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迪微信公众号
扫描二维码关注
发现信息价值

微信扫一扫
分享此帖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9 10:43:49    引用回复:
31
转至第20楼第 20 楼 黄桷树hjs 2017/8/7 20:16:01  的原帖:请教一下,铜钱当中,那种铜钱最值钱?转至第24楼第 24 楼 克思看世界 2017/8/8 11:08:11  的原帖:您谦虚了,老朽不才,老铜钱不论年代远近,以少为贵,秦朝代的铜半两出土多,小个的十几元一个,汉朝的五株,唐朝的开元几元钱的价,宋朝经济发达,铜钱量大,出土多比清朝的还便宜,古玩各项都是这原则,第一版人民币离我们不远,但一套60多品种,中等品相也要300多万元,好品4-5百万,当然,钱币同品种因品相好坏,价格相差几倍,十几倍,袁大头目前普通品像600元上下,但未流通极美的多少钱的都有,最高的有十几万的,几万的,几千的,以品论价,操作起来是要通过无数次的交易才能明白,钱币的魅力是稀缺,品相,

已隐藏重复盖楼 [点击展开]

转至第28楼第 28 楼 黄桷树hjs 2017/8/8 17:02:30  的原帖:    道光通宝 “宝源”钱,是不是很值钱。
转至第29楼第 29 楼 克思看世界 2017/8/8 19:10:53  的原帖:要看直径多大,2.5厘米的不值钱,2.75以上的叫大样,200--500元,如果是母钱,几千元到一万多,在此几句话说不了太全面,抱歉
转至第30楼第 30 楼 黄桷树hjs 2017/8/8 22:08:00  的原帖:怎么说四川铜币价格高,要上百万,真的假的?
铜币存世量大,值大钱的很少,极少的样币有值十几万的,圆光的未流通的有值几千的,一般的几元几十元一个,钱币是收藏中小项,但因品种繁多,弄明白需要长时间的实践,我回答您的是比较正规的钱币知识,拿到台面上,真正明白人异议不大,我搞钱币年头不多,十几年,但过手的钱币已有几百万元了,收藏有二百多万元的好币,给你推荐个拍卖网站看一看,华夏古泉网,每天晚上有结拍,平时有预展,古泉园地,钱币天堂,都是大的钱币网,我是华夏古泉网的常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9 21:31:39    跟帖回复:
32
第五章  命运蹉跎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三晃二晃,莽娃和郝三蓦然回首,不禁呲牙咧嘴好一番叹息。原来人生竟然如此短暂,还没有活个什么名堂,这一辈子差不多就要走到了头。
郝三的表哥救了莽娃一命,莽娃就把对表哥的怨恨一笔勾销了;郝三为了打听表哥的消息,把莽娃送给他的铜钱还给了莽娃,莽娃就与郝三重归于好了。俗话说世事难料,如果1972年两人按照各种不同的轨迹走下去,他们在以后的岁月里相望于江湖,可能两人的友谊就会天长日久。但生活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仿佛冥冥天意,莽娃和郝三的生活轨迹竟然东绕西绕,又绕了回来,又绕到了一起。两人在几十年后,又为了铜钱,友谊的小船又一次被打翻。
莽娃本来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混得风生水起,评先进,当模范,提拔成连长,又提拔成营教导员。在各处巡回作报告期间,认识了傣族姑娘叶香。叶香是宣传队跳舞的,随着支边青年宣讲团一起巡游。前面的先进做完报告后,宣传队就表演一场节目。叶香长得确实漂亮,眉如柳叶,眼似水晶。一张小嘴如同一棵熟透了的樱桃,红红的,亮亮的。跳舞的时候全身傣族姑娘服装。头上是银帽,银帽上装饰着一片片弯弯的柳叶,柳叶是银片捶打成的,薄薄的,垂在帽檐上,一闪一闪的。耳朵上一对又大又亮的耳环,一条一条银链垂在胸前。身上穿着淡绿的套裙,套裙有三层,一层比一层短一截。底层为紫色,第二层为黄色,最外层则是用一条淡绿绸缎纺制而成的,在舞台上袅袅婷婷,看着就好像洱海的湖水在远处波光摇曳。
漂亮姑娘看的人多,但不知道怎么的,叶香在众多如饥似渴的猎艳眼光中,独独看上了莽娃那一对有点憨憨的目光。叶香汉语说得好,因为她的爸爸是一个本地少数民族干部,生活早就汉化了。一同巡回演讲期间,叶香常常娇憨地喊莽娃,“莽娃,帮我把这个搬一哈嘛”,或者,“莽娃,帮我把那个包包背起嘛,人家背不动”;吃饭的时候是八人一桌,自由组合。叶香一定要把莽娃喊去同桌,理由是桌上都是女娃儿,不吃肥肉,所以要个男的。因此叶香的闺蜜都知道,一到吃饭时间,不等叶香开口,几个人就会一起招呼,“莽娃,这边来,这边来,坐这桌。”有不识趣的,见一桌子全是女娃儿,唯独空着一个位子,诞着脸皮,“哦,这里还有空位,我来坐一个。”满桌的女娃儿就会起哄,“走开,走开,那是人家莽娃的。”
