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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7 11:21:5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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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过热,又没空调,电脑WORD用个把钟头就怠工。所以写作时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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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3 20:49:5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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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六年我的生活可以在《图腾醉》中找到痕迹。
    我似乎一直有某种心理畸形,一种自恋,语文表现欲。隐约感到自己将来会写一部什么文学作品。还蠢蠢欲动地有时向人展示自己的愿望、志向。但实际上我又没有成为作家的基础条件。既没有留意文学理论,也没什么题材、计划。异想天开,瞎吹而已,神经病。后来,2005年,真的动笔了。也不过是自己那点琐碎的经历,没什么意思。小说不像小说,散文不像散文,啥玩意儿!
    但2008年有一位女网友说:“若干年以后你会红得发紫。不是你现在写的这些东西,而是一部别的什么。一部大作品。”
    “我已经没有东西写了。哪会还有什么作品呢?还是大作品?”
    “我告诉你啊,我好像有一种预感功能。初为人母那会儿,有一天出门办事。乘了四站公共汽车,忽然心里一紧,感到要出事,急忙下车掉头跑,回到家刚好来得及将落水的孩子救上来!”
    我疑惑地姑且听听。然而差不多一年之后,在凯迪网上浏览别人的帖文和跟帖,发觉年轻人对于文化大革命的了解,连瞎子摸象都算不上。他们只根据一两个流行词,什么造反派呀,武斗呀,去想象文化大革命。检到一根象毛,以为这就是大象了。忽然起了念头:我来写一部小说把文化大革命演绎一番如何?描画出一头大象来,让后人对无缘亲见的文化大革命有个清晰的视图!
    没个整体的构思,没个大要的规划,就动起手来。别人写小说要先建立许多东西,提纲分章,蓝图、脚手架,人物一个个排队站好。我完全不管,在键盘上先敲敲看,开个头。这一开头,发觉就如重新走回熟悉的园子,处处是景,在在是人。我只要扛个摄像机,随便拍拍都是人物和情节!
    没经历过文革的人是写不出文革的,就如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的人无法去研究猪猡那样。经历过文革的人如果不是在校大学生,写文革也有困难,要知道那几届大学生都改行文革专业,别人再怎么样也没他们学问深。即便是在校的大学生,如果思想过于正宗,一向是党的好孩子,也写不出文革,因为党对文革的前后说法令他们无所适从。即使思想不很正宗,但六门功课不及格,读书难难于挑担子,也写不出文革。即使成绩还过得去,但心理过于正常的人,也写不出文革。因为这活儿是需要想象力的。六门功课不及格和心理过于正常的人都缺乏想象力。必须是看上去不很正常的人,神经兮兮奇奇怪怪的,恰好是文革时的在校大学生,学习成绩又好,思想不正宗,这样的人才写得出文革。
    也就是说,在下是最适宜来写文革的人。我感到自己必须来做好这件事。
    写了几章以后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位女网友说的大作品是在这里啊!
    真有特异功能者?连我自己都未产生念头的明日行为,她竟能先知!难道过去、现在、未来之间是没有明确界限的?真有时间窗口可以到未来世界探探头?那么,过去的事情呢,包括我那步造成个人和家庭苦果的臭棋,也是冥冥之中有定数的?
    这些都是胡思乱想。只那位女网友的预言我是真实叙述,没有任何虚构,不是故弄玄虚。就当是巧合给她说对了吧。
    于是,一章章地写下去。早饭后,坐下来,泡着工夫茶,此时精神最好灵感最活跃,敲键盘打五笔输入法。文革期间的一瞥一遇,都可能生成小说的人物和情节。扫四旧那天,我刚好进城去,看到小学生揪住一个美丽的少妇要剪她的辫子。我也真的有一个女朋友是高干女儿。这就合成了墨润秋与纪延玉相识的那出戏。有一回走过科学院,见到一个奸夫写的带着自炫艳福的悔罪大字报,以及某战斗队写的揭发包里有塑料布布上有泥土的大字报,这也生成了相关被提到的情节。至于有些事,白描就可以了。例如校帘、绝食,都是我们学校发生的实事。有的情节是我自己的经历。差点上不了北京,必须是同学来投票表决;对门射过来的流弹,弹孔至今留在我的小皮箱上。同学们互相聊到的见闻,也是我的素材。那个在串联的火车上发高烧被两个男人带下车轮奸的女中学生,以及抢传单从天桥掉下,和丧身车轮底下的少年,都是听我们同学说的。适逢网络时代到来,网上关于文革的资料和回忆录不少,对于《图腾醉》的生成也帮了大忙。
    每天上午写个把钟头。灵感稍为迟钝就停下来,吊儿朗当的。下午个把钟头。起初不大敢发表,知道自己写的东西必不为主流所喜。文坛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矮其心志软其筋骨肥其体肤而臃肿其身。我不是文坛选中的人。我知道各文学网站的主管都是长不出胡子的男人,开章明义都规定不许写什么和什么,文革就在其禁之列。此外还有一份长长的禁词清单。明朝某官讳白字,吏有文书提到白门某事,官大恐,曰“白你家门!”现代忌讳竟与何其相似乃尔!
