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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0/10 18:10:2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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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归何处》

    第七十三章

    女人的心眼

    陆机很疲倦,可是想到家里的事情,他又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各排民工住地看了一下,见还没一个人来,回头跟房东进了早餐,便拿出稿子来改。

    房东出工后,家里就没人了,很安静,真难得有这样的创作环境。但由于昨晚没有睡好,脑子昏昏沉沉的,坐下来好久,精神都打不起来,那烦恼的事又不断地袭向脑际,使他心乱如麻。心情不好非但灵感不来,连看也不进去,索性丢了稿子出去。他想找人聊天,然而走遍了巷子,除了那些光着屁股玩耍的孩子和背着粪箕捡猪屎的老人外,都见不着一个闲人,自己的民工更见不着了。摆龙门阵的人没有,只好一个人出村外去乱逛。初秋的早晨露水很浓,不论田里的禾苗,还是路边的杂草,叶子都是湿漉漉的。一颗颗晶荧的露珠在阳光下闪光发亮,它们好像一只只眼睛惊异地看人一般。节气一进白露,早上就有些凉意了,脚指沾着露水冰冰的,就连那饱含湿气的风吹在脸上,也有沁肉的感觉,他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不过打了喷嚏,身子倒觉得清爽许多了。他就这样浴风踩露地在村子的周围转了一圈,心中的郁悒总算去了一些,脑子也不那么昏沉了;再想到自己面临的不过是感情上的事儿,充其量就那么一两个女子的纠缠,事情不来也来了,终日考虑它苦人误事,不如等闲视之,到时能躲就躲,躲不过就拿话搪塞。造成今天的局面,双方都有责任,大不了挨一顿骂,又能怎么去?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不信找不到解决的办法,真找不到就听便她们处置了,现在忧它也没用。他一拿定了“博它烂”的主意,就毅然走了回来,强定心神坐下去。

    他改作通常都先把那篇要改的章节看过一遍,发现错字病句当即改正,认为多余的文字马上删除,想补什么的补上。看完后,再把它与前后的章节联系起来认真考虑,看看这样安排恰当不恰当,内容还缺少什么,哪些段落需要调整或删补。如果认为这样可以了,然后从头逐字逐句地加以推敲,尽量把描述的文字修饰得更正确、更精采、更巧妙一些。因为章节太多,初稿随想随写,还可能有一些言语上的重复和自相矛盾的话句,这些都得注意剔除和改正。一个章节整万字,光看,就用去不少时间了。他刚把一章看完,出去屙了泡尿,回来还没得坐定,就听得大门“呀”地一响,起初以为是房东回来,没有理会。当外面又传来两下报知的敲门和一声有意的干咳时,方意识到不是房东家的人。他写作的时候最恨别人打搅,但不理人家又不得,蹙着眉头问了一句“谁呀”,头还没有来得及抬,来人已经到面前了:“我估计你来了,果然是。”

    一听是梁淑娴的声音,他才收起厌人的面色,搁下笔嗔怪地说:“我讲是哪个啰,原来是你。”

    不单是梁淑娴,后面还有梁妹兰。

    “写什么这样忙?人家进来也不看一看,不怕小偷偷你东西么?”梁淑娴见陆机脸上没有一点倦意,不像是刚到的样子,问他天亮就动身了么?陆机说他昨晚就来了,她有点不大相信:“昨晚就来了?你能这么积极?”

    “人家是排长,像你么。”梁妹兰说。

    “当排长是应该身先士卒的,不过连节气也不在家过夜,也太不必要了。如果我是嫂子,肯定要伤心。”梁淑娴明知陆机没有结婚,这样说不过是逗趣。

    “你嫂子出生了没有还不晓得呢。”陆机也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没有嫂子老人也不高兴呀。人家不来你先来,这又何苦呢?该不是看上了这里的‘歪’妹(过去有一个取笑横塘女子阴歪的笑话,流传很广,很多嘴贱的村上人往往讲到横塘就以‘歪货’为称)赶来共度良宵的吧……”

    “你这张臭嘴!”梁妹兰怕房东在,赶紧拉了梁淑娴一下。

    梁淑娴得了梁妹兰的提醒,这才意识到这是在横塘人的家里。她虽然是和陆机开玩笑,但用了侮辱性的称呼来讲横塘人,横塘人听到也要反感的,一时十分难堪,红着脸对陆机伸了伸舌头,责备自己太冒失了。因为梁淑娴不是故意的,陆机没有责怪她,只说家里没人,不要紧,以后讲话注意些就行了。

    有人来访,她们又是头一次登门,陆机当然得停事相陪了,便去拿板凳给她们坐。梁淑娴却在床上坐下了。梁妹兰没有坐,趴在桌上看陆机写的东西。她在男人面前有点羞涩,同时是陪梁淑娴来的,没什么话要说,所以陆机和梁淑娴讲什么都不插嘴,好笑的也跟笑笑,不笑的就静静看着。不是书信和什么不能让人看的文件,陆机也不理它,由她看去。她开始也不过随便看看,想晓得陆机写什么罢了,看了几行,见好像是作文,又不是一般的作文,有述事,有对话,很惊讶。再看下去几行,眼睛瞪得更大了,禁不住问:“排长,这是你自己写的?”

    “什么东西?”梁淑娴见梁妹兰对陆机写的东西惊奇不已,不待陆机回答就问。

    “小说呢。”梁妹兰说。

    “小说?!”陆机不过是同来搞工程的民工,写得小说,梁淑娴听了怎么不惊疑呢!着即上去把它拿了过来,看了看,又翻了翻,翻了翻,又看了看,确定了真是小说的文稿之后,才郑重其事地问陆机:“真是你自己写的?”

    “得空了写着玩的。”陆机答得很随便。

    “写着玩能写大本大本的么。”梁妹兰已经翻头看了标注的章节,推断前后还有很多连接的本子,“真想不到陆排长还有这两下子!”

    陆机说:“这玩意儿哪个都编得,有什么出奇了?”

    “哪个都编得,门口的牛屎就没有人捡了。”梁淑娴翻回头页见写着“第六章”,问陆机共有几章,陆机照实说三十章,三十多万字。她一听讲三十多万字的长篇巨制,眼睛立刻瞪得几乎掉了出来,“陆机啊陆机,人家是人,你也是人,人家吃的变屎,你吃都变了墨水不成?不然就是老天爷特别造化你了!”

    梁妹兰说:“我看排长的文笔蛮老练的,说不定人家以前都写了几本了。”

    “小说我刚学写,写得狗屁不通,我自己看了都脸红,还老练呢!”陆机谦虚地说。

    “刚学写?我不信。就是小说刚学写,以前也一定写过不少其他东西,不然不得这样。”

    “是写过一些报稿,编过几个小戏的。”

    “差不多。”梁妹兰说,“老实讲,我从头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不是一般的人,现在见了你写的东西,才晓得特别的地方是文人的气质。排长,你既然爱写文章,又有这个才能,为什么不待在家里写?在家写不多舒服么?”

    是啊,在家舒舒服服地写不好,为什么要到条件这样差的工地来?梁淑娴也想不通,接梁妹兰的话问:“你来搞工程,是大队派的还是小队派的?”

    “我自己报名来的,谁也没有派我。”

    陆机一说自愿报名,梁淑娴更加困惑了:“难道你真的在家屁股坐困了,想出来松腰骨?我看你这样的人,决不会像我们受三毛钱和半斤米补助的诱惑而自告奋勇。”

    陆机只苦笑了一下,没有搭腔。

    “不然就是想出外头来相妹仔。”

    “真是这样想呢,不然在家怎么找得老婆?”陆机怕她们再盘问,便顺水推舟。他从梁淑娴的话想起了前天的事,半开玩笑地说:“哎,淑娴,我见老兵对你蛮有意思的,你怎么不理它?”

    “他不是我理想的白马王子。”

    “我听说你们现在的妹仔找对象最热门的是在职军人和复员军人,介绍给哪个没有不满意的。去年我还听说,你们村有个复员军人刚回到半路,就给妹仔追得踩倒几片玉米地,有没有这回事?”

    “人家乱讲的。但一个复员军人同时有几个姑娘追求的事倒是不假。”

    “这就是了。人家想攀都不得,你有老兵主动接近了,却嫌七嫌八,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我才不希罕什么军人!”梁淑娴撇着嘴,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

    梁妹兰抢白道:“那你以前又和他好?”

    “多嘴!”梁淑娴拧了梁妹兰一下,“他整天缠着我,我不和他好怎办?可他那么凶,谁受得了?就算我追他也是当时看走了眼。”

    梁妹兰抢白了梁淑娴,梁淑娴又作了一番辩白,陆机这才晓得梁淑娴和周卫国有过一段感情,是来到工地以后才开始讨厌周卫国的。是不是真正的为性情上的不和他不得而知,看样好像,于是说:“不就是脾气爆了点么?他各方面还是不错的嘛,我看你只要跟他订下了‘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以后遇到问题再互相忍让一点,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瞧他那个德性,让得人家的?你看前天。”梁淑娴悻悻地说,“我不晓得罢了,晓得还拿头塞进勒刺坡去,岂不自找苦吃!”

    “他那天不过借你说说大家罢了,并不是有意针对你的,后来不是向你解释了么?还赔了不是。”前天的事陆机最清楚,如果仅仅是这个,他就觉得梁淑娴也太小气了。

    “姓周的姿态能有这么高?向我赔不是!”梁淑娴却不以为然,“他这个人一向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是不顾什么情面的。我最讨厌他那张嘴,一点两点就劈头盖脸的讲人,不考虑人家的感受如何。现在还是恋爱阶段就这样了,成了家还不变本加厉?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和他住肯定翻天!”

    陆机想也是的,两匹烈马不能拴在一起,两个性子要强的人共同生活,谁也不肯让谁,势必造成家庭不和睦,就像他爸和他妈那样。他爸他妈是由媒撮合的,婚前谁也不懂谁,没话可讲了,现在是自由恋爱,明明晓得对方性情跟自己合不来,为什么还要勉强呢?这么看,梁淑娴打退堂鼓还是对的。说:“你们以前已经好了不少日子,现在说分手就分手,难道心里没有一点留恋么?”

    “心里头是有点那个的,可是想到将来,长痛不如短痛。”梁淑娴坦率地说,“老实讲,是他自己给我造成坏印象的,我对他的感情一天天的淡薄,到现在剩下也不多了。”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正午。芳琼收工回来,进院门就听到笑声。大凡情心萌发的女子,都有一种本能的防范心里,最不喜欢别的女子接近自己看上的男人的。何况有两个姑娘跟陆机逗乐,见了心里当然不是滋味。她沉着脸扫了他们一眼,在枇杷树下放下工具,就闷头闷脑地进厨房去了,一句招呼也不打。陆机正和梁淑娴她们说得入港,芳琼进门没有看见,待听到打水声出来一看方知。他照例问候了她一声“回来啦”,她只应了个“嗯”。梁淑娴坐在床上,脸斜向门口,芳琼一迈进院子就看见了,她和梁妹兰都没有来过,不知这家房东还有这么一位颇为标致的姑娘,是非常吃惊的,神经也同时产生了过敏;再见芳琼见了她们如同见贼,狐疑的脸神含着愠怒,不难看出这是嫉妒心作怪,更加使她注意了。陆机出来,她也跟着出来,一面形式地向芳琼问好,一面观察两人的神色──芳琼勾在盆子里洗脸,表情看不到,陆机却显得不大自然──这个不自然,就似乎给她解释他昨晚急于赶来工地的原因──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梁淑娴惺惺作态地跟芳琼寒暄了几句,回头下意识地的对梁妹兰说:“排长家两个老人都老了,出来没人照顾,怪可怜的,我们帮她找个嫂子好不好?”

    梁妹兰说:“人家排长是什么人,你介绍能满意么?”

    梁淑娴卖了个关子:“也是的,我们村的妹仔七土八土,恐怕配不上。”

    陆机不知梁淑娴别有用心,以为出于好意,想讲自己有了,又怕芳琼听了对号入座,便说:“我家境这么寒酸,人家肯嫁都好了,怕不肯嫁呢。再说你们村的妹仔,喜欢‘花生藤烧花生’,也没人愿意嫁出来。”

    “只要你不嫌,我保证找得人给你。”梁淑娴说。

    “那我就拭目以待。”

    尽管梁淑娴正儿八经,芳琼听起来还是有那么一种调情的意味。陆机这样回答,她就沉不住了,端起水盆往天井一泼,水“哗啦”溅了一院子,把枇杷树下觅食的鸡群给惊得扑楞楞地飞跳起来,一个个“咯咔”“咯咔”地叫个不停,连陆机和梁妹兰都吓了一跳。梁淑娴有意鼓山震虎,芳琼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意思是什么当然不言而喻了,可她并没有破谜的得意,反而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突然失掉了什么似的,但为什么觉得这样,连自己也莫名其妙。她看了看陆机,怪里怪气地说:“不用你等,就说眼前的人给你怎么样?”

    眼前的人是谁?当然是梁妹兰了。梁妹兰经不起这样的玩笑,顿时面红耳赤,跳过去狠狠地擂了梁淑娴几拳:“死淑娴,拿我来寻开心,拿我来寻开心,讲你自己不得嘛!”梁淑娴一边招架一边挑逗,把陆机弄得怪难为情的。芳琼在外头看着好不忿,想说不得说,想骂不得骂,只好用吃饭来支开他。民工还没来,食堂午餐当然还不能开火,自己去煮也太麻烦,陆机是打算午餐在房东家吃的,何况今早已经跟他们吃过一餐了。可是梁淑娴和梁妹兰在,单独跟房东的女儿进餐,总是有点不好意思的,便推说还不饿,等下大叔大婶回来再吃。芳琼用责备的口气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饿,你的肚子是铁打的呀!别等了,我跟你一块吃。”不管三七二十一,进来就拉。当着女民工的面给人家姑娘拉拉扯扯的不好,陆机这才吩咐两人等着,跟芳琼吃饭去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0/10 19:06:2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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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归何处》

    第七十三章

    女人的心眼(下)

    芳琼以家人的口气催促陆机吃饭,无疑是向梁淑娴她们显示感情,使梁淑娴禁不住酸溜溜的。陆机一走,她就咬着梁妹兰的耳朵说:“这歪妹对排长有意思呢。”

    梁妹兰对陆机没有想头,满不在乎地说:“人家有没有意思关你什么事,你眼红呀?”

    “有点呢,这么帅的后生哥,给她勾着了实在让人可惜。”

    “那你就同她竟争呀。”

    “她的条件这么好,恐怕谁也竟争不过。”梁淑娴说的条件,不是身材面貌和其他什么,而是她有同在一个屋檐下的这个得天独厚的方便,早晚眉来眼去,要攫取男人的心比谁都容易。

    梁妹兰见梁淑娴对陆机想入非非,批评道:“原来你是看上了陆排长才讨厌老兵的,可别怪我骂你这山望着那山高。老话讲,人心不足蛇吞象,可要小心啊!”

    “对象谁都有选择权,难道雷劈我不成?”梁淑娴理直气壮地说。

    陆机怕梁淑娴她们等得太久,饭进嘴好像灌猪大肠似的,胡乱填了肚子就出来,芳琼想跟他讲几句话都不得,哪不恼恨?出来了又陪她们聊聊扯扯,拉东话西,玩得好不开心,芳琼走过面前连望都不望,好像没有她这个主人似的。梁淑娴嘴巴又贱,讲荤说素样样在行,有些话简直不堪入耳,叫人听了肉紧肉麻。尤其是那些挑逗的言语,比荡妇拉客还要露骨,旁边有人都这样了,如果没有人的话,不知做到什么程度。要是排长跟这种人待久了,心能不给勾去么?就是不勾去,也要给带坏啊!可是她们是排长的民工,排长自己愿意跟她们这样,她没有干预的权利;何况她正在追求排长,她出去阻挠,人家能不讲她争风吃醋?逐人不得,听着刺耳,她只有干急。

    芳琼好容易才盼得梁淑娴和梁妹兰走。她们一走,她就从屋里出来,拿陆机来泄气了:“她们两个来做什么?嘻嘻哈哈的闹个没完没了,叫人想睡一下都不得!”

    陆机晓得,芳琼从来是不睡午觉的。每天回来吃了饭,该洗的洗,该缝的缝,或喂猪扫圈,或舂米磨面,没事就出去串门,不然拿他的书来看。今天为什么要发这个牢骚呢?以芳琼的性情和为人,还不至于心胸狭窄到连他的民工来玩也不许的程度,这只能说不高兴他和别的姑娘接触──与其讲小气,不如讲嫉妒心作怪。然而,女人的这种嫉妒心,只有对于与她有感情关系的人才有,与她没有感情关系是不可能有的,难道她在暗恋着他?他回想了她在他面前所有的表现,又把她对他所讲的话咀嚼了一番,似乎像,又似乎不像,直到领悟了昨晚那些话的意思,方大吃一惊:她不但确确实实的暗恋着他,而且已经开始从暗恋走向明朗,连情心都告诉他了,只是不从正面而已。自己太粗心了!好在今天暴露了出来,不暴露出来的话,自己没有防范,势必糊糊涂涂地把她引进感情的泥坑,一旦陷得太深了不能拔,就难收场了。他假装不知,着实地解释说:“她们都是方同排的民工,前天叫我回去借几本书来给她们看,今天来了见我得空,留下来玩一下罢了。妨碍了你休息,我向你赔不是还不行么,你别生气的。”

    “吵我还是小事,要紧的是影响了你写作。你好不容易有得一天空闲,她们来泡这半天,事情给耽误了多少?以后她们再来,别让她们待得太久。”

    “人家不几何来串门,来一次,怎么好意思打发人家?我搞这玩意儿也是消谴的,又不是拿它换饭吃,可做可不做,谈不上影响的……”

    “我有时跟你讲几句话都懒得答,还讲呢!”言下之意,是说我想跟你玩时你讲忙,人家来跟你玩时就不忙了。

    芳琼拿这话来堵陆机的嘴,陆机不能不语塞。不过,陆机从来没有冷淡芳琼的意思,更没有亲疏之分,还不至于无言以对,笑着说:“你是自己家里的人嘛,对家里的人谁都随便点的,我写得来劲了,哪理你这么多。”

    “那你索性讲情面过不去不就得了,何必在我面前装无所谓?”芳琼对陆机的虚伪很不屑,可是,他把她当做家里人,她听了还是很受用的,“讲句老实话,我见你没日没夜的想呀想,写呀写,那拼命的样子,好像赶考状元似的,有时赶考的人也不得你这样投入,着实有点心疼。”

    “心疼什么?怕我身子弄垮么?”