叶香柔情似水,差点就把莽娃融化在西双版纳那块红土地上了。1978年云南的支边青年开始骚动,因为全国其他地方的知青正在返城,但单单把云南支边青年划在一边,不准回城。支边青年不干了,被压抑的怒火喷溅出来。请愿、罢工、绝食,云南生产建设兵团支边青年要求回城的行动一波接着一波,情绪越来越激动,行为越来越极端。几个会合过后,支边青年以割腕明志的方式,用那一滴滴年轻的鲜血,拨动了上面那些人心中残存的恻隐和良知。接下来,一股狂潮,几乎把所有城市来的支边青年全部刮回了城市。
莽娃就是乘着这样的狂潮回到了黄桷,回到了家。当时的政策,回城的青年,由父母所在的单位解决。于是,每个单位都额外组织了所谓的“大集体”,用来安置大量的回城劳动力。莽娃的父亲是煤矿的,莽娃就进了煤矿的大集体。大集体的工作主要是烧煤矸石砖,又累工资又低。莽娃回了家,又有了工作,莽娃妈妈就把莽娃的婚事提上议事日程。天天就四处串门,还委托街坊邻居,给莽娃介绍女朋友。莽娃人长得还是可以,相亲的女娃儿都看得上。但一听莽娃是煤矿大集体烧煤矸石砖的,女娃儿的妈妈们就不干了。莽娃一气之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工作单位不要了,辞职当起了个体户,在黄桷树背街上摆了一个摊,卖服装、卖牛仔裤、卖磁带。摆摊自由,挣钱也多,不但比煤矿大集体,甚至比郝三在玻璃厂上班的工资还多。只不过说起来不大好听,没有组织,个体户。个体户怎么呢,莽娃赌气,“老子就是不找有单位的。”很快,莽娃就和旁边一个摆摊的漂亮妹妹好上了,并且很快结了婚,生了孩子。
郝三呢,本来也是顺风顺水的。1972年黄桷树的年轻人支边的支边,下乡的下乡,黄桷树街上一下显得清净了。郝三身边的兄弟伙全走光了,显得他形影相吊茕茕孑立,一点都不好耍了。再加上,那个时候,工厂里面的口号是“抓革命促生产”,但主要是抓革命。因此,每天上班很轻松,甚至有时大家一上班就坐在一起吹牛,或者吹玻璃的师傅把玻璃坛盖一打开,把吹筒伸进玻璃窑炉里随便搅二下,然后就说,“料子没烧好,下班下班,”那天的上班就算结束了。时间多,又没有兄弟伙们一起耍,郝三做什么呢?总不能成天睡觉,或者像小时候那样在河边摸鱼捞虾吧,他得给自己找点什么耍的名堂。于是他喜欢上了读书。莽娃家里有很多书,自家搭建的低矮阁楼堆了满满半壁墙。当然这些书不是莽娃自己的,是表哥的。严格地说,也不是表哥他们自家的,是表哥从市图书馆背回来的。文革一混乱,图书馆就没有正经人去读书了,但没有人读书,不等于没有人觊觎。很快市图书馆就被破四旧了,不懂的人去那里烧书,但像表哥这样的人,却一背篼一背篼地往家里背书。书背回家,表哥的父母尽管非常喜欢那些书,也赞同表哥往家里背书的行为,但却不敢接纳。因为他们怕,怕惹麻烦,怕在自己头上再添个什么罪名。于是表哥就把书背到了黄桷树郝三家里。
书都是好书,《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水浒》、《创业史》、《青春之歌》、《红岩》、《铁道游击队》,《上海的早晨》,……;外国翻译书:《乞力马扎罗的雪》、《悲惨世界》、《呼啸山庄》、《少年维特之烦恼》、《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的大学》、《三个火枪手》、《基督山伯爵》、《鲁滨逊漂流记》、《高老头》、《老人与海》,……。郝三的文化知识,就是那几年读这些书提高的。
1974年,玻璃厂招进来一批知青,这批知青很多,男男女女胖胖瘦瘦高高矮矮有一百多号人。知青里面人才很多,唱歌的、跳舞的、写字画画的,还有打篮球打乒乓的。
郝三会打乒乓,郝三的乒乓还是解放军叔叔教出来的。郝三是玻璃厂的子弟,小学进的玻璃子弟校。  玻璃子弟校在器皿厂那边,器皿厂紧临嘉陵江小三峡的观音峡,那里江面非常狭窄,非常适合架桥过江,因此国家规划的襄渝线就要从那里过。江上要架桥,桥两边要打隧道,因此莽娃三年级的时候,器皿厂的操场和小学校的空地上,搭满了解放军铁道兵的帐篷。铁道兵工作很繁重,休息时间除了整理内务,就是打乒乓。解放军叔叔打乒乓,小学生们就围着看。军爱民民拥军,解放军叔叔就教小学生们打乒乓。解放军叔叔桥架好了,隧道打通了,郝三的乒乓也打得像模像样了。
