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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4 14:33:4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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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0 章 南下淘金

李建成那年过了正月十五去的深圳。他走到乡政府所在地的公交车站时,看到徐刚与杨柳也在等车,他们是回省师范上学。李建成本想不坐那趟车,但如果坐下一趟车又可能赶不上火车。

  他上车后赶忙走到最后一排角落里坐下,而徐刚与杨柳则坐在中间。路上杨柳几次回过头来看李建成,似乎想与他说话,但李建成只是默默的看着窗外。刚下了一场雪,车外的山坡和树林一片白色的苍茫,又透着一种寂寥的虚空,从不那么严实的车窗灌进来的股股寒风让他的身体凄悒的卷缩成一团。那风尖锐得削铁如泥,将他与过去切割得寸草不留。

  李建成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了一小时的时间,下了车后提起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和鞋子,直奔候车室。不久徐刚与杨柳也进了候车室,只是他们的车一个南下,一个北上。李建成看着那高而空旷的候车室,有几只苍蝇在空中嗡嗡的飞着,觉得自己就和这些苍蝇一样脆弱,随时可以被人一掌拍死。当杨柳他们的车终于检票进站后,他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刚才有一鼓强大的气流压迫着候车室,让他胸腔内的闷气流不出来,此刻终于可以自由呼吸。

  李建成没有买到座位票,好在他比较瘦,于是拿几张旧报纸铺在座位下面,缩在里面睡一觉到了深圳。他从深圳火车站走出来,坐上一辆中巴车去布吉。一路上只见到处是工地,房子密密麻麻的,随便一栋就可以把全村人都住下来。他想建这么多房子,有那么多人住吗?又想自己会不会也有机会在里面住上一间呢?

  李建成在布吉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好家伙,这么破的小旅馆一晚上都要二十元,自己总共才带了五百元来。自己在老家帮人干活,一天才五块钱工钱呢。不行,必须马上找到活干,不然没几天那点钱就花完了。

  他进了旅馆洗了把脸,就到外面去转,看有地方招工没有。没走多远,看到有个人才市场,门口贴着招工的海报。他粗略看了一下,主要是一些工厂招文员、跟单员、车床工之类。工作人员看他在看招工广告,立马迎上来问:“帅哥,找工作吗?里面很多单位招聘哦,进去试试吧,包你找到工作,找不到工作不收钱。”

  李建成平时喜欢看报纸,听说过深圳一些小中介骗人的事,所以并不想进去。他想到一些工地上去直接问,那样还靠得住一些。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从楼上下来一个男人,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身材长相居然还有点像。那人看到李建成,也是一愣,问道:“你是来找工作的吗?”李建成点点头。

  “你以前做过什么工作?”

  “我在老家是做木工的。”

  “建过房子吗?”

  “帮村里很多人建过房。”

  “那你去我那里做如何?包吃包住,每天五十元。”

  每天五十元?李建成心里一惊,这可是自己在老家十天的工价。他有点担心被骗,问道:“在哪?要交押金吗?”

  “不远,就在沙湾,坐车十几分钟就到了。放心,不要交押金,明天就开始干活。”

  招工的人是李义山,潮州人,初中毕业他就跟着村里人来深圳在建筑工地上干活。当时深圳到处是工地,一些当地村民,看到不断有外来人拥入,也都加紧建房出租或出售给外地人。开始李义山是帮人干,几年时间他熟悉了从打地基到砌砖、铺筋等全部流程后就开始自己拉一帮人干。他看到像蔡屋围、黄贝岭等地方竞争激烈,就跑到沙湾这些竞争不激烈的地方。沙湾关外新开了不少工厂,相应的也就对租房有了需求,所以当地人建房的数量也不少,这使得他的人手严重不足。今天他试着到这个小人才市场来招工,但坐了半天一无所获。那些来打工的都想进工厂,而不愿意到工地上干活,哪怕工资高一些。本来下楼后准备回去,看到李建成在那问,觉得这个年轻人居然和自己有几分相像,随口一问,没想到正是自己最缺的木工,真是踏破铁鞋无处觅,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建成旅馆还没睡一下,就退了跟着李义山去沙湾。他有点心痛,花了二十元呢,都没正式睡过,甚至都没在那有喷淋洗澡的地方洗个澡。从小,他夏天就是在小湖里用肥皂搓一下,冬天就是烧一盆热水在脚盆里洗澡,总觉得没洗干净,现在可是能在自来水龙头下使劲的搓个够呢。他提着编织袋有些恋恋不舍得走出门,又好好的打量了一眼那个单独的卫生间,看了看房间的结构,心想将来自己建房,也要在房间布置这么一个单独的卫生间,装上自来水龙头。

  出门后,他问李义山:“我们住的是什么房子,有自来水洗澡吗?”心想找个工作,住的地方条件还不如这间旅馆的话,有点太亏了。

  李义山爽快的回答道:“住的楼房,啥都有。”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5 18:58:2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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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1 章 机遇在前

走了一段路后,李义山带李建成坐上了辆中巴车,约二十分钟后到了沙湾。沙湾比布吉看上去要冷清一些,不过高高矮矮式样各异的房子也密匝匝的,路上一些大的货柜车时不时地飞驰而过,带起的风感觉要将人卷得飞起来。

  李义山带着李建成走了几百米,来到一栋有些黑旧的两层小楼前。房子离路边还有一些距离,周边被几颗高大的榕树掩盖着,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发觉他的存在。这房子显然不是新建的,而是很有些年头,外墙上贴的磁砖很多已经脱落,窗上的栏杆也开始生锈,窗玻璃不少也残缺着。门前是一块水泥地,不少地方都已经翘起,露出下面的泥土,有的地方还长了杂草,低洼的地方积着水。

  李建成有些犹豫,觉得这地方不像李义山来时说得那么好,黑不溜秋破破烂烂的,怀疑李义山是不是骗子。李义山看他站在楼下有些犹豫,热情的帮他提起编织袋,说:“走吧,吃午饭了”。

  跟着李义山进到楼里,客厅里坐着六七个人准备吃饭。桌上摆着五样菜:一条清蒸鱼,一碗青椒炒肉,一盘青菜,一碟卤水拼盘,还有一大碗汤,里面有青菜、豆腐,似乎还有些肉片。这么一大桌人吃这么几碗菜,能吃饱嘛?李建成心里犯嘀咕。他帮别人建房或上门做家具,工钱虽然不高,但吃的可不差。基本上每餐都有腊肉、腊鱼,炒鸡蛋,新鲜肉之类的,不会少于两个荤菜两个素菜,人少,吃不完还有剩。除此之外,主家还会给每人每天一包烟,虽然不是什么好烟,但对于他们来说也绝对拿得出手。

  李义山把李建成的编织袋放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招呼他洗手吃饭。李建成从昨天晚上起,就只在火车上吃了些饼干、水果,肚子早呱呱的抗议开了,之前没闻到饭香还没那么强烈。想想,管他呢,吃了饭再说。菜炒得味道不怎么样,但有句俗话说得好:什么好吃?饿最好吃。李建成正当壮年,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只可惜吃了两碗就已经没菜了,不然还要吃第三碗。

  吃完饭,工人都往工地上去,李义山带上李建成也去工地看。工地离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几分钟就到。一路上到处堆着红砖、水泥、河沙。不是刚建成的房子,就是正要建的房子,一派繁荣景像。几个工人走到一栋已经砌了一层的房子处开始忙碌起来,李义山指着边上的空地对李建成说,那里还有两栋房子要建,他人手不够,有人马上就开工。然后又说:“兄弟,你跟着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保证工钱按月结给你。你看这一块,有多少地方在建房子啊,我们不愁没活干,不愁赚不到钱。”李义山的普通话有着浓厚的潮州腔,但充满真诚与激情。

  李建成心想:看来他这的活是真的,再说至少不用担心吃住。干满一个月如果不给工钱,走人也没多大损失。他看了眼那工地上堆满的红砖,似乎每一块红砖就是一张红彤彤的五元钞票,是自己在老家一天的工钱。他坚定了决心,对李义山说:“好,我跟你干了。”

  李义山一听一块石头落了地,生怕好不容易找来一个人却又不肯留下。他立马说:“那你要没事,下午就开始上班好吧?”

  李建成就此在李义山的工地上留了下来。他心细,人实诚,不偷奸耍滑,活做得又快又好,连房东来检查都夸他,让李义山很是放心,觉得真是捡到宝了,自己命好。一个月后,李义山给李建成发了一千八百块工钱,全是现金,比说好的还多了三百块,说是他活做得好奖的。李建成还从来没有一次拿过这么多钱,捧在手上觉得是捧了一座金山。他拿着钱,仔细的用书包背着,走到街上的银行去存起来。走在路上,他用手紧紧的捂着书包,尽量走路边上离行人远一点,生怕有人来抢了他的书包,或被扒手将钱扒走。听说有高明的扒手不挨人身就可以将人的钱扒走,他紧盯着经过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看上去比较精干的男人。从住处到银行,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他却觉得像是走了一年。确实,这一个月的工钱,比他在家干一年还多。当他终于将钱交给柜台工作人员时,一块石头才落了地。时值初春,深圳天气还很凉爽,但他却出了一身大汗,感觉整个身体都要虚脱了一样。

  晚上,李建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从一数到百,都不知道数了多少回,还是全无睡意。月光从有些残破的窗户中照进来,让白天发黄发黑的墙面在月光的照耀下变得柔和,有了一种朦胧的美。他第一次对这间狭小且潮湿的房间有些喜爱。他想,徐刚毕业后当个小学教师,一个月工资也不过就是七八十元吧,一年下来还没自己一个月挣得多呢,考个学校也没啥了不起的。想到这,他更兴奋得睡不着了,干脆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

  李建成住的这房子位置比较高,尽管只是二楼,却也能看到不远处的东湖。夜深了,周边的灯光几乎都已熄灭。远处东湖微风吹拂,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幽静而又安宁,如一床巨大的棉被,将他暖暖的包围着,让他想起老家旁边的那个小湖。虽然面积有天渊之别,但他觉得每当看到那闪动着波光的湖面时,内心就会宁静平和,忘记生活中的烦恼。他算了算,在老家建个二层楼房,十万块大约就够了。家乡很多人还住在解放前的老房子中,要建也顶多是新建平房,如果他建起一栋小洋楼,对,将在这边看到的新式样带回去,将是多么轰动风光的事情。那时,徐刚、杨柳再从门前经过时,还能高昂着头吗?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6 11:09:2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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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2 章   回家相亲

 李建成在李义山手下,一干就是两年。李义山既是总工程师,又是业务、会计、采购、出纳,所有重要工作一间挑。由于他建的房子速度快,质量也不赖,所以找他建房子的当地人很多。深圳的发展速度之快超乎所有人想像,用日新月异来形容一点不过份。那些正规的建筑公司都去找大项目做,赚钱多。像这种农民自己建个三四层楼的活,只有李义山这种小包工头才会干。