    “白天做工,晚上熬夜,休息不好,身子能不垮?连脑子用得过步,也会坏的。”

    这是心里话,陆机不能讲是借题发挥,为了不让她担忧,表现得很从容的样子说:“谢谢你的关心。其实脑力劳动也是调济体力劳动最好法子,创作也好像玩一样,有它无法比拟的乐趣,你不爱好啰,你爱好就懂了。”

    “你觉得它好玩就玩吧,我管不着。不为你好,才懒得讲呢!”芳琼刚才头脑发热,一味想发泄,现在一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行为的过分,就觉得自己可笑了。不是么,不说梁淑娴她们偶然来玩一次不能说明什么,即使经常来,对陆机有心,也不能这么小器,因为她们不晓得你已经捷足先登,何况陆机意思怎样还不懂,有什么理由责怪人家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0/11 19:36:5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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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归何处》

    第七十四章

    司马昭之心

    梁淑娴自从来到工地见了陆机就心猿意马。可是那时两人还不认识,也没有机会接触,只能单相思。直到前天一个偶然的相碰,不知哪来的勇气促使她向他打了一声招呼,才结束了陌生的历史,也给她找到接近的门儿;谁知刚头一天登门拜访,就发觉了房东的女儿也在觊觎,确实有那么一种启步太晚的懊悔的。但她观察陆机好像还没感觉到,或者有些感觉,也不大上心。这就是说,他还没有把感情放在这个“歪妹”身上,还不至于让她太失望了──即使已经动情,她也不会灰心丧气,因为感情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它既然由接触萌发,就可以由接触变迁,不过取决于接触对象的条件而已。她相信自己还有竟争的能耐,只要陆机不讨厌她,她就不会放弃。从那天以后,她一有空就来找陆机玩。她晓得,陆机晚上写作熬夜,中午必须睡午觉,所以多在晚饭以后到天黑前那段时间。中午有时也来,不过坐坐就走。

    姑娘家一般是不随便找小伙子玩的,一两次可以忽略,来多了就不能麻木不仁了,可是人家还没有表示什么,陆机也不好说上什么。同时梁淑娴性情开朗,又善察人意,什么都谈得来,陆机每次跟她聊天都觉得非常愉快,陆机当然不讨厌她。梁淑娴嘴巴又轻,来了见谁都打声招呼,问候几句,见你高兴,还坐下来跟你拉家常;芳琼虽然没有失去戒备,但来多了,也由生变熟。主要是陆机一视同仁,对梁淑娴没有特别亲热的地方,她看不出陆机有移情别恋的迹象来,慢慢就爱屋及乌,与她成了要好。

    陆机对梁淑娴不冷不热,梁淑娴摸不透他的心,接触上当然很注意分寸,不然陆机一旦有了反感,她就前功尽弃了。

    这天中午下工后,梁淑娴见陆机进指挥部去,她想探探陆机对芳琼的意思,便假装出恭,让那些女伴们先回,一个人慢吞吞地拉在后面。陆机办完事情出来,不久就赶上了梁淑娴,他明知梁淑娴等他,还是故作不知地问:“你怎么才到这里?”

    “等你。”梁淑娴照直地说。

    “等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等你吗?”

    “你不怕老兵见了不高兴?”

    “我都宣布和他断绝外交关系了,管他呢,还是讲你自己吧。”既然陆机自己说到题儿了,梁淑娴就用不着再兜圈子了,开门见山地说,“排长,你真的想娶那个‘歪妹’?”

    “哪个讲?”

    “哪个讲你不用问,你先讲对她有没有意思。”

    陆机以为芳琼向她吐露了心事,不免有点紧张。梁淑娴见陆机愀然作色,也以为说中了他的心思,自己倒不安起来,却强作镇定地说:“怎么样?我的眼力不错吧?”

    梁淑娴一这样讲,陆机才晓得她是从芳琼的表现观察出来的,就不慌了,故意说:“娶她不得么?”

    “你不怕睡觉不对榫?”

    梁淑娴什么话都讲得出口,陆机听惯了,也不拿它当一回事:“就因为人家讲得太离奇,我才想娶一个来看看,可不知她看上不看上我。”

    “人家现在都脱裤子等了,还讲呢!”

    “你是不是神经过敏了,没有这么便宜吧?”

    “古话讲‘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有时疏忽了是有可能的,可是你不会。她对你好得比亲哥子还好,你直接感受到,不能不有感觉。”

    “房东对住客好,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她是妹仔可以这样讲啰,如果是男人,难道你也怀疑他跟我搞同性恋不成?”

    “苍蝇飞过面前,是公是母我都看得出来,看女人的心还能走眼?她与你非亲非故,又没有丝毫之恩,不是想给你爱她,她为什么要对你这样好?你不要装糊涂了,装糊涂我是不买帐的,除非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梁淑娴一再强调芳琼的感情,无非是想看看陆机对芳琼的态度,好晓得它是否成为自己追求的障碍,陆机早已看出了“司马昭之心”,哪还不趁这个机会一箭双雕,打消梁淑娴对自己的非份之想呢!于是说:“既然你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就实话实说了:不错,芳琼不但对我好,而且还时时感情流露,我不是傻子呆子,怎么看不出来呢?人非草木,又岂能无情呢?可是,我对她只能有感激之情,乡亲之情,朋友之情,最多是干兄契妹之情,再不能有别的了。”

    陆机不否认双方的感情,又强调不能恋爱,梁淑娴听了怎能不感到困惑呢:“为什么不能有爱情呢?你觉得她配不上你?”

    “我一向认为,爱情重要的是双方的感情,而不是哪方的条件。所以说不存在配不配的问题,只有结合的可能性有没有。”

    梁淑娴以为陆机因为芳琼是横塘人,怕结婚有障碍,说:“看你思想这样先进,原来也摆脱不了世俗。”

    “什么都不是,只是我本身不许可。我已经不能再与别的妹仔发生感情了!”

    “该不是已经有老婆了吧?”

    “还不算,可是已经定下终身了。”陆机用肯定口语说,“而且不止一个,两个呢,有一个还来家认了公婆……”

    梁淑娴一听陆机讲有了对象,感到非常遗憾,但听了后面的话,马上觉得不对劲,打断他说:“陆机,你是吃我的傻子怎的?现在的社会,谁给你娶两个老婆?”

    “就因为不能多娶,所以才不能跟芳琼发生感情啊!就是这两个,已经够我头疼的了……”

    “晓得头疼,为什么还要同时跟两个妹仔定情?难道有一个是父母背着你定的么?”

    “不是,是我自己跟她们定的……”

    “陆机啊陆机,没想到你这种人也会搞多角恋爱,交交朋友倒也罢了,又都订了终身。你这岂不是存心玩弄人家的感情么!”

    “你冤枉我了,我……”陆机想分辩说他的感情始终是专一的,一转念,又觉得自己与仙妹接触以后,思想有过波动,这样说未免强词夺理,就改口说:“我们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听我慢慢讲,听我讲了,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陆机一面肯定跟两个姑娘定情,一面又否定搞多角恋爱,言语自相矛盾,梁淑娴哪能不怀疑他的人格呢,说:“我看你有什么说道。”

    陆机先说了跟玉琴从相遇到定情的经过,然后再讲怎么跟仙妹结成知己,为了说明这个阶段自己对玉琴忠心不二,仙妹对他表示后他当时怎么拒绝、仙妹怎么恨他又怎么和好以及玉琴的误会都讲得很详细。后来为什么与玉琴分手,玉琴思想怎么反复,自己又为什么不愿继续保持关系,在什么情况下与仙妹订下终身的也详尽叙述。打这以后才讲得较简单些。

    梁淑娴不料陆机有这么复杂的爱情经历,听了既吃惊又感动,除了不明白的地方问一问外,很少插嘴。当然,陆机的遭遇值得同情,但也有叫人不以为然的地方,比如陆机觉得仙妹较合意,又不敢移情别恋;跟仙妹定情以后,依然不能面对。然而将心比已,谁也不喜欢轻浮的男人;男人不讲良心,女人也要吃亏,至于陆机的含糊,也从女人方面考虑,同时有他的无奈,所以不加妄评。直到陆机讲到玉琴和琼芝怀疑兰芬是他的对象,半路责难要挟,陆机为了避免玉琴的纠缠争来专业队时,这种近乎愚蠢的可笑之举就叫她忍俊不禁了,噗嗤一声,笑得鼻涕口水都喷了出来:“不就是背誓弃义和搂过她的身子吗?最多给人骂几句为止,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我,我就博它烂!”

    男女上的事情,有些东西不好讲,何况在异性面前。陆机说时不能不避重就轻,甚至隐瞒不说,梁淑娴不晓得这些隐私,当然不晓得它的严重性。他有口难辩,只说:“名誉对我很重要,我不得不维护它。”

    “为躲一个女人离乡背井,你自己不觉得窝囊么?”

    “窝囊总比挨骂好。”

    “如果她死不放手,你又能躲到几时?”

    “我原以为这样躲一阵子,她就会知趣而自动退堂,谁知不但不知趣,反而变本加厉,八月十五那天擅自上门认了公婆……”

    “什么?你刚才讲那个认公婆的就是她?”

    “不是她是哪个?如果是仙妹,我今天就不这样为难了!”

    梁淑娴问了十五那天的情况后,笑着说:“怪不得你那晚怎么不在家过夜,原来是怕她拉你上床……”

    陆机瞪了梁淑娴一眼:“人家都快急死了,你还嘻皮笑脸的!”

    “人家找不得老婆急啦,你有两个急什么?”梁淑娴阴阳怪气地说,“她认了公婆又怎样?认了公婆就不能打发了么?你叫她来认的不讲了,不是你叫她来认的,到时说句对不起,我量她连声也吭不得。”

    “能这么容易我就不忧了!”

    “为什么不容易?你和玉琴定情是以前的事,她老子出来反对你们分手以后,事情已经算完了,尽管她后来要恢复关系,可是你没有同意。你打发她,她没有理由指责你。除非你干了她。”

    陆机难就难在肌肤之亲这点,虽然没有做成,但毕竟有过了,人家咬定他是赖不掉的。何况分手是马连仲的逼迫。可他没有讲,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哪能这么绝情?不说一旦想不开事情就不堪设想,见她痛苦我也于心不忍,感情不能包容,也不能翻脸不认。”

    “那你怎么处理?反正两个都要得罪一个。”

    “我晓得怎么处理还急什么,正因为心里没底才急啊!无论打发谁,都得慢慢来,走一步算一步罢。”

    “怎么慢都行,先祈不能弄出木头鬼仔,弄出木头鬼仔,吃不了就兜着走。”梁淑娴没有碰到过这样的难题,心灵也没受过创伤,别人的病痛更疼不到她身上;同时她对事物的看法也和陆机不同,处世的原则也不一样,陆机的某些做法尚且不理解,更不说能帮他出什么主意了。有了这种情况,她以前的努力当然付之东流了,虽然有点惋惜,但她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里来跟芳琼争宠的,非但遗憾不大,还因大家都不得而感到解气。甚至巴不得“狗死跳蚤灭”,对陆机的遭际幸灾乐祸呢。无论怎样,心中总是免不了有点别扭,只能用风凉话来排谴了:“话又说回来,人家闲着还想哪里去打蛇,这么便宜的事只有你陆机才白白让它失过,要是别个,玉琴来认亲那晚不跟她美美睡上一觉才怪呢。见肉不吃是傻瓜,你真是十足的大笨蛋!”

    “去你的!”陆机哭笑不得,推了梁淑娴一把。

    “排长,我劝你去算个命看看,是不是犯了桃花劫了,不然怎么老是给妹仔纠缠不休?家里的两三个尚未解决,来这里不久又给房东的歪妹盯上,我看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说到点子上了,我正怕她一厢情愿,想得走火入魔了,将来挣不出来,趁现在情苗刚露头的时候,你帮我点拨点拨她,让她死了这分心好不好?”

    “她又没有跟我讲过想勾你,怎么帮你讲?总不能自作多情吧?”

    “哪时闲聊说到我的时候,就随便把我的情况讲给她听行了,不要专门去讲,也不要对她说什么,她晓得了会知难而退的。”

    “就好像说我的时候一样,神不知,鬼不觉?”

    “我说你什么啦?”

    “别以为人家都像你这么笨。”梁淑娴耷拉着眼皮瞥了陆机一下,自我解嘲地说,“算了吧,既然名花有主,我就不掺和了,做普通朋友吧。排长,女人都是这样,见了中意的男人就想,只不过有勇气不有勇气接近罢了。你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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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归何处》

    第七十五章

    神经过敏

    有个寓言说:从前有个人丢了斧子,看他的邻居无论说话走路都像是偷斧子的,后来斧子找到了,再看那个邻居什么都不像偷斧子的了。可见疑心可以使人对事物发生错觉。好在斧子找到了,如果找不到,疑心是消除不了的。感情上的事情同样,在追求还没到手之前,一方接触任何异性,都可能让一方产生疑心。芳琼头一次见梁淑娴来拜访陆机已经很刺眼了,来的次数越多、越频繁,又怎么忍受得了呢?她现在就像这位丢斧子的人一样,越来越觉得梁淑娴是她的情敌,只因梁淑娴是陆机的民工队,投鼠忌器,才不敢唐突;梁淑娴嘴又甜,一扯上就说得你连谷种也想拿到她家去放,不由得你不认她做姐妹。她就这样和梁淑娴亦敌亦友地相处着。

    这天中午,陆机吃了饭有事去榨坊,梁淑娴来找他不见,跟芳琼聊了一会就告辞了,芳琼忍不住叫住了她,说:“淑娴姐,你和排长是什么关系,能明白告诉我么?我把你当成好朋友,才这么直截了当。你不给我讲清楚,我纳闷,我看着也心堵。”

    因为芳琼在梁淑娴的面前城府很深,从来没有吐露过心事,也不愿讲陆机,梁淑娴几回想帮陆机的忙,都绕不着题儿,现在芳琼自己憋不住了,只消几句话作引,就可以谈到陆机的问题,然后安慰芳琼一番,使命便完成了。可是,她不想这么省事,太省事了没有意思,就卖了个关子:“那你眼里看呢,我和他能是什么关系?”

    “我只觉得你们俩很亲密,什么关系不敢说。”

    “别吞吞吐吐的。既然你把我当成好朋友,还有什么不好讲的?我认为我和他仅仅是同志关系,再没别的了。”

    “你跟我打马虎眼吧,一般的同志关系能这样好?”

    “那你干脆讲我们搞恋爱岂不省事?”梁淑娴就这个德性,见你越着急,她越想拿你来寻开心,不捉弄你一下不舒服。她说这句话后不作肯定也不作否定,却用反问来吊芳琼的胃口,“你是不是也爱上了排长?”

    说中心思,芳琼的脸就红了,忸怩地点了个头。

    “怪不得你要刨我的底。可是,爱情是双方的,还要看排长的意思,他向你表示过什么没有?”

    “我还没有跟他正面讲过,他能表示什么?不过我们交谈时,他时时都闪露出不嫌我,我试探过的。”

    “他怎么说?”

    “比如我问他:你喜欢我们横塘人吗?他说喜欢。我问他横塘人和村上人结婚得不得,他说婚姻法没有民族的限制,怎么不得?我说给你娶个横塘妹做老婆你愿意吗?他说那就看感情了,只要我喜欢她,她又喜欢我,人家不给我也要娶……”说自己的心事,谁都不好意思。何况芳琼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山村姑娘,把和倾心的男子说的话对人讲,更加难为情了,一边说一边忸怩作态。说到这里,还用手把脸蒙了起来,好像讲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似的,“这还不足以说明他对我有意思吗?”

    在梁淑娴看来,这不过是一般的应酬话,谁都可以说,并非就像芳琼认为的那样对她有意思。但是,芳琼是个稳重的姑娘,不会随便乱问,问这些话,必须有个特定的环境或单独的场合,而且相当认真,才能使她得到这种错觉。陆机已经有订下终身的对象了,而且碰到麻烦,不说也晓得他不想伤芳琼的心才这样敷衍的,后面一定还有什么话。不是探讨陆机有情无情的问题,就无须去追究它了,她假装赞同的样子说:“嗯,有点那么个意思……”

    “可是他和你接触以后,好像有点变了。”

    “是吗?”梁淑娴又做了个吃惊的样子,“好险他不跟我谈爱,如果跟我谈爱的话,我可就成了争夺别人感情的罪人了!”

    装蒜!芳琼心里说。但不动声色:“他不想跟你谈爱为什么喜欢同你玩?”

    “谈不上喜欢,不过不用扫把赶我就是了。”

    “难道你不想得到他么?”

    “我不想屙屎蹲茅坑做哪门?可我起步晚了,未认识就先有人……”

    “你说我?”

    “你也晚了。”

    “难道他有对象了不成?”

    “不止有,还是两个呢。而且有一个已经在八月十五那天上门认公婆了……”

    “我不信,十五那天对象上门,排长能不在家过夜么?”

    “起初我也这样想,老婆进家了,不在家和老婆倾拱,难道还想勾这里的……”“歪妹”快溜出口了,梁淑娴才意识到这是对着和尚骂秃驴,赶紧改口说:“这里的妹仔不成?”。

    “如果不是这样,他又何苦呢?”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芳琼说了陆机什么时候到,来了怎么跟她一家进餐,餐后又怎么跟她出来赏月,“他和我扯到鸡啼才散,头先我讲的话,就是那晚上讲的。”

    “要是我是你,也要认为这样。谁知这都是我们的错觉。”

    “错觉?”

    “是错觉。”梁淑娴肯定地说,“你说他何苦?怕老婆纠缠,才逃之夭夭的。”

    “怕老婆纠缠?排长不是男人么?”

    梁淑娴没有立刻解释,却耍噱头说:“要是这话是他当面对我讲的话,我当时不掏他的裆子看有鬼啰……”

    “原来你也是道听途说,吓了我一场虚惊!”梁淑娴这一卖弄,倒使芳琼认为她是拿人家跟她逗趣的话来诓她而镇定了下来。

    “人家专门对我讲的,怎么是道听途说?”

    “专门对你讲这些,难道这个人吃饱了撑的?”

    “你头先不是讲我想勾排长么?他是怕我自找苦吃才来劝我,怎么是吃饱了撑的!”

    “你想勾排长人家也晓得?”