郝三喜欢和进厂的知青打乒乓,打得最好的那个知青,高高的个子,腰腿比例匀称,鼻直口方,一头漆黑的短发;发达的胸肌突起,把背心绷得紧紧的;下穿短球裤,脚蹬白网鞋,两只脚在乒乓球台前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地快速滑动,长腿上的肌腱优美地条条凸现。乒乓球台放在礼堂的舞台上,每当他们在舞台上打乒乓的时候,路过礼堂到食堂打饭的人,喜欢打来饭,坐在舞台下面的长凳上边吃饭边看他们打乒乓。看打乒乓的人,有男的,也有女的。但时间一长,就会发现。只要郝三和那个高个知青打乒乓,下面肯定有两个女青年在看。两个女青年都是才进厂的知青,一个高个,一个稍矮。高个那个,人长得模样俊俏,且喜欢穿红着绿,与旁边那个穿灰布衣裤的形成鲜明对照。高个姑娘衣服与众不同,神态也显得果敢泼辣。郝三知道,高个姑娘眼中看的不是飞来飞去的乒乓球,而是看打乒乓的人。当然,看的肯定不是郝三,而是郝三的对手,那个动作矫健的高个知青。高个姑娘看那个高个知青,满眼都是欣赏和倾慕。后来郝三听说,那个高个姑娘私底下说,“哎呀,那崽儿长得好登独啊。”或者,“哎呀,那崽儿打乒乓的动作好好看啊。”
高个姑娘的这些私房话,是高个姑娘旁边那个姑娘告诉给他的。那个姑娘叫芳芳,与高个姑娘住一个单身宿舍,算是高个姑娘的闺蜜。芳芳说不上非常漂亮,但五官也精致。细黑的眉毛,淡淡的眸子,眸子带点褐色。她文文静静,不爱说话,眼光里时常一抹若隐若现的忧愁;一颦一笑,又透露出那么一点点奔放。芳芳其实不喜欢看打乒乓,但因为室友非要拖她来,她也只好陪着。好在,高个姑娘和高个知青很快走在了一起。芳芳呢,也喜欢上了郝三。芳芳喜欢郝三,不是喜欢他打乒乓,而是喜欢郝三读了很多书。
但世事难料,高个姑娘和高个知青成了琴瑟和谐的一对;但郝三和芳芳,则酿成悲剧。



扫描或长按二维码,关注黄桷树微信公众号,阅读最新章节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9 21:33:04    引用回复:
33
转至第21楼第 21 楼 scc4239 2017/8/7 20:17:56  的原帖:自然流水的文章很好这个什么意思?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0 21:01:39    跟帖回复:
34
第六章 郝三和芳芳

郝三年轻,脑壳也灵光,嘴巴也会说,讨师傅喜欢,很快就从关模子的坑里提升到地面吹玻璃,然后又得师傅真传,很快就开始坐凳。坐凳这个工作不简单,师傅坐凳,这个生产班组就是师傅说了算;郝三学会坐凳,预示着这个班组未来就是郝三说了算。因此师傅经常当着大家的面夸郝三,说郝三拿二级工的工资,做四级工的工作。
师傅在熔化车间是老班长,技术好资格老,在车间工人中说话有点管用。郝三讨了师傅喜欢,间接也讨得了车间党支部书记的喜欢。书记一喜欢,其他的什么团支部、车间工会就不在话下。入了团,成了车间团支部委员;加入了工会,成了车间工会委员。有人悄悄指点郝三,使力蹦一下,上面正在把他当成入党培养对象。那个时候对年轻人来说,入党是个好大的事情。入了党,拿到一张党票,就可能飞黄腾达。不说爬到工厂厂长党委书记那个位置,起码有可能进车间,当个劳工员,或者统计员,——当然统计员还不是那么好当,因为那个工作得需要一点数学。郝三的数学除了能把自己每个月三十二块五的工资数清楚,其余等于零。能脱离熔化车间烟熏火燎的工作环境,每天坐办公室,吹电扇,那是当时工厂里面的好多年轻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郝三思想觉悟根本没有提高到那个高度,尽管他的基本条件是那么好。家庭三代贫下中农出身,本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坐凳师傅,如果再拿一张党票,进车间当个劳工员应该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郝三的理想没有那么高,他脑壳里面的榜样就是达到师傅那样的高度。每天端个脸盆,脚上趿拉着木拖鞋,啪嗒啪嗒地从黄桷街上走过。来到车间,坐在旁边,看着其他年轻人打扫清洁,摆放工具,作各种开工前的准备。等准备工作差不多了的时候,就威风凛凛地一声吆喝:上班了,各人把自己的吹筒摸到。上班期间,吆喝一下这个,吆喝一下那个,与班组里面的年轻姑娘,那种已经结了婚的,开个玩笑,调笑几句,引起全班人哄堂大笑,然后根据自己当天的心情好坏,或者上午十点半,或者上午十一点,大吼一声,下班了。在全班人赞许和崇敬的目光注视下,自己一个人率先端起脸盆离开,留下一班人收拾工具,打扫场地。郝三认为,就像这样当个威风凛凛的班长,一生足矣。