  李义山手下的工人多数没读过什么书,既不会讲普通话,也看不懂图纸。李建成虽然在区一中读书时被老师笑称塑料普通话,但至少能和当地人正常交流。而且他脑瓜子聪明,简单的建筑图纸一看就懂。所以后来,工地上的事李义山就基本交给李建成,他只管材料采购和接项目。李建成人实在,从不在材料使用上搞鬼,而是把他当自己的事认真对待。

  两年中他的工资从当初的一千八,升到了三千,不知不觉已经存了近四万块钱。八十年代末,万元户在一个村里都属凤毛麟角,他才二十出头,就已经快成四万元户了,可了不得。虽然他并没有将实情都和母亲说,但杨利梅七七八八也大致了解得差不多。

  杨利梅因为老公死了,只剩这么一个独子,家里人丁不旺,平时在村里有些抬不起头。现在儿子在深圳赚大钱了,自然时不时要和邻居炫耀一下。而此时李建成也已二十出头,按农村习俗,过了二十就该找媳妇。龙口离城近,讨生活容易,小伙子本来就不愁找媳妇。而李建成有文化,长得也俊秀,有一门好手艺,现在又传说在深圳挣大钱,就更成了抢手货,七乡八邻前来说媒的络驿不绝。

  这年冬天,杨利梅早早就写信来催他早点回家过年,已经安排了好几场相亲,说如果他相好了,在他节后出来之前就把亲给定了。按乡下习俗,男女双方定了亲,这事就已经是板上钉钉,没跑了。但有几家的房子要收尾,房东想年前完成基础工程,不然过年十几天时间,材料堆在工地上不好管。所以直到过了小年,农历二十六李建成才回到老家。

  好在杨利梅早已将家里要置办的年货,房子的卫生等工作都操持完了。想到要娶媳妇了,杨利梅心情格外舒畅,干起活来不但不觉得累甚至还难得的哼起了歌。那还是她做姑娘那阵儿参加四清工作队时才有过的事,自打嫁过来后,多少年都没唱过了,很多词都不记得,只能是哼着那个调子,或者临时随便编个啥词。

  来提亲的很多,李建成在家的时间有限,不可能每个都去看,杨利梅自己先看了一遍把把关。从家世到长相到人品,既当面看、聊,听媒人介绍,也从其它街坊邻居那里打听。好在介绍的人距离都不远,最远的一个也就是长沙县李振中一个表兄弟介绍的邻居,都还算知根知底。

  杨利梅尤其看重姑娘的性格,那种太泼辣不好相处的,她首先就否决掉。将来要与自己长期生活在一起,性格必须得温顺一点才行。当然,还必须得贤慧,如果早上赖在床上饭都不起来做的媳妇,绝对要不得。

  从农历二十七到二十九,李建成相了六个姑娘。时间关系,每个姑娘只能安排半天,都是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按乡下的规矩,相亲不能女方到男方家,只能男方到女方家,或者约在媒人家。一般相亲双方各有人陪着,或者是父母,或者是姨啊舅,也有的让朋友陪。但如果让朋友陪,千万不能找比自己漂亮或帅的,不然即便朋友有对象了,那对比之下也可能让对方相不上。

  李建成相的第一个姑娘是本村的,隔着一条垄,年龄比自己小一岁,说起来小学同过学。只是那时大家都屁事不懂,没有任何印像。姑娘小学毕业后在乡中学念了三年,之后就呆在家里务农,为人本份老实。做媒的是李建成的堂婶,堂婶娘家也是对门垄里的,与姑娘家沾点亲戚。杨利梅也许是碍于面子,让李建成第一个就相这个,其实她自己看了姑娘并不是太满意。老实是老实,但长得一般,不太灵泛的样子。

  果然,李建成瞅了一眼就没啥感觉,坐在那都是对方的家人问他在深圳打工的情况,不停的问他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他有些不耐烦,只是含糊的说还行,反正比在家里强得多。饭也没吃就急着回来,而堂婶问他觉得如何时他只说后面相过了再说。

  下午的这个是杨利梅亲自陪着去相的。姑娘家在山后的河那边,是李建成姑娭毑家的邻居。李建成对这个姑娭毑没有多大印像,还是小时候跟着自己的娭毑去拜过一次年。俗话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不认得了。这个姑娭毑年中过世,杨利梅去吃肉(老人死后摆的宴席),和姑娭毑的媳妇聊起了李建成,说到在深圳打工收入还不错,到了娶媳妇的年龄还没有对像。

  姑娭毑的媳妇一听眼睛一亮,立刻说她堂兄弟家有个女儿,正好与李建成年龄一般大,也没对像,于是极力撮合说要给两人做媒,说起来两家还是蔡九的亲戚嘛。湖南花鼓戏《补锅》中的蔡九有一段唱词“你舅妈,是我表嫂的叔伯姨”,所以湖南人将比较远的亲戚关系称为蔡九亲戚。那姑娘也正好在那吃席,杨利梅在表嫂的指引下看了看,姑娘个子有一米六,在湖南女人中算比较高的。身材略丰腴,扎着一个大辫子,穿着一件黑色带白点的呢子风衣,看上去端庄而不失时尚。表嫂说她初中毕业后就在市里的一家餐馆打工,端盘子洗碗,人很贤慧。杨利梅看了挺满意,姑娘模样周正,在餐馆打过工将来操持家务应该是把好手,长得比较丰满好生养。自己与丈夫李振中那么多年才生了李建成一个,现在李振中死了,李建成又外出打工,家里连个伴都没有。他希望将来李建成多生几个,哪怕自己将来带孙儿辛苦点,也比孤孤单单好。

  翻过家后的小山,过一条宽不足百米的小河,再翻过河那边的一座小山,就到了姑娭毑家。说来不过五六里路,走路半小时多一点就到了。表妽家是一栋典型的农家院子,一排五间土坯房,中间是堂屋,右边两间卧房,最里边是表婶与表叔的主卧,靠堂屋的是他们女儿的房间。表婶的女儿才十五岁,马上初中毕业了。表婶的儿子十八岁了,住堂屋左边一间。他学的泥瓦工,平时就在附近帮人建房子,偶尔也在市里打工,不过不是太归真,干一天没一天的,好玩。据杨利梅说,表婶想让他过完年和李建成一起去打工,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对做媒这事特别上心。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7 14:42:2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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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3 章    秀色可餐

按乡下相亲的规矩,是男的先到媒人家等女方,而不能是女方先到等男方。好在那女孩家就在表婶家不远,等李建成和杨利梅坐下后,表婶一边给他们泡茶,一边让女儿去叫那姑娘来。不一会儿,姑娘和她妈一起过来了。那姑娘身高一米六左右,穿着一件红色半长棉袄,黑色裤子,黑色皮鞋,头发扎成个马尾巴,脸上肉肉的,有点胖,但好在个子比较高,所以还没什么不协调的感觉。这姑娘放在农村,还算比较时尚。但李建成是在深圳呆了两年的人,虽然是在建筑工地上,但偶尔也进城逛逛,晚上下了班也到附近转转,见过不少市里的时尚女子,所以这装束在他眼里就有些土了。

  表婶热情的给两人介绍:“咯是我老俵的仔,李建成,在深圳那边弄大钱咧。咯是我兄弟屋里的小郭,郭桂珍,在市里头做事。你们年纪差不多大,都在外面弄钱,见过世面的,好好聊下啰。”

  李建成只是探身对郭桂珍点点头,脸上不自然的笑了一下。而郭桂珍也只是对李建成母子两人笑了笑,点了下头。那个时候的年轻人,远不会大方到用语言明确的向对方问好,更不会相互握手致意。

  接下来,一面是表婶介绍两人的家庭及个人情况,一面是两人的妈互相问对方一些问题,或者聊一些乡间的琐事。女方问话的核心,自然是对方在哪做事,做些什么事,收入如何。而杨利梅则拐弯抹角的问郭桂珍的妈,平时在家家务是如何做的,想了解郭桂珍在家勤不勤快。不过郭桂珍的妈答得倒也蛮令她满意,说家里的家务主要是自己做,而桂珍也会帮着分担不少。

  两人一直没有直接对过话。李建成没有问过郭桂珍问题,郭桂珍也没有问过李建成问题。农村相亲是这样,真正问话的都是双方家长,如果当事人直接问对方,反而显得唐突。甚至两人都很少有过对视,眼睛多是看着地,或者望着其它地方。偶尔,李建成瞥一眼郭桂珍,但如果正好郭桂珍也看向他时,则慌乱的收回目光,好像偷窥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表婶的女儿与郭桂珍坐在一起。小女孩有些肆无忌惮,大胆的瞧着李建成,然后附在郭桂珍耳边小声的嘀咕着什么,还不时吃吃的笑出声来,让李建成有点如坐针毡的感觉。他生怕自己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就只能很拘促的坐着,自己感觉有一点像个受审的犯人,接受着郭桂珍母亲的东审西问和表婶女儿眼光的戏耍。

  到吃饭时,李建成赶忙起来帮着搬饭桌和凳子,而郭桂珍则到厨房帮表婶端菜。会不会看事做事,是乡下看一个人利索不利索的标准。如果该有事时坐着不动,那就会被人说没教养,多半相不中了。快过年了,表婶做了火锅。火锅是烧白碳的,中间有个圆孔,将白碳放进去烧,而边上的锅里则放各种菜进去烫着吃。热腾腾的火锅吃得一桌人都冒汗起来,郭桂珍走进表婶女儿的房间,一会脱掉呢子大衣,穿着一件有点紧身的黑色毛衣坐了下来。

  她坐下来时,李建成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有些呆了。那毛衣将身体绷得紧致、圆润,胸前圆鼓鼓的挺着,硕大一团,坐下来像两座小山峰压了过来。李建成瞬间感觉空气似乎都有些稀薄,自己被压得卷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像一间牢房,失去了自由。

  李建成觉着这饭有了些吃头,有了些念想。他一边吃菜,一边时不时的拿眼睛去瞟郭桂珍,尤其是希望她站起来。

  终于有一次,杨利梅碗里的饭吃没了,正准备起座去盛。郭桂珍赶忙站起来,尽管杨利梅再三推辞,仍坚决接过她的碗去给她盛上,杨利梅喜笑颜开,直夸郭桂珍懂事。而李建成对两人的推来推去完全没在意,他只知道郭桂珍探身过来接杨利梅的碗时,那两座山峰离自己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都能闻到郭桂珍身上那一阵阵让人神迷目炫的香味,不知道是香皂的香味还是她本身的体香。当郭桂珍盛好饭端给杨利梅,双峰再一次压迫李建成之时,他感觉已经吃饱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8 14:39:0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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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4  章  甜蜜爱情