    “我不过时不时来找排长玩一次,你已经看出来了,在工地上和他接近更加多,人家能不看出来么。”梁淑娴为了不让芳琼意识到她是受命来做说客的,故意把话兜得很远,还夸大了自己与陆机的接触,虽然哗众取宠,但也吐露了自己的真实思想,“老实讲,我打来工地的头一天见了排长就魂不守舍了,只苦于没有接触的机会,旷去了好多时日,直到八月十五的前一天出工见了他兜里的书,才心里一亮,想出了接近的法子。其实我这个人是懒得看书的,但为了引起他对我的兴趣,我不得不投其所好。谁知排长这么平易近人,也好像冥中有缘似的,一接触上就把我当成朋友,我以为他也看上了我,就迫不及待地使出了女人的能耐,争取早日把他弄到手。不但三天两头找他玩,上下工同他在一起,连休息一下也去和他套近乎,行动几乎达到了疯狂的地步。还暗里发誓,如果得不到他,这辈子就不嫁人──我们都是女人,还是同想一个男人的女人,情欲看来不比我差,不怕你羞我。老实讲,我追男人相当大胆,什么都做得出,只差没有你那样方便的条件,如果我有你那样方便的条件,不说搂他一搂,就是爬上他的床铺去跟他睡觉都有可能了。唉,谁叫他长得那么帅,让我们女人一见就想入非非,魂不守舍呢……”

    芳琼急于知道梁淑娴怎么晓得,好判断讲的是真是假,同时梁淑娴的话带有羞人的成分,她受不了,便打断道:“我晓得你胆大包天了,不晓得你胆大包天,怎么怕你和我争夺感情?你就讲怎么晓得排长有对象得了,不要讲那么多废话。”

    “反正他已经是给人插上草标的牛屎,谁也追不得了,你急什么!”梁淑娴却不理会,仍按自己的话路说,“这陆机也真可恶,明明晓得我想追他,早讲一句有对象就得了,可他偏偏不讲,害得我一阵空忙。好在我还没有走火入魔,要是走火入魔了,我今天不发癫才怪呢!芳琼妹,你是横塘人,本来追他就不大有把握,失望了可能没有什么的。”

    梁淑娴猫玩老鼠似地把芳琼玩弄够了之后,才煞有介事地编排说,西河排的人见她接近陆机不停,问她是不是想和陆机搞对象,如果是的话,劝她趁早打消念头,说陆机已经有对象了。并且告诉她,陆机最近还碰到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搞得他头昏脑胀,至今不知如何是好,如果解决不了,恐怕上吊都有份呢。讲得太夸张了,芳琼当然难以相信它的真实性,说:“排长和你整天谈笑风生,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烦恼。”

    “自己有苦衷就终日对人哭不成?何况男人。”

    “好好,我信,我信,他到底什么棘手?该不是搞大了人家的肚子,人家要告他吧?”

    “还不到那个地步。不过,人家来认公婆了,打发不得,也为难呀。”

    “娶她睡不暖嘛,有什么为难的!”

    “另一个肯你么?”

    “排长谈了两个?”

    “我头先不是讲了么!”

    芳琼刚才以为梁淑娴调侃,没有听进耳,现在一听讲有这回事,对陆机的为人就产生了质疑,说:“一下子就谈两个,排长也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给我讲。”

    “那倒不是。事出有因,讲出来也够催人泪下的。”梁淑娴怕损害了陆机的形象,不再拿它当儿戏了,正下神来,一五一十给她讲了事情的原委。

    芳琼不料自己的意中人不但和人订了终身,还遇到不易处理的麻烦,而且经历了一场非常复杂的恋爱过程,听了当然要目瞪口呆。尽管对她是不小的打击,但陆机遭遇值得同情,知道这些以后,对陆机的为人也增进了了解,明白了他为什么对自己不冷不热和那么谨小慎微了。无论陆机动过情心也好,她的错觉也好,在她来说都是感情的失落,她不能不有受骗的委屈和失败的遗憾。她现在脑子一片空白,木然地望着瓦顶,梁淑娴讲完了好久,不说一句话。

    梁淑娴见芳琼没有任何表示,以为她还不相信,又加了一句“不信你可以再问排长,我是问过了他的”,才说:“芳琼妹,你别以为排长耍了你。他对谁都热情,不论同性异性,哪个和他交朋友他都喜欢,这是有目共睹的。但这只能说他性情随和,平易近人,不能说想图什么,或有什么非分之想──实际上他也没有向我们表示过什么,也没有做出什么亲昵的举动来,怎能说他骗了我们呢?头先我给你讲的仙妹,就是最好的例子。虽然她后来成了排长的对象了,但在成为对象之前,排长只把她当作红颜知己,两人肝胆相照,无私往来了好长的时间,如果玉琴不有变故,他们肯定还像以前那样,一如既往的保持原来的友谊的。所以排长的为人是不必怀疑的。”

    “我怀疑你心术不正,才问你,我几时怀疑过他了?”芳琼心里说,出口却讲:“我一厢情愿,怨得他么?不说他有人,就是没有人,讲不愿娶我,我也不怨。”

    “你想得开就好。芳琼妹,讲实在的,排长不是平庸之辈,他这种人,也只有娶仙妹这种女子才合适,我们这些倒掉三天不出滴墨的俗妹子是配不上的。他看得起我们,把我们当成朋友,已经是我们的造化,应该心满意足了,再有不切实的想法就委屈他了。”

    “他有人者吗,没有人哪里嫌我们?我倒不这么看。”

    “他一视同仁,没有架子,也可能的。唉,讲来讲去,都怪婚姻法不给娶几个老婆,如果像过去给娶几个老婆的话,我看你我,再加上原来的两个都嫁给他,他也不嫌多……”

    “他不嫌多我嫌多呢,我不愿意谁跟我分享感情。”

    “那我们只好重打锣鼓另开场啰!”

    梁淑娴给芳琼讲了陆机有对象以后,芳琼虽然没有显出痛苦和悲伤来,但早晚见陆机怪难为情的,问候的言语少了,答话且不自然,更加不能主动去攀扯了。陆机在时,她就躲在闺屋里,或者出去串门,不是进出相撞,几乎没有接触。尽管陆机已经料到会有这种反应,心里早有准备,但毕竟是伤感情的事,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何况芳琼躲躲闪闪的,他想热情也热情不来,只好装着不知,碰上了寒喧几句,不碰上就不理睬。好在他在芳琼的面前一贯是这个样子,房东两老还感觉不出来,同时,他尽量对房东两老表现了加倍的殷勤,也多少能掩盖两人的一些别扭和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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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归何处》

    第七十五章

    神经过敏(下)

    转眼又过去了好多日子。岭南入秋,白天虽然还很炎热,但是到了晚上,气温很快就降下来,不穿衣裳受不住,睡觉都要盖上夹被了。可是这两天天气有点反常,不单白天热头很猛,太阳下山了也不转凉,出现了酷暑那样的天气。今天更甚,午后气温近四十度。终日无风,吹不走太阳幅射的能量,加上傍晚大地的积热向上散发,就闷热得好像在蒸笼里一般。

    陆机洗好澡,见天太热,打算到榨坊去玩玩一下,等凉些再回来做事。刚出堂屋,梁淑娴就来了,对他说:“今晚这么热,在家怎么坐得住,不如出去走走,算我逼你休息一晚吧。”去榨坊玩也是玩,和梁淑娴散步也是玩,反正在家待不下,就依从了她。

    这时房东一家正在灶门口用餐。芳琼娘见梁淑娴经常来找陆机玩,心里早就犯嘀咕了,今晚又见他们双双出去,便对芳琼说:“看他们两个这般热乎,是不是搞对象了?”芳琼说不是的,排长家里都有了。

    “有了?”妇人一听说陆机已经有了对象,筷子就在空中僵住了,与老伴四目相对,食欲一下子去了爪哇国,“他讲的?”

    “淑娴姐讲的。”芳琼着实地说。

    老房东动气地把筷子一拍,说:“有了还早早晚晚跟妹仔拉扯做什么?凭这点,我就看他是花心萝卜,以后你在家小心点!”

    芳琼说:“爸,你一向都是夸排长老实的,怎么一讲他有了对象就换调了?人家不过来玩玩,又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男人同女人嘻嘻哈哈还不出格?”

    “人家近城的连挨膀子走街都不希罕了,你对这个还大惊小怪,真是土老不见广。”

    “他糊弄了你,你怎么还护着他!”

    “你见他跟我讲过什么吗,糊弄我?人家排长是正派的人,你们别冤枉了他。”

    “也是的。”芳琼娘也觉得陆机为人正派,不该在背后说三道四,只是晓得他有对象后,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甚至不相信它是事实,“你问过排长了么?该不是梁淑娴吃了你的傻子吧?”

    “问不问反正真就是了。”芳琼现在连见陆机都不好意思,更不说问这些了,但她相信梁淑娴不会诳她:一来这种事不能乱讲,二来陆机住在她家,嚼舌容易穿帮,谁也不会做得这么蠢。便认真地说:“妈,排长不仅有对象了,事情还大有来历,以至弄得桌挪椅占,阴错阳差;如今旧的要复亲,新的断不得,搞得排长要这个不是,要那个也不是,讲出来叫你们想哭又想笑。”

    “妹仔争着嫁排长?敢情是孽缘!谁给做的媒,怎么不问问……”

    “还不到娶亲的年纪,人家都自己树根撞牛角了,还用得着给做媒么!”

    “自己谈的?自己谈的也得谈一个是一个,有几多来都谈啦?我看这排长也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贪心鬼,恨不得天下的妹仔都要了去。”

    “妈,不能怪排长的。他原来只和大队长的女谈,因为大队长同他有点误会,不同意这门亲事,后来他跟别人谈上了,大队长又同意了……”

    “我以为同时谈两个啰,原来是这么回事。”

    “既然不是排长的错,他爱哪个就娶哪个,这还不好办?”老房东说。

    “排长的意思,是想娶后来谈的,可是大队长的女突然来认了亲,他晓得时他妈已经答应了……”

    “答应退亲又不得啦?”

    “不怕她想不开嘛?”

    “人家想娶你时,你老子又不给,人家跟别人订亲了,你却突然来认公婆,就是当场撞死在水缸边也不能怪哪个!”

    “不能这样简单的。何况人家这么痴情,是你们也于心不忍。你们都听我讲,等我讲出了由来,就晓得事情不好处理了。”芳琼一五一十地给他们讲了陆机跟玉琴恋爱的始末,和陆机与仙妹定情的经过。

    玉琴比较贤惠,妇人听了当然倾向于她;老房东恨那些仗权作势的人,巴不得陆机以此报复马连仲,两人各执一词,争得连饭都忘了吃了,于是这餐饭挨到天黑了好久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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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归何处》

    第七十六章

    少见多怪

    陆机和梁淑娴出村时天才黄昏。两人有说有笑地在田间小道上漫步。野外空旷,加上植物的蒸发作用,热气散发快,就没有在家那么闷热了。他们都来自皇城脚下,多见多闻,思想更新快,男女上的接触不仅随便,还有过爱情的经历,一向我行我素,说话尚无顾忌,更不去理会村民们用什么眼光来看他们了。一路碰到不少下活的人,认识的点个头打个招呼,不认识的如入无人之境。一垌田还没走到头,夜幔已经从四面抛下来了,天一阵暗过一阵,直到几丈外看不清人,他们才住足。梁淑娴不想回去这么快,见田边有个小土坡,叫陆机到上面去坐。同异性聊天,有它特别的趣味,虽然没有什么目的,但能使人开心;人生也难得有这样浪漫的交谊,索性牺牲它一个晚上,陪她尽兴笑谈吧,陆机同意了。他们上了土坡,西天边的最后一抹光就消失了。

    因为住在别人家,平时梁淑娴去找陆机玩的时候,陆机说话都很检点,甚至避而不谈,现在是两人世界,就不去管它了,只要梁淑娴能说,他就能答。梁淑娴本来就是嘴巴很贱的人,什么都讲得出,陆机不讨厌,话头就更多,简直没有边际。大家畅所欲言,心情当然舒爽。正当他们说得忘天忘地的时候,身边突然跳出几个不速之客,间隔有序地站在四面,一个个虎视眈眈。天太黑,看不清他们的脸,陆机不知这些人什么来头,正要问,梁淑娴已经捏拳跳将而起,做出防卫的姿势:“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捉奸!”

    几个人异口同声,听起来特别吓人。梁淑娴起初以为是歹徒,心里是很紧张的,但知道是村里的横塘人后,反而一点都不害怕了,鄙夷地扫了他们一眼,诈痴道:“捉奸?哪里有奸情了,要我们去帮手么?”

    “就是来捉你们的奸。”

    “捉我们的奸?”梁淑娴阴阳怪气地说,“可惜来早了点,有能耐的请先到一边等着,没能耐……”

    陆机赶紧拉了她一把,温和地说:“朋友,你们可能误会了……”话没讲完,就给他们打断了:

    “男人和女人半夜三更到背人的地方来鬼混,误会?”

    “我们不过出来散步,走累了在这里坐一下,不能这样讲的。”陆机说。

    “打未黑就见你们出来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坐一下?”

    “很晚了么?”陆机和梁淑娴谈得来劲了,忘却了时间的存在,只觉得好像坐了一阵子,见他们讲天晚了,有点惊讶,不由看了看天。可是满天乌云密布,无星无云,当然看不出时候来。

    “早早晚晚关你们什么事,难道你们村对玩也有时间规定?”梁淑娴说。

    “问题是你们孤男寡女。”

    “孤男寡女又怎么样?孤男寡女半夜出来玩就一定通奸么?”

    “不通奸到这没人的地方来做什么?”

    “谈恋爱。”

    “谈什么爱也不得,败坏风气。”

    “谈爱败坏风气,你们是哪一国的人,规矩这样特别?”

    陆机又拉了梁淑娴一把,不让她说下去。他知道,山里人见识少,封建意识浓厚,对男女的接触还不习惯,见了难免要大惊小怪。何况一个后生和一个姑娘夜晚出野地来,更加感到非同小可了。这虽然是个误会,但他们的思想是历史造成的,不能全怪他们;同时这种思想在广大农村还相当根深蒂固,跟他们辩论只能增加他们的反感,唯有先承认错误,缓和事态,才有解释的机会。便抱歉地说:“我们来这里搞工程不久,不晓得你们这个地方的习惯,行为失去了检点,把大家都惊动了,实在很对不起。谢谢大家的提醒,我们今后一定注意。”

    “做了伤风败俗的事,说句对不起就得啦?”有人说。

    “我们虽然有不是的地方,但我们只在这里聊天,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不至于像这位朋友讲的这么严重吧?”

    “泡了几个钟头,是聊天还是苟且,鬼晓得!”

    “你们有怀疑我们不怪,可总得看事实吧。我是大队派来的领队,保证不了别人,还能保证我自己。”陆机心平气和地说。

    “你晓得这样,为什么还要夜晚和女人出野地来?”

    “男人和女人在野地里玩,就一定是那个么?你们看问题也太绝对了!当然,也有那种人。”陆机说,“你们这里是边远山区,人们的见识有限,思想还停留在过去的习惯上,对青年男女的交往少见或不见过,是免不了要大惊小怪的。但也不能见风就是雨。见风就是雨容易冤枉人。像今晚的事,如果在我们那里,人家就有反感了。不过,在我们那里,青年男女夜晚到哪里散步、幽会、谈心已经习以为常了,也没有人随便去干涉。如果你们不信,哪晚可以专门去看。也不一定要到我们那里,只要在县城郊外,不管马路、河边、风景好的园林,甚至田头地尾,随时都可以见到成双打对的人。”

    那些横塘人听了陆机的话,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仿佛在说:“真的?”

    “其实,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在一起玩又有什么了?以前连相近也不得,照样有人出事。我们想那个的话,也用不着大张旗鼓的一起出来。”陆机见他们听进去了,便进一步说:男女界限是过去统治阶级制定的,是一种限制公民自由的封建思想。解放后,党和政府号召大家打破男女界限,提倡婚姻自主,颁布婚姻法,并鼓励和保护青年们的正当交谊和自由恋爱。因为青年们的正当交谊和自由恋爱是实现男女平等和婚姻自主的保证。也是彻底消灭封建残余,推动社会文明进步的一部分。由于它反映了广大青年的愿望和要求,得到大多数群众的拥护,现在许多地方,尤其是城市和郊区农村,男女上的封建性已经基本消除了,人们不但见后生和姑娘交好不再瞪眼撇嘴,还盼望自己或自己的子女也能这样。异性自由交往,已经成了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你们这里不久也会受它的影响改变现状的。希望大家紧跟形势,解放思想,不要干涉青年们的正当来往。

    这些横塘人见陆机讲得有道理,就不再胡纠蛮缠了。同时他们当中,大部分都是没有结婚的青年,听了也有接触异性的愿望和自由恋爱的向往,巴不得那些束缚年轻人的陈规陋俗早点打破,既然是政府提倡和保护的,很多地方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横加指责呢!何况“捉贼要脏,捉奸要双”,人家人坐衣整,没有任何不轨的举动,硬抓也没道理。抓了干部也未必支持。大家都是年轻人,民工又住在他们村,低头不见抬头见,做得太过分了,日后见面大家都尴尬。人家已经做了自我批评,面子也给足了,就这样息事宁人算了。于是一个个装模作样地强调他们地方情况不同,群众还不能接受这样的新潮,任何超出地方习惯的男女接触都是不容许的,但念他俩不懂,看排长也是个老实人,这回就原谅了。以后不能再这样。他们给自己找了台阶下后,便鸣鼓收兵。

    本来,这只是一场误会,从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和这样的特定环境来说,双方都对都错,忍让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样了事,既不伤人也不损自己的面子。可是梁淑娴偏偏咽不下这口气,对着他们下坡的背影骂了一句:“这帮人真牛!”

    这些横塘人本来就不认为自己错,是看在陆机谦虚这点放过这一马的,你梁淑娴不服罢了,还骂人家,哪个肯你?他们听到骂声就不约而同地站住了:“给了你这么大的面子,你还骂?”

    “是给面子还是理亏?”梁淑娴说。

    “干涉你们在我们地方胡作非为,有什么理亏的?你这骚婆子别不知趣。”

    “那你们就抓呀,怎么不抓?”梁淑娴一向瞧不起横塘人,又“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风凉话当然讲得很漂亮,末了还鄙夷地说:“多大的官也见过,何况你们这几个‘歪货’!”

    横塘人最恨村上人讲他们“歪货”。即使说笑,也要对你横眉立目,恶意的漫骂更加忍无可忍了,是血性汉子当即就给你一拳,过去许多打架的事往往由此而生。梁淑娴犯了他们的大忌,又是在一群莽夫面前,能不恼羞成怒?话音未落,就有人跳上去给了她一巴,陆机想上前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有种的再骂一句!”赏掌的说。

    “你们干涉人家的自由,侵犯人权,骂你们又怎样?”梁淑娴毕竟是梁淑娴,死不服输,领教了一掌,依然振振有词。陆机劝阻也不听。

    “揍扁你!”

    “你再打我一下,我就上法院告你。”

    “乱搞男女关系,不告你都好了!”那人气极败坏地说,“这骚货嘴硬,大家都来给她点颜色看看!”