得知郝三和芳芳耍朋友后,那些看好郝三政治前程的人都不大赞成。在那些人眼里,芳芳什么都好,但好像成份不大好,至于不好到什么程度,芳芳本人不讲,大家也不问,可能只有厂组织科的科长才知道。组织科科长尽忠职守,牢牢地把着政治这个铁门槛。反正芳芳是厂里最后一批入团的那几个人之一。有人悄悄给郝三嘘口信,科长说的,像芳芳这样的人,最多也就是入个团了事。
芳芳能进这个厂,是因为歌唱得好。在农村当知青的时候,就是公社宣传队主力。进厂后,还是厂宣传队主力。演样板戏,唱柯湘,唱李铁梅;独唱歌曲,“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唱只山歌给党听”、“红梅赞”、“北京的金山上”,等等等等。
芳芳在厂里出头露面的机会多,几乎全厂的人都认得她。进厂后分到灯工车间,那里全部是婆婆客,每天一上班就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当然说的都是家长里短,流言蜚语,尤其喜欢给人作媒。芳芳是工厂里面的文艺范,但那个时候的文艺范不是那么吃香。那个时候吃香的,是批林批孔积极,写黑板报,厂广播室经常被表演,或者经常写文章表扬别人,批判孔老二的那种人。但三天两头,车间里面的师傅们,老孃孃们,都会借故找芳芳扯两句,要给她介绍朋友。芳芳呢,有点自卑,不像她那个室友,风风火火,敢爱敢恨。但芳芳又有点自傲,有文化但成份不好的,她不愿意;成份好但没文化的,她也不愿意。因此,一来二去,在车间那些孃孃们眼里,芳芳的个人问题怕不是那么好解决的。所以,当车间的孃孃们得知芳芳与郝三好了的消息后,也不这么看好。郝三成份好,但郝三没文化啊。但她们不知道,像安娜·卡捷林娜、于连、简·爱、苔丝这样的名字,芳芳还是从郝三那里知道的。而郝三则是那几年,从他家阁楼上堆那半壁书中读来的。
于是,芳芳就从郝三那里拿书看。看来看去,两人就好上了。芳芳喜欢郝三,不是郝三什么三代贫下中农的纯正血统,而是郝三的性格。在芳芳眼里,郝三身上有股气势,有点行侠仗义的味道,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俗话说,女娃儿都喜欢天棒锤,可能就是这么个原因。
郝三本来就有点日天冒古的,再加上模仿师傅,在车间什么事情都敢说,见到不平就敢吼。这个敢吼,不是平常吼班里的人,而是专门吼那些坐办公室吹电扇的科室干部。譬如,有个国庆节,熔化车间的工人照常加班。因为玻璃窑炉这种特殊情况,再怎么抓革命也不能熄火,所以熔化车间的工人基本上是没有节假日。厂礼堂节假日要放电影,好座位的票就要预先给加班的工人留着。那次放映的电影是《闪闪的红星》,就是潘东子那个电影。新电影,全黄桷树的人都来买票,结果把本来应该给加班工人留的票卖光了。这下加班的工人就不干了,郝三与几个工人去厂工会找负责管理电影票的那个干部。听到熔化车间的工人骂骂咧咧地来办公室,那个干部也有点心虚,就把门从里面锁了,坐在里面,任外面敲门就是不开。大家以为里面没有人,但郝三心里明白,刚才去厕所屙尿的时候,路过办公室,从窗子外面还看见那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郝三冒火了,大声胯气地吼,你龟儿开不开门?咹,开不开?里面不回答。郝三把身边几个人刨一下,喊道,让开让开,老子不相信你龟儿跑得脱。说着退后一步,抬起脚一下踹到门上。“哐当”一声,门被踹开。那个时候办公室都是老建筑,门什么的都是好多年的了,再加上精力都放到搞革命、批林批孔上面,没有维修,门都是垮杆垮杆的。当然,那个时候管得很严格,不要说门垮杆垮杆,就是没有门,也没有那个小偷敢去偷办公室。门被踹开,那个工会干部被郝三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当然后来厂保卫科也找了郝三,但车间书记和郝三师傅,还有车间的工人们,都帮郝三说话。后来也就不了了之。要是换了个人,把厂工会办公室门踹坏了,那肯定得倒霉。
那个时候时兴厂干部下车间锻炼劳动,每个月都有几天,全部干部都要下各个车间参加劳动,包括厂长。厂长是个老玻璃匠,旧社会童工学徒工出身,本身吹玻璃的技术很好,技术级别很高,就是郝三的师傅,讲技术,也得在厂长面前矮三分。厂长下熔化车间,肯定就是来郝三他们班组劳动。郝三不大欢迎厂长来班组参加劳动,因为厂长一来,不把那坛玻璃料子吹完,大家都下不了班。厂长技术又好,平常一坛料子吹了半坛,就有人说料子不好了,有硅砂。玻璃料子有硅砂,吹出来的产品就是废品。于是郝三师傅,或者是郝三,就会顺势迎合,把手里的钳子往工作台上啪嗒一放,大吼一声,下班!但厂长在,情况就不同了,一见玻璃料子起硅砂,厂长就放下吹筒,拿起专门的铁钎,差不多贴身站在玻璃窑炉坛口处,忍受着高温和喷出坛口火苗的灼烤,把玻璃料子上面结成的那层料子搅出来,那叫刮脏料。脏料一刮完,下面又是熔化好的玻璃料子了,大家又得继续工作。甚至,上午料子没吹完,吃完午饭下午再接着干。