    上凯迪日久,感到凯迪是个比较开明的网站,揣测主管必是个长得出胡子的男人。于是我想试试看,将小说第一章发到凯迪原创文学上。书名《无文大》,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缩写,无文化者为大的意思。居然放行了!不禁喜出望外。于是陆续发上去。受到读者欢迎。但有读者表示书名不佳。后来改为《东风烈》,我自己却也不满意。直至有一天夜里睡梦中脑子里老出现一个腾字,于是得到启示,书名改《图腾醉舞》,最后,把舞字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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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4 22:41:5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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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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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6 9:56:4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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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6年初夏,我们两年基础课上完,准备应付期末考试。不料来了文化大革命,停课,连期末考试也取消。《图腾醉》正是从这里写起的。小说许多地方都是原汁原味的白描。
    革命闹了一年半,尘埃落定,造反派掌权,1968年初开始复课。可是复了一学期,工宣队进校,再次不让上课。
    派工人、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高等学校领导“斗批改”,并将“永远领导学校”,这是重要的历史事件。它体现了毛主席最核心的思想:拉平主义,不但拉平财富,而且要拉平智力;无文化者为大;知识越多越不好;社会不患贫而患不均,国家不患落后而患自由。
    然而,如果没有《图腾醉》,人们对这件大事只能有个空洞的概念。不知道工宣队进驻的情形是怎样的,进驻以后干了些什么,大学师生们如何应对,有什么想法,怎样度过时间。这些,《图腾醉》都描写得栩栩如生,让局外人、后人对这段史无前例的过程有个了解。
    到了1969年夏天我和同年们就应该毕业了。每年夏天都有大批学生毕业,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没上课也算毕业,就像麦子没施肥没耕耘甚至没播种就可以收割那样,中国奇迹。造成的后果,对于小学生来说是长大以后尽写错别字。但照常升入中学。对于中学生来说则有点不合算,因为经过徒有其名的“上学”,变成了“知识青年”,必须上山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只有大学生倒是不怕,不会毕业即失业。尽管专业课没上,国家还是每人一个铁饭碗准备在那里。
    但由于文革的影响,这些铁饭碗有的还没准备好。所以文革期间的大学生毕业分配往往拖延一年。1969年夏原该是我们走出校门的时候,却还得在工宣队的领导下继续“斗私批修”。
    苏联人这一年想出了个馊主意,向美国人征求意见道:让我们苏联来发射氢弹,把中国的原子弹基地打掉如何?美国怒冲冲地回答:不许!并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中国。于是中国做出了已无必要的准备:将大学生撤退到乡下去,躲避或许还会来袭的,而且打不准的氢弹;虽然据说目标是原子弹基地,万一打到了大城市呢?
    这样,我们武汉测绘学院(现在属武汉大学)就撤到了湖北省崇阳县。学院在那里有一个实习场,数排白房子。我们天文大地系和航测系住实习场,其它系住数里外的一个镇上。这期间仍然是在工宣队的领导下学习政治,念毛主席语录,读报纸,搞运动。
    运动这一回叫“一打三反”。在党的长期教育下所有的人都很正宗,没有什么可打的了,也没有什么可反的了。正宗里边找不那么正宗的,于是就找到我,批判我一阵,出了一期批判专栏。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材料,大约是因为我这个人看起来总不那么有大众气质,属于“缺乏劳动人民思想感情”这一类。老三司那些人把我一言一行都汇报给工宣队,工宣队说我话中有话。他们就批判这个“话中有话”。
    终于在1970年夏进行毕业分配。我和一些同学分配到上海铁路局。我们学院原属国家测绘总局,与铁路完全不搭界。这时文化大革命打乱了秩序,测绘总局自身难保,铁道部就把我们抢到了手。知道这些学生虽然没学专业课,但基础课是扎实的。再以后的学生恐怕连字都认不全。现在这些文革毕业生其实是最后的宝贝疙瘩。
    在实习场上的汽车。送别的时候,一些不认识的教师对我特别热情,用眼睛表达着特殊的关切与祝福。后来我想,大约是那期批判专栏替我扬了名,“话中有话”引起他们的共鸣。