    “对,看我们横塘人不起眼,不揍扁她不行!”几个人马上响应跃了上去。

    “犯不着跟一个女人斗气。”有人拦住了,“我们是来捉奸的,这骚货不知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叉了鸭翅送去指挥部再说。”

    “是啊,打她坏掌,不如捆去给他们的领导。这种事谁都痛恨,难道能讲我们错了不成?”

    这些横塘人本来就想拿人出丑,目的不达到已经很扫兴了,又挨梁淑娴的小觑,恨得无以复加,这么一讲正中下怀,哪还理你三七二十一呢!“那就捆呀,不捆等到几时?”在梁淑娴面前的人就一拥而上,有的掐她的脖子,有的反剪她的双臂,拿绳子的跟着配合。别看梁淑娴舌尖嘴利,傲气十足,一副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的样子,一旦动了真格,也只有招架之功,而没慑敌之力,多大的能耐也等于无了。尽管亦挣亦骂,亦喊亦踢,口咬齿噬,被绑了还骂个不休,但除了增加这些人的光火,给自己多吃些苦头外,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陆机费了不少口舌才说服了横塘人,不想梁淑娴意气用事又节外生枝,虽然吃亏的只是梁淑娴,但后面的麻烦他岂能免?即使事实可以澄清,搞得沸沸扬扬,也要丢人现眼。它的影响还可能超过事情本身,不是错误也要成为错误。工程领导要他们在大会上检讨也说不定。名誉有损,他不能不埋怨梁淑娴,要是她不多余讲那几句话,现在什么事也没有。怪来怪去,还是怪自己放任,如果不跟梁淑娴出来,又招谁的是非?唉,祸已酿成,埋怨和后悔有什么用呢?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有听任人家处理的份儿了!

    那些人对梁淑娴怎么野蛮,他始终都眼睁睁地看着,不说一句话──自作自受,说什么呢?

    正当他们要绑陆机的时候,身后响起了队长的话声:“你们都干什么呀?”

    这些人以为队长也是听了群众的反映后出来看情况的,个个像做了丰功伟绩似的得意洋洋,争先恐后地抢着回答。有的还说是自己叫人来的,大有邀功请赏的之意。不料队长却沉着脸骂他们“胡闹”,责令他们立刻放人!由于队长的话太出人意表了,他们个个听了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放人!”

    队长一再催促,他们才茫然地放了陆机,但没有给梁淑娴松绑。

    “都什么年代了,还来干涉人家恋爱,你们真的不懂,还是脑瓜子没有瓤?”队长悻悻地上去扯开梁淑娴的绳结,回头骂村人道:“以后没有做媒的了,你们还要老婆不要?做了蠢事还得意洋洋,简直是牛!”

    队长一来不问青红皂就讲他们不是,谁都认为是牛尾巴朝外摆;又因为他们原先已经饶过了他俩,是梁淑娴骂了他们,恼火了才动粗的,事出有因,他们当然不服。挨骂后有的鼓眼,有的皱眉,个个显出不屑的样子。队长的水平有限,讲不出许多道理来,见他们不服气,只得脸红脖子粗地责骂,直到把他们一个个都骂得灰溜溜的才住口。叫他们走时又叮嘱回去不准张扬,不准乱讲。

    队长来得如此及时,好像旧小说里什么人有难了,突然来了神仙解救一样,使读者看起来很落套。可是事情就是这样。队长也不是吃饱了没事出来悠转碰上的,而是芳琼搬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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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归何处》

    第七十七章

    芳琼暗助

    原来,今晚不是记工分的日子,芳琼吃完饭后百无聊赖,天气又很闷热,坐不住站不住,洗了澡便出来找姐妹们玩。刚走到巷口,见村里的几个后生凑在塘边嘀嘀咕咕,样子非常神秘,好像商量什么行动。她想看他们搞什么名堂,就站下来偷听。几个人如此这般,蠢蠢欲动,但说话的声音很小,又不知前面说的什么,听了好久,才从只言片语听出哪个男人和哪个女人在野地鬼混,要去捉奸。开始还以为本村出了奸情,可想他们横塘人规矩一向很严,谁做了伤风败俗的事要处极罚,从来没有人敢越雷池半步,看过去也没有眉来眼去的男女。正纳闷,听到一个说:“抓了人后,怕不怕他们排的民工出来庇护?村上人向来又看不起我们横塘人,若果人家乘机闹事,打起架来我们就要吃亏。”大概是那个邀头的说:“这种事谁敢包庇?再说我们抓了就马上送去工程,民工怎么晓得?事后再晓得,工程领导已经处理了,量他们也不敢把我们怎样。”听了这话,芳琼方知他们要抓的对象是工程的人。

    她想:民工女的不多,才四个人。三联的两个直过锥子,方同的梁妹兰是个婚龄不到的雏儿,见了后生还害羞,也不会和男人苟且,那只有梁淑娴了。再想到今晚梁淑娴邀了陆机出去,不由倒抽了口气。

    陆机虽然与她毫不相干了,但看他出事还是于心不忍的。她虽然也相信陆机正派,不会乱搞,但男女的事说不清楚,何况夜晚出野地去,给人一搅,好坏都要损脸面。他住在她家,情同兄妹,她不能不帮他一把。然而,想去报信又不晓得他们在哪里,想劝村人不要胡来又怕人家怀疑自己和他们有瓜葛,这样不得,那样不妥,不知如何是好。急得抓耳搔腮。直到那些人找了绳子出村去了,才想到二叔是队长,只有请他出面,阻止村人肇事,才能免除平地风波。可是跑到二叔家时二叔不在,二婶说他刚刚出去,不知去哪里。出来挨家挨户去找,把全村的门槛都踏遍了,总不见他的影子。当她灰心失望地回到自己家时,却见他坐在天井跟父亲吹“古”,你说气人不气人!

    “二叔,快!”她将他拉了起来,就往外拖。

    “什么事这么急?”

    “有人要去抓排长。”

    “排长好端端的,人家抓他做什么?”

    “他今晚和淑娴姐出去……”她太着急了,说话语无伦次,但这种敏感的问题,讲一句和女人出去谁都很快就懂。

    “他对你已经没指望了,还去理这些闲事做什么!”她一讲完,父亲就不屑地说。

    “大哥,话不能这样讲的。婚没缘,情还在,且不讲他住在你们家,有事该帮一帮,就凭芳琼是队干,队里出事也得管。”队长说。

    “两个都是工程的人,跟我们有什么相干?”老大说。

    “可搬弄是非的是我们的人啊。”

    “见坏人坏事谁都有权干涉。”

    “他们可能是见天太热了,出野外去兜兜风的……”

    芳琼见二叔尽给父亲解释,怕赶不上陆机遭殃,打断他的话说:“二叔,别跟这老脑筋论理了,我们的人已经去了好久,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一边说,一边推,出了大门,拉着就跑,直到在田垌寻着了人声,才缓下来。听传来的话,好像是争辩,不消说,还是来晚了。但找到了人,总还可以扼制事态的恶化,绷紧的心弦稍松一些了。她不想让这些人晓得是她报的信,这种事女人也不好露脸,便说她不去了,叮咛二叔不管怎样,都要劝他们息事宁人;村人愚昧,不易说服,不妨动用权力吓一吓。二叔虽然了解陆机,估计这些人见风就是雨不会有什么结果,但他们思想落后,也不排除胡来的可能,答应了“一定”,就赶快走了。

    可是,陆机和梁淑娴又哪里晓得,他们能够化险为夷,全是芳琼的暗助?他们只以为,不是哪个民工见了去报告,就是队长出来做什么偶然碰上的,村里人谁有这么好的心去帮外人呢!

    队长骂走了本村的人后,立刻向陆机和梁淑娴道歉,说山里人受教育少,粗鲁愚昧,今晚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很遗憾,回去一定狠狠地批评,请他俩原谅。陆机虽然心里有点委屈,但村人的粗暴是梁淑娴惹出来的,双方都有不是。便说:“不过一场误会,事情过去算了,倒是惊动了队长,叫我们很过意不去。他们不过认识有限,少见多怪,也算不得什么错误,批评就不必要了。只希望队长以后多开导他们一下,让他们懂得时代的变化,不要用老眼光看现在的事情。”

    “排长有这个海量,我就没什么讲的了。”队长问梁淑娴伤着了没有,梁淑娴见队长不护短,不好诉苦,只说不要紧。队长用电筒照了照,见脸颊有块红斑,又骂了村人几句,但其他没有什么,不放心也放心了:“我们的人头脑陈旧,见不得碍眼的事儿,你们往后最好注意一些。”说了声“对不起”,便先走了。

    队长下坡后,梁淑娴就憋不住了,又“死横塘”“死歪货”地骂起来。陆机说:已经没事了,你还骂这么多做什么?梁淑娴说:不骂解不了气。陆机说:你吃亏就吃亏在这张嘴,要不是队长给我们解围,现在不晓得怎样呢!梁淑娴说:拿到哪里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陆机说:晒脸者吗,解送到工程,你梁淑娴的名头就响了!梁淑娴这才不说了。陆机觉得再待下去不好,天也很晚了,叫梁淑娴回去。

    他们下坡时,梁淑娴的气好像突然消了,脸上又现出乖张的神色,俏皮地说:“排长,看你讲得蛮肯定的,你就那么自信?”

    “你指哪点?”陆机不明白她问这话的意思。

    “就是你刚才对那帮‘歪货’讲的,‘我保证不了别人,还是能保证自己’这话。”

    “连自己都不能相信,那还有人格么?”

    “坐怀也不乱?”

    “除非强了我。”

    “我这个人很野的,你近我可得小心。”梁淑娴两眼挑逗地朝他眨了几下,陆机却没瞧她,她觉得很没趣,“我不信你跟村里的那两个都能这么老实。”

    陆机与玉琴和仙妹都有过过轨行动,而且仙妹还有怀上孩子的可能,但不是他有意识去做的;跟玉琴那一次还是在特殊情况下的意气用事,一意识到就终止了。所以他不承认是自己的过错。说:“不老实跟你在一起能相安无事?”

    “也许还不到时候,也许是假正经。”

    “这方面哪个都是假正经,除非他有缺陷,或是宫里的太监。”

    “总算讲了一句实话。”梁淑娴赞赏地说,“我给你敢不敢?”

    “也许下辈子敢的。”

    “你是现在的人,为什么要到下辈子?”

    “因为现在有道德和纪律的约束。”

    “下辈子就没有了么?”

    “有的。不过道德纪律是有时代性的,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道德水准和纪律规定,以前男人和女人随便接触都不得,现在不是改变了么?随着社会的进步和人们观念的更新,对性方面的限制也许会有变化,到乱搞男女关系不再受指责和处分的时候,我才能像牛马那样,你一喊就来。”

    “不限制了,还叫乱搞么?”梁淑娴抿着嘴说,“但我需要的是情欲,是爱抚,而不是动物性的兽欲,像牛马那样,我可不给。”

    “我们又不是搞恋爱,有什么情欲?讲玩玩差不多。”

    “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感情么?”

    “这种感情只是同志和朋友的感情。”

    “和同性朋友的感情不一样吧?”

    “都是纯粹的交好,有什么不一样?”

    “要是一样,你就不会跟我这么好了。因为我和你理想不一样,志趣也不相投,道理很简单。”梁淑娴看了陆机好久,才继续说下去,“但是,你竟然跟我好了,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是看得上眼的姑娘?说白了是异性的吸引力。所以,异性交谊与同性交谊不仅不一样,感觉也不同,你总得承认这一点吧?”

    陆机只摸着头憨笑,没有答她。

    “异性交谊实际上就是恋爱──尽管不是为了结合,爱的因素都不能排除。你不是自己不懂,而是爱情过剩了,不能再追求了,不得不认馍不认粉。我敢说,你不但对我有爱意,对芳琼有爱意,连对你接触不多的妹兰姑娘都有爱意,见了心里想想的;但你怕烫嘴,怕吃了吐不出来,只好划地为牢,把自己圈了起来。这么说,你该心服口服了吧。”

    陆机刚想讲“算你看得透彻”,突然路边的玉米地“唰”地一响,把他吓了一跳,停步望了好久。梁淑娴却满不在乎,说也许是老鼠或什么野兽出来寻食罢了,有强人嘛,看它这么多做什么,叫他回答刚才的话。陆机见她对性的问题津津乐道,故意说:“你别老是勾搭我。”

    “我们没什么人家都来捉奸了,不如勾搭你做成好事,挨什么也不吃亏。”梁淑娴不认为讲这些有什么耻辱,依然嘻皮笑脸,“其实,这东西不过是一种私生活,又不犯着哪个,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挣的!”

    “败坏社会风气,还不犯着哪个?”陆机严肃地说,“个人堕落也要影响自己的今后。要是你真干了那个,身子就不干净了,人家不晓得便罢,人家晓得了,恐怕白送也不要。”

    “不要我就嫁到外地去,也有饿过骚甲(蟑螂)去的男人的。”

    “那又何必呢?”

    “不必就没有人搞大肚子了。我问你,爱情是什么?”

    “是两颗心碰撞的火花。”

    “讲得通俗一点。”

    “求配偶。”

    “既然是求偶,就是自然现象,是老天赋予一切动物的本能。那么,双方自愿的性行为,有什么可指责的呢!要怪,只能怪造物的神。”

    梁淑娴的话虽然有悖伦理,甚至可说大逆不道,但从事理看来,也不能算很荒谬,想想还觉得她是对的,陆机便不说了。唉,性交是生物繁衍必要步骤,造物者每完成一件杰作,就赋予它到了育龄就有性欲,除了营养不足和疾病侵害能使它们暂时的厌倦,什么外来的限制都不能让欲欲竭止。人又不像动物那样有固定的发情时间,且有思想有情趣,有贪婪的心和占有欲,总想从异性身上寻求刺激和安慰,有的甚至把它当成玩物,要求更强烈了!但性交就要怀孕,性的混乱还带来许多社会问题,造成女性的痛苦和影响治安,人类社会不得不禁止婚姻以外的性行为,封建时代还用种种苛刻的家规族纪对男女的接触加以限制。正因为社会上还有为数不少像梁淑娴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才至今还不能根绝它的隐患。虽然梁淑娴还只是说说,有贼心不一定有贼胆,但若果碰到同样思想或意志薄弱的男子,要付诸行动也不难。由此看来,和她过多的接触就潜在着一定的危险。然而,同他相爱的玉琴和仙妹,又有哪个不有性的欲望?而且还同他苟且过了,只不过因为是恋爱,又有特殊的原因,他看得比较正常罢了!

    “哎,排长,我们有的姑娘在选择对象上,提出男方要有‘毛泽东思想,金日成面貌,周恩来口才’几个标准,要是你碰上这种姑娘,恐怕也要落选呢。”

    “如果一定要按这几个标准去找,我看找到头发白去也找不到。”

    “你们男人呢,选择的标准是什么?”

    “没听谁提过有什么标准。”

    “就讲你自己的认为吧。”

    “要我讲,当然以美人去衡量啰!可想要西施那样的姑娘,又愁没钱给她买脂粉;想娶林黛玉那样的女子,又弱不禁风,怕连挑水吃都难;武则天是能人了,又太凶残;像织女好了,可天下有得几个?”

    “我看你讲的那个玉琴就是织女。”

    提到玉琴,陆机就颓然了,一时间千头万绪,连答话也忘了。梁淑娴发觉他情绪突变,方知自己造次,抱歉地说了声“对不起”。

    陆机回来就上床了,可是梁淑娴的话在脑子里萦回不去,连同今晚的事情想了很久,鸡啼了才闭上眼睛。人们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奇怪的不是梦见梁淑娴,也不是梦见玉琴和仙妹,却是与他没有丝毫关系梁妹兰。她来到他床前,就脱衣解带扑到他身上,他的手刚触及那光滑柔软的身子,下边立刻失去了控制,精液像出膛的机关枪似的喷射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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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归何处》

    第七十八章

    疑心(上)

    一声响雷把陆机从梦中惊醒,挣开眼又碰到刺目的电光,呼呼的风声夹着雷炸频连而至,搅得整个天地都动荡了。不消说,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雨不雨或下多大的雨与他无干,只是老天爷打断了他的好梦,他不能不感到遗憾。

    雷声也惊醒了房东一家人。堂屋两边侧门同时“呀”地打开。几句紧张的答对后,老房东来到他床前,叫道:“排长,天快下雨了,快起来帮我们收花生!”

    房东前两天扯回来的花生摊晒在房顶上,要架梯子上去才能收拢下来,怕赶不及,只好叫陆机帮忙了。陆机听到叫唤,立刻一骨碌爬了起来,刚要下床,突然发觉裆子里湿漉漉的,又粘又滑,马上又收了脚,摸出昨晚冲凉换下未洗的内裤换上,又穿了长裤,才下床。

    陆机出来时,老房东已经上了梯子,两个女人一个用接着竹蒿的五指耙从下面扒,一个在底下收拢,忙得不亦乐乎。老人腿脚不大灵便,又是夜晚的风雷中,容易发生意外,他便叫他下来,自己换了上去。东西虽然不很多,不过几担,但晒得散,靠檐的半面房顶几乎都摊上了。几个人忙活了好大一阵子,才把东西收完,地还来不及扫,豆粒大的雨点就打下来了。

    雨越下越大。雷声也一阵紧过一阵。不时又一条牛绳闪电划过长空,跟来一声撕心裂胆的响雷,如同宇宙爆炸了似的,吓得人魂魄都快出窍。大风把院子里的枇杷树吹得东晃西歪,有一条腕大的枝子给刮断了,掉下来砸在猪圈上,给打碎的瓦还弹进堂屋来。夜晚看不清雨有多密,只听得哗哗的嘈耳声。房檐水起初还像斟茶那般,嘀嘀嘀嘀地跌落在滴水糟里,不久就变成开满的水龙头,又从龙头就变成粗大的水柱,仿佛开闸的水口子,刷刷地往下注,落地跳出水槽尺几。打得没石铺的地面沙翻泥溅,冲出一排渐见渐宽的窟窿。天井的排水沟排流不及,雨水很快就满出石阶,漫上院地,若大的一个庭院顿时变成一张小塘。老房东穿着蓑衣不停地疏,依然无济于事。这场大雨实在太罕见了!