后面的几个相亲对像,虽然也不乏长得比郭桂珍更俏丽的姑娘,但李建成似乎总还在回味郭桂珍那诱人的香味,那种强烈的压迫感。所以当几个人全部相完,杨利梅问她相中了哪个时,他说觉得郭桂珍最合适。这正合杨利梅之意,于是给其它几个媒人退了信,而与表嫂约好正月初二到郭桂珍家去拜年。

  按湖南的习俗,初一女,初二郎。正月初二去拜年,就相当于是以女婿的身份去。李建成买了两瓶四特酒,一条白沙烟,两盒蜂王浆,两斤雪枣,封了二百元红包,去郭桂珍家拜年。同时也要去给表婶拜年,虽然还没有到谢媒的时候,平素年两家也没啥往来,但现在时候不同了,表婶做的媒,又与郭桂珍上下邻舍的,不去不符合礼数。给表婶家封了一百元红包,还提了两斤雪枣,两斤蛋糕。

  先到的表婶家,第一次去还是要媒人带路。郭桂珍家离表婶家不过百来米远,也是一栋比较新的土坯房,一排五间。郭桂珍新穿了一件乳白色的羽绒服,黑色健美裤外套着一双长筒皮靴,也许是新年刚置办的城里最时尚的装束。李建成则仍是来相亲时的那件半长呢子大衣,这还是回来前在深圳买的。他平时在深圳工地干活,即便是冬天也一件长袖就够了,这件呢子衣花了他近四百元,如果不是为了相亲他可舍不得买这么贵的衣服。

  第二次见面,而且双方已经确认关系,彼此神态就放松了很多。吃饭时,表婶特别提议两人坐一块。农村的圆桌不大,加上吃饭的人多,两人挨得很近,夹菜时手不时会碰到一起。李建成又闻到了那魂牵梦绕的醉人体香,两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时,他更是有一种心颤的感觉。

  那种颤动从手直通心房,嘭嘭嘭的急促中一股欲望在全身游走、激荡,带动的旋风将两人扭捏在一起,两座大山以雷霆之势向他倾覆包裹过来。

  吃完饭,表婶又建议两人去市里玩。临出门前,表婶特意将李建成拉到一边,告诉他一要大胆一点,有机会就拉郭桂珍的手。二要大方点,带郭桂珍玩高兴点,给她买点衣服。之后,她又拉过郭桂珍,嘀咕了一番。两人已经确定恋爱关系,就该有些亲密举动,如此也才能进一步将关系巩固。

  从郭桂珍家到大马路去坐车,还要走二十多分钟路。开始的时候,两人都不好意思,一前一后间隔有十几米。但乡里就是这样,两人隔老远,人家也能看出你们的关系。或许也是邻居早就听说郭桂珍相好了人家,所以一路上都有人喊:“桂珍,切城里耍啊。”话里没有点破,带点戏谑的味道,听者都知道意思。郭桂珍略带娇羞的回应着,话里分明又满是甜蜜。

  等走出本村地界,熟人少了,两人终于挨着走了起来。李建成记着表婶的教导,心里一直想着怎么去牵郭桂珍的手,都没有主动找郭桂珍说话。倒是郭桂珍比较大方,或许也是对李建成在深圳的生活比较好奇,不停的问这问那。深圳有多大?离香港很近吗?深圳人说广东话还是普通话?避免了无话可说的尴尬。

  有一处地方正好有些水,郭桂珍有些迟疑,见此情景,李建成觉得机不可失,将手伸了出去。或许郭桂珍也在等这样的一个机会吧,很快伸出手来,让李建成牵着走过了积水处。过了后,李建成有些不好意思,又将手放下了。郭桂珍加快脚步赶上,主动的拉起了李建成的手,再也没有放下,哪怕是在公交车上。

  两人到市里逛了百货大楼,李建成给郭桂珍买了一件红色的羊毛衫,一双褐色的羊毛皮鞋,花去了近五百元。放以往,他绝舍不得这么大手大脚,但现在想到身边这个俊俏、性感的女人将来是自己的妻子,把她打扮得漂亮一些,既养眼,又有面子,就毫不在乎了。买完东西,两人又到旁边的电影院去看电影。电影院放的是一部美国大片,李建成还从来没有和一个女人一起看过电影,何况这还是自己未来的漂亮妻子,于是买了一张情侣双人座,还学着城里人的派头买了一袋爆米花,一瓶饮料。

  大年初二电影院里都是一对对情侣在看电影,那个粘乎亲密劲,让人看得眼热心跳。男女之间紧紧的搂在一起恨不得变成一个人,这些情侣多是城里人,像李建成这样从乡里来的几乎没有。好在两人的穿着,比城里人毫不逊色,李建成觉得自己的收入还高过他们,所以也不觉得自卑。郭桂珍也学着城里人的样子,紧紧的搂着李建成的腰,李建成觉得身体一下子暖和了,尤其是他隐隐感觉到那两座大山颤巍巍的在他的手臂上抖动,似乎自己已经埋身山中,化做那大山的守护神。

  看电影的时候,李建成整个心思都没在电影上。他搂着郭桂珍,感受着一个女人身体的弹性与芬芳。而郭桂珍半个身体靠在李建成身上,让李建成的右边手臂不断的感受着山峰的弹性与压迫。李建成很想将手压到山顶,感受一下山峰的高度与广度,但又害羞不敢。郭桂珍尽管比他稍大胆一点,但姑娘家毕竟矜持,不可能主动将李建成的手放到自己的山顶上去。于是整场电影,李建成就在这种既激动又渴望的矛盾之中煎熬着。

  看完电影出场时,下一场看电影的人正准备进场。李建成意外的遇到了徐刚与杨柳。两人牵着手,徐刚同样穿着一件半长的呢子大衣,手里捧着一杯爆米花,右手拿着一瓶饮料。而杨柳则同样是一件乳白色的羽绒服,黑色的健美裤。所不同的是郭桂珍穿的是靴子,而杨柳穿的是皮鞋。郭桂珍的头发是扎成一个马尾,而杨柳的头发是披着。杨柳看到李建成,嘴巴刚想张开,似乎是要打招呼。但李建成马上扭过头,拉着郭桂珍快步往公交车站走去。

  冬日的夜降临得比较早。还不到六点,天已经基本黑了下来,街灯与路边商店的灯都缤纷的亮着。刚才在电影院吹着暖气,加上心情的紧张激动,李建成出了一身汗,此刻在冷风吹拂下略感到一丝寒意。他将呢子衣的领子竖起来,蜷缩起身子,带着郭桂珍坐上公交车,往农村的家里驶去。路边的街灯慢慢变得稀疏暗淡,最终变成黑沉沉的山野。

  正月初六,两人办了定婚酒。按乡里的规矩,定了亲那就是两口子,不得轻易反悔。双方约定,李建成五月份回来领结婚证,元旦回来办喜酒。吃完定婚酒,表婶将郭桂珍娘和杨利梅拉到一起说:“建成难得在屋里,干脆今天桂珍就莫回切哒,住建成咯里。明日两个人再到市里耍一下,加深些感情。”

  表婶没有说明,但那意思桂珍娘当然知道,是要让桂珍与建成在正式领证之前先圆了房。如此,也是更拴定李建成,怎么也反不了悔。虽说这事对姑娘一方略有些失面子,但桂珍娘知道李建成从各方面条件来说要好过郭桂珍,这样对桂珍与建成关系的确定也有好处,犹疑了一下也就答应了。而表婶与桂珍妈与桂珍一说,桂珍虽然脸一红,却并没有反对。

  客人走后,杨利梅与郭桂珍、李建成看了会电视,就推说自己要早睡,独自回房睡觉去了。睡前,她拿来两个开水瓶,一盆清水,放在李建成房间。待她走后,李建成仍在看电视,郭桂珍坐近李建成身边,靠在他身体上看了一会电视说:“早点子困好吧?”李建成嗯一声,关上了电视。

  两人脱掉外套,只剩里面的棉内衣钻进被窝。冬天的被窝刚打开仍是硬而冷,李建成打了一个寒颤。郭桂珍转过身,钻到了李建成怀里,李建成顿时感觉有一盆火碳贴近自己,浑身滚烫起来。他抱着这团火碳,有些烫手,又舍不得松开,甚至想将这盆碳揉碎,融进自己的每一个细胞之中。他在这盆火碳上抚摸着,探索着,感受着她的火热与细嫩,弹性与芳香。他慢慢撩开这盆火碳外面的包裹,伸入到热能的中心。哦,那么圆润,那么丰满,那么具有令人心颤的魔力。他使劲的揉搓着,抚摸着,时而从上往下滑落,时而从下往上托起,时而又来个环形的轻旋,或是像自己做木工活弹墨斗一样轻轻的弹一下。他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山山水水,沟沟壑壑,都在这两座山峰之中包括了。从此,他再也不必去追寻其它的山山水水。而那两座山峰在他的上下左右抚弄之下,也似被注入了成吨的火药,要炸裂成碎片。她使出全部的力气,紧紧的依附着李建成,似乎要让她在炸裂时粘贴在他身上,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一起粉身碎骨。于是他继续往下探寻,要让她彻底的崩塌开来,成为一团火热的熔浆,与自己融合成为一块坚硬的巨石。他奋力的钻探着,不管有多么生涩、坚韧,也毫不退缩。终于,一个细小的山洞被他钻开,两股洪流喷薄而出,交汇在一起,将两人淹没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

  在李建成要走的那一天,他带着郭桂珍爬上后山的小山坡。两人坐在草地上,看着坡下的那片小小的湖泊。湖泊在上午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金光,天上的云一朵朵的在水中慢慢游着,坝子中间的一条马路蜿蜒着从山那边伸展过去。从这条路往前走,就是市里,就可以去深圳。李建成指着那条路,又指着身下的土地说:“我下午就坐火车切深圳。我再在那边干两年,挣够哒钱,就回来在咯里建一栋两层的楼房。要按深圳那边的西式风格建,建成咯扎村,不,整个咯条垄里最气派的。”当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洒满了阳光,眼睛里的光彩将一条垄两边的山岭都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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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4  章  甜蜜爱情

后面的几个相亲对像,虽然也不乏长得比郭桂珍更俏丽的姑娘,但李建成似乎总还在回味郭桂珍那诱人的香味,那种强烈的压迫感。所以当几个人全部相完,杨利梅问她相中了哪个时,他说觉得郭桂珍最合适。这正合杨利梅之意,于是给其它几个媒人退了信,而与表嫂约好正月初二到郭桂珍家去拜年。

  按湖南的习俗,初一女,初二郎。正月初二去拜年,就相当于是以女婿的身份去。李建成买了两瓶四特酒,一条白沙烟,两盒蜂王浆,两斤雪枣,封了二百元红包,去郭桂珍家拜年。同时也要去给表婶拜年,虽然还没有到谢媒的时候,平素年两家也没啥往来,但现在时候不同了,表婶做的媒,又与郭桂珍上下邻舍的,不去不符合礼数。给表婶家封了一百元红包,还提了两斤雪枣,两斤蛋糕。