    系领导送到崇阳火车站。于是在那里上火车直达上海。铁路局把我们安排到上海铁道工程营当工人。该营在南京施工。于是我们带着铺盖行李奔赴南京,住芦蓆棚,工地上浇硫磺锚锢、组装轨排、铺轨、抡大锤打道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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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7 14:15:5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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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大学毕业光棍们早已过了男大当婚的年龄。特别是我,三十而未娶,将老矣!在南京工地芦蓆棚,下雨天不出工的时候,同学竹床对着竹床,听雨,聊天。话题没有别的,就谈讨媳妇的事。很不乐观。姚文元的宏论《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将知识分子排在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之后,位列第九,叫臭老九。社会上最牛气的一句话是“我大老粗”!谁只要说得出这句话,就如改革开放时代说“我钱不多,也就七八百万吧”,令人敬佩不已。我们非但没资格说自己大老粗,还忝列贱民阶层,在无文化者为大的价值体系中完全没有地位。这是讨媳妇第一难。第二难是,除了48元月工资,只有芦蓆棚里一卷铺盖和一口破箱子。既无房又无车,连自行车也没有。第三难,人地生疏,而社会又没有婚姻介绍所,报纸不登征婚广告,也无任何交友平台。
    长期教育宣传熏陶下,我们熬炼成了完全符合时代要求的思想状态和精神状态。政治上向高标准看齐生活上向低标准看齐。
    在娶媳妇这件事上,标准大约可分为几个层次。最低层次:性的需求和繁殖的需求。只要是个女人,能给做那事,能生孩子,就行。中等层次:过日子的需求。有正常的智商,不要是个憨女。会做家务,会持家。高等层次:幸福的需求。女人有美丽有气质有文化,夫妻间有爱。
    显然我们没条件追求高的层次。甚至连最低的标准也做不到。几个同学不定期举行的娶媳妇研讨会,最后认同的最佳论点居然是:随便抓个女人算了!这个论点成了我们“解决个人问题”的总方针。
    雨声中,回首往事更加感伤不已。初恋女友雍兰由于我在前途上的挫折,关系顺理成章地冷了下来。加以城市摩登女郎的介入并给雍兰写了信,我犯的错误给她知道,她表示厌恶,使我很没面子。那一年我漏网混入武汉测绘学院,雍兰考上长沙大学。旧情死灰似乎有所复燃,曾经给我写信希望在岳麓山见到我。收到信的时机不大对,我正忙于应付蚊子的大规模进攻,接着倒于霍乱疫苗,无力它顾,终于让这重修旧好的最后机会变成了一缕青烟。
    1965年春认识了邻校一位快毕业的女生,是个高干女儿,叫淑敏。她说经历了有生以来最痛苦的几天,那几天中自己跟自己进行了天翻地覆的思想斗争,终于决定不顾年级、阶级地位、政治地位的反超高,跟我。我却不大赞成,说反超高不合适。这是表面上的客气。实际有一个事让我心里不大乐意:她有婚史、打过胎,已经不是处女。好像我自己是个处男似的。所以那个晚上我说了许多客气话,希望她找门当户对的,时间上差不多同时毕业的。而且说,为了不干扰她的正确方向,明天起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吧。她只好同意。但依依不捨,吻了又吻。她的吻有特别的魅力,甜得我喘不过气。两个人沿江边走,她要送我上公共汽车。到了车站我却说,你一个人走回去我不放心,让我送你到你家门口。于是往回走,到她家门口她却不肯进去。两人又沿江边往公共汽车站走,不时停下来坐坐,吻别。她说,反正明天起不见面了,多待一会儿吧。于是那个晚上,我们几乎是到了天亮才分开的。
    我松了一口气。似乎了结某件事。然而她受不了真的从此不见面,写信要求再见一面。我也思想斗争着,终于复了信,约某晚七点钟在某路车某站等。她喜极而泣,且再次来信敲定时间地点,生怕有差池。
    我按时按站下车。树丛里飞出一只彩色的蝴蝶,正是她,那个从盘丝洞里修炼出来的妖精!她挽住我的胳膊,走向美丽如画的东湖边。至于是否最后一面,我没有说。从此,清波旁,杨柳岸,明月夜,古松岗,一夜一夜地留下了我们的足迹。那是一段无比芬芳馥郁的爱情。她美艳如花风韵如饴。尤其那女妖般的吻千古难遇。此吻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她找了个“姨妈”,我们时常去探望她老人家。
    至于今后有什么计划,两个人都不提。似乎达成一种默契:不问能否天长地久,只陶醉于现在拥有。
    一直拥有到文化大革命开始,她终于回归到属于她的阶层。这件事该检讨的是我的处女情结,不但影响了总体的走向,而且伤了她的自尊。我不但遗憾,而且内疚。
    班上几个自由散漫的学生要上北京串联,问我去不去。我想去的,却只有一条穿得出去的裤子,而且这条裤子刚刚洗,湿漉漉的。遂决定晚些时候走,等裤子干了走。但送他们上火车,顺便到火车站看看情况。夏日炎炎,回来的路上口渴,买了一瓶桔子汽水喝。那时代没什么食品安全标准,桔子汽水不知什么髒作坊连同苍蝇卵一起灌装出来的。暑气加上苍蝇卵,我就病倒了。上吐下泻,体温及黄疸指数急剧升高,校医务室把我送到湖滨医院住院。
    医院环境和设备都很好。房间住三个人,有卫生间,还有护士工作间。对门是女病房,也住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从天津大学来武汉串联的女学生,叫鲁萝,下火车就病倒了,住进来。她的邻床是一个六岁小女孩。她带小女孩在屋外草地上采花的时候,我在树下长椅上坐着。小女孩忽然擎着一朵花跑过来,说:“叔叔,给你花!”喜得我赶忙立起致谢。鲁萝跟了过来,这样我们就认识了。