    大家把收进来的花生堆好后,又骂骂咒咒地议论了一下雨气,才分头去睡。陆机刚躺下不久,就听得急促的哨响,接着又传来工地出险情,各排紧急集合的叫唤。他还没来得及去想什么险情,大门已嘭嘭地响,赶紧纵身而起,跑出去开门。

    “材料棚给大风毁了,你马上带领民工去抢救,要全部去,一个也不能少!”大公社带队老尹见了他,就命令道。

    他回来穿了衣裳,立刻出去叫人。

    入秋以后下这么大的暴风雨,不仅一般人不见过,气象资料的记载也没有。因为工程备料时已过汛期,前段日子天又晴好,指挥部为了日后施工方便,把材料棚建在工地旁边的河岸上。一些准备用做手脚架的木料也堆放在那里。这些简易的油毡棚本来就不禁风力,加上河两岸又是高耸的土山,与河道形成夹谷,更容易受风。这场大风十级以上,在河谷一汇集,形成了更强大的风力,坡上的松树尚且连根拔起,哪不一下子把它掀翻呢!一掀翻,前天刚运来的二十吨水泥全部暴露在风雨里。木料也给吹走了不少。尽管大风一来住在工地指挥部的干部就全体出来进行防护了,然而只那么三四个人,能有多少能耐?

    水泥受水就要变性,成为无用的东西。如果大水一来,还有受淹的可能,必须紧急动员民工抢险,把水泥和各种器材全部迁移到安全地带,尽量减少国家财产的损失!

    老尹进村发出了动员令,各排民工总算闻风而动,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

    因为没有多余的棚所,山上也没有能挡雨的地方,必须造棚方可搬移,民工一到,除了腾出一些人手协助水泥的加盖,所有的人全部投入建棚战斗。大家冒着滂沱大雨,挖坑的挖坑,平土的平土,有的搬木运料,有的分竹破篾。坑一挖得即刻下柱,棚柱一立稳马上绑横梁,横梁一扎紧就七手八脚摆上八字棚架,摆好八字棚架就绑扎棚骨,你扶我捆,争先恐后。经过一个多钟头的紧张战斗,终于把临时材料棚建好了。接着,又马不停蹄,扛扛抬抬地把没有受水的水泥搬移了上来,搬完水泥再搬完其他器材木料,天才亮了不久。抢险工作如此迅速,除了人多势众,还多亏了风速的减小,减少了搭棚和搬运的难度。当然,几个钟头的连续作战,已经把所有的人折腾得疲惫不堪了。光淋这雨,就够受的!

    大雨从半夜下到天亮始慢慢减小下来,变成浙浙沥沥的小雨。天未亮时不见什么,大家紧张了也没注意;天亮一看,才发觉工地已完全变了样儿,被摧毁的库棚不说了,光看那还没下好基础的机坑就惨不忍睹。不但四面出现滑坡,前阵子挖上来的土方,也大部分冲回坑里,几乎把整个机坑给填满了。有一块整块给刮下去的棚顶只露出一角。半边山到处是大风卷走的竹条,断木头,烂棚席,破毡片。那些给雨打烂的、运坏的水泥溶成一股股灰色的泥浆顺坡淌流。整个工地一片狼藉。还有给山洪冲坏和塌方堵塞的道路,看来修复工作起码要用原来施工的半数以上,要是真有大水,工地被淹没,工程更被加动。

    生产队下雨不排工。芳琼饭后没事,见陆机床下的脸盆放有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想泡了拿去洗。泡前她照例把所有的衣裳拿出来抖一抖,掏一掏,抖去上面的泥尘草屑,看看口袋里面有没有遗下什么东西。搞工程的人整天和泥水打交道,衣服很脏;男人又不大讲究清理身子,有时甚至巴着论块的灰浆或泥巴回来。她一件一件地抖,一件一件地掏,只一套外衣和两件内着,不费什么事。线衣和内裤也无须看,抖抖就可以了。她把内裤拿出来抖的时候,发现内裤的裆部有一片湿斑。起初以为是下雨收花生时弄湿的,并不在意,放回去了才忽然觉得不像雨湿,雨湿应该是裤头和背后,不该唯独是下面的裆子。这么大的人也决不会濑尿。大凡怀春的少女,对这个部位的异样都有特殊的敏感和好奇,加上陆机昨晚又和梁淑娴出去,她不得不又拿出来考察一番。当她从迹象和气味确定了是男人的精液后,脸腾地红了,脑子同时打了几个问号。一种复杂的心情也随之而来,促使她非弄明白不可。

    A芳琼匆匆泡了衣服,即刻去问二叔,问他昨晚去追回村人时,见陆机和梁淑娴怎么样。

    二叔昨晚有某种考虑,回来没有对她讲村人动粗,只说那几个毛头无理取闹,他一去就把他们骂走了。芳琼见没事了,陆机和梁淑娴怎样便没有问,他也没有讲。现在突然又问起来,他以为陆机回来对她讲了什么,或者在外面听到了些什么,才来问看有没有这回事的,不好再隐瞒了,便着实讲了见到的情形。

    芳琼有疑问才来追究,一听讲绑了人,更觉得里面有内容了。因为抓人不是那么随便的,即使他们村的人很牛,也不会见人就抓,必须在表现上给一些理由,他们才敢这样放肆──抓人不同打架,打架打完就算,抓人要送给领导处理,没有事实或贴近事实的理由,他们不怕担待不起?不然就是双方有了什么冲突,才使他们这样鲁莽。于是问:“原先的事情怎样?”

    “哪个晓得?”二叔骂走村人后,跟陆机他们讲了几句就回来了,原来怎么样不去理会,当然一问三不知。

    “不会他俩真有什么吧?”

    二叔不清楚,是不能排除它的可能性的。但是在他看来,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打定有什么都不为过。同时他不晓得侄女的心思,不懂她问这些的用意,误以为她听了什么人的指责,怕自己保错了,不得不刨根究底。满不在乎地说:“人好好的,能有什么?真有什么,也是人家的事情,有什么着急到你?我已经不让他们出去张扬了,怎么还有闲话出来,这帮人真可恶!”

    芳琼连自己也不晓得问这些为了什么,她只想从二叔的话得到一个否定的证实,好解除那莫名其妙的心情,不料二叔不但不给个满意的答复,还露出掩盖的意思,哪不让她谜上加谜呢。他们怎样固然与她无干,但如果排长真的和梁淑娴苟且,那就意味着感情的失利,排长的眼里根本没她!

    一有了失落感,内心愈加不安,一早惘惘怅怅,好像掉了魂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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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归何处》

    第七十八章

    疑心(下)

    九点钟以后,抢险的民工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却不见排长回来,又到了九点半,仍不见排长的影子。过多的猜疑又使芳琼的神经产生了过敏,竟然想到给指挥部留下来审问去了。于是越发忧心忡忡,越发恐惶不安。她又不敢向人打听,怕别人怀疑她与排长有什么瓜葛。不知他何故不归又踏实不了。想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直到觉得山穷水尽的时候,才想到当事人还有梁淑娴,如果东窗事发,梁淑娴不也一起挨受审么?只要到女民工住的地方一看,不什么都明白了?于是她假装串门,来到了女民工的住地。

    四个姑娘同住一间狭窄的小厢房,地铺已占了三分之二,如果同时起身,恐怕穿衣裳屁股都要相拱。地铺也没板垫,只用禾草隔潮,进门就闻到一股霉味。不过收拾倒还干净。四个木箱都搁在外方的床头上,既用做妆台,又当吃饭的桌子,箱与箱间隔相当好,要是规格、大小一致,就见得很整齐了。可惜大小不同,式样也不一样,有一个还是改造肥皂箱来代用的,于是就显得不伦不类。然而,对于出门做工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讲究了。那些男人住房,有的简直像猪窝。

    芳琼进门时,只见梁妹兰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书。问她她说她们三个去洗衣裳了,她有点不舒服,给梁淑娴帮洗。芳琼见梁淑娴没事,料想陆机也不会有什么,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不一会,梁淑娴她们就回来了,在房檐晾了衣裳,进来见了芳琼,说这么久都不见你来串门过,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芳琼笑着说:下雨闲着没事,出来随便走走,见你们的门开着,进来看一看。怎么,我来玩不欢迎?一个三联的说:你是东家,我们想巴结还巴结不得呢,可惜我们要赶着回去要东西,不能陪你玩了。芳琼问梁淑娴:你也回去?梁淑娴昨晚平白无故受了横塘人的欺凌,窝了满肚子的火,今早见了哪个横塘人都想生气,再好的朋友也打不起热情来,瓮声瓮气地说:我没有那个狗脚走!说完脱了外衣就往床里钻。两个三联的姑娘开箱拿了东西,也出去了。

    芳琼见梁淑娴一反常态,与昨晚的事联系起来,更认为她和陆机有问题了,但不动声色,装着什么也不晓得的样子对梁妹兰说:“也是的,不说远,就是近,无能不事回去做什么,反不如在这里睡一觉还好。”

    梁淑娴一躺下就闭上眼睛,任她们说什么也不理睬,而且发出沉均的呼吸,谁见都以为她睡着了。芳琼明知是装的,却故意说:“一躺下就睡着,淑娴姐真能睡。”

    梁妹兰说:“她昨晚出去了一晚,到半夜才回来,睡不久又喊去抢险了,也够累了的。”

    芳琼问:“昨晚去哪里玩到半夜?”

    因为梁淑娴邀陆机出去时芳琼是看见的,芳琼明知故问,梁淑娴就沉不住了,睁开眼睛说:“去做友!”

    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答这样的话,谁也懂得是一句气话。因为“做友”是本地人讲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专用词,没有别的解释。芳琼用调侃的口吻说:“你能有这个胆量?”

    “有胆没胆,人家都去捉奸了,还有什么讲的!”

    梁淑娴讲得一本正经,当然是有这回事了,梁妹兰不能不惊讶:“真的?”

    “不真乱讲嘛。”梁淑娴为了泄愤,全然不考虑什么,“不信你去问陆排长。”

    “原来你昨晚又去泡排长了!”梁妹兰戏谑地说。她想,一般捉奸的事都是很轰动的,即使是误会,人家也要议论;昨晚村里平平静静,连今早也没人谈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这就奇怪了,“那你们在哪里给人擒的?怎么没有一点惊动?”

    “有惊动,我们今天就不能这样安然自在了!”梁淑娴悻悻给她讲了昨晚的事情,不过她隐瞒了经陆机解释以后,横塘人已经放过他们了,是她骂横塘人后,才使横塘人恼羞成怒绑她的这一节,直接讲横塘人一去就动手绑他俩,末了愤愤地说,“这帮‘歪货’,简直是牛!”

    芳琼总觉得事情不这么简单。但她什么也不晓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说:“我们村的人做事虽然粗鲁,但是你们孤男寡女夜晚出野地去,也难怪人家怀疑的……”话刚说了一半,就给梁淑嫌打断了:

    “干涉的是你们村的人,你当然向着他们了!”

    梁淑娴这样讲,当然要屈了芳琼,芳琼当然不高兴。心里说:“要是没有我,你们现在不晓得怎么样了!”可她没有这样讲,这样讲未免让人觉得有表功的意味,使梁淑娴认为她唯恐人家不知。她也不想告诉她,告诉她了也认为是讨好排长。这种心高气傲的人,什么都以为自己对,她是受恩不谢人的。说:“你就不觉得自己有不是的地方吗?”

    “我们去玩有什么不是?”

    “你别忘了,我们这里是山区,封建思想还很浓厚。你们不注意,出了问题你们也是有责任的。”

    芳琼说的跟陆机讲的一样,陆机自己都承认了错误,梁淑娴也不敢再固执已见,说:“就算我们有不是都好,你们的人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绑,也太野蛮了吧?”

    “事情到底怎么样我不晓得,可是我相信我们村的人不是不吃道理的,如果你们真的很规矩,又好好向他们解释,事情决不会这样。”

    “这样子讲你认为我们不正当啰?”

    “我没有这样讲,我只认为事情有点蹊跷。但明在你,暗在我,姑且算是你讲的这样吧。我们村的人糊涂,你们也不够检点,双方都有错误。我二叔去制止后,已经把事情平息了,你们也没有什么损伤,为什么还要耿耿于怀呢?”

    “他们不但绑我,还刷了我几个耳光,我的脸现在还疼呢,不损伤!就是不损伤,他们糟蹋了我的人格,我的损失还小么?如果是你,恐怕也要恨死吧?”梁淑娴太恨那几个横塘人了,说话咬牙切齿。

    “我恨,但不像你,几个人冒犯了你,就恨全村人,好像个个都得罪你似的。”

    “虽然不个个得罪,但想抓我们的决不仅仅是这几个人。我们出去时,好多人在背后嘀嘀咕咕,连老妈子眼睛也瞪得快掉了出来。不是这些眸子进不得沙或嫉妒我们的人怂恿,那几个人能去管闲事?说不定还有村里讲得话的人给他们撑腰呢。不然他们不能这么猖狂,这么放肆,这么胆大妄为。”梁淑娴像放连珠炮似的,一气儿说完这些话才停顿,只咽了口唾沫,又接下去了,“你们这些‘歪货’,一个个獐头鼠脑,一个个满脸横肉,一个个俗里俗气,一个个心眼比针还小,我一见就恨!”

    芳琼不知事情是怎么开始的,当然不能给梁淑娴作解释。见她对他们横塘人恨之入骨,好像有三代冤仇似的,言语里还有说她在里头作俑的意思,真把她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了,她不能不反感。说:“现在,事情已经做出来了,我二叔批评也批评了,道歉也道歉了,并且为了你们的面子不让他们张声了,你还要我们怎样?总不能把他们一个个叫来跪着给你赔罪吧?”

    “赔罪又得啦,杀了也不解恨!”

    “你这人真不可理喻!”芳琼气愤地骂了她一句,起身走了。

    梁淑娴和陆机昨晚出野外去玩遭到横塘人的怀疑绑打,恨多刻骨能够理解,牢骚多大也是常情,可是在芳琼面前发这种态度就让人不可思议了。她俩的关系一向很好,相处亲如姐妹,碰到堵心的事,见了向对方诉一诉,或瞎骂几句,把气泄完就可以了,何至于要对待仇人似的呢?梁淑娴的话也未免太刻薄,芳琼不过指出她不对的地方,并没有责难她的意思──尽管言语里有一些向着村人的成分,也只是就事论事,还不失为公道,梁淑娴不接受也不该奚落她。那些伤人的话更不该讲了。还有,芳琼已经晓得昨晚的事,明知说了梁淑娴要火冒三丈,为什么还要故意提它?是幸灾乐祸呢?还是想证实什么?她从来没来这里玩过,看来今天来是有目的的。不管怎样,闹了个不欢而散,势必造成今后关系的紧张,不能不叫人遗憾。芳琼走后,梁妹兰故意对梁淑娴说:“我也觉得芳琼讲的有道理,横塘人怎么鲁莽,也不能一去就抓人,你们一定有什么他们才抓。”

    梁淑娴跳起来打了她一巴:“连你也认为我和排长那个!”

    “抓奸得有事实,这道理连傻子都懂。你们不那个,人家能胡来?”

    “我骂了他们,得了吧?”

    “这还差不多。”梁妹兰估计也是这样,她不是相信梁淑娴,而是断定陆机没有这个胆量,由此也明白了芳琼来的意图,“我看,芳琼等的就是这句话,你早讲了出来,就免去刚才的许多口舌了。”

    梁淑娴不解:“我骂不骂与她有什么相干?”

    “你别忘了,她一直想着排长,如果你真的和排长那个了,她心里好受么?”梁妹兰提示以后,便肯定地说:“她今早来的目的,就是想晓得他们村的人捆你们的真正原因,好消除心中的疑虑罢了……”

    “想晓得原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明明见我和排长出去的,却装着不懂。分明是来看我的笑话!这‘歪妹’每次见我去找排长玩都虎视眈眈,说不定昨晚就是她捅的刀子。”

    “扫了排长的脸,对她有什么好处?”梁妹兰不以为然,“要我看,压根儿是你们自己太招摇了,刺了横塘人的眼睛才惹出事来,这是咎由自取。”

    这样讲梁淑娴哪能服气:“正正当当散步,规规矩矩聊天,招什么摇?”

    “男人和女人同走,都是招人耳目的。何况是夜晚。唉,人家吃得肚子涨了都没人懂,你还没沾着羊肉就弄得一身膻,太不值得了!以后跟哪个想了,就背着人到哪里去速战速决,别再大张旗鼓的了。”

    梁妹兰讲得一本正经,叫梁淑娴听了哭笑不得,她骂了一声“教唆犯!”抡掌又打过去:“看你平时人逗两句都想哭啰,没想也能这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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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归何处》

    第七十九章

    出气

    老天爷打开了水口子,断断续续,一连下了几天。河水淹没了工地,主体工程没法动工,晴些片刻,安排民工修补冲坏了的道路;可是刚动几下锄头,老天又跟人开了玩笑,只好息鼓偃兵。这对出家就得工分的民工来说,真是巴不得的好天日,不用到各民工住房去看他们说笑、打棋、玩扑克、弄小食,光听村头榨坊传来的琴声鼓闹,就晓得他们乐到什么程度了。

    民间有谚:八月十五,面向火炉。意思是说过八月十五以后,天气就一天天转凉了。特别下雨以后,天气可能骤然变冷,揭开寒冬的序幕。这几天还不算冷,只不过要加两件衣裳罢了。今天晌前,雨一停乌云就散开了,日头暖烘烘的。歇困了的人们相继走出家门,晒晒太阳,活动活动坐酸了的筋骨。地里有活的也下地了。梁淑娴觉得屎急,嫌雨天的茅厕太脏,跑到村后的小林子去方便,在一丛茭念树后面一蹲下来,叭啦叭啦泄了一大堆。忽然望见头上有一只拳头大的茭念果,黄熟黄熟的,可闻到扑鼻的芳香。抽好裤子便摘下来,掰成两边,一口一口地吃了。这时虽然念果期已过,但有些树却能不定期地结一些反季节的果子。梁淑娴得陇望蜀,一边吃一边逐根地搜寻,希望再能找到几个,不知不觉走遍了半个山坡。然而一无所获。有的也又小又青,不能吃。她刚想过那边山去找,突然背后有人问话:“姑娘,找茭念?”她转身一看,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横塘人,村里的,背着粪箕,满脸堆笑。梁淑娴自从那晚横塘人去捉她的“奸”以后,一见横塘人就恨,没有理睬。横塘人却表现得很热情:“冬茭念那边石岗子才有多,我带你去。”

    “我自已会走。”梁淑娴对那人的话有几分相信,抢白了一句,便朝他指的方向一路搜寻去了。进石岗子发觉那人跟了上来,讨厌地说:“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我也来找茭念呀,你怕我吃了你么?”横塘人说。

    “打定你是老虎,我也不怕。不信你咬一口试试,看我把不把你的牙齿全拔下来!”梁淑娴轻蔑地说。

    “姑娘有这种胆量,将来嫁老公就不挨欺负了。”

    “你们横塘人都打老婆?”

    “横塘人最看重老婆了,哪有打的道理?”