文革以来大家懒惯了,工作那么长的时间,大家都一肚子的气。再加上,那个时候又在批林批孔,经常需要晚上政治学习。如果下班晚,晚上再来政治学习,大家心里就更不高兴。那天又是厂长来班组劳动,下午干到三点多钟才下班,晚上六点又被集合起来政治学习。一学习厂长就要讲话,厂长是工人出身,文化水平不高,不像那些搞政工的干部,一开口就是满口的政治术语和大话,说话免不了有点罗嗦。报纸一念完,要在平时,大家就散伙,但有厂长在,这个学习就得继续下去。厂长一开口,大家就嘀咕,一嘀咕就拿眼睛看郝三。郝三就一股气升腾起来,大声胯气在下面说,“哎呀,厂长,你莫罗嗦要不要得。你一开口就是要讲三点,每点下面又是三点,三点的三点,加起来是好多点,怕一晚上都讲不完。”厂长当然不会与郝三计较,该讲多少点还是多少点。但车间书记一巴掌拍在郝三后脑勺上,低声骂,“你龟儿吃多了,大家都不开腔你充啥子英雄,咹?”
当然,芳芳喜欢郝三,这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还是芳芳认为与郝三谈得来,谈书,谈书中的人物,谈生活,谈自己心目中的向往。郝三喜欢芳芳呢,也不是说芳芳有多漂亮,芳芳歌唱得有多么好,芳芳因为是厂宣传队的主力知名度有多高,也是因为他觉得与芳芳谈得来。那个时候的人都不读什么书,读书的都是读革命的书,郝三看哪些书后,找不到人吹。你与那些关模子的、吹玻璃的,或者烧烘灶烧大炉的人谈什么贾宝玉林黛玉,什么高老头茶花女,别人不说你是神经病还怪。
有了芳芳,郝三感觉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两人谈什么都谈得拢,谈什么都觉得非常愉快。
两人仿佛心有灵犀,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达成默契。好比郝三顶撞厂长,在其他人眼里,郝三就是一冒失鬼,一傻瓜。人家巴结厂长还来不及,你不在厂长面前好好表现,争取厂长早日提拔你,还去得罪厂长,那不是吃错药还能是什么?但芳芳不那么看,芳芳认为郝三有个性,恰恰是有“安得催眉折腰事权臣”的李白风范。当然这个比喻有点不妥当,厂长也还算不上“权臣”,郝三也没有那么高的境界,不过是文革提倡造反精神的一种延续。但芳芳看了郝三家里那些书,有了那么些革命浪漫主义情怀。所以,郝三和芳芳真的是气味相投、心心相通、情投意合。这种男女朋友,耍起来,应该就算是最高境界了。两人两情相悦,如胶似漆,都彼此认定对方是自己的知己,是自己的终生依靠,共同下定决心非君不嫁、非卿不娶。
还是那句话,世事难料。就在两人都认为自己获得了美满爱情,正要谈婚论嫁的时候,芳芳出事了。



扫描或长按二维码,关注黄桷树微信公众号,阅读最新章节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1 20:02:39    跟帖回复:
35
大家对这个故事不感兴趣了吗?提出你的意见,帮助把故事写好。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2 16:41:04    跟帖回复:
36
写的很好啊。我一直在看。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2 20:24:29   
37
好看,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3 21:42:24    跟帖回复:
38
第七章 世事难料
在郝三眼里,芳芳哪点都好,就是胆子小这点不大好。一般来说,女娃儿胆子都小,她们害怕打雷,害怕走夜路,害怕看到耗儿偷油婆。芳芳呢,这些都不怕,她怕人。说起来,芳芳敢在舞台上演戏,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引吭高歌,怎么会怕人呢。芳芳说,其实那是强装出来的。她内心里怕,骨子里怕。每逢要演出之前,她都紧张得睡不好觉。她怕发挥不好,演不出英雄人物的光辉形象;她怕歌唱不好,她怕记不住台词,说错台词。她怕别人背后议论,也怕当面批评。她怕干部,怕车间干部,怕厂组织科干部,更怕保卫科干部。每当有人喊她,芳芳,车间喊你去一下;她就会紧张地问,啥子事啥子事?