    医院重新给我验血,一切指标正常,黄疸指数没有了。但医生不放我走,留住我做进一步的检查,胆囊造影什么的。于是在医院继续待一段时间。这就成了我和鲁萝进一步结识的机会。她说:“这一次来武汉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你!”北方姑娘壮硕妩媚的风韵也吸引我。爱上了。她先出院的,两天后来接我出院。第二天即一起下东湖游泳,游览名胜古迹。待了十几天,她回天津。恰好我们学院包火车组织在校学生上北京串联,国庆接受毛主席检阅。我给她去了信,说到京后给她信告诉住址,请她来北京一会。她高兴极了,算定我到达北京时间以及通知信到达的时间,不断地跑传达室看有没有信,急切得如同林黛玉在等待去怡红院传书的紫鹃,坐不住。终于,接到我信了。她即时动身赶到北京相会。
    后来,她又在武汉与天津之间往返多次。爱是超导的,没有电阻的,距离和舟车辛劳都不算一回事。
    这次爱的结局非常灰暗。灰暗得我羞于启齿。
    原因主要产生在阶级壁垒、政治第一的大背景上。那个时代女人看男人的眼光,首先投向的是他的衣着。如果你穿一套军服,不管新旧,有没领章,都会赢得女人的第一眼好印象。中山装也凑合,但要配合一脸革命气概。如能让人看上去属于革命阶级,你在追求女人的路上就成功了一半。其次,女人的眼光投向男人的政治背景,家庭成份。如果是党员或团员,家庭红五类,就什么都妥了。
    就是说,女人头上是戴着一层政治滤网的,如同西方贵妇戴面纱一样。她们通过这层滤网看男人。所以,我在大多数姑娘面前,看过来黯然失色。没有革命气概,也就是“缺乏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再知道我有海外关系,那就更加完了。虽然有时我能感觉到她们从滤网里射出来的贪欲的目光,我身上的某种气息吸引了她们,如同一个修行未深的尼姑透过面纱看一盘盐煮虾那样,但终究不敢靠近我。
    只有个别姑娘不管那一套,没有政治滤网,不顾一切地爱。例如鲁萝。但终究敌不过世俗的反对。她家的人知道我的情况,就如鲁萝爱上的是个非人类物种,反应类于青霉素过敏,跳了起来。发动亲友团对她轮番做思想工作,说我们亲戚朋友都世代工人,一片红,现在居然要掺进来不纯的血液么?终于,鲁萝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愿意做深刻检讨。
    深刻检讨倒也罢了,问题是,你好好说呀!真不是玩意儿,结束的方式极其恶心。如今自述到这一段的时候,实在羞于启齿。
    鲁萝事件结束以后,我就一直没有女朋友。真正的光棍学生,直熬到毕业分配。我一生的主旋律是饥饿。饿饭,饿女人。饿得任何一只老母猪在我眼里都是双眼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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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8 14:47:4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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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抡大锤干了一年,次年夏天调回上海。我被安排到堪测设计所。后调到工务处,做线路大修设计工作。住在市中心一座旧旅馆改用的职工宿舍里。终于相对稳定了,可以考虑“解决个人问题”了。
    当然要在上海女人中间解决。鲁萝最恨的就是上海女人,有夙仇似的。时常在我面前贬损上海女人,讲她们说话声音“像被夹住了的耗子,又尖又急”。说她们“最俗气、最浅薄,而又最高傲”。远远的看见一伙女人在那里走,鲁萝会指说:“那些一定是上海女人。你看走路的样子,像螃蟹一般横行,像猴子一般摇摆!”
    不知她现在怎样了。我真想告诉鲁萝的在天津之灵:某人现在将要被投入上海女人的怀抱了!
    然而,要被投入上海女人并不容易。芦蓆棚的娶媳妇研讨会只提到四难,其实还有第五难第六难。第五难是:城市年轻姑娘绝大多数下乡去了,被贫下中农近水楼台先得月去了。留在城市的屈指可数,物以稀为贵,身价百倍。
    第六难更加厉害:没有上海户口!
    我们在上海工作,拿上海的工资,却没有上海户口!每个月得跑南京领各种票证,粮油票之类。上海户口控制得很严。按政策大学毕业生分配到上海是可以直接报入户口的,但我们这一批学生的户口名额被某一帮人盯上了。他们或他们的亲朋或上级的亲朋,有些人需要报入上海户口,却苦于户口政策不能如愿。灵机一动,就对来报到的我们说:你们把户口迁移证都交上来,我们汇总一道去报入。我们傻乎乎的就交上去了。于是,权力关系网开始运作,将这批分配到上海的八九十个大学生的户口去报在南京,而将他们的亲朋或关系户的户口顶替报入上海。这是一个复杂的操作过程,关系网也须是中等规模才能办得成。
    这一来就极大地损害了我们这些等着娶媳妇的人的利益。要知道上海三大宝:户口、姑娘、煤气灶。还有第四宝:洗衣皀。外地有的每季度才供应1/4块肥皀,也就是每年一块。上海则每月半块。供应上的优势不只体现在要票的,也体现在不要票的。例如,星期天常有一辆酒灌车开来,你可以拿着热水瓶、水壶、搪瓷杯去排队买冰镇啤酒,8分钱一杯。上海的服务是无微不至的。香烟可以拆零卖。假如你刚刚入门还没上瘾,只是偶尔想抽一支,那么商店就为你提供这种服务。
    不只是物质方面实惠,上海户口在心理上也是一笔财富,就如现在的美国绿卡。持有绿卡的人回国来自己感觉高人一等,主持人介绍他时也会给加上一个头衔:美籍华人。所以,上海人有一份骄傲:阿拉上海人,侬乡窝人。已经类似于种族歧视。你要上海姑娘嫁给一个没有上海户口的人,即使他有上海的工作上海的工资,也还是如同叫美国姑娘嫁给一个在纽约街头流浪的中国人一样,人家不会干的。一提到男方没上海户口,女人即拔腿而逃。
    不定期举行的娶媳妇研讨会由南京的芦蓆棚转到了上海。终于研讨出一个策略:先不提户口的事。失败经验一交流,大家都觉得我们这些书呆子太傻了,为什么先把自己的阴暗面亮出去呢?就如商人卖货,不讲商品的优点而先讲商品的缺点,哪会成交?非但阴暗面不能主动说,如若碰到过于精明的女人问起户口,你应该王顾左右而言他,岔开去。
    “那么,女人以后知道你没户口怎么办呢?不可能总瞒住的呀!”