  先到的表婶家,第一次去还是要媒人带路。郭桂珍家离表婶家不过百来米远,也是一栋比较新的土坯房,一排五间。郭桂珍新穿了一件乳白色的羽绒服,黑色健美裤外套着一双长筒皮靴,也许是新年刚置办的城里最时尚的装束。李建成则仍是来相亲时的那件半长呢子大衣,这还是回来前在深圳买的。他平时在深圳工地干活,即便是冬天也一件长袖就够了,这件呢子衣花了他近四百元,如果不是为了相亲他可舍不得买这么贵的衣服。

  第二次见面,而且双方已经确认关系,彼此神态就放松了很多。吃饭时,表婶特别提议两人坐一块。农村的圆桌不大,加上吃饭的人多,两人挨得很近,夹菜时手不时会碰到一起。李建成又闻到了那魂牵梦绕的醉人体香,两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时,他更是有一种心颤的感觉。

  那种颤动从手直通心房,嘭嘭嘭的急促中一股欲望在全身游走、激荡,带动的旋风将两人扭捏在一起,两座大山以雷霆之势向他倾覆包裹过来。

  吃完饭,表婶又建议两人去市里玩。临出门前,表婶特意将李建成拉到一边,告诉他一要大胆一点,有机会就拉郭桂珍的手。二要大方点,带郭桂珍玩高兴点,给她买点衣服。之后,她又拉过郭桂珍,嘀咕了一番。两人已经确定恋爱关系,就该有些亲密举动,如此也才能进一步将关系巩固。

  从郭桂珍家到大马路去坐车,还要走二十多分钟路。开始的时候,两人都不好意思,一前一后间隔有十几米。但乡里就是这样,两人隔老远,人家也能看出你们的关系。或许也是邻居早就听说郭桂珍相好了人家,所以一路上都有人喊:“桂珍,切城里耍啊。”话里没有点破,带点戏谑的味道,听者都知道意思。郭桂珍略带娇羞的回应着,话里分明又满是甜蜜。

  等走出本村地界,熟人少了,两人终于挨着走了起来。李建成记着表婶的教导,心里一直想着怎么去牵郭桂珍的手,都没有主动找郭桂珍说话。倒是郭桂珍比较大方,或许也是对李建成在深圳的生活比较好奇,不停的问这问那。深圳有多大?离香港很近吗?深圳人说广东话还是普通话?避免了无话可说的尴尬。

  有一处地方正好有些水,郭桂珍有些迟疑,见此情景,李建成觉得机不可失,将手伸了出去。或许郭桂珍也在等这样的一个机会吧,很快伸出手来,让李建成牵着走过了积水处。过了后,李建成有些不好意思,又将手放下了。郭桂珍加快脚步赶上,主动的拉起了李建成的手,再也没有放下,哪怕是在公交车上。

  两人到市里逛了百货大楼,李建成给郭桂珍买了一件红色的羊毛衫,一双褐色的羊毛皮鞋,花去了近五百元。放以往,他绝舍不得这么大手大脚,但现在想到身边这个俊俏、性感的女人将来是自己的妻子,把她打扮得漂亮一些,既养眼,又有面子,就毫不在乎了。买完东西,两人又到旁边的电影院去看电影。电影院放的是一部美国大片,李建成还从来没有和一个女人一起看过电影,何况这还是自己未来的漂亮妻子,于是买了一张情侣双人座,还学着城里人的派头买了一袋爆米花,一瓶饮料。

  大年初二电影院里都是一对对情侣在看电影,那个粘乎亲密劲,让人看得眼热心跳。男女之间紧紧的搂在一起恨不得变成一个人,这些情侣多是城里人,像李建成这样从乡里来的几乎没有。好在两人的穿着,比城里人毫不逊色,李建成觉得自己的收入还高过他们,所以也不觉得自卑。郭桂珍也学着城里人的样子,紧紧的搂着李建成的腰,李建成觉得身体一下子暖和了,尤其是他隐隐感觉到那两座大山颤巍巍的在他的手臂上抖动,似乎自己已经埋身山中,化做那大山的守护神。

  看电影的时候,李建成整个心思都没在电影上。他搂着郭桂珍,感受着一个女人身体的弹性与芬芳。而郭桂珍半个身体靠在李建成身上,让李建成的右边手臂不断的感受着山峰的弹性与压迫。李建成很想将手压到山顶,感受一下山峰的高度与广度,但又害羞不敢。郭桂珍尽管比他稍大胆一点,但姑娘家毕竟矜持,不可能主动将李建成的手放到自己的山顶上去。于是整场电影,李建成就在这种既激动又渴望的矛盾之中煎熬着。

  看完电影出场时,下一场看电影的人正准备进场。李建成意外的遇到了徐刚与杨柳。两人牵着手,徐刚同样穿着一件半长的呢子大衣,手里捧着一杯爆米花,右手拿着一瓶饮料。而杨柳则同样是一件乳白色的羽绒服,黑色的健美裤。所不同的是郭桂珍穿的是靴子,而杨柳穿的是皮鞋。郭桂珍的头发是扎成一个马尾,而杨柳的头发是披着。杨柳看到李建成,嘴巴刚想张开,似乎是要打招呼。但李建成马上扭过头,拉着郭桂珍快步往公交车站走去。

  冬日的夜降临得比较早。还不到六点,天已经基本黑了下来,街灯与路边商店的灯都缤纷的亮着。刚才在电影院吹着暖气,加上心情的紧张激动,李建成出了一身汗,此刻在冷风吹拂下略感到一丝寒意。他将呢子衣的领子竖起来,蜷缩起身子,带着郭桂珍坐上公交车,往农村的家里驶去。路边的街灯慢慢变得稀疏暗淡,最终变成黑沉沉的山野。

  正月初六,两人办了定婚酒。按乡里的规矩,定了亲那就是两口子,不得轻易反悔。双方约定,李建成五月份回来领结婚证,元旦回来办喜酒。吃完定婚酒,表婶将郭桂珍娘和杨利梅拉到一起说:“建成难得在屋里,干脆今天桂珍就莫回切哒,住建成咯里。明日两个人再到市里耍一下,加深些感情。”

  表婶没有说明,但那意思桂珍娘当然知道,是要让桂珍与建成在正式领证之前先圆了房。如此,也是更拴定李建成,怎么也反不了悔。虽说这事对姑娘一方略有些失面子,但桂珍娘知道李建成从各方面条件来说要好过郭桂珍,这样对桂珍与建成关系的确定也有好处,犹疑了一下也就答应了。而表婶与桂珍妈与桂珍一说,桂珍虽然脸一红,却并没有反对。

  客人走后,杨利梅与郭桂珍、李建成看了会电视,就推说自己要早睡,独自回房睡觉去了。睡前,她拿来两个开水瓶,一盆清水,放在李建成房间。待她走后,李建成仍在看电视,郭桂珍坐近李建成身边,靠在他身体上看了一会电视说:“早点子困好吧?”李建成嗯一声,关上了电视。

  两人脱掉外套,只剩里面的棉内衣钻进被窝。冬天的被窝刚打开仍是硬而冷,李建成打了一个寒颤。郭桂珍转过身,钻到了李建成怀里,李建成顿时感觉有一盆火碳贴近自己,浑身滚烫起来。他抱着这团火碳,有些烫手,又舍不得松开,甚至想将这盆碳揉碎,融进自己的每一个细胞之中。他在这盆火碳上抚摸着,探索着,感受着她的火热与细嫩,弹性与芳香。他慢慢撩开这盆火碳外面的包裹,伸入到热能的中心。哦,那么圆润,那么丰满,那么具有令人心颤的魔力。他使劲的揉搓着,抚摸着,时而从上往下滑落,时而从下往上托起,时而又来个环形的轻旋,或是像自己做木工活弹墨斗一样轻轻的弹一下。他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山山水水,沟沟壑壑,都在这两座山峰之中包括了。从此,他再也不必去追寻其它的山山水水。而那两座山峰在他的上下左右抚弄之下,也似被注入了成吨的火药,要炸裂成碎片。她使出全部的力气,紧紧的依附着李建成,似乎要让她在炸裂时粘贴在他身上,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一起粉身碎骨。于是他继续往下探寻,要让她彻底的崩塌开来,成为一团火热的熔浆,与自己融合成为一块坚硬的巨石。他奋力的钻探着,不管有多么生涩、坚韧,也毫不退缩。终于,一个细小的山洞被他钻开,两股洪流喷薄而出,交汇在一起,将两人淹没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

  在李建成要走的那一天,他带着郭桂珍爬上后山的小山坡。两人坐在草地上,看着坡下的那片小小的湖泊。湖泊在上午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金光,天上的云一朵朵的在水中慢慢游着,坝子中间的一条马路蜿蜒着从山那边伸展过去。从这条路往前走,就是市里,就可以去深圳。李建成指着那条路,又指着身下的土地说:“我下午就坐火车切深圳。我再在那边干两年,挣够哒钱,就回来在咯里建一栋两层的楼房。要按深圳那边的西式风格建,建成咯扎村,不,整个咯条垄里最气派的。”当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洒满了阳光,眼睛里的光彩将一条垄两边的山岭都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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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双栖双飞

五一的时候,李建成回来和郭桂珍到区里领了结婚证。虽然他对与郭桂珍在一起留恋甚至有点痴迷,但李义山那边工地事多,催得紧。再说他也想早点赚够钱,回来实现盖楼房的梦想,所以只呆了一周就回了深圳。郭桂珍原在城里的餐馆里打工,但结婚了就不想再去了,他跟李建成商量,看可不可以两人一起到深圳打工,这样可以长期在一起。新婚夫妻两地分居,朝思暮想寂寞难当。李建成心里没底,自己在深圳除了在李义山的工地上干活,其它哪也不熟悉,只好说到时留意看看。

  年底李建成回来办酒席时,李义山送了一千块钱的礼,问他结婚后有什么打算。李建成已经是他的心腹骨干,工地上的很多事情都是李建成在管,而且他做事踏实细心,手艺又好,让他少操了很多心。万一他成家后不来了,那他一时很难再找到这样得力的帮手。李建成犹疑着说他还是想来,不过他媳妇也想来深圳与他一起打工,这样两个人可以在一起,但不知怎么可以找到合适的事情做。李义山问李建成媳妇会什么,李建成说她原来在餐厅里做事。李义山眼睛一亮,说会做饭吗?李建成也不清楚郭桂珍在餐馆里除了端盘子,还做过别的没有,也没有吃过她做的饭菜,不过她妈做的菜味道还不错,想必应该还可以吧。于是就说,她做饭味道还可以。李义山一拍大腿说,这就好办了,林姐做的饭菜正好不合你们味口,明年让你媳妇来做饭好了。林姐是潮州人,李义山的远房亲戚,而工地上的工人多是湖南四川的,喜欢吃辣。林姐从不吃辣椒,做出的菜既不辣,又没盐味,让工人味同嚼腊,只能自己买来瓶装的辣椒酱加在菜里吃,早有意见,只是碍于李义山亲戚的关系,大家都不好说。现在如果由郭桂珍来做饭,再怎么也比林姐强。李建成当然也乐意这样,但又怕林姐那边不好交待。李义山大手一挥,说就这么定了,过完年你带她来,林姐这边她正不想干想回老家了。工钱嘛,在林姐的基础上加三百。

