说话了,继续看电影。

    大家都望着银幕,脸上的神情不可思议。

    我忘记影片怎样开头的,很快被银幕上的内容吸引住。故事发生在江南的某小镇上,穷丫头竺春花为躲避财主的迫害,逃到一个走江湖的越剧班子找饭吃,被师傅收为弟子。师傅是个不肯趋炎附势的艺人,教导女儿邢月红和弟子竺春花:“台上认认真真唱戏,台下清清白白做人”。师傅死后,戏班老板将她俩卖到上海的一家剧院,迅速走红。邢月红却嫁给剧院的经理,和追求进步的竺春花分道扬镳。我都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了,如醉如痴,又回到正常的生活,那个女教师喋喋的声音响起,才把我拉回现实。我观察了一下周围的老师,他们全都受故事感染,向前伸着头,连一声咳嗽都没有,眼里流露着激动和渴望。

    女教师加大麦克风音量,压住电影里的声音:

    “影片编剧和演员为资本主义歌功颂德,大肆宣扬人性论,无耻地歌颂资产阶级反动精神,反动‘气节’。如果我们不带着批判的眼光看这部电影,就容易受毒害,被裹着糖衣的毒药欺骗、麻醉。什么‘台上认认真真唱戏,台下清清白白做人。’宣扬的是只顾自己,不顾他人的极端个人主义东西。说穿了,就是隐藏在社会主义阵营的一小撮敌人,借电影这种形式宣传大叛徒、大工贼刘少奇的阶级斗争熄灭论;就是和党背道而驰,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罪恶目的,反党,反社会主义。‘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让我们奋起毛泽东思想的千钧棒,不批倒斗臭这株大毒草,决不收兵!”

    “文革”中,其他文化生活几乎进入停滞状态,这次观摩纯属意外收获,令我在女教师的愤怒和恐惧之中,留下许多疑惑和想象空间。可惜演员是用江浙的地方话演唱的,我一句听不懂,不管怎么说,我看懂了故事。导演是通过两个人生活道路的对比,揭示出一个深刻的主题,做人应该像竺春花那样向往光明,追求进步。影片的场景也令我眼界大开,旧上海的十里洋场如此繁华,影片里悦耳的音乐虽感有些陌生,但使人的心变得柔和。我们惯于相信自己的生活就是生活,其实在别的地方还有另一种生活……女教师的声音变成一种噪音,大概她自己也觉得没滋没味,终于沉默,没有声音了。直到故事的结尾,上海解放人民翻身做了主人,不知谁突然鼓起掌,整个俱乐部里都跟着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我浑身燥热,心潮澎湃,感动得要命。女教师才觉得不对劲,气急败坏对麦克风喊:

    “这是在批判大毒草,我们不能为资产阶级喝彩!”

    掌声依然不肯停止。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掌声淹没她的口号。

    “不许鼓掌,不许鼓掌。谁再鼓掌就是对毛主席最大的不忠!”

    白脸狼慌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说,伸出两手向下压去,示意安静,掌声才不情愿地平息下来。

    影片演完,鬼队被红卫兵押到台前,他们像命令狗一样命令我们,我和老师们也像狗一样俯首帖耳,排成一排当做活靶子批判。种种迹象表明,批判会上的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只有女教师一个人念稿子,庄严走着形式。听众变得不安分了,有人上厕所,有人交头接耳说起话。连白脸狼都觉得尴尬没趣,带头喊过一阵革命口号便草草收场。我们跟来时一样低首敛眉地走出俱乐部,全都面无表情,肌肉僵硬,不说一句话,连屁也夹着不敢放,极力不流露出激动的情绪。我看见散场的大人小孩儿都沉浸在刚才的情景中,意犹未尽,边走边回头望着银幕,那种如梦似幻的感受竟比一千句“打倒”更有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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