    “那你一定是气管炎(妻管严)。”

    “我还没有成家呢。”

    “你这般年纪还打光棍,日子也够可怜的。”

    横塘人非但没有听出梁淑娴话中的讽刺意味,还以为是同情他,感激地说:“如果我娶得上你这种女人,一定烧高香。”

    “我这种人又凶又野,你不怕压在下边?”

    “女人恶才能干。”

    “如果我是横塘人,一定嫁给你。”

    尽管梁淑娴句句都是嘲弄,那人还是听得心花怒放:“现在不是以前了,不是横塘人也得的。”

    “可你见过有村上人嫁横塘人的么?再说,再说──”

    “再说什么?”

    梁淑娴故意吞吞吐吐地卖了好久的关子,才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横塘人那东西是歪的,和村上人对榫么?”

    “没有的,没有的!跟村上人一样。”那人矢口否认,脸有点红。

    “没有人家为什么这样讲,还叫你们‘歪货’呢。”

    “取笑的,取笑的。”横塘人给戏弄得很难堪。

    梁淑娴还觉得不够开心,仍然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说:“我想也不该是两样,但不验过不能放心。”

    “你敢看么?”

    “你能开就能看,怎么不敢?”

    那人见梁淑娴这样说,就以为是调情的言语了。原来那晚捉奸,他不但参与其中,在后来给队长逐回后,还和几个不死心的人留下来暗中监视,梁淑娴跟陆机一路回来所讲的话都听到了,怎么不认为她是轻佻女子呢。大凡有一定年纪的光棍汉,见了女人总是垂涎三尺的,加上有了错觉,欲念立刻就生出来了:“我给你看,你也得给我看。”

    “看看又不损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真要亮出宝贝给人看,脸皮多厚的男子也难为情,“你先给我亲亲。”

    “好呀。”梁淑娴卖弄风情地说。

    头脑简单的横塘汉子满以为梁淑娴真的上钩了,赶紧放下粪箕,憨笑着走近了她。

    “我怕痒,你的手别动我。”梁淑娴忸怩作态地后退了一步。“你定定地站着把嘴伸过来就得了,还要闭上眼睛。”梁淑娴说完就歪脸前倾,并用手指了指给亲的地方。

    横塘汉子不知是计,真的闭上眼睛,嘟着一张母猪似的长嘴伸向梁淑娴。梁淑娴引引逗逗地待他的嘴凑近后,身子一收,一个响亮的巴掌随即打了过去:“和女人玩好么?”

    “好……”

    梁淑娴又是一掌:“痛快么?”

    “痛快……”大概横塘汉子给女色弄得神魂颠倒了吧,梁淑娴的两掌打得他脸歪嘴斜,眼火直冒,身子也趔趔趄趄的,仍然嘻皮笑脸,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一般,直到梁淑娴再骂一声“无耻的东西”打了第三掌,才愕然一惊!同时神经有了疼痛的反应,晓得不对劲了,方摸着被打的地方反感地说:“你耍我?”

    “不然有这么便宜么!”梁淑娴打了人,很得意。

    蚂蚁给踩了还要咬,何况是人。受辱的横塘汉子顿时就恼羞成怒,瞪着虎眼操了个娘,立刻握起双拳,气极败坏地一跃而起──

    梁淑娴只一味报复解气,全不考虑什么;她也太低估人了,不料这个愚蠢的横塘汉子会奋起反抗。看着他倾刻之间变成凶神恶煞向她扑来,不由倒抽了口气,刚才的狂妄一下子跑没了,好像虎爪下的羊羔,惊恐万状,只有退避之能,再无对抗之勇,连讲话都不成句了:“你、你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我、我就喊、喊人了……”

    可是,气到极点的横塘汉子全然没有理会,不拿点颜色给这个玩世不恭的丫头片子看看,解不了心头之恨,他现在简直失去理智了。梁淑娴闪过左,他扑向左,梁淑娴躲过右,他扑过右,歇斯底里,气势汹汹!梁淑娴怎么也摆脱不了他的魔掌,只得三十六计,跑为上计。然而,还没跑出几步,就给石头绊倒了,横塘汉子一个猛虎擒羊,扑到她身上。

    “救命啊……”

    “鬼来救你!”横塘汉子扇她的嘴,掐她的脖子,把她压得紧紧的,她喊喊不出,挣挣不起,不一会,就声嘶力竭,连动也不能动了。正当横塘汉子撕她的下身耍流氓的时候,突然一鞭从天而降,同时对他发出威严的命令声:“住手!”

    阻止横塘汉子放肆的人是谁?是他的村人芳琼。原来,梁淑娴出来解手的时候,芳琼正在坡下放牛。因为前几天两人闹了别扭,她就没理睬她。后来梁淑娴过石岗去找野果,横塘汉子尾随而至,她怕他打梁淑娴的主意,才悄悄进去看。进去见两人说话不三不四,听了自己的脸都红,没听几句就出来了。她虽然不相信梁淑娴会勾搭他们横塘人,但他们村的那个人有非分之想,孤男寡女在背人处讲这些容易出事,预防万一,便没有走远。果然住脚不到半刻钟,就听到梁淑娴的喊声。

    横塘汉子回头一看是自己村里的人,非但不住手,还骂她多管闲事。

    芳琼说:“你欺负人我就要管!何况这是违法犯罪的事儿。你起来不起,不起我就回村喊人来抓你了。”

    横塘汉子这才停止造次,起来时委屈地说:“这个小妖精戏弄我……”

    “你肚子不生坏水人家怎么戏弄你?前几晚还去抓人家,今天自己就干丑事了,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送你去公安局,起码劳改十年!”

    梁淑娴一听说这个横塘佬那晚也参与捉奸,即刻跳了起来,对着他的脸就噼里叭啦地左右开弓。

    芳琼以为梁淑娴不过打打几下解气,谁知一动手就没个休,越打越下死劲,在旁边看得好不愀心。可是怕梁淑娴讲她袒护自己村的人,不好上去劝阻,只得叫村人跪下来向她嗑头赔罪。村人跪下来了,梁淑娴仍不罢手,就不得不劝她了:“淑娴姐,他知过了,你就饶了他吧……”

    “这种人也饶得的!”梁淑娴固执地说,“我不但要狠狠地教训他,还要告他去坐牢,不然不能解恨。”

    “他虽然可恨,但你也有不是的地方,真闹出去你也损面子的,还是息事宁人为好。”

    梁淑娴不听芳琼这样说,恐怕打人到死也不肯住手;一听芳琼这样说,猜想她一定始终在旁边,事情的前前后后都看见了,就不能再放肆了。人都是有头脑的,不能因为自己是受害者就什么也不顾,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横塘佬已经跪下来求饶,面子也给足了。于是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说:“要不看芳琼的面子,我才不放你这一马呢!还不快滚!”

    芳琼看不惯梁淑娴装腔作势,暗暗嗤了一声,心里说:“你也不过狐假虎威,神气什么!”

    横塘汉子走后,芳琼帮梁淑娴收拾身子。下雨地湿,滚打时又弄翻了泥土,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脖子下的扣子给扯掉了,裤子也撕了一道近尺长的裂口,头发乱得像鸡窝,这个样子怎么进村?便回去拿衣服来给她换了。梁淑娴与他们村的这个人并不相识,碰上也纯属偶然,事先也不晓得他曾经得罪过她,她为什么要戏弄他呢?开的又不是一般的玩笑。这只能说梁淑娴对他们横塘人的成见所致。那么事情的发生就不是孤立的了。再把它和她俩闹别扭的那早联系起来看,与其说器量问题,不如说心里变态,都是不正常的。但她没批评她,只说:“姐姐今天开的玩笑也太大了,惹出这么吓人的事情来,要不是我早有防备,你就吃大亏了!”

    梁淑娴是下意识去戏弄横塘汉子的,讲白了是报复心作怪,讲的话又十分难听,芳琼指了出来,她不能不脸红:“我见他尽跟着我,才捉弄的……”

    “你不理他不就得了。粗人没有头脑,是不能这样对付的。他上了当,怎么不恼你?”梁淑娴目空一切,我行我素,是不容易接受批评的。芳琼只讲这几句,就不再讲了。自从闹了别扭,两人见面不尴不尬,心里很不好受,不如趁此向她赔个不是,双方都好下台阶。便说:“姐姐,那早我本来是逗你玩的,不晓得你受了委屈;后来晓得了,又袒护我们村的人,而且态度很不好。回去一想,真不应该。姐姐,我今天向你道歉了,你就原谅我吧!”

    那早芳琼是担心陆机挨了什么而去看梁淑娴的,本无恶意,只因梁淑娴牢骚过重,言语偏激,中伤了芳琼才把关系搞僵。陆机知道后已经批评梁淑娴了,且告诉她是芳琼叫队长去给他们解围的。梁淑娴晓得自己错了,觉得很对不起芳琼,可是没勇气去向她认错。今天芳琼又一次搭救了她,又放高姿态主动检讨自己,诚心诚意消解前嫌,梁淑娴哪能不感激涕零呢!说:“妹子别这样讲,这样讲姐姐就无地自容了。那天我拿你来出气,又错怪了你,全是我不对。你不记恨我,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芳琼见梁淑娴回心转意,很高兴,亲热地攀着她的肩膀说:“谢什么,不过拌几句嘴,还能记它一辈子不成?以后我们都看开些,少讲那些伤和气的话。家里煮芋头,我们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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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归何处》

    第八十章

    你讲有就拿出证据来

    老天真会逗弄人,近晌太阳出得好好的,可是不到一个时辰,又乌云满布了。而且午后又下了阵雨。梁淑娴在芳琼家吃了芋头,又玩了一会,见雨小了,便起身告辞。出门就手遮头一溜小跑,才到他们排男民工住地的门口,突然周卫国吼叫着丛里面跳了出来,拦在他的前面,声色俱厉地问她刚才去哪里。梁淑娴给吓了一跳,无名火顿时就串了上来,两眼恶狠狠地瞪着他说:“去哪里你管得着吗?”

    “我是领导,难道就问你不得?”周卫国叉着腰,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

    “问题是你该不该问,问了又看我高兴不高兴回答,因为不是你的职责范围,别管得太宽了。”梁淑娴不屑地说,“不过告诉你也容易,去芳琼家串门,吹古、打扑克、吃芋头,你该满意了吧?”

    周卫国嘿嘿地冷笑了几声,说:“我看不是吧?”

    梁淑娴见周卫国一个劲地审问,以为什么人把她今天戏弄横塘汉子的事向他报告了,不免有几分心虚。一想此事只有芳琼一个人晓得,那横塘佬也不可能恶人先告状,心就定了。反问道:“那你讲我去哪里?”

    周卫国没有答她,只用手朝门口一指,命令地说:“进去!”

    梁淑娴猜想周卫国定有来头,不然不会出门口来拦她,但又想不出什么事,怕他“假公济私”,不想去。把身子扭过一边,说:“我不得空。”

    “得空要去,不得空也要去。”

    “你的权力大过泡仔的牛×去!”

    “大不大能管你!快走。”

    周卫国催了几句,梁淑娴仍不动,就粗暴地拉着她的胳膊往里拖。梁淑娴倔强地将他的手甩开,皱着鼻子说:“小小一个民工领队,有什么了不起?走就走,难道能把我吃了不成?!”说完就仰首挺胸往里走,步子蹬得地都颤动。

    梁淑娴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到床上。屋里的人打扑克正来劲,没有注意。也许周卫国觉得当着大家不好说话吧,又把她叫出来,开了房东的灶门口,让她进去。

    “最近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周卫国进门就问,语声很严厉。

    梁淑娴晓得了他要问什么,反而更镇定了:“我一不去偷,二不去抢,除了做工吃饭,就是聊天玩牌,有哪点见不得人?”

    “别装聋作哑,老实交代你和陆机的事。”

    “我和陆机怎么了?”

    “你自己明白。”

    “我不明白。”

    “人家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

    “有人看见,不更证明我们光明正大,有什么好抵赖的!”

    “别耍滑头,”周卫国威严地拍着饭桌说,“那晚你和陆机偷偷摸摸出野地去做什么!”

    “原来你是问这个。”梁淑娴从容地笑了起来,一字一板地说,“去、谈、恋、爱。但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大明摆白出去的。”

    “谈恋爱?你们这是谈恋爱……”

    梁淑娴打断他的话:“我和他不是恋爱,难道跟你谈才是恋爱?”

    “那人家为什么抓你们?”

    “树不挡路牛要拱,狗不遇贼也咬人,世间的事就这么奇怪。可惜疯狗咬着石狮卵──咬不动。”

    “干了丑事还得意洋洋,你真恬不知耻!”周卫国让梁淑娴的傲慢给气得肚腹起伏,脖筋直跳,恨不得立刻上去一巴掌,“要不是人家给面子,你们就挨五花大绑送去指挥部了。”

    “是给面子,还是没有理由抓人?”梁淑娴理直气壮地说,“他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看我去不去告侵犯人权。”

    “这些人要是有经验,看好时机才下手,你今天还能这么神气?”

    “那第二回你亲自去抓呀,抓上手了,起码立它三等功!”

    这下子真的把周卫国给激怒了,他气极败坏地把桌子一拍,指着梁淑娴的眉心说:“你交代不交代?”

    本来,这个村的队长考虑他俩的面子,已经再三叮嘱那几个肇事的人,不让他们出去乱讲了。除了参与者,不论是村里的人还是工程民工,几乎没有人知道那晚的事情。坏就坏在梁淑娴事后发牢骚,自己暴露给芳琼和梁妹兰。梁妹兰晓得后,免不了跟同室的女伴私下议论。女人都是嘴痒的,没有事还想找事嚼舌,晓得了这样大而又感人兴趣的新闻还少得了不出去传播?就这样一个传一个,很快传进周卫国的耳中。如果当事的是别人,也许周卫国不会放在心上,偏偏是刚和他闹决裂的梁淑娴,就不能不上心了。周卫国失恋后见她和陆机来往频繁,早就怀疑陆机夺爱了,想寻隙发难还不得,听了传闻气哪还沉得住呢!他迫不及待地把事情报告了指挥部,不等指挥部表态,回来就审问梁淑娴,迫她承认与陆机有奸情。梁淑娴在横塘人抓她的时候尚无半点惧色,又怎么把周卫国的逼供当成一回事呢!

    “下回做了犯法事,再向你交代。”梁淑娴说完就走。周卫国跳上去把她拉住。她搡了几搡,搡不脱,将脚一跺,挺胸站住:“你想怎样?”

    堂屋里的民工听到叫骂声,都纷纷停下手中的牌子,围到门口来看。连房东的两个光屁股的孩子,也从人们的胯下挤进去凑热闹。个个瞪着惊异的双眼,边看边窃窃私语。周卫国杀不下梁淑娴的态度,心里很烦,皱着眉头把挤进去的人推了出来:“去去去,这里没有你们的事!”,出来完了,就把门关上。

    “领导审事,还怕人看么!”梁淑娴揶揄地说。

    “你不要夜过坟场吹唿哨──假镇定。人家抓你们的奸已经是事实,你不承认是不得的。”周卫国一口咬定。

    “人家抓是人家的事,我们没有就没有,你讲有就拿出证据来。”

    “去抓的人就是证据。”

    “他们见我们脱裤子还是搂着了?敢有人出来这样讲么?”

    见脱裤子就不会放过了,这样简单的道理周卫国难道不懂?但他太恨这个随风摆柳的臭丫头了,他也不相信他们就那么清白,不管有没有,都非要搞臭她不可。反正有了现象,整她一顿谁也讲不得:“你不要以为人家拿不上手就不承认,要找证据,还不容易?”

    “容易你就找出来。”

    “你敢去医院检查么?”

    “我没伤没病,为什么要去医院检查?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不敢去就是做贼心虚。”

    周卫国以为这一手很高明,因为一般的姑娘,有理没理,是不敢去进行性器官检查的。没想到梁淑娴却“哼”地一声冷笑,吊着眼睛说:“你以为我不敢么?”

    “敢明天就去。”

    “明天也得现在也得,我奉陪就是了。”梁淑娴挑战地望着他说,“可是,我有话在先,若果检查没有,你该担什么罪?想好了,白纸黑字写出来,交给工程领导作证,我就去。”

    “这……”周卫国没想她还有这一手──这一手的确厉害,因为他知道的情况仅仅是他们黑夜出野地去受到横塘人的干预,连具体怎么样还不晓得,充其量也是捕风捉影,怎能跟她下这个赌注?即使有把握,他也不能做。一做就显得他这个领导太无能了。

    “你哪时写好,就叫我。少陪了。”梁淑娴讲完就开门出去,这回周卫国没有阻拦。

    雨停后,陆机出来走走。路过方同民工住地,恰好梁淑娴从里头出来。他见她得意洋洋踌躇满志的样子,问她为何这样开心。梁淑娴把他拉过一边,一五一十地讲了周卫国怎么威胁她,她又怎么针锋相对,搞得他灰溜溜的。陆机听了不以为然,说:“他问你,你把事情讲清楚不就得了,何必跟他辩驳这么多!就凭你这态度,他就有理由撸你。”

    “我怎么讲他都不信怎么办?”

    “不会吧?”

    “不会我乱讲嘛,他这个人官僚得很,不把你整死是不甘心的。”

    “既然晓得这样,为什么还要跟他作对?今天你把他搞得下不来台,他更怀恨在心,往后你的日子能好过么!”

    “他又能把我怎么样?”

    “能把你怎样?经常找你的碜,就够你受的了。”

    “找碜我还不是利刀对硬砧板?反正现在已经撕脸了,日后就对着干到底,敢敬我一尺,我还他一丈!”

    “把关系搞得这样紧张有什么好。”

    “我忍气吞声又得么?你晓得他今天为什么对我这样凶?恨我不同他好。除非答应嫁给他,不然怎么也不能和他和平共处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人的悲哀!陆机想,周卫国尽管文化不高,但在部队受了几年的教育,为什么肚量还这么小?追求不得就以仇相待,竟然做到毁他人名誉来泄忿的地步,显得太没涵养了。感慨地说:“他这样做,难道不受良心的谴责么?”

    “个个跟你讲良心,世上就没有争斗了。这事不光对我,也是冲着你来的,他见我跟你来往,恨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看他的样子,还想去指挥部告你呢。”

    “还想先嘛,已经告过了。今早老尹还找我去谈话呢。”

    “真的?”梁淑娴吃了一惊,“老尹批评你了么?”

    “可能你也不能幸免。公社领导你怕不怕?”