  办了喜酒,李建成难得的在家休了一个来月。正月过了初十,他带郭桂珍往深圳去了。当走出深圳火车站时,郭桂珍望着火车站前不远的国贸大厦,咋了咋舌,问那楼有多高啊,人怎么上去?李建成说有电梯,一会儿就到顶了。郭桂珍紧紧的拽着李建成的手,生怕他一消失在人流中,自己就会被那周边鳞次栉比的高楼所吞没。

  离开才一个来月,李建成对自己所住的房子有了一些陌生。原来一楼林姐住的那间房空出来了,房间里随意的丢着一些破旧的衣服和报纸,床上还有一双破草席。李建成原来的床上用品已经用了三年,他将林姐那个房间清扫了一下,又带着郭桂珍到附近的小商场买了套新的床上用品,还买了一个简易小衣柜,一张小桌子。虽然是打工的临时住所,但毕竟是才结婚的新夫妻,住得总要像点过日子的样子。

  李义山自己还没回来,但他派家乡的人带了信过来,让他们来了就开工,反正工钱照算。而郭桂珍也正式接过了林姐的位子开始给工人们做饭。郭桂珍第一次下厨,就获得了工友们的一致赞赏。她做了一个辣椒炒肉,一个剁辣椒蒸鱼,一个清炒丝瓜,一个酸菜肉汤,一个蒜苔炒腊肉。这腊肉还是杨利梅年前亲自在家熏的,那个香那个嚼劲,让一帮湖南四川工友们吃得津津有味,说终于吃到了家乡的味道。一方面是乡里喂的土猪肉质好,熏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另一方面郭桂珍的厨艺也非常了得,加上人长得圆润丰满,比那个干瘪的林姐有看头得多。就是几个潮州工友,虽然不大吃得惯湖南菜的辣劲,但也觉得郭桂珍做的饭吃起来比林姐的香多了,以至饭不够郭桂珍又新煮了一锅。

  又过了几天,李义山从潮州回来,看到郭桂珍也是眼睛一亮。虽然刚刚立春,但深圳的初春温度已近三十度,所以郭桂珍只是穿着一件长袖的T恤,还略有些紧身,那丰满的身材在红润的皮肤映衬下,青春的活力掩不住的向外流溢。也许是曾在餐馆打工的缘故,见惯了生人,他见到李义山也毫不扭捏,在饭桌上大方的和工友们交谈着,还征询大家对饭菜的意见。

  吃完饭,李义山约李建成一起到外面走走。十五之前虽然已经开工,但多少有些随意,而过了十五则要正儿八经的开始干活了。很多楼的老板工期催得紧,房子早一天完工就可以早一天租出去收钱。所以他要与李建成分派任务,各人负责的楼如何加快进度,可能的话还要多加几个人手。李建成想起表婶的儿子也是学泥瓦工的,便向李义山推荐,李义山立即答应,说再多来几个人也没问题。只可惜表婶的儿子嫌深圳太远,终归没有去。

  谈完事,两人看着远处广褒静默的东湖,湖面上方被落日烤得或红或赭的云朵,对未来赚钱都充满了信心。

  李义山说:“我将来赚了钱,要在深圳自己买一大块地建自己的房子来出租,来卖。”李建成说:“等我赚够了钱,我就回老家去,建一栋整个垄里头最气派的楼房,比那些城里人、干部们的房子还气派的楼房。”

  郭桂珍饭菜做得好,人又热情,加上年轻漂亮,大家都很喜欢。李建成白天在工地忙活,晚上还能吃到媳妇做的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加上李义山对他信任有加,让他单独负责整栋楼的工程,工钱比之前也给得更高,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满足,走在路上都是笑的,在工地上甚至一边干活一边唱起了歌。读书的时候,即便是上音乐课,他也很少开口,初中一次音乐考试他干脆没去,后来班主任张老师看他没有音乐成绩,让音乐老师勉强给了他一个六十分。听他也操着别扭的粤语哼起了蹩脚的香港流行歌曲,五音不全,调跑到了新加坡泰国,其它工友都哈哈大笑,李建成也不以为意,继续有一句没一句的哼着,只管自己开心就好。

  吃完饭,等郭桂珍洗完碗,就带着她去大望村商业街逛,买些零食,生活用品,或者女人的一些装饰品。

  买了零食站在东湖边,看着那浩渺而平静的湖水,李建成就会想起家里的那片湖,那片山,与郭桂珍憧憬着在那山边建洋楼的梦想。然后两人回到住处,早早上床,搂抱翻腾在一起,攀爬、探索、缠绕、撕扯、奔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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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6 章 衣锦还乡

然而如此甜蜜、温馨的日子并不长久。两个月后,郭桂珍怀孕了,她说不大习惯深圳的气候,坚决要回老家去。李建成心想她有孕在身在这里要做那么多人的饭确实也辛苦,而且这全是男人,没有人可以照顾她,也就请假送她回去了。在家陪了一个星期后,他又重新回到了工地。

  九月的时候,李义山找到他,说大望村有个村民批了一块地,可以建两栋四层的楼房。那个村民自己钱不够,提出让李义山出钱建,建成后一人一栋。李义山说自己现在资金有些紧张,看李建成愿意不愿意接这个活。以前李义山这种活接过不少,多数是他自己来做,偶尔也让他家乡的人来做,而让外乡人来做这还是第一次。李义山还暗示说,如果李建成钱不够,他可以先赊一些材料给他,以后有钱了再还。

  李建成算算自己的存款有十几万,只够建一栋。如果要建两栋即使李义山能赊一些材料给他,也还要借好几万。家里的亲戚条件都一般,借不到多少钱。更主要是家里人都传他在深圳赚大钱,现在反而要去借钱开不了口。他素来面薄,也不愿意开这个口。何况,在家乡建一栋全垄里最气派的小洋楼,光宗耀祖,一直是他的梦想。在深圳建楼,那以后就要长期在这边生活下去了,那是他全然没有想过的事情。

  他回绝了李义山。

  临近年底,郭桂珍快要临盆了。李建成觉得赚的钱也够建房了,决定回老家去建那构想了几年的房子。他向李义山辞工,李义山多方挽留,劝他跟着自己在深圳发展,将来把郭桂珍接过来。但李建成去意已决,李义山也无可奈何,只好说以后如果还愿意来深圳做事,可以继续找他。

  走的时候,李建成从沙湾坐中巴去火车站。车从东湖边经过时,他看着远处那青黛如墨,逶迤绵延的梧桐山,看着那宽阔平静,波光闪闪的湖面。那闪闪的细波一片片闪着金子的光芒,似乎随手捞一把,就能发财。

  是啊,自己在这里四年,赚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现在就要回去实现自己盖洋楼的梦想了。以后,自己恐怕再也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只是,和老婆孩子常常厮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过日子,钱嘛,够用就行,要那么多干嘛呢?汽车驶出东湖边进入爱国路,那闪闪的金光也随之远去,从此时常出现在他梦中。

  春节过后,郭桂珍生下一个儿子,让李建成欣喜若狂。虽然垄里头还没有开始下秧,树枝也刚刚露出一点新芽,但他已经闲不住,拎着把锄头到后山挖土去了。他看中的那块地是村里的自留地,按村上的规矩,谁先划了,就是谁的。以前只觉得自己看中的这块地环境好,但在广东这几年,因为广东人建房特别讲究风水,自己也跟着懂了点风水知识。按那些风水先生的说法,还真是块风水宝地。面南背北,前面又有一个湖,符合风水学中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说法,再加上远有朝山,山后有一条小河,这叫玉带缠腰,乃风水上上之选,保不住谁先下手为强呢。

  这些天如果不是因为要照顾郭桂珍临盆,他早就想把地圈下。如今郭桂珍已经生产,家里的事有杨利梅照料,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整理宅基地了。

  在商量给儿子起名字时,一家三口思量了很久,想的各种名字觉得都不满意。最后郭桂珍说,要不叫李熠辉吧,熠熠生辉。这寓意不错,李建成有些讶异郭桂珍居然能想出这么有文采的名字,是怀孕其间就一直在想小孩的名字,并且翻过字典?

  等给李熠辉做了满月酒,李建成就买来材料,请来当年自己一起建房子的那帮工人,按自己在深圳帮人建房时的套路开干了起来。不出两月,主体就已经封顶。外墙按深圳比较流行的贴瓷砖,而不是像乡里其它房子那样用水泥粉刷一下了事。瓷砖漂亮,而且耐脏。这瓷砖还是从市里大的建材市场买回来的,建材市场也是从广东那边进的货,新洲当地还没有产。那些工人没有贴过这种瓷砖,李建成自己也没有贴过,但帮李义山管工地时见他们泥瓦工贴过,而且他当时就决定自己建房时也要贴这个,所以对施工手法特意留了心,现在告诉泥瓦工们如何贴得均匀,不易掉,工人们也就很快掌握了诀窍。

  等瓷砖都贴好后,又在走廓安上茶色玻璃。天气好时可以将玻璃窗推开,晾晒衣服。而一旦下雨,就关上,既防雨又防风,人住在里面别提有多舒坦惬意。左邻右舍都慕名前来参观,甚至乡里头的干部到村里来办事,也来看看,夸赞房子建得好。正面装玻璃的支架还没有拆,李建成坐在支架上,点燃一根烟深深的吸起来。太阳即将从对面的山头上落下,最后一点余晖将天边的云染得五彩斑澜,或红或灰或禇,而浅一些的白云则在落日中放射出最后的灿烂光芒。近处的小湖,在微风中忽闪忽闪着,时明时暗,终于随着那远山一起归于黑暗。远山只剩下一条长长的黑沉沉的影子,像一头巨牛辛劳了一天沉沉的睡去。而近处的湖面再也没有了金色的光泽,与黑色的夜空厮混在一起,成为巨大黑幕的一部分。燃着的香烟偶尔燃起点点的火光,与远方空中升腾起的星星互相辉映着,远远的人看来,也许会觉得这也是一颗星星在闪。李建成回想这一年多时间,自己结婚,生子,建了新房,人生完满了,心愿都实现了。但看着那宽阔无边的黑夜,却又有一种不真确不踏实的感觉,似乎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稳当,有些抓不牢,就像这夜空中的天,伸出手去,什么都看不见,抓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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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7 章  重逢杨柳