    “以为后图!”主讲人回答道。
    “好!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她要跑也跑不了啦!”大家笑起来。
    “正确!并且要尽快点火煮起来。一有米就下锅,一下锅就点火,兵贵神速!”
    大家应用了研讨成果,纷纷取得成绩。一般女人想当然:你既然是大学毕业分配在上海工作,当然有上海户口的啦,这是用不着问的啦!因此一般不问户口这个项目。 个别问起的,被王顾左右而言他闪过了。
    这些终于发觉受骗,几乎跳起来,懊悔不已的女人,想要退出时已经晚了。有的生米煮成熟饭,有的木已成舟,有的虽然没有煮熟没有成舟,却已经有了感情,甚至有些爱上了。
    不过,这些女人并没有吃亏,几年后写《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把知识分子入另册的姚文元被抓了起来,老九们的地位由贱民行列退出,归到正能量行列,而且排到大老粗前面,境遇有所改善,户口分裂的问题也解决了。
    “有些爱上了”的是极个别人,大多数人都没爱。既然思想状态和精神状态都灰溜溜,定位在“随便抓个女人算了”这个起点上;既然没有任何交友或婚介平台,仅靠寥若晨星的熟人牵线介绍,选择非常有限;既然情况那么困难,连户口都没有,同学们的婚姻质量可想而知,都只能满足最低层次的需要,有个女人,能睡觉,能生孩子。有的娶到的女人愚而憨,连日子都过不好。至于女人的气质、情调、灵气,等等这些属于较高层次的东西,都不用谈了。甚至有的同学找到的女人,连外表都是不完整的,就如一只虫咬结疤的老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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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9 15:15:2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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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大修设计组的工作是沿铁路线跑,在要大修的地段测量、收集资料,回来由负责者进行设计、编制预算,形成设计初稿,由线路科组织“交底”。负责施工的大修队、负责平时维护的工务段,都来人,一伙十几个人沿铁路线边跑边提出问题,由设计者解答。开交底会议,协商不同意见。“交底”回去便制作成正式文件,交给大修队施工。
    设计者是由工程师们轮流做的。这一个工程由他做,下一个工程我来做。设计文件交出去以后,一般有个把月的空档期。这期间如果有其它同事接了任务出去堪测,我也跟出去当测量工帮帮忙。如果没有,就在办公室闲呆,喝茶看报纸,休息时间下盘象棋,偶尔接接工地打来的电话,回答施工碰到的问题。或下工地去跑一趟。等到施工完毕,会同线路科、工务段、大修队等有关方面去验收。
    现在是老态龙钟了,走路一副熊样。那时却是在铁路旁疾走如飞,道床路肩跑上跑下。青春不再,真是感慨万端!
    工作中比较有技术含量的是曲线计算和纵断面设计。每50米测量一个轨面高程和路肩高程,回来根据这些数据来设计坡度,决定变坡点、坡段长度和每个点要压低或抬高的厘米值。坡度差的绝对值大于或等于2时必须设置竖曲线。坡段数越少越好,工程量越小越好。
    这个工作没什么难的,读书成绩好的或差的都能做。我除了设计说明书比较写得好之外,没有展现学堂智力的机会。但计算机开始进入工作领域,机会就来了。单位抽调技术人员出去接受计算机培训,并买来几台袖珍型计算机。加长饭盒一般大,不是我们现在见惯的电脑。出去接受培训的没有我。结果那些培训过的,回来都做不出什么。有的碰都不敢碰,怕把计算机弄坏了。倒是我这个没学过电脑课程也没出去接受培训的人,看看说明书就干起来,编出了一个庞杂的设计铁路纵断面的应用程序。这个程序的智能化程度颇高,原始数据输进去,计算机就把坡度方案提出来了。人在上面作些调整,很快就打印出坡段图和各点抬压。比全由人工设计来得优质和省力。这个事给了我的学堂智力以小试牛刀的机会。创造也是一种快乐。假设当初能顺利上大学进入一个前沿专业,我一定是个可造之材。
    家庭生活虽乏善可陈,却也运行有常。单位分给我一套房子,一个房间带一个小厨房;走廊里半个厕所,也就是与邻居合用的。老婆31岁,放古代已经是祖母级的年龄。气质上文化上当然远不能与雍兰、淑敏、鲁萝相比,差着好几个档次呢。且不大会过日子。有一回好不容易分配供应到五斤黄豆,她竟不知如何对付,放在那里直至虫蛀发霉丢掉。本来,买些猪骨头把黄豆熬汤,不就对付了吗?连这么简单的生活技能都缺乏,没有任何动脑筋的能力。家里有半罐奶粉她也全无印象,直接发霉丢掉。在那物质缺乏的年代,这是可惜的。家里髒乱差。我说你怎么不打扫收拾呀,她说要打扫大家一起打扫呀。这话当然也对。但且不说女主内这样的老话,即使一起打扫,也无法使家里变得井井有条。
    生孩子还是能生的。第一个是女儿,美而健,精品。第二个还是女儿,却丑而黑小,常生病,没人喜欢。我感到如果连我也不喜欢,甚至重男轻女,这孩子一定长不好。不但身体长不好,精神上也必卑弱。所以我着意宠她。终于使她越长越好,健壮而且活泼,非常可爱。
    一切都走上正轨,过着常人生活。没有爱情,不算幸福,但总算娶妻生孩,有个家。本来可以窝窝囊囊终我一生。然而命运不放过我!