当知青时参加宣传队,是为了调回城。进厂后,她就不愿意再参加宣传队了。但进厂后,大家都积极要求进步,入团的入团,入党的入党,最不济的,也加入了工会,成了工会会员。如果周围大家都要求进步,积极向上,你一个人不进步,是不是就显得与众不同。芳芳希望的状态,就是静悄悄的,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不受人打扰地,默默地生活在一个角落,一个她自己的世界里。在郝三眼里,她有点像一个旧社会敛声屏息忍气吞声的小媳妇。郝三曾经问过芳芳,她怎么胆子这么小,是不是小时候受了什么刺激。芳芳总是说,那是她的个性,从小就这样。
与郝三在一起,受他日天冒古的天棒性格影响,芳芳情绪好了很多,心扉也慢慢放开。郝三和芳芳清晨爬牛角庙,看朝霞从万山群中冉冉升起,把一个个的山尖抹得一片通红;他们一起在飞蛾山松林里漫步,感受那风吹树摇,松涛阵阵;傍晚他们去嘉陵江里游泳,看晚霞漫天,江风吹起江面涟漪,把晚霞余晖扯成点点闪耀的璀璨;他们结伴游玩北温泉,大游泳池游泳,温泉池里温汤洗凝脂;钻乳花洞,观赏万年钟乳石;他们逛北碚公园,看荷花、看榕树、看蝴蝶兰,当然也看老虎猴子金钱豹。
当然,大多数时间里,他们还是谈那些他们读过的书。有些书是他们共同喜欢的,譬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们经常在郝三家旁边那棵大黄桷树下讨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资产阶级的小姐冬妮娅,为什么就偏偏喜欢上穷小子的保尔?这到底是作者编的,还是真有其事?保尔为什么不把冬妮娅带到革命队伍里面去?如果冬妮娅也参加了革命,他们会不会就是幸福美满的一对?保尔对同是革命道路上的丽达,为什么就错失良缘呢?他们在黄桷树下,坐在竹蔑编的小椅子上,任徐徐江风吹拂,把黄桷树枝叶刷刷乱摇,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被乱摇的黄桷树叶揉磋成一地闪闪的金色碎末。两人背诵保尔·柯察金的名言: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它,给予我们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已经把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这个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了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他们在北碚街头漫步,畅谈《林海雪原》里面少剑波与卫生员的爱情,畅谈《青春之歌》里面林道静与于永泽和江华的爱情。走累了谈饿了,就去北碚街上的饭馆里吃河水豆花。那个时候饭馆吃饭还要粮票,但吃小面不要粮票了。于是他们就经常吃豆花和小面。
有一次在北碚豆花馆吃豆花,郝三要了一碗兼善面。芳芳不解,问郝三为什么两个人只买一碗面,难道荷包里面没有钱了吗?没有钱说一声,两个人耍,她芳芳也可以出钱啊。郝三摇头,昨天才关饷,怎么会荷包里没有钱?那一碗面是她吃,还是郝三吃呢?郝三回答,这个是两个人吃。芳芳困惑,说郝三,看不出来,你娃还会打算盘会算账,两个人吃一碗小面,亏你娃也想得出来。郝三笑,说芳芳不是北碚人。芳芳说,她不是北碚人,但起码算是重庆人,重庆小面走到哪里不都是一样,难道北碚的小面不同。郝三骄傲地抬起头,当然,北碚的兼善面就是不同。两人在那里斗嘴,饭店服务员蹬蹬蹬走来,哐当一声把一个中碗顿在桌子上,“你们的面”。碗里的热气蒸腾上来,郝三把碗移动到两人中间,然后让芳芳看,问芳芳,“看你要吃那一样?”
芳芳拿起筷子,认真地在碗里拨动一下,惊奇地叫,“哎,啷个里头又是面又是抄手呢?”郝三才慢条斯理地解释,这就是独具北碚特色的兼善面。一半面一半抄手,取名为兼善,兼善是有典故的。
芳芳妩媚地笑,“哎呀,吃碗小面,吃出学问来了!说说说,愿闻其详。”
郝三说,“兼善者,谓使他人得益矣,或,谓使二二合一也。”
芳芳大叫,“服务员,有没有醋?”
郝三问,“要醋干什么,我们都是重庆人,吃海椒不吃醋。”
芳芳大笑,“不吃醋,冒啥子酸呢?哈哈哈……”
郝三不好意思,“哎呀,其实这个也不是我发明出来的。我们车间有个文革前的老大学生,被打成了右派,发配到车间端盘盘送烘灶。休息的时候,我经常听他摆龙门阵,哎呀,一肚子学问啊。这个兼善面这背后的故事和学问,就是从他那里听来的。兼善真的是个典故,出自《孟子·尽心上》,那句著名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兼善面的兼善就这样来的。”
郝三又问,“晓不晓得这个兼善面是哪个发明的?”