房子建好,李建成在深圳四年打工的积蓄也基本花光了。但孩子小,他并不打算再去深圳。好在他有一手木工手艺,加上自己建的房式样新颖,闻名乡里,很多人都请他去建房。只是乡里头工钱低,他一个月挣的只有深圳的十分之一。不过乡里头物价低,开销少,他也不是太讲究穿着,挣的钱倒也够家里用,他也心满意足。时间一长,他似乎慢慢忘了自己曾经在深圳赚过大钱,曾经有机会在那里盖一栋房长期留下来,觉得那只是做过的一个虚无飘渺的梦。

  李熠辉一天天长大,慢慢上了学,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小学后,又进了李建成当初读书的区一中,而班主任居然就是杨柳。

  入学不久,学校通知开家长会。初秋时节天气还很暖和,李建成穿着一件白衬衣,黑色西裤。他平素在工地干活,衣服都比较脏旧,这件已经是衣柜里最抻吐熨帖的衣服。但进到学校时,看到其它家长穿着锃亮的皮鞋,梳得整齐的头发上打着发胶,衣服高档收拾得爽净,不免有些自惭形秽。当家长会开始,走进来的是杨柳时,他顿时一呆。从十多年前与郭桂珍在电影院看到杨柳与徐刚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只知道杨柳与徐刚在他与郭桂珍结婚后不久也结了婚,他们俩毕业后一个分在区中学,一个分在乡政府当秘书,但这么些年从来没见过。两人偶尔会回乡里看父母,但李建成平素总在外面干活,在家时间少,就算偶尔在家,听说他们回村里来,他也断不会过去看他们。没想到,杨柳居然当了李熠辉的班主任。

  十多年了,杨柳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稍丰腴了一点,但更有风韵。头发还是长长的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胸前还戴着一个不知什么少数民族的装饰品。胸前高高的隆起,成熟中带着一点活泼,稳重端庄又不失随和。不得不说 ,现在的杨柳比十多年前更加迷人。看着杨柳,看看自己这一身有些寒酸皱巴巴的衣服,对比已经松松垮垮的郭桂珍,李建成低下头,生怕杨柳看到他。

  家长会上说了些什么,李建成全没听进去。他的心一会儿飘到小学时与杨柳一起上学,一会儿飘到在城里卖完菜杨柳要帮他挑担子,一会儿飘到初中时两人在一起吃饭讨论数学题,一会儿飘到牵着郭桂珍的手在电影院遇到杨柳,她正准备开口而自己转身而去,又飘到深圳东湖那金光闪闪的湖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家长会结束了。杨柳在台上说:“请李熠辉同学的家长留一下。”看李建成仍低着头,又提高声音再说了一遍,李建成才从飘忽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杨柳,点了点头。

  其它家长陆陆续续走了。杨柳站在讲台下,而李建成站在第一排课桌前,头微低着,不敢抬起来直视杨柳。杨柳轻轻的叹息一声,说:“熠辉这孩子学习很不错,就是英语差一点,而且对学习英语似乎信心不大足,你以后多督促他。要多读、多写,有机会可以买一些英文的课外书籍,增加阅读量。只要他保持现在这样的学习状态,将来考大学很有希望。”

  李建成头一直低着,杨柳说什么,他只是嗯,而没有其它的回答。谈完李熠辉的学习情况,杨柳本还想聊聊别的,但见李建成一直不愿意开口,也只好作罢,送李建成出校门。天渐渐的黑了,区中学在一座小山上,山下的楼房都已经亮起了一串串的灯光,像满天的繁星一闪一闪,照亮着天空。李建成一个人朝山下的公交车站走去,走入那繁星之中,渐渐成了繁星中的一颗,消失在迷蒙的夜空中。

  从此,李建成周末时会抓着李熠辉读英语书,听写英语单词,还给他买了一些英汉对照的书来看。虽然自己也上过初中,但李熠辉的英语学习内容比自己那会儿深奥多了,再说时过境迁,自己记得的英语单词已聊聊无几,听写时只能看26个字母对不对。李熠辉正是好玩的年龄,免不了懒怠、玩劣,但每个周末李建成都要抓着他将一周所学的新单词和前面的单词全部默写完才放他出去。有次李建成出去做事下午才回来,没见李熠辉在做作业,拿起一根竹条就去邻居家,把正和邻居小孩玩得不亦乐乎的李熠辉一顿痛打,鼻涕眼泪一把流的回到家里,气呼呼的躲到房里不肯出来。但到晚上,他仍不得不屈服,出来默写新学的单词。

  学校每学期都会举行家长会,有时一学期举行两次。但此后李建成再也不去参加家长会了,而是让郭桂珍去。郭桂珍不愿意去,说自己文化低,又不会讲话,不晓得哦是和老师交流。李建成说有什么不会的,反正老师讲什么你在下面听哒就是的,崽伢子学习好,也冇得么子好讲的,就是切一下而已。郭桂珍已经从邻居嘴里听说了李建成当年与杨柳的事,现在李建成不去她心里倒也安心。虽说现在两人地位相差悬殊,不可能再惹出什么妖蛾子事来,但李建成不愿意去见面,她总归还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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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8 章  终圆父梦

    一晃,李熠辉高中毕业了。高考他考了603分,远超一本分数线。在填报志愿时,李熠辉与李建成商量报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李建成思量了一下,说:报湖南大学建筑系吧,建房子的,不管社会怎么变,总归找得到饭呷。于是,李熠辉第一志愿填报了湖南大学建筑系,并且被顺利录取。

  李熠辉在大学的成绩还算不错,但并不是特别优秀。他有些沉默寡言,不大善于与人交际,所以大学四年一直没交女朋友,也不大参加社会活动。因为离家不远,他周末经常回来,偶尔也帮李建成做木工活打打下手。近年农村建房的已经少了,而家具更是到市场上买现成的,又便宜式样又新潮,已经没有什么人请木匠到家里打家具,所以李建成就没有了多少活干。年岁渐大,他也不愿意去远地干活,于是就在家里帮人做寿棺。只有这活计,机器设备不愿意做,而且农村老人也喜欢买全手工做出来的,那里面没有用铁钉,串联全是木签竹签,这样的寿棺才结实耐久。农村木匠会这活计的不多,李建成还是小时候帮父亲李振中打下手看过,现在凭着多年的木工技术底子加上捉摸,才做出成型的寿棺。

    李建成做事一贯细心稳重,做出的寿棺光滑、齐整,尤其是需用榫卯的地方,串得严丝合缝,这是老人看寿棺最留心的地方。有些木匠手艺粗糙,串得不密实,靠用锯木灰加胶水将缝罅填补起来,看相差,老人不满意。很快周边七邻八乡的老人都来找李建成定做寿棺,倒有忙不过来之意。只是这活全凭手工,乡里老人又多经济拮据,所以一副寿馆并赚不了多少钱。一个月天天不歇息,也就能做两副寿棺,净赚的钱也就一千多而已,管个家里的温饱,还不如自己二十年前在深圳一个月赚的一半,而如今物价则早今非昔比。

  李熠辉放假在家时,会帮李建成拉大锯,就是用大的锯子将圆木或竖或横的截开。竖截还比较轻松,锯成整齐约两米长的一段就好。横截则比较费力,要将大的圆木两边多余的部分锯掉,一根两米长的木头,要锯两次才能锯平。一副寿棺,一般是十六郭,就是要用到十六根木头,上下各五,中间各三。上面的五根要做成弧形,不用锯,而全靠斧头来砍,其它十一根要锯二十二下才能完成。镇里有专门的锯木厂,当李熠辉不在家里,李建成就雇拖拉机一次拉几十根到镇里去锯,锯一根木头五块钱,运费还要五块钱一根。李熠辉在家,一天可以帮李建成锯十来根木头,说来也只能省几十块钱。经常一天下来,已经磨得手上全是水泡,两条胳膊酸得吃饭都抬不起来。

  转眼,李熠辉快要大学毕业了,一家子人自然都为他工作的事操心。正好,新洲市将这一块及邻近的几个乡镇合在一起,新成立了新龙区。新区新建了一栋办公楼,就在去市里的路边上。一天李建成路过区政府大楼,见一堆人围在那看什么,便凑过去瞧,原来是区里在招聘工作人员。招聘对像是大学应届毕业生,岗位有:工商局、建设局、公安局、环保局等十几个,每个岗位招一到三人不等。李建成看有建设局招人,觉得这个适合李熠辉。虽然现在招进去没有编制,但将来有编制后这些临时工肯定都是优先的。自己家里还没有一个吃国家饭的,熠辉是国内名牌大学的,如果进去好好干,将来弄个一官半职,也算光耀门庭,而且有人在政府做事将来有个啥事也好说话。他看了报名时间,就在这半个月内,赶忙回到家给李熠辉打电话,让他回来报名参加考试。

  同学中很多都已经联系好了单位。成绩优异的读研究生,或者进建筑设计院,家里有关系的进政府机关,什么都没有的往沿海跑。从李熠辉的本意来说,是想进设计院,觉得那样可以潜心做设计,人际关系简单,他也在长沙几家大的设计院投了简历,但还没结果。李建成打电话让他回去参加政府招聘考试,他当然不敢违命,就回去报了名。

  报名时有其它考生一起,听他们聊说这次考试,录取对像基本会考虑区内的大学毕业生,区内没有的才会考虑市内的,而外市的基本不会考虑。听到这个说法,李熠辉觉得自己报考建设局的岗位基本上应该是十拿九稳,据自己所知这一带读湖南大学建筑系的只有自己一个。而湖南大学建筑系放到整个国内,都是响当当的,也只是比清华、东南和同济略逊一筹而已。

  李熠辉顺利的通过了笔试,进入到面试阶段。当初招聘公告是说这个岗位选择三人参加面试,但李熠辉看面试名单,有四人参加面试。四人的笔试成绩都公布在外面的墙上,自己76分排第一,赵旭刚70分排第二,陈云飞68分排第三,徐国翀65分排第四。李熠辉有些奇怪,徐国翀是在新洲工业大学读计算机专业的,怎么来报考建设局?

  面试在一间小的会议室进行,并没有进行多久,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无非是问些家庭基本情况和专业方面很浅显的东西。本来李熠辉还特意将建筑学的几本主要教材都翻出来复习了一下,又将一些主要的名词术语背得滚瓜烂熟,还设想了一些考官可能会问的问题,结果这些全没用上。出了考场,李熠辉心中略有失落,像准备了一堆武器弹药准备迎敌,结果敌人在门口虚晃一枪就跑了。门口遇到一个穿红色风衣,个子高挑的美女。那美女问李熠辉:“你是来参加面试的吗?”

  “是啊。”

  “你报考的什么岗位?”

  “建设局。”

  “哦,热门岗位啊。我报考的是人事局,你有什么关系没有?”

  关系?李熠辉一脸茫然。招聘公告不是说选拔优秀人才吗,难道不是根据考生的水平来选拔?