    1989年5月初,我和设计组组长王振奇,还有另一个工程师陈,出差到安徽宣城,会同铁路分局、大修队、工务段,对我负责的二十公里的大修工程,以及陈工程师负责的另一个工程,进行交底。行前我跟老婆说:出去六天,下星期三回来。
    下星期二,离我回来只有一天。泰国堂兄来一封信。老婆就把这信打开了。她一向认为夫妻之间不应有什么隐私,开读对方的信是理所应当的事。
    堂哥建议我去泰国探亲,因为弟弟华杰身体不大好,肾脏问题。
    这当然是个不好的消息,但也不是十万火急,完全可以等到明天我回来再商量。然而妇人没见识,当即跑到铁路局找我们办公室,要打电话叫我回来。我们的同事只好帮她打电话。那个时候没有手机,只有手摇。同事还不知道我们交底班子的准确位置。电话先打南京分局。分局再转工务段。工务段也不知道准确位置,转领工区。一个一个工区寻过去。七转八转,最后终于由一个小车站的调度员将恰好经过的我们叫住,说你们中间有没一个姓周的,工务段有电话找他。
    于是我到调度室摇电话,接通工务段。对方说:“快回上海!你家里出事了!”
    听到这话,我立即判断是触电,或煤气,或交通事故,孩子没了一个或两个都没了!但还是问:“出什么事?”
    “不知道。不了解情况。”答道。
    真是晴天霹雳当头一轰,我头朝下脚朝上差点晕掉。然而怎么可能“快回上海”?小车站每天只有一班慢车停靠。公共汽车又不知道在哪儿,什么时间。即使赶上车到了宣城,再转南京,再转上海,至少也是明天早晨了。而我们的工作计划,也就是明天回上海。
    我决定按正常的步骤随大家走完工作程序,而不采取特别行动赶回上海。然而心底里无比悲惨。悲惨变成液体铅灌进我的小腿,使我简直迈不动步。迈不动步又无心工作,弄得各方同事对我也有所不满意。
    终于到了领工区。陈工程师说,周工,我来给你挂个电话问问,究竟什么事。把我拉进一个有电话的房间。我说不用问了,肯定是孩子没了一个或两个都没了。
    陈工程师哗哩哗啦又摇又等,终于接通上海的办公室。大家都下食堂吃饭去了,只有胡工程师在。他广州人,老而不利于言。说,“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只听说周工的老婆来办公室要求叫周工马上回来。”
    “是不是家里孩子出事了?”陈工程师问。
    “可能是的吧,要不然会特特来办公室叫?肯定是大事!”
    “一个孩子出事还是两个都出事?”老陈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怎么知道一个还是两个。周工老婆来的时候我不在场。反正够呛。你就让他先哭一场吧,哭哭心里好过一些。”
    那顿中饭领工区招待得很实惠,两大桌,水陆具备荤素兼有。一个上午跑下来,大家都饥肠辘辘大嚼。只有一个人水米不进,就是我。陈工程师吃完,摸着肚皮走出来,连声赞叹“这米真好,这米真好!”
    饭后,大家要去看一个道岔区。离开领工区向西走去。经过调度室时调度员叫“上海的人”接电话。王振奇跨过三股道进去接。出来追上队伍,跟我说:“孩子没事,是泰国你弟弟死了。老胡不明情况,乱说。后来他问了小潘,打电话来更正。”
    孩子没事,我心里放下一块石头。但另一块石头压上来,弟弟死了,也是晴天霹雳啊!弟弟是泰国家里的唯一支柱,如今剩下老的老小的小,怎么办?怎么办!
    我们看了道岔区,进入水电领工区开交底会议。我坐在中间的位置上,以没吃饭的沉而无力的底气,向大家介绍工程的概况、设计意图、和需要讨论的问题,开始倾听各方的意见。
    上午接待我老婆并帮打电话的是女助理工程师小沈,她知道全部真相:我弟弟身体欠佳,堂哥问我能不能去探视。小潘远而听之,半误,以为我弟死了。老胡则全误,以为是孩子出事。陈工程师打电话问的是老胡。小潘午饭回来听说如此这般,急忙打电话更正消息。哪知发布的仍然是不确消息。小沈午饭回来听说如此这般,责之曰:“你们乱说些什么呀!人家弟弟只是一时生病,身体欠佳。被你们说成又是孩子出事又是弟弟死了,触霉头不是?岂不把周工急坏了!赶快打电话更正!”
    交底会议开到半途,小沈七转八转把电话打到水电领工区。王组长出去接了电话,回来打断正进行的讨论,跟我说:“周工,现在我宣布最确切的消息:你弟弟没有死,只是身体不大舒服。你不用着急。中午这顿饭没吃真是可惜了。他们虚报军情,回去我打他们屁股!”