芳芳摇头。
“卢作孚噻!晓不晓得卢作孚,不晓得哈。你们外头的人不晓得,我们北碚的人全部都晓得卢作孚卢子英,北碚就是他们两兄弟建成的。卢作孚那个时候是北碚峡防局局长,又创办了民生轮船公司,看着那些码头上担挑挑的,肩膀上抗麻包的,船上划船的,河岸上拉纤的,每天干重体力劳动,挣钱也不多,于是就开办了为这些下力人的饭馆,交代饭馆在这些下力人喜欢吃的小面里面舀一勺包了肉的抄手,这些下力人买一碗面,又吃面又吃抄手,非常安逸,于是口口相传,下力人都到卢作孚开的饭馆里面吃这种面。有位老先生给卢作孚建议,把这种面叫做兼善面。恰好兼善就是卢作孚先生的人生理念,于是他就亲自在饭馆的菜牌上写下兼善面。后来他还创办了兼善中学。结果文革一来,兼善的牌子被砸了,兼善中学成了十三中,兼善面也不叫兼善面了,就叫小面,最近才恢复,但菜牌上都还没有,只有我们北碚人才知道,要告诉服务员,要兼善面,然后才能吃到。”
听郝三这样引经据典,芳芳不禁肃然起敬起来。
大家都说,芳芳和郝三耍朋友,好像变了个人。敢大笑了,敢大声说话了,有时还可以与车间的同事们开开玩笑。有老孃孃问芳芳,什么时候发喜糖?芳芳就会含羞带喜地说,还没得房子,有了房子就发糖。那个时候房子紧张,好多年没有修房子了,原来的双职工分的房子,早已被七大八小的子女挤得满当当的,新结婚的职工,根本就不可能分房子。好比芳芳的那个闺蜜,就是那个高个姑娘和打乒乓的高个青年,结了婚没得房子,只得各自窝在单身宿舍里,虽然近在咫尺,却任然是牛郎织女。
郝三在黄桷树有家,但家里也挤得不的了。虽然是两间房,但很小,父亲卧床不起,占里面一间屋。外面是厨房,吃饭的地方,也是郝三和读初中的小妹妹晚上睡觉的地方,家里根本就不可能腾一间房给郝三结婚用。
那是1975年,算是文革后期,正在搞批林批孔,政治高压态势还在,但下面还是松弛了一些。因为批林批孔运动,口号喊得很响,厂里车间里都要组织批判会,但大家对这么些年的政治运动有点疲乏感了。再加上,那个年龄段的人,不要说批判,把孔老二的名字搞清楚都是很费力的事情。当然,这个只是说的普遍现象。一般老百姓批孔老二不积极,不代表别人不积极。好比郝三他们熔化间有个青年工人,就是和芳芳她们一批进厂的知青,也是分到熔化间学吹玻璃。人家吹玻璃学不会,批孔老二积极得不得了。每天通宵达旦地学习,学社论,钻研梁效文章。批判会上积极发言,带头喊口号,写很多批判孔老二的文章,厂广播每天都广播他的这些文章,把孔老二说得十恶不赦万劫不复。大家私下都认为这人有点假,有点装。但人家假得高明啊,进厂一年不到,批孔老二把自己批进了厂组织科,成了批林批孔理论骨干,三天两头去兄弟厂作报告,传经送宝批林批孔的先进经验。不但进了组织科,还入了党,提了干,并且作为最有政治前途的接班人进行重点培养。
那年元旦,厂宣传队照例要搞一台晚会,芳芳当然要独唱几只歌。芳芳报了几只革命歌曲,《阿瓦人民唱新歌》、《山丹丹开花红艳艳》、《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也许是芳芳近来心情好,那天晚上芳芳的独唱特别出色。几首歌唱完了,台下的观众不停拍手,非要再唱一首。芳芳没有准备,一时间不知道唱什么好。台下的观众不依教,排山倒海的吼声,再唱一个,再唱一个。芳芳不知所措,望着那个宣传队负责人,就是批林批孔,进了组织科,代表组织的那个人。那人搞大批判行,但搞文艺不怎么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他让芳芳自由发挥,再唱个革命歌曲。芳芳喜欢大型歌舞剧《东方红》,里面那首“情深意长”是她非常喜欢,也非常擅长的歌曲。但这首歌曲调子高,芳芳那一段时间嗓子有点炎炎,害怕唱不了那么高的音,于是就在报歌单的时候就没有报。现在台下观众热情那么高,她就问乐队能不能演奏这个曲子。乐队说没得问题,因为《东方红》大家都喜欢,乐队里面的乐手们自己也经常私下练习里面的曲调。
“情深意长”唱完了,芳芳自己觉得唱得很好,观众反应很强烈,宣传队大家都感觉很满意,包括那个批林批孔的负责人,也觉得芳芳唱得好,达到了歌颂红军和教育大家的效果。但翻年就是1976年,月初周恩来逝世,然后就有流言蜚语传出来,说批林批孔就是针对周恩来的,批林批孔,实际上后面还有,那就是批林批孔批周公。这个周公,就是指周恩来。文革以来,最受中国老百姓爱戴和崇敬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周总理。现在有传言把周总理与孔老二连在一起,社会上就有点不安生起来。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现在的人大多都还记得。那年四月份后,社会气氛也陡然紧张起来,仿佛文革初期那样的社会大动荡又要来临了。
就在那个风雨欲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那个漩涡把芳芳旋进去了。