  “没有。”李熠辉回答得干脆又有些失落,觉得自己之前的自信似乎有些可笑。

  “没关系你来考什么考。”那个女生的话有些简单粗暴,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毫不忌讳,成竹在胸。之后,红衣女生拦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在灰尘满地的马路上激起一阵尘雾,将路都遮掩得看不清楚,李熠辉整个人都被蒙在灰尘之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3 11:21:3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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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9 章  再遭打击

    果然,一个月后录取名单公布了,没有李熠辉,李建成去看的榜,建设局录取的是一个叫徐国翀的。这名字好像听过一样?李建成一边走,一边念叨。快到家里,正好看到徐刚的嫂子唐淑芬在菜地里忙乎。平素李建成与唐淑芬虽没什么矛盾,但也很少主动打招呼。今天心里有事,就招呼道:“唐婶,忙啊?”

  李建成一贯不大主动与人打交道,所以唐淑芬颇有些意外,甚至有点受宠若惊的味道,赶忙回答:“是的啰,把菜土松一下,顺便扯几把白菜回切呷,你咯是到哪里切来啦?”

  “到市里切打了个转。”李建成不提去看区政府招聘放榜的事。一方面李熠辉没录取没脸面,二个他想打听徐国翀是不是徐刚的儿子。

  “唐婶我问扎事看,你屋里徐刚的仔唉,是不是叫徐国翀啊?”

  “嗯啰,是叫徐国翀,哦是啦,你认得他啊。”唐淑芬并不知李建成问此事的真实用意。

  “不认得咧,听别个讲起,问一下。他是在哪读书哒?”

  “他是在新洲工业大学读书来,那扎化孙子仔啊,跳净硕皮,只晓得打电游。他娘爷又冇得时间管他,成绩严不行,后来读工大还是找关系进切的,今年要毕业哒。”

  “哦,他学的什么专业啦?”

  “好像是噯,什么计算机技术摆。”唐淑芬侧着头思考了一下答道。

  李建成顾不上再和唐淑芬唠嗑,转头往家里走去。那二十年前曾经风光整条垄的两层小洋楼,经过日月的风吹雨打,已经有些破旧。当年引领一时潮流的瓷砖,也蒙上了厚厚的污渍,没有了任何光彩。太阳行将落山,整栋房子笼罩在一团迷蒙的灰雾之中,和整座山一起,变得模糊暗淡。

  晚上,李熠辉打回电话问张榜公布情况。其实他在面试之后,就已经对结果不抱什么希望,但仍抱侥幸心理打电话回来问。李建成说:

  “冇考上,录取的是徐国翀。”

  李熠山一听大吃一惊,说:“他笔试成绩最差,排第四名啦,按最初招聘的规则是前三名才能参加面试的。”

  李建成答道:“你又不是不晓得,他爷徐刚是镇长啦。”

  电话那头,李熠辉没有再做声。

  晚上,李建成坐在楼上,打开窗户点燃一根烟,看着对门垄里的山,近处的小湖。他猛然之间又想到二十多年前,从深圳回来时,看到的那闪烁着金色光茫的东湖。那遥远的记忆,似乎是一个梦,那么虚幻,并不曾经历一样。而近眼前的这小湖,黑魆魆的,自己家的一点微弱的灯光根本不能给他任何光亮。这湖和远处的山,编织成一张巨大的黑幕,将他笼罩在中间,重重的喘不过气来。他熄掉烟,轻轻的叹息一声,回房睡去。

  李熠辉这个夜晚也久久的没有睡着。坐在已经有些空落落的宿舍,他平常不大抽烟,但今天也买来一包烟抽着。对面是低年纪的宿舍,灯火辉煌,学弟们热烈的讨论着什么,时不时传来欢快的笑声、歌声。而自己的这栋楼只剩几点零星的灯光,时隐时灭。学校在岳麓山下,几只不知名字的鸟发出尖厉而诡异的叫声飞过,却又让你捕捉不到他们的身影。雾气慢慢的弥漫开来,远处的灯火也逐渐变得模糊迷离,那一盏盏闪亮的灯如同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似乎要将他撕碎,扔到夜空中让他随风飘舞,就像招魂旗一样。李熠辉感一丝寒意、惧意,扔掉烟回到房间,缩到被子里卷成一团,象一只柔弱的蜗牛。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4 11:51:2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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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60 章   家乡巨变

    在老家开始建房子,而且奇怪的是一建就是两栋。原本徐刚一家住在一栋土坯的平房里,那个平房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建的。后来徐刚考上学校到外面工作,他哥哥徐强小孩长大后觉得老房子不够住,在边上自己建了栋两层楼。那是在李建成建房几年之后,还请李建成去帮忙做了参谋。现在徐刚一家住在城里,徐刚的母亲几年前已因病过逝,父亲徐富宽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眼看徐富宽已是老态龙钟,没几年好活了,徐刚在老房子边又盖新房,而且架起老大个场,委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他动的是哪门子歪心思。徐刚当了镇长,算是村里出的最大的官了,但不要说村里人,就是四队的人,也没讨过什么好。与徐富宽家左邻右舍的人家,有什么事到镇里去找他,既难见着人,更别想帮着什么忙。找过几次,大家也就不去找了,背后说他这人虚假,不道义。

  李熠辉没能进区政府,拿到毕业证后去了深圳。过不久,他打电话回来说在大元地产找了份助理策划师的工作。李建成不明白策划师是做什么的,建房子有设计师,有工程师,怎么还要策划师?李熠辉解释说策划师就是根据市场需求、竞争对手情况、地块情况,研究策划一块地应该建什么样的房子。从建筑风格,到户型、园林、物管,再到将来的广告推广、销售,都要提前做好策划,并在将来的建设与销售过程中按计划执行,这样才能取得好的销售业绩。李建成心想现在盖个房子还真复杂,不像以前用笔画个图纸,房东认可就动工了。

  徐刚家的房子在飞快的建着,不到一月的工夫,第一栋简易厂房就封了顶。房子是用框架结构建的五米高开敞式结构,有八百来平米。因为房子建在从村里到城里去的路边,李建成感觉几天不进城,那房子就凭空竖了起来,像变戏法似的。现在建房都用机械,楼板也是用现浇,不像自己以前建房是用预制板。由于只有一层,又不用打地基,所以速度飞快。厂房的顶盖的石棉瓦不像自己家以前盖小瓦,自己家盖瓦就用了一周,而八百平的厂房盖石棉瓦一天就好了。李建成觉得自己现在真是没用,盖房子的手艺都无用武之地了。

  另一栋三层的住房还在建,一些消息开始流传开来,说市里已经规划要修一条新洲到省城的高速公路,就从垄里经过。更重要的是,市里计划将全市所有的大学和职业院校,全部迁到这一块来,在这建一个大学城。全村将来都要拆迁征收,以后村里人都要变成城里人了,享受退休养老的待遇。这消息一时间像传染病毒一样,迅速在村里蔓延开来,一个个走在路上脸上都像中了彩票一样乐得开了花。而随便哪个屋头,都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什么。而一旦有人走近,又马上很有默契的停住了话头,像在研究什么国家机密,或者像话里头藏着宝藏,被人听见宝藏就没了。

  尤其是有唐淑芬的地方,就更是热闹。村里出的最大干部就是徐刚,最近已经升任龙口镇镇委书记。唐淑芬是徐刚的嫂子,平时喜欢跑到邻居家打麻将。她天性爱热闹,话多,如果她胡了一把好牌,几百米远都能听到她哈哈哈的笑声。而今外面在传村里要征收,都想找她打听点消息,看事情确实不,政策是怎样的。从徐刚忽然在老家建那么大片房子来看,事情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不然在村子里花那么多钱建厂房,他一个国家干部难不成真要开工厂不成?不少人心眼也开始活泛起来,想也赶紧加建个房,但一是怕事情是虚的,钱白花了。又不知征收的政策是怎样的,到时价钱不高万一还抵不过建房的成本呢?这些人心里事多,就更想从唐淑芬那里探听到点确切消息。

  麻将桌上,其它人总想将话题往这上面引,而唐淑芬则要么把话题岔开,要么打哈哈,说自己啥也不晓得。一屋子的人自然不放过她,说你要不得,上邻下舍的,有好事也不透点风,你一家子吃独食。唐淑芬被逼得没办法,对天发誓:“我真的不晓得,我要是晓得不告诉你们遭天打雷劈,咯总要得吧?”

  别人不信,又问那你屋里徐刚在家里盖咯多屋,那是搞么子吧?“他有钱要盖就盖啰,我晓得他搞么子吧。”众人仍是不信,悻悻然散去。

  不久,有一些人带着仪器,开始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的测量起来。登记各家的房屋数量、面积、用途、新旧程度等,还拍了照片。问测量的人做什么用也不说,只说是区里安排的。但显然,那流言是越来越成了真。一些人家胆大的,开始建新房子,甚至原本已经荒弃不种的稻田,有的在里面种上树苗,有的在里面挖个鱼塘。也不知那鱼塘里面到底放了鱼没有,反正花不了多少功,到时能多要几个钱是几个钱。一时村里到处尘土飞扬,各山各岭都是忙忙碌碌盖房子的工地。

  盖房子的多了,人手就有些不够用,有些人家想请李建成去帮忙,但他都推脱。年龄有些大了,工地上做事要快,太累人。不像自己在家做寿棺,时间比较自由,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坐下来抽根烟,悠闲自在。郭桂珍见左邻右舍好多都在加盖房屋,和李建成商量是不是也盖几间。李建成不干,一个是这几年赚的钱都供李熠辉上大学了,家里没几个存款。二是建房子太累心,二十年前为了盖这房子几乎耗掉全部的精气神,现在想想都怕人,那份操累真不是人受的。再说,到底征不征收都不定呢,谁知道会不会征收到这?就是征收,又能出多高的价钱?如果辛劳大半年,没得赚还要亏,不是白干了?所以李建成不盖房子,听凭其它人盖去,当这事与他完全无关。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5 14:39:4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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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61 章  安宁难再

    门前的马路却是实打实的开始修了。以前这条路弯弯曲曲,路面坑坑洼洼,全是些大大小小的石头。李建成小时候,这里还通过公共汽车,后来在山那边修了一条柏油路,公共汽车改了道,这条路就更磕绊了。李建成在区中学上学时,一次遇到村里的大拖拉机,司机和他父亲熟,热情的让他坐一段到城边可以坐公交车的地方,结果几公里的路颠得他五脏八腑都快要翻出来。因为路太烂,经过的车辆经常出事,有一次一个人开着辆拖拉机下坡速度太快,撞到一块大石头上翻了车,命都丢了。