    “好!”大家也似乎为我松了一口气,工务段代表说:“今晚我们段招待大家,在饭店摆酒。周工你可要把中午没吃的饭吃回来啊!”
    然而我还是水米不进。而且一夜没睡,睁大眼睛躺到天亮。
    第二天回到家,看了堂哥的信,我跟老婆说:“我告诉过你今天回来。就差一天的事,你完全没必要跑到我单位搞得鸡飞狗跳。人在铁路边出差,须全神贯注不是?有坏消息你也要尽量为我挡一挡缓一缓。你这一干扰,弄得我安全指数骤降,且两顿饭没吃一夜没睡,身体受损。何必呢?况且去泰国也不是说走就可以走,手续长着呢,不差在一两天。”
    我说的话老婆永远听不懂。她说自己没错,错的是铁路上传递消息的电话线和转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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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21 23:33:0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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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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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28 20:02:1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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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去出入境管理处申请,几天后拿到护照。寄往北京泰国驻华大使馆签证。签证迟迟没有下来。原应亲自前往北京泰使馆催办的,但车资食宿又需要一笔开销,请假也要扣工资,能省就省吧。前往泰国的正经机票都囊中羞涩呢。贫穷真是一件尴尬的事情。此时我的工资连同奖金,每月差不多四百元。老婆是服装厂工人,也就八十元左右。管四口人吃裹,剩不下什么钱。平安过日子可以,有个什么事就应付不了。
    在等待签证过程中我还是照常上班。完成自己的正式设计文件以后,我参加吴工程师的一段工程勘测。勘测对于我们来说有时就是游历名山大川。这一回我看到一座残破的古庙,辨认出一副石刻对联是:
        善有善报,若是不报,祖宗有余殃,殃尽必报。
        恶有恶报,若是不报,祖宗有余德,德尽必报。
     这副对联忽然把我的心挠了一下。
    在澳门住了三年之后,1963年,母亲、弟弟和祖父终于进入泰国。由于有老太爷傍着,还算一路顺利。到了泰国,老太爷去住在伯父家,我母亲弟弟自然就要“回自己的家”。
    丈夫的家,父亲的家,不是自己的家么?然而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所有“旧家具”下南洋投夫的结果都不那么简单。睽违多年,连模样都认不出了。丈夫的家已经换了“新家具”,也就是说,讨了小老婆。“旧家具”往哪儿摆,是个尴尬的问题。双方的定位很不相同。“旧家具”认为,我被你丢在老家守寡这么多年,当牛做马累死累活侍候你的父母养育你的儿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欠我太多。番客则认为,那些是你份内应该做的。我们生意人讲变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说我欠你,有我打的欠条吗?“旧家具”认为,我们中国人有妻妾尊卑之分,我是妻她是妾,这个你要分清楚。番客则认为,我们番地,老婆只有1号2号3号,没有妻妾名份。2比1大,3比2大,数字懂不懂?
    “1号”在老家农村雨淋日晒终年辛劳,容颜磨耗严重。且被中国文化泡制得呆头呆脑,相对于2号3号有明显的劣势,软实力无法与争。初来乍到,语言隔阂。如果不能知己知彼,甚至以伦理斗争为纲,1号必败无疑。
    1946年父亲去泰国不久就由我伯父主婚,给他娶了个2号。相亲的时候是由2号的妹妹出场的。娶过来却是姐姐,被调包了,颜值大减。父亲吃了亏,心里憋屈,却也不敢造反。那时他还在伯父篱下当雇员。便在另一个小城悄悄给自己养了个3号。事有不密,被伯父最后通牒叫停,否则便炒他鱿鱼。父亲只好将3号停掉,守着2号过日子。后来伯父给了本钱,让他自己开店。父亲经常将2号打得哭爹叫娘。
    很奇怪,我母亲到达泰国投夫以后,父亲反而不打2号了,对2号开始疼爱了。这中间的原因,显然在于1号的方向路线性错误,软实力又太差。
    家庭气氛窒息稠重,冷暴力短兵相接。生意人的家庭,家主有君王之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家门之内莫非爹财。你吃党的饭,不能砸党的锅。你吃爹的饭,就欠爹的债。加以如果有1号2号3号,就有后宫斗争。矛盾之错综复杂,不亚于庙堂。成员之惶诚惶恐,不减于太监。我弟弟以其乡朴之身、中下之智,忍受不了这个环境,三五下里夹攻,就患病了。倒地下打滚,拔自己头发,口喊已经去世的祖母、二伯父,要他们来救救自己。
    祖父说一定是2号使巫盅了。到处打听解巫之法。
    我当年之所以选择那步臭棋,不赴泰而留在国内,除了提到过的几点原因之外,恐怕还因为我肚子里对家庭矛盾有所预估,不愿意置身其中。这是属于潜意识层面的东西,自己脑子都不很知道的。潜意识是灵魂的禅悟,主宰着人生的方向。当人面临两种选择的时候,决定权并不完全属于你的脑子,同时也属于你的潜意识,你的灵魂。两方面的意见协商着办,但主要是听潜意识的,听灵魂的。