    “手不抓蚂拐还怕雷公劈?公社领导也得讲道理。”梁淑娴虽然这样说,但口气已经不那么响亮了。

    “你还能跟对待你们的排长那样傲慢么?”陆机见梁淑娴现怯,方笑了笑,“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啰,原来也不过是只在门角能吠的狗。他只问了一些情况,没有讲什么的,看来不会有事。”

    在周卫国汇报的当天,工程领导就叫公社带队干部老尹下村了解情况,弄清了那晚的“捉奸”是怎么回事后,认为青年的正当交往,不应出面干涉。只因为这里是山区,群众思想还很封建,考虑影响起见,才把陆机叫去谈话。老尹晓得陆机的为人,随便扯了一下,提醒他今后加以注意,就让他回来了。

    尽管领导没有批评,但它毕竟惹出了一些麻烦,尤其是梁淑娴和周卫国关系的恶化,不能说不是由此造成的,陆机不能不在思想上引起重视,说:“淑娴,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梁淑娴不明白他的意思:“你指的是哪一点?”

    “我们的来往。”

    “我们又不越轨,有什么过分了。”

    “但它惹人耳目啊。且不说横塘人看不惯,连自己的人也看不过眼,就不能等闲视之了。如果我们不接触,也许老兵不会对你有这么大的意见。”

    “这么讲就死人了!”梁淑娴虽然不同意陆机的看法,但她不得不承认,自从心仪上陆机以后,才开始讨厌周卫国的,后来关系的恶化,都是感情转向的结果。她笑了笑,但笑得很不自然,“如果我当初晓得牛屎有人占了,还死皮赖脸去巴结你么!”

    “可谁又晓得关系的实质呢?人不能太超越现实,太超越现实就逗人恨。我们今后还是有点距离为好。不过,看来我们也不能相处多久了。”

    梁淑娴问陆机为什么。陆机说:工程指挥部已经决定,雨晴以后,抓紧抢修好洪水冲坏的道路,再突击运几天的石料,除留下三联、五合两个排在这里继续建机房和渡槽外,其余的就要分去架设高压线了。是今天老尹跟他谈话时告诉他的。“不过,哪个排去哪里未定。挖坑埋杆作业分散,可能要一个排住一个村,而且距离相当远。”

    “那朋友的缘分就到头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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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

    情心依依

    翌日清早,天放晴了,工程安排修路。陆机去榨坊喊人出工时,回家刚来的黄四经给他带来了两封信:一封是仙妹的,一封是潘中书的。没待他拆看,就把他拉过一边,咋咋呼呼地问:“你几时把玉琴勾上手的?”

    玉琴八月十五去陆机家,陆家庄好多人见,不见也听传闻,黄四经晓得是不足为奇的。但打八月十五来到现在一直没有人问,当然是昨天回去才晓得。事隔这么久了,人们的议论早停息了,告诉黄四经的只有他的老人。他以为黄四经不亲眼看见,就采取不承认主义,说:“她爸以前跟我爸有过交情,小时候还带她来过我家,八月十五那天她陪琼芝来我们村串门,我出来碰上她们,叫进家去坐坐罢了,哪晓得我老人见风就是雨……”

    陆机的话没完,黄四经就打断他说:“她自己都承认了,你别隐瞒啦!昨天我去看你老人的时候,还见她在你家帮你妈做事呢。”

    “怎么,你见她在我家?”

    “当然见了,不见我怎么懂?我见她时,她正在喂猪。起初我觉得很奇怪,后来听见她喊你妈做妈,便问你妈,你妈讲她是你没过门的媳妇我才晓得。你老兄不显山不露水,连定亲了还打埋伏,真不够朋友!”

    玉琴一不做二不休,无疑把陆机逼进了死胡同。他现在好象哑子吃黄莲──有苦不能讲,只得暗自嘘唏!黄四经羡慕陆机,一个劲地夸赞玉琴,叫他越听越心烦,暴躁地说:“又不是哪里来的仙女,一个本村的妹仔,好也这样,不好也这样,讲这么多做什么!”

    尽管黄四经晓得陆机一向跟仙妹好,但由于思想摆脱不了世俗,还是不肯从这方面去看问题而滑过了陆机生气的原因。见他不愿谈玉琴,而且还有怕人晓得的样子,不免要想到梁淑娴身上去:“你是不是得陇望蜀,又想那个方同妹了?”

    “你不要乱猜疑!”陆机怕黄四经又啰嗦,抢白了一句,就自个儿走了。

    陆机现在已经不是怕人晓得,而是怎么面对仙妹的问题了。因为玉琴已经大明摆白地以媳妇身分走进他家,黄四经碰上的绝非是仅仅的一回,前面一定还有,或许把门槛都走滑了!玉琴经常在他家出现,仙妹家的人就不能不晓得,晓得了就不能不告诉仙妹,仙妹晓得了肯定骂他──骂骂几句倒也罢了,就怕她不肯退出,双方闹得满城风雨──与其隐瞒下去事情更糟,不如趁早向她讲明情况,大家商量怎么解决为好。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不说也不行了!可是,当他看了仙妹的信后,那缠绵的话语一浸润心田,又拿不定主意了。

    潘中书的来信说:他调到文化馆后,到干训班学习了一个月,现在已回馆正式工作,主要业务是编印演唱材料和辅导业余文艺创作。因为事情太多,忙得连写信的工夫也腾不出来。谈到个人问题时说,过去的那些妞都踢开了,现在的对象是一个医院的护士,虽然品位不高,但老子是文教科的科长,模样也不错,打算春节前结婚了,具体时间订下来后再另行通知,希望能去参加婚礼。陆机看完信,神经质地愣了半天,一早做工无精打采,下工回来倒头就睡。

    今天芳琼的舅舅做节,父母都去了,芳琼心情不好,没有去。做了半天工回来,见陆机在床上躺着,以为睡着了,没有打扰他。进屋洗换出来,听到翻转的声音,一看他眼开眉动,才知没有睡着,可是喊他只叹不答,便上去问他怎么了?陆机摇头说没什么,讲话有气无力,连眼也不眨。芳琼以为身子不爽,伸手去探他脑门,手还没触着,就给推开了。

    “我没事的。”陆机说。

    “让我看看嘛。”芳琼执拗地掰开他的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见不烫,心才放了下来,“你是太累了,下午别上工啦,等会我帮你去请假。”

    “累一点请什么假,歇歇就好的。别管我,吃你的饭去。”陆机支开她,拉过被子将头蒙上。

    芳琼自从听到部分民工不久就要转移的那一刻就像跑了魂似的,心神一直安定不下来。大家几个月的相处,感情深了,突然说要离别,谁舍得呢?同时她对陆机的情心未泯,陆机在,还有侥幸的可能,他一走,什么都没有了。迁移迫在眉睫,机会稍纵即逝,今天父母不在,何不破釜沉舟,以女性的柔情去再争取一下,得不得就在此一举了。决心一下,便出去关了大门,回来坐在陆机的床沿上,说:“我陪你躺一会……”

    陆机听芳琼这么一说,立刻像见了瘟疫似地跳了起来,一边摆手,一边往里退:“别别别,你爸见了要打死你的……”

    “我爸我妈都去舅舅家过节了。他们都喜欢你,就是见,也不打。”

    “不打也不得。”

    陆机推推搡搡,芳琼就是不走:“你瞧不起我?”

    “不是的,我已经有了……”

    “我晓得。”

    “晓得就别再纠缠我了,我的事情已经够烦的啦!”

    “我只想同你亲热亲热,不纠缠你的……”

    “乱搞关系更加不行。”

    “那你又和淑娴好?”

    “我和她不过要好,并没有……”

    “有没有跟我毫不相干,你能跟她好,就能跟我好,除非你瞧不起我。”芳琼说完就往他身上靠。

    陆机对芳琼的任性亦惧亦恼,但碍着情面不好发作,只以好言相劝:“男女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忘了那晚……”

    “不是所有的人都同他们一般见识,你不是没事么?”

    “没事也要汲取教训,我们还是规矩点好。”陆机劝来劝去,她依然文风不动,不由火了,说:“你这岂不是存心毁我么!”用力把她一推,芳琼就哭了起来。

    陆机怕人听见,更加慌了:“我为你好,你哭什么?别、别……”

    “我是爱你,你却把我当成骚婆子,我能不伤心么!”芳琼抽抽噎噎地说,“排长哥,我们要分别了,恐怕以后难得有见面的日子了。我长了这么大,只爱过你一个人,得不到爱的报偿罢了,连一个吻也不给,叫我太失望了!”

    “芳琼妹,我不是不给,而是不能。因为我给了你,就犯错误,成了道德败坏的人;同时玷污了你,我不忍心……”

    “你别太傻了,太傻了人家也要笑你的。”芳琼打断他说,“我读书不多,讲不出道理来,但我认为人和人相爱没有错。有错,现在就不提倡自由恋爱了。”

    “可我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能负责更好,不能负责,我也不怪你。排长,也许我不及你村里的那两个好,也许我没有嫁给你福分,所以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你的心。但我并不怨谁,我只希望你有个爱的表示来抚慰抚慰我这颗破碎的心,让我空虚的灵魂得到一些填补,这点要求并不过分吧?何况我们就要分别了,享受了这片刻的温馨,也算圆了我的梦,你走了我就没有那么多的遗憾了。”

    部分民工迁移的事工程还没宣布,是昨晚梁淑娴无意中讲出来的。当时他们在打扑克,芳琼一听得就人愣神跑,马上问陆机是真的么?陆机说是真的,可能过几天就走。芳琼说:“不去不行?”陆机说:“工程的安排,谁也没有选择的余地。”话没说完,芳琼的眼泪就扑拉扑拉往外涌,以致哭出声来。芳琼的哭表示什么陆机晓得,淑娴和妹兰也晓得,但只能用一般的离别话来安慰她,并说架线完成了还要回来的。芳琼的两老也出来劝慰了好久,也没能把她劝住,乃至半夜醒来还听到她啜泣,陆机一晚都为她感到可怜。现在又听了她这番出自肺腑的话语,哪不更加内疚呢,说:“我懂得你的心,也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晓得就别讲了。”芳琼搂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说,“排长哥,我晓得你是爱我的,只是爱而不得。不得就算了吧,让我们在分别之前尽情地亲热一下,证明这分感情曾经拥有,心中留下一个美好的记忆就足够了。”

    陆机这才停止拒绝的言语,默许她上了床。

    痴情的姑娘,尽管爱欲热切,情不自禁,头脑还是清醒的,她只和陆机嘴对嘴地吻了一下,就适可而止了。陆机一直担心后果,更加不敢越出雷池,甚至连主动的动作也没有做,接吻之后,就老老实实地搂着她睡。两人都不说话。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直到快到上工的时候,陆机才叫她起来。

    “你今天精神不好,下午还是休息了吧。”芳琼没有动。

    “我是家里出了麻烦,心情苦闷才这样的,身子没有什么。”

    “家里出了什么麻烦?”

    “还不是那些事儿。”陆机虽然没有对芳琼讲过,但已让梁淑娴做了她的思想工作,想必已经讲清楚了,就照实讲了玉琴的情况和自己的担心。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芳琼满以为通过肌肤之亲能对陆机有所感化,不料陆机依然文风不动,知道再怎么努力也白费了,只好憾憾起身,苦笑道:“那就不给你添乱了。不管最后跟你的是谁,我都衷心祝福。请你别忘了我这个曾经热烈爱过你的朋友。”说完,在陆机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就走。

    修了两天路,运了一个星期的石料,正好河水退滩,又清理了两天的机坑,迁移令就下达了。因为石料尚未备足,定梁、英进两个排暂时多待几天。动身的那早,邓家两老都停下家务帮陆机收拾东西,一遍又一遍地叮嘱陆机如果再回来一定住在他们家,不回来也得抽空来看他们一看,何时他们都把他当做亲人。芳琼天亮就出去了,直到动身时还不见回,想跟她讲两句最后的道别话都不得。他知道她这几天受够了感情的折磨,再经不起分离的楚痛了,才有意躲的。不见倒好,免得又拉出那扯不断的情丝,就让它这样了却吧!

    队伍出发了。陆机带着满腹的感慨和遗憾离开了这个值得留恋的小山村。来时心沉沉,去时也心沉沉,万水千山总是情,走到哪里都躲不开丘比特的神箭。得到多个异性的爱,虽然荣幸,虽然自豪,虽然感到刺激和开心,但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了不必要的思想负担──尽管梁淑娴和芳琼没有为难他,烦恼的代价却已付出,至今心中还留下无法偿还情债。看来自己命犯情劫,今后还是躲女人远点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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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归何处》

    第八十二章

    求助

    迁移地点在县城南郊的巴力村。村子离公路只有百来步远。原来工程领导考虑工作之便,打算两排分地驻扎的,但后来又考虑到人员分散不便管理,才合二而一。老尹事先已经来联系好,该腾房子的农户也已经把房子收拾好了,门口都用粉笔写上该住的排名班名,多少人数,队伍一到达,只稍加指点,很快就把人员的住宿安排清楚。巴力是西河和方同的邻村,远的不过五六里地,近的只隔一条河,安顿好后,各人都想回去,老尹集中大家讲了一下任务和注意事项,把陆机和周卫国留下来商量一些具体分工,就让大家走了。

    西河、方同两排的架线任务总共十二公里,从双阳镇到离电灌站五公里的地段都属他们的任务范围,方同排负责电灌站一头,西河排负责双阳镇一头,要在两个月内完成。

    西河片的十个民工安排在一个老寡妇家。房子一排三间,天井两边还有厢房,一间做厨房,一间放杂物。十个人住堂屋不算很拥挤,但陆机嫌他们一天吹打玩闹,影响写东西,问过房东后,便收拾放杂物的小厢房自己住。小厢房原来是放牛的,耕牛专用专管后,使牛户把牛牵到自己家看护了,寡妇才用来放杂物。房子多年失修,瓦顶到处是洞,陆机整了瓦,又把里面打扫干净,安铺得太阳已快下山了。大家都回去了,他也应该回家看看,跟房东说了一声,便背上邓家给的半麻袋芋头和几斤花生匆匆上路。

    巴力村离家约莫五里多地,他三步并成两步,二十分钟就走完全程。然而进村已是黄昏了。

    “你怎么这般时候才回?”玉琴从巷口迎了上来,满脸的怨气。看样子,她已经出来等候多时了。

    尽管是意料之中,陆机还是吃了一惊:“你来我家?”

    “老人这个样子,我不来放得心么!”玉琴咕哝道,“饭菜煮得都凉了,硬是等死不见回。”

    陆机没好气地说:“我又不说要回来,等我做什么……”

    “要晓得你当头的这样特殊,哪个拿神气去等你!”父亲在门口抢白道。人家两三点钟就回了,儿子霎黑才进家,难怪他责怪。

    玉琴自从认亲以后,隔三差五就来看望老人一次,这阵子早早晚晚都来,她确实把陆家的门槛走滑了。今天见村里的马长安回来,问知民工迁回巴力村后,就停工过来了。她不仅从家里带来了一只鸡,还上街买了一斤肉,晚餐准备得跟过节一般丰盛,满以为煮好陆机就回了,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人,哪不叫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呢?见陆机不高兴,便不多说了,上前去接他肩上的袋子。陆机尽管懊恼,还是把这个面子给了她。

    母亲守在饭桌边,一面撵苍蝇一面唠叨,陆机进门,更是放声数落:“给你出去心就浪了,没有这个家了,人在远的不讲啦,连搬到家门口了也迟迟不回。我看要是给你当了大官,恐怕我们两个死得臭了也不回来收尸啊……”

    母亲向来只求平安,儿子多回少回是不大在乎的,她在替玉琴出气。正因为这样,陆机才倍加讨厌,说:“哪个不想回来快点?可我得回才得。刚搬到新地方,睡的煮的都得找,领导又叫去商量这商量那,我忙到现在连口水也顾不上喝,你以为是故意做的呀!”

    陆机是领队,事情肯定要比别人要多一些的,但玉琴总觉得不是这样,看脸色就懂了。是什么她心里当然明白,就是不敢承认。同时她不晓得陆机已迁爱于仙妹,只以为耿于前嫌,一味凭自己的愿望去挽救他们的感情,从八月十五到现在,她把能做的都努力做了,谁知陆机半点转变也没有,她不能不感到失望。她真想转身就走,从此放弃这一切,可是已经认亲,他们的关系又家喻户晓了,任何任性都招致街坊注意,晓得了原由更人人捧腹了,这是丢人的事,必须谨慎。尽管希望微乎其微,只要陆机还没拉下脸来叉她,她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实在不得再算。

    吃过晚饭,玉琴叫陆机出去走走,陆机推托太累不去。洗了清楚,勉强在家陪她,连同母亲三个人拉了一阵家常,约莫九点钟光景,才打发她走。也许过意不去,把她送到村口。分手时,玉琴突然问:“陆机,你是不是心里有了别人?”

    陆机不敢说有,也不敢说不有,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别瞎猜。”

    “不有别人为什么对我冷冰冰的?”

    “那是你的认为。”

    “你两次回来都没给我一个好脸色,不会是我的感觉出了毛病吧?”

    “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你有什么心情不好?就是心情不好也不能对未过门的媳妇这样。这只能说你讨厌我。”

    “我讨厌你,两句话就能让你跑得打斤斗去了,何必费这番脸色?”讲来讲去,陆机总不承认冷落了她。

    如果说,陆机在八月十五那天,怕玉琴想不开而不敢讲实话的话,还仅仅是为了玉琴的面子;那么,他晓得玉琴正式以媳妇的身份早晚出入他家以后,担心的就不是玉琴方面而是自己的方面了。因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村里人个个都晓得玉琴是他家的媳妇了,他已经不能再支开她。再支开她,必然遭到公众舆论的谴责,还有可能吃官司。何况里面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私,一旦给抖了出来,他是吃不消的。父母也不答应。他考虑到了这点,才不敢轻易唐突玉琴。现在,他只得采取赌棍赖帐的策略,拖一天算一天了。玉琴问不出个所以然,虽然心不踏实,但还不至于太丧气了。

    陆机本来打算看看老人就回巴力村的,为了敷衍玉琴才耽搁下来,既然已经躲不开了,今晚就没有去那里的必要了,反正大家明天下午才归队,干脆就在家待着,好好跟同伴们聚一聚,明早还可帮家里做点事情。离家久了,回来一次也怪留恋的。玉琴走后,回头跟老人说了一声,就上三婆家去。

    陆机和玉琴的关系一直是同伴们关注的问题,自从八月十五玉琴来认亲的那一天起,大家就论个不停。陆机一去,就胶着问这问那,开心的话更不消说了。陆机哑子吃黄莲──有苦不能讲,窘了一个晚上。

    玉琴走前交代次日要来,叫陆机在家等她,陆机不好说“不”。第二天早上,陆机上自留地锄了一片地回来,还不见她的影子,问母亲,母亲说不见来过。陆机以为她生气了,心想不来更好,倒望她知难而退,省得动心计去应付。谁知过晌要走时,玉琴方突然而至,给他带来了一双新胶鞋,一副垫肩,还有半篮糯米馍。垫肩是自己做的,刚车好,线头还来不及清理。陆机只得暗暗叫苦。他现在才后悔,后悔八月十五那天不把事情说清楚,如今玉琴越陷越深,看来要摆脱是不可能的了。玉琴对他如此钟情,两个老人又那么喜欢,和她过这辈子他是愿意的,只是仙妹那头不好交代。

    巴力村近,民工不夜是不会去的,自己也想顺便上街走走,因此陆机没有去邀他们。他一边走,一边考虑怎么给仙妹写信,当听得兰芬一声叫唤,才发觉已经到了十字街口。

    “你几时回来的?怎么不捎个信给我。”陆机上次去时,兰芬叮嘱他哪时再回来一定要提前写信告诉她。现在见人不见信,以为陆机不让她晓得,当然很不高兴,一张嘴噘得尖尖的。

    “迁移工地我才得回来,不迁移我才不回来呢。”陆机说他们已经迁回县城附近搞线路,“昨天回家天都晚了,又不碰上你们的人,想告诉你也没法告诉。”

    兰芬不以为然:“文艺队有几远,走一趟用不了几多工夫吧?我看是想媳妇多了忘了倒是真的。”

    “你再挖苦我,我就撕烂你这张臭嘴!”陆机现在想哭又怕声音大,兰芬这样奚落他,他哪能不恼,瞪着虎眼骂道,“你见她一步步把我往死胡同里逼,也不想方设法帮我一下,是存心看我的笑话怎的?”