  新修的路拉得笔直,堆起老高的路基,双向六车道。除了高速公路,还有一条宽阔的市政路也在修,据说要修成双向八车道。晚上,工地上耀眼的大灯也不灭,照得整条垄里都是亮的。即使坐在家,灯光都在墙上反着白光,让李建成睡不着,心里很犯火。以前晚上从窗户看出去,整条垄都是安静漆黑的,只偶尔听得对门垄里几声狗叫。现在倒好,工地上灯光刺眼不说,那打桩的声音经常晚上十点多还在哐哐哐的响个不停,像一把沉重的锤子不停的敲击着人的身体乃至精神。李建成给房间安上了窗帘,晚上睡时缩到被子里,但半夜仍时不时被哐哐哐声音震醒过来,第二天起来迷迷糊糊糊的精神恍惚。

  建大学城的事是真的了。有的人到区里办事,说区政府院子里用展板公示了大学城的规划方案。不仅横村,隔壁的黄村、河那边的桂花村都在规划范围内,将来共有十几所大学和职业院校要搬到这一块来,整个村都要被征收掉。回来传消息的兴高采烈,像是天上终于掉了馅饼,以后不用干活,张开嘴吃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可以了。村里的人一个个都到区里去看,去的时候多少还有些疑惑,回来时脸上都眉开眼笑。三五成群的,互相打闹着,憧憬着将来有钱了怎么花。

  有的说:上次在市里呷点菜,那盘红烧肉真的好呷啊,咯回老子拿到钱啊,要切点他五盘,呷他个饱,呷得以后再也不想呷哒。还有的说:老子长咯大,还从冇出切旅游过,等有哒钱啊,我也要潇洒一回,坐下飞机,到北京天安们看看,切看下毛主席。还有的说:等我有哒钱啊,要天天打麻将,什么一三五、二四六啊,那太细哒,不过瘾,起码要打二十、四十,赢就赢个饱,输就输过饱,怕懒得。要死卵朝天,不死又过年。

  李建成没有跟村里人一起去区里看。他不喜欢凑热闹,尤其不喜欢听到村里一些人还不知道征收方案,就仿佛成了暴发户一样的浅薄无知心态。哼,想着以后天天可以坐呷山空,当国家是冤大头大善人?房子是自己的,地是自己的,随便种点什么至少饿不死。以后菜土都冇得一块,呷点小菜都要花钱买,钱一年比一年不抵钱,你不赚钱那点征收款经得起几下折腾?过几年只怕日子过得比现在还紧巴。乡里人多无知和短视,他也不想和他们去辩说,只是懒得和他们掺和。

  另一方面,他怕遇见徐刚。虽然徐刚在镇上上班,但现在政府三天两头开会,保不准他正好在区里开会呢?这个世界上,李建成宁肯遇见恶狗,也不愿遇见徐刚。恶狗还可以捡起石头打,或者带根竹棍赶。而遇到徐刚,你虽然混身不自在,像有千万只跳蚤在你身上爬,又痒又痛却又无可奈何。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肯遇到徐刚,如果路上远远看到他,他宁肯钻进路边的灌木丛也不肯面对面。这个人,二十多年前,搞名堂窃夺了他上师范的机会。现在,又把儿子李熠辉当公家人的机会给剥夺了,他心里对他说不出有多厌恶与愤恨。但自己一介平民,又不能拿他怎么样,只好尽一切可能不见。不见,就不会心里念叨,当他不存在。

  但毕竟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他还是忍不住要去看。从内心里,他不想自己的房子被征收。自己亲手建的房子,一砖一瓦看着熟悉而充满感情。一只猫儿、狗儿喂久了还舍不得呢,何况是这么大一栋房子,住了二十多年。这房子山后有好大一块地,春天他把杂草刨掉,施点鸡鸭粪做底肥,撒上青豆、南瓜、冬瓜种子,到秋天就能收获一堆南瓜、冬瓜和青豆了。他尤其对青豆有感情,当年在区里上初中时,他妈杨利梅就在田坎上、山坡上种了好多青豆,秋天收了后和腊肉炒在一起,那个香,下饭,让全班的同学都羡慕不已。他周日返校,杨利梅炒两大瓶让他带到学校去。周一中午吃饭时全班同学都凑来一起吃,赞不绝口,让他觉得比考试得了第一名都有成就感。后来去深圳打工,每年过完年走的时候都要让杨利梅多炒一些装在瓶子里,带去后舍不得拿出来给大家吃,自己偷偷藏在房间里,装饭时回房间夹一点埋在饭里。有一次一个工友发现把剩下的半瓶拿出来大家一餐就吃了个精光,让他感觉比被偷了一笔钱还心痛。

  还有那漫山的野果。自己童年所有甜蜜的回忆,都在这片山上。那会儿家家都穷,能吃饱饭的已经是殷实人家,除了逢年过节有点如耳花片、雪枣之类的糕点吃,平时一年到头的零食全在这片山上。什么刺萢、乌萢萢、毛栗子、糖罐子、鸡脚爪子,都记不清在山里吃过多少种野果。周末,三五成群的小孩结伴到山里去,谁要是发现了一窝大的野果,立刻发出兴奋的欢叫,众人凑一起饱食一顿,收成多时还带回去,周一到学校在同学面前炫耀。现在的小孩,家里条件好,什么水果糕点全是在赶场的时候买,或者到商店去买,但那些东西哪有小时候山里的东西好吃哦。

  山里现在少有人去了,偶尔李建成上山看看,那些当年小孩子们的美味野果如今已经无人无津。李建成上山还得拿根竹棍,怕遇到蛇。以前很少看到的野兔子,如今在山里到处乱窜。他走累了就在山包上坐下来,抽一根烟,看着垄里渐渐荒芜的土地,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垄里抓鱼、打猪草、收牛粪。而现在呢,垄里已经看不到什么人劳动。男人们进城打工,女人们除了上午在家搞卫生做饭,下午就是凑一起打麻将。年老点的还种点菜,年轻的干脆菜都懒得种,要么到镇上、场上买现成的,要么到邻居家的菜地里摘一点。也难怪他们那么渴望被征收,田地荒在那反正也没用,征收能征多少钱是多少钱。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6 14:27:4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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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62  章  旧梦难寻

    李建成没有从垄里的马路去区里,而是从后山走小路。他从屋后的山翻过去,走河边。他怕有人路上碰到他去区里问起,他不想和村里人讨论征收的事情。好久没走过河边了,小时候经常和小伙伴们去河里捞猪草,打鱼。有一次五月刚转热,就和几个同学到河里玩水,差点淹死,还好同伴高声呼喊,被人救了上来。

  河堤上冷冷清清的,以前这河堤上是放牛的好地方,堤坝上的草长得茂盛,牛爱吃。自己年轻时放牛,早上喜欢去对面的山上,那整片山就象一个天然的牧场,牛放山上不用管,自己找块大而平的石头睡觉,一直睡到太阳晒得有些热,再去把牛牵回来。而下午,就喜欢到这河堤上来。  

  傍晚的河堤边有很多人或放牛,或撒网捕鱼,或在田里摸泥鳅,整条河堤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若是碰到两头牛互相犟气,斗起架来,那就更热闹了。即便是自己的牛,只要不斗出血来,也就听他去,如果是别家的牛,那更巴不得斗得越凶越好。多的时候,一条河堤上十几头牛,煞是壮观,一条牛抬起头“哞”的一声长叫,引来其它牛跟着附和,倒真像一首田园交响曲,让那整条垄里,都充满了生机。那沿着山脚竖着的一排排房屋,此时都冒出了炊烟,一群群鸡鸭在屋前屋后咯咯咯的叫着。眼看着太阳已经落了山,光线渐渐昏暗,看牛的人也就一一赶着自家的牛往家去,一路上闻着别人家灶上传出的各种香味,自己的肚子也咕咙咕咙的叫了起来。

  如今这河堤上不再有人放牛,整个村里也没有人养牛。河里也没有人捕鱼,或者说根本就没有鱼了。自从镇边上建了个化工厂后,这河里的水就一天比一天黑。以前村里都是从这河里抽水来浇田,吃的水也是从塘里挑着吃。但后来这水有股怪味,而且村里好几个人得癌症死了,就没有人敢再吃这河里的水,都是自己打井吃水。但井水也好不到哪去,村里得癌症的人还是越来越多。有人去市里告过,但这个化工厂一年给镇上纳税几百万,镇里的干部全靠他发工资,最终也只是一年给每亩田补贴几十块钱了事。有的人觉得现在那田反正也没有人种,一年能拿几十块钱相当于白捡,也就没有人再闹。

  看着那黑乎乎带着些彩色的河水,李建成摇摇头,也难怪现在没有人愿意到河堤上来走了。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河里洗澡,那时候河水真清啊,从河堤上都可以看到水里的水藻,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把水藻扯起一大把,挑回去煮了喂猪。那会儿小鱼在水里游都看得清清楚楚,扯水藻时经常碰到鱼从身体上、手上滑过。过了几十年,这河成什么样了啊?唉,化工厂肥了老板,肥了镇上的一帮干部,这沿河的老百姓可是作了孽。

  沿着河堤一直走,到区政府边上那段有约两公里,李建成没有遇到一个人。直到从河堤下来往马路上去,经过几户人家时,才看到几个老头老太婆坐一起闲聊。听说他们那也因为修高速公路及其它开发项目要被征收,估计也在谈论这些事。看到李建成一个人从河堤上走下来,都用有些怪异的眼光看着他,也是难得看到陌生人走这条路吧。

  进到区政府大院时,已经过了上班时间,多数人已经走了,院子里有些冷清。李建成是特意选择这个时间,这样遇到徐刚的可能性就小。他上次来看招聘工作人员的榜就知道进院门的右边有一个公示栏,大学城的规划公示应该就在那里。他走过去远远看到一张花花绿绿的图,想那应该就是规划图,走近一看果然是:新龙区大学城规划公示。图上各种颜色划着条条块块,一块块上面写着什么什么路,什么什么学校。细看下有机械学校、商业学校、化工学校、机电学校十几所之多。有多少所学校他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自家的房子是不是被规划在内,规划做什么。由于把地都划成了方方块块,他分不清各个学校到底是在哪个位置,只能根据河的形状来大致判断自己家在哪里。山可以推平,路可以新开,河道大致是不会变的。自己房后山那边,正好是河的一个大湾,顺着那个河湾往下看,是城建学院,好大一片,似乎将整个后山那一片到河边都包了进去,这么说整座山都要被推平。唉,自己家是真的要被征收了。

  先前还抱着一丝侥幸,觉着自己房子在山腰,要把山推掉工程浩大,会不会只征收山下的人家,而自己的屋不会征,现在看来是一厢情愿想得美。政府要搞建设,再大的山都能推平,这点山算什么。他抽出根烟点上,慢慢往回走。天渐渐黑了,政府大楼有几间办公室亮起了灯。他想,哪间是书记的办公室呢,进去和他说一声,让他不要推自己的房子和后山多好。这当然是做梦,他走出政府大院,开始还有些灯光可以照着路,但没多久就完全黑了。路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不留神就会踢着一个,一脚踩空还崴了一下脚。娘麻皮,李建成嘟噜着骂了一声,摸着黑回到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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