    灵魂有着前生的积累。灵魂也在曹雪芹的赋气论之中。赋清明灵秀之气而生,还是赋浑浊乖邪之气而生,还是兼而赋之,决定了灵魂的格局。灵魂、脑子与环境之间能否协调一致,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如果灵魂属于务虚的一类,脑子同时又有学堂智力,恰好生在以知识为纲的社会,可能会有一个好前途,甚至取得学术成就。如果生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社会,则不妙。如果灵魂属于务实的一类,动物性欲望强烈,市井智力又上乘,则无论在哪种社会都混得好。
    我的灵魂属于务虚的,脱离世俗的那种。不耐俗务,不着迷于人间烟火。有点类似于红楼梦中宁愿到城外与道士炼丹的贾敬。这个特点使我有逃离家庭的倾向。同时我的灵魂也属于比较自私的,孤僻的,缺乏人情的那种。不关心他人,只关心自己。这就导致了本来应该由我来承担的苦难,全推给弟弟、母亲去承担。我真是罪孽深重。
    冷暴力短兵相接升级为热暴力拳打脚踢。终于,父亲将1号和我的弟弟扫地出门。也就是说,赶了出去。此事,祖父出来打抱不平,骂道:“你小子自己的妻儿不养,去养别人?”在老人家看来,2号不算自己家的人。但他这个太上皇一点权力也没有,人重言轻,说了也白说。三年以后,祖父就老有所埋,去世了。
    在伯父的调停下,父亲出资给我母和弟弟租了一间小屋,支付一点生活费。弟弟开始肩挑小卖谋生。若干年之后,弟弟去给父亲跪下,叩头求恕,由父亲出资给他“解决个人问题”,讨了媳妇。
    弟弟讨了媳妇之后没有计划生育。靠着开一辆卡车沿公路卖日用杂品,此外有一间门可罗雀的店面,养活老婆、五个孩子和老母亲。担子压弯了腰,以至曾在开饭时不由自主地表露已过极限的耐心,跟母亲说:“你看,哥哥一点都不养你!就吃我的饭!”说得母亲食欲全无。弟弟就如一辆长年超载的卡车,连维修的时间和费用都没有,终于积劳成疾。眼看不行,堂哥来信建议我赴泰看看。
    父亲是在给弟弟“解决个人问题”之后10年去世的。遗产不少,有橡胶园,有房产,有旅馆,有化妆品公司股份。然而去世前全部立遗嘱给2号和她的孩子了。对于1号,以及他和1号一起生的儿子女儿,以及孙子孙女,像鲁迅对待敌人那样“一个也不宽恕”!如果遗产能分一点给我们这边,弟弟这辆超载的破车便能停下来维修保养,不至于最后形成这种局面,是不是?如今弟弟眼看身体不保,弟妇已在两年前离婚走了,留下老母亲和五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怎么办?怎么办?
    那么多财产,居然全都给2号门,此事,当地一位老华侨评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你人都要死了一点善心都不留!你不想到老妻也要想到儿子,不想到儿子也要想到孙子嘛,怎么可以这样做呢?”
    这是我到达泰国去面对那个烂摊子时听到的最具中国传统良心的评论。这位老华侨的心是人肉做的,说的是人话。我遇到的老华侨大多对我父亲持批评态度。
    至于那些中年的华侨,对我家的事基本上不予置评。在他们看来,有评论权的是金钱,人是没有评论权的,存在即合理。
    只有一个中年人表达了鲜明的立场,坚决赞成我父亲的“正义行动”,强烈谴责我母亲的自我定位和争夺态度。似乎我母亲是个黑五类,阶级敌人,完全不可原谅。
    我说:“两兄弟远在异国做生意,家里留下老人孩子,要是没我母亲年复一年照顾,怎么办啊?”
    “总有办法的。不会因为没她,老人孩子就活不成。”那人不屑地说。
    我说:“不管怎么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至少应该给她把晚年生活费安排一下,对不对?”
    他说:“那不能怪别人。完全是她自作自受!”
    我发现,华侨中道德观善恶观是以年龄分界的。中年人的心硬一些冷一些。不但在生活评论中以年龄分界,便在公事评论中也以年龄分界。老华侨不赞成采取极端手段,中年华侨则赞成者多。他们同情强者而不同情弱者。当然这里是说的我接触过的泰国的华侨,别国别地区的不知道。据说一些思想落后的流亡者不大敢到东南亚去,怕那里的华侨把他们绑起来。
    别人怎么评论当然于事无补。我父亲的无情做派及其造成的后果,如今需要我去面对。我不禁想起那座古庙那副对联,父亲留下的究竟是余德呢还是余殃呢,恐怕都会结账到我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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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29 18:41:16    跟帖回复:
40
    对于1号,以及他和1号一起生的儿子女儿,以及孙子孙女,像鲁迅对待敌人那样“一个也不宽恕”!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30 8:37:56    跟帖回复:
41
因为逃课,错过了拜读,慢慢补课。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30 22:26:02    跟帖回复:
42
写得很痛苦。不一定要写完。准备先贴两节小说来间接交代我人生的结局。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31 22:15:36    跟帖回复:
43
可能还是要写下去,虽然翻开伤口会又流血。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1 20:49:45    跟帖回复:
44
各位看官好!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9/3 20:37:54    引用回复:
45
转至第41楼第 41 楼 悫悫小书斋 2017/8/30 8:37:56  的原帖:因为逃课,错过了拜读,慢慢补课。谢谢书斋姐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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