    “没有你的同意,我哪敢自作主张?”兰芬却嘻皮笑脸地说,“再说干爹干妈这样喜欢她,我怎么帮你啊?当初你要是不阻拦,我两句话就让她跑得尾巴直去。”

    陆机虽然后悔,但也不愿做得过分:“人心都是肉长的,哪能这么狠。”

    “不狠就自找苦吃了不是!”兰芬不怪陆机心软,只怪他杞人忧天,怕这怕那,以至事情做得不干不脆,哪不越弄越糟呢,“现在两家的老人都认了,人家也晓得了,还打发得了?我看你就认了吧。”

    “我不认又能怎么办?可是仙妹那头……”陆机说到这里,心突然一亮,说:“你不讲,我倒不想到。这个忙你帮最好。”

    “我?我有什么能耐?”

    “你是局外人,好讲话。只要你把玉琴的情况一讲,她准听你的……”

    “你拉屎,叫我替你扫,不干,不干!”兰芬连连摆手,“她一向防我像防贼似的,生怕我抢走了你,我再做这种挑拨离间的勾当,不恨得连胆都想吃嘛。”

    “讲我难处,怎么是挑拨离间?”

    “拆散你们,怎么不是挑拨离间?晓得的讲帮亲,不晓得的讲我野心,罪名我可担当不起。”

    “你手不抓蚂拐,不怕雷公劈的。”

    “有事不如无事好,我掺合进去做什么!”

    这种事,不求人帮忙,陆机自己实在难以讲得清楚,不得不死皮赖脸了:“好妹子,你就帮干哥一回吧,我求你了!”

    “哦,有了难处就晓得妹妹长妹妹短的了,没有事怎么不叫?”

    “心认还不得嘛,老大不小的了,哥呀妹呀地叫,人家听见多肉麻。”

    兰芬盼不得陆机这样求她。因为只有事情见了分晓,她才能死这分心:“帮你也得,可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两头都砸了,可不得再找别人。”

    “你别趁火打劫。”

    “讲做贤内助,我肯定不亚于她们两个。”兰芬希望一石激起千层浪,自己从中渔利,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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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情归何处》

    第八十三章

    不愿退出(上)

    自从仙妹来到省城学习,黄大武比以前忙了许多,不仅早晚抽空看望,星期天还陪她出去走走。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做兄长的是应该关心一下的。仙妹有了他的关照,免除了异乡的孤单与寂寞,日子过得相当愉快。

    这天又是星期天。黄大武吃过早餐,照例洗换清楚,等候仙妹约他出去,可是等来等去,总不见仙妹来,以至过了九点,仍然不见人到。她是有事负约还是身子出了毛病?还是过去看看为好。

    歌舞团到艺术学院只几个站,十来分钟就到。黄大武下了公共汽车,在路旁的水果摊买了两斤桔子,便迈进艺术学院的大门。

    假日的校园异常宁静。除了荫中花下湖边榭旁有一些人自习散步、谈情说爱,和操场上有几个人打球,教学楼前几乎没人走动。连宿舍楼前洗理的人也少。大概多数的学子们都出外游玩去了。大武已经来过,径直进了仙妹所在的单元,碰到几个女生下楼,问她们仙妹在不在。不知不懂人,还是不同一个宿舍呢,她们都摇头。大武不过以问作打招呼,能答当然好,不答也不在意,既然来到门口,上去一看便知,抱歉地道了声“打扰”,即登楼。

    仙妹的宿舍门开着,却没一点声音。大武探头往里看了看,见仙妹独自对桌端坐,好像思考什么。屋里还有三四个人,有的躺着看书,有的织毛线,各做其事,都不说话。大武喊了一声“仙妹”,又向屋里的人点了点头,便掂着步子走进去。

    仙妹听到叫声,转过脸来望了望,不动任何声色,待大武到了身边,下巴朝自己的床位努了努,就算完了接待。大武每次来,仙妹总是闻风而动,人未语,笑先行,倒茶递水,十分殷勤;今天非但一声不吭,连递水果给她也不接,不能不感到奇怪。

    大武看了她一下,见她双眉紧锁,一脸愁云,关切地问:“怎么啦?”

    仙妹的头只晃了几晃,没有说话。

    仙妹一向活泼开朗,处事乐观,又刚进高等学府,春风得意,不碰到伤心的事情,决不会这个样子。但在这单纯的学校里,无非功课难倒、老师批评、同学别扭之类,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大不了。大武想来想去,想不出能够影响仙妹情绪的原因来,着急地说:“看你好像死了老娘似的,到底怎么了,快讲呀!”

    大武一再追问,仙妹才把桌上的信朝他面前一推。大武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情,赶紧拿了过来,见是从文艺队来的,就不那么紧张了,回身坐了下来,才慢慢打开。

    这封信是兰芬受了陆机之托写来的。但信中并没有表现出陆机的意思,而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写的,阐叙了玉琴和陆机现在的情况以后,只讲自己的一些看法,最后叫仙妹考虑怎么办。黄大武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当是什么啰,不过一点个人问题,有什么值得好犯愁的!”

    “不要紧还叫终身大事么?人家都快急死了,你还笑!”仙妹反感地说。

    “看你娘老子蛮精明的,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傻女来。”大武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揶揄她说。

    仙妹不待大武看完,就把信拿了回来,说:“到外面去。”

    大武知道仙妹碍于屋里的同学,不好讲话,便从水果袋取出几个水果一一抛给那些同学,又往口袋里塞了两个,才跟随仙妹出来。

    两人下了楼,大武问她上街去么,仙妹往宿舍后面的人工湖看了一下,才说“到那边去”。

    黄大武比仙妹大十来岁。他们不仅同村,还是同一房族的同代世孙,血缘不远,因此黄大武把仙妹当做自己亲妹妹一样,处处予以特别的关怀。尽管自从仙妹来到艺术学院,他们朝来夕往,无话不谈,仙妹还从来没跟大武讲过她和陆机的事,大武不看信,还不晓得她这么快就跟人谈爱。不是认为她太年轻,而是认为她进取的潜力很大,不应过早地考虑个人问题,谁知她已经坠进爱河很深了。大武不晓得仙妹是怎么跟陆机产生感情的,关系建立了多久,只能从情况估计在仙妹进文艺队之前,因为进了单位的女子,不可能再与农村青年搞恋爱。但无论怎样,仙妹出来工作以后,就意味着关系的结束,即使保持也是暂时的。别个想找借口分手还不得,他们当中杀出了玉琴,给她有了一个这么好的摆脱陆机的机会,她不高兴罢了,还哭鼻子,岂不可笑么!即使感情很深,也应该权衡利弊忍痛割爱。她难道真的想回过头去嫁给一个农民么?大武如同骨鲠在喉,走出宿舍没有几步,就迫不及待地问她还有跟陆机保持关系的必要么,仙妹不假思索地答:在她来讲是的。

    “你太不现实了!”大武不以为然地说。

    仙妹苦笑了一下:“感情的事你不懂。”

    大武见仙妹主意已决的样子,感慨地念了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随”的古词,问陆机和玉琴是怎么回事,他们的情况她懂不懂。

    “我承认玉琴跟陆机先谈,但她老子反对以后,关系已经断了。”仙妹说。

    “原来是这样。”大武叹了口气,“可是,现在人家已捷足先登了。”

    “那是她一厢情愿,而且搞突然袭击,算得数么?”

    “你总得考虑给人家个面子吧?”

    “我考虑她的面子,谁考虑我的面子?”

    “你这不是叫陆机为难么?”

    “把情况跟玉琴讲清楚就得,有什么好为难的。”

    “正因为他开不了这个口,事情才弄成这样。我看你那个同事的信,有叫你好自为之的意思,你不愿退出来,难道想跟玉琴决斗不成?”

    “如果非要这样解决不可,我只好奉陪到底。”

    “两个女子争一个男人,真是天大的笑话!”仙妹如此固执,大武不能不生气,“无论如何我不同意你再纠缠陆机,如果我劝你不听,别怪我告诉你娘老子。”

    “你不讲他们也懂。”仙妹满不在乎地说。

    “难道他们也跟你这么笨?”大武不相信,“也许那时你还没出来工作,他们同意过……”

    “你不晓得我们的情况。”仙妹打断大武的话说,“我和陆机的关系,是我进了文艺队以后才确定的……”

    “啊!”大武失声地叫了起来,“你的脑子是不是出了毛病?”

    “请你不要笑我。”仙妹庄重地说。

    “陆机在你的心目中就那么好?”大武话出了口,才发觉自己问得多余,她不认为他好,能去爱他么?其实村里的后生,谁个怎么样,他都知道。陆机这小伙子不仅聪明老实,相貌还挺出众,如果他是女人的话,谁见了也要心猿意马,何况仙妹这些同班姑娘,更加容易动情了,“这么说,你到文艺队之前,你和他的感情已经很深了。”

    “深是深,但只能讲是要好的朋友。因为那时他已经和玉琴定情,我夺不走他的心。我们的爱情,是从去年冬天才开始的。我们虽然有深厚的感情基础,且双方志同道合,是事情发展的必然结果;但是我多少使了点心术,又是乘人之危攫夺的,可以讲是野心家。”仙妹傲慢地望着大武,似乎在说:我是胜利者,不应该感到自豪么?

    大武听了仙妹的话很惊讶:“原来你是在跟玉琴感情争夺,怪不得!”

    “也不全是。”仙妹坦率地说,“我仰慕陆机才能,认为不娶我这样的人太屈了他;另一方面我同情他的遭遇,我的爱能免除他的沉沦。”

    黄大武出来这几年,很少过问村里的事情,陆机不同庄不同辈,更加不在心目之中了。他只晓得陆机的长相个性和童年时代留下来的印象,至于这个小伙子最近两年都做了些什么,有什么突出的表现,他一概不知。见仙妹把陆机看成崇拜的偶偶像,不仅敬重,还说他们关系决定着陆机的命运,似乎大有非她的爱不能回天的样子。难道她对他就这么重要? 说:“陆机到底有什么才能,值得你为他牺牲?”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0/20 19:59:4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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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情归何处》

    第八十三章

    不愿退出(下)

    “他的事情你真的一点也不懂?”

    大武摇头。

    “你人在外头看不见罢了,回去也不听讲?枉你长了一副耳朵!”仙妹说着已经来到湖边,看看这里没人,选了一片有柳荫的草地叫大武坐下,“陆机不是一般的农村青年,他不仅有理想、有抱负,还有写作方面的天赋,这两年写了不少人家看得上的东西;而且能演戏,是文化馆培养的对象。如果没有人从中作梗的话,他早已跟我一样在文艺队了。”

    大武眨着眼睛问:“哪个从中作梗?”

    “讲来话长。”仙妹望着湖面,表情十分冷峻,“而且是两回了!”

    “两回都是文化馆要?”

    “后一回是宣传部要,但也是文化馆推荐的。嗨,今天把什么都给你讲了吧,免得你老是讲我蠢。”仙妹接过大武递给的半个桔子,掰一片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讲陆机这几年怎么勤奋自学,在业余创作上取得了什么成绩,有关部门怎么重视,连他在俱乐部的活动,生产队的情况和石天明的提携也滴水不漏。然后再讲文化馆和宣传部要他不得的内幕。因为黄小东已经透露了出来,陆定全怎么挑拨马连仲,以什么借口拒绝老阮,在副部长面前怎么搞鬼以及马连仲在这两件事情上的态度、表现不仅讲得有根有据,连马连仲知道玉琴和陆机有恋爱关系后的后悔,后来怎么到宣传部为陆机说情都讲述得细致入微,如同目睹一般。黄大武听后感慨地说:“陆定全的心也太狠了,怎么能拿人家一辈子的前途来报复?”

    “不然怎么讲官场黑暗?不过,有阎馆长重视,陆机的前途看来是没有问题的。”

    “也不能太乐观。陆机虽然有一定的才能,但他不是完美的人,从这些事情上看,我还觉得他身上缺少些什么。自古以来,多少人因自身的缺陷,没有钻营的本事,或者自己太清高了,放不下架子来,以致怀才不遇,抱恨终生。社会的事情复杂得很,你不要以为有人打了保票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这个人死就死在瘦狗睡蓠勒,不愿捧人家卵泡。好像那次文艺队要人,我叫他去文化馆问一问,他死也不去;如果他去问了情况,回来又找石支书的话,事情就不会这样了。”

    “即使宣传部的事,我看他懂得巴结的话,事情也不会搁浅。尽管他老子有历史上的问题,但他本人清白,又有阎馆长的推荐和马连仲作保,难道不比我这个犯过严重错误的人条件优越么?我的事你不是不懂吧?”

    黄大武能进省歌舞团,固然因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男高音,又进京演出为全省人民争得了荣誉,完全凭自己的真本事,无可厚非。可除了西河村的人,很少有人晓得他曾经是个臭过狗屎的“阶下囚”,不但解放初期误入岐途受过审查,后来还因乱搞男女关系被清洗出教师队伍。一个时期,他连出门都不敢抬头。只因嗓子好,会唱歌,是撑台面的好料子,那年村俱乐部在准备参加县里一年一度的文艺会演节目时,拉他出来担当一个小歌舞剧的角色,由于不负众望,那个节目在会演中了头名;后来这个节目又在省的调演获奖,被选上北京参加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他就这样给一些文艺团体看中了。刚从北京回来,省歌舞团就想要他,可是因为他犯过错误,当地领导不放,单位有人异议,不知拉了几多关系,费了多少周旋,最后动到艺术权威出面方得如愿。他亲身经历求职的苦楚,感受最深,认为陆机先天不足,又拘泥迂腐,是很难找到出路的,劝仙妹对他不要抱太大的幻想。

    “打定他一辈子蹲灶头,我也不后悔。”仙妹说。

    “他给你吃了什么迷魂汤,叫你的心痴到这种地步?”大武对仙妹的执着感到迷惘。

    “他从来不笼络我,甚至连一句讨好的话也没有讲过。他一向只把我当成知已。可以说直到现在,他对我的感情还停留在同志朋友的感情上,只不过比同志朋友的感情更深厚罢了。我再给你讲我们的故事吧,你听了就晓得我为什么离不开他了。”仙妹望着湖面被微风荡起的波纹理了一下思绪,便从前年的“五·一”联欢晚会开始,给大武讲述与陆机感情建立的经过。她讲得很详细,不仅把两人交好后的一切活动都讲出来,连当初接近陆机的动机,知道陆机已经跟玉琴定情后思想如何,跟妹花打架,怎么挑拨陆机与玉琴的关系都毫不隐讳。讲完了说:“我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碰上像他这样对劲的人过,和他在一起,不仅有话说,说得开心,而且可以推心置腹,畅所欲言。何况他有才有志,使我仰慕和敬重。加上我们的关系不寻常,我更要珍惜它了。至于他今后的命运怎样,由老天去安排吧。”

    黄大武听仙妹讲了跟陆机交好的前前后后,才知她为什么视重这分感情。尽管事情令人感动,尽管关系非同寻常,但他总觉得她的爱情未免过于理想化了。人虽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描绘未来的生活蓝图,但未来未必就按照你的设计实现,因为生活是复杂的,也是无情的,他怕她这种天真的想法导致今后的不幸,便用自己的事情来启发她:“你晓得我和那个女老师的关系吗?”

    大武讲的这个女老师,就是造成他犯错误的女老师。仙妹那时还是她的学生,事发后又搞得满城风雨,怎么不晓得呢。大武提这个女老师的意思,她心里明白,说:“我们是自由恋爱,谈拢了才结合,决不会蹈你的覆辙的。”

    “我的婚姻虽然是父母包办,但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若果那个女老师不来,我也许不会见异思迁,是不能归罪封建婚姻带给的灾难的。”大武娶亲时还在中学读书,媳妇不仅模样姣好,而且贤惠能干,他没有哪点不满意。只是进了村小任教以后,和那个城里来女老师在音乐上投了缘,搞起关系,才讨厌糟糠之妻,教训最为深刻,“感情是受思想支配的。没有一成不变的思想,就没有一成不变的感情。你今天觉得他好,明天不一定觉得他好;尤其一方的地位发生了变化,矛盾更加突出。即使克制能力很强的人,内心也是不平衡的。这是性爱上永远存在的问题。你之所以对陆机仍然那么痴情,一个是以前的感情很深,一时摆脱不了,或者说还没碰到比他更中意的人;二一个是对他的前途抱有幻想。如果幻想破灭了,你又遇到比他更好的人的话,我看也不能这样坚决的。我劝你还是明智一点好。”

    仙妹对陆机的爱已经刻骨铭心,大武这些话怎能对她发生作用?但她没有否定他,只付之一笑,说:“谢谢你的提醒。可我的感情没有你那么复杂,只要陆机还爱我,我就不轻易放弃。”

    既然仙妹已经把话说死,大武还能再说什么呢?各人有各人的见地,爱情更不能强加了。不管怎样,只有帮人垒灶,不好逼人拆墙。见天不早,强调了句“能好就好,不能好就拉倒,千万不能鲁莽”就告辞了。走时说:过两天他回家探亲,回去再帮她看一看陆机的情况,问她有什么要捎的话。仙妹担心大武把水搅浑,说什么话也不捎,只帮带封信就得了。翌日把信给大武时,告诉他陆机在巴力村搞工程,不见的话,让早晚回家的民工捎去就行了,千万不要把信给他家里的人,也不要说什么,免得延误或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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