扫描或长按二维码,关注黄桷树微信公众号,阅读最新章节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3 22:08:49    跟帖回复:
39
诚恳希望提看到大家提意见,以便提高写作能力。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5 10:19:36    跟帖回复:
40
喜欢先生的文章。
不知是编的故事呢?还是真人真事演绎。
四川方言很好。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6 11:09:34    跟帖回复:
41
故事肯定是创作的,但来源于生活。因为主要是写给家乡的人看,所以就用了很多本地方言。可能这也是发到这里,大家不是很喜欢看的原因。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9 10:59:59    跟帖回复:
42
第八章 谁之错
1976年的时候,生活还是不太好,什么东西都要票,家家的票证都是很大一迭。这也缺,那也缺,但是政治热情不缺,革命警惕性不缺,阶级斗争那根弦随时绷得紧紧的。
1976年4月初以来,政治空气骤然紧张。报纸、收音机、广播、黑板报,各种各样的口号和批判文章铺天盖地。厂里三天一大会,车间二天一小会,班组就天天开会。开会,无非就是传达文件,学习社论。大批判的火力,从批林批孔转到反击资产阶级右倾翻案风上来了,到处都是抓反革命的声音。大家的神色又严峻起来,政工干部的脸板得尤其厉害。上班下班,大家都脚步匆匆,再也不敢三五成堆,再也不敢交头接耳了。
芳芳情绪不好,感到心烦意乱。心一烦,觉就睡不好。每天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刚刚睡着,又被此起彼伏的河东狮吼吵醒。
河东狮吼来自年轻妈妈们。那些年轻妈妈结婚没有房子,生了娃儿还是没有房子,任然住在厂单身宿舍里面。厂单身宿舍四层楼,底楼除了二间招待室以外,全部是女工宿舍;上面三层都是男工宿舍。楼中间,是一个天井,从底楼通达四楼。楼上楼下的交通,当然靠走,——爬楼梯;楼上楼下的通讯,基本靠吼,——而且是凑到天井处来吼。
两口子都在厂里,算是双职工,连住招待室的资格都没有。招待室是专门为单身职工家属来探亲设立的,但只有两间,如果同时有三个家属来探亲,招待室就住不了。当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不是说天天都有人来探亲。没有家属来探亲的时候,双职工们就千方百计地想在招待里面去住几天。双职工多,招待室少,大家都想住,于是发明了个词,叫“挤”。你挤我挤,看哪个动作块,哪个身手敏捷,反正只要哪个先挤进去,招待室就给哪个住。当然,出面挤招待室的,主要是女的,男的不出面。大家挤来挤去,彼此都挤得神经希希的。单身宿舍都是上公共厕所,住招待室也得到外面上厕所。上厕所,都要两口子分开上。如果两口子一起外出上厕所,可能屙尿那么点时间就会被别人挤出招待室。据说有天晚上,两对双职工挤进了招待室。半夜时分,两个女的同时尿急,仅仅穿着背心内裤就前后上厕所。上完厕所,两个女的又一前一后回招待室,那晓得前面那个走错了房间。屋里没有灯,男的又睡得像头猪,这个女的昏头昏脑地上了床,睡进了被窝。刚躺下,人家原配回来,发现怎么自己的床挤不上去了呢。用手一摸,摸出床上是两个人,于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说她上个厕所男人就被别人偷了。这么一哭闹,床上两个人被同时吵醒,打开电灯一看,两人同时被惊骇得大叫。两人都解释,男的说他睡得像个死猪一样,根本不知道旁边睡的是哪个;女的低声下气说,走错门了,真的走错了,啥子都没有发生。原配不依不饶,说如果男人知道旁边睡的是哪个,是不是就要发生点什么。男人火气冲上来,用手使劲地拍着床铺,大声胯气地说,发生就发生,只要别个愿意,又怎么样!走错门的女人压低声音着急地说,小声点,小声点,吼啥子嘛吼,哪个愿意嘛?转头又给原配陪小心,真的是走错了门,上错了床,真的啥子都没发生,这才好哈儿时间嘛。这边两口子吵翻了天,那边男人也不依不饶,非说这边男人占了他女人的便宜,要锤这边男人。吵来闹去,把整栋单身宿舍的人都吵得没有办法睡觉。最后还是有人跑去破石岗,把厂工会专门搞调解的干部找来,好说歹说才平息了风波。
后来厂里加强管理,又是派专人,又是定规矩;换了门锁,用油漆刷上醒目的门牌号,还专门在这两间招待室门楣上装了盏25瓦的路灯,把两间招待室前面照得明晃晃一片。
那批新结婚的年轻妈妈们,大多是74年知青进厂那批,已经结了好几对,包括芳芳同宿舍的闺蜜,很快就与打乒乓的帅小伙扯了结婚证。年轻人动作快,结婚证一扯就揣起,一揣起没有多久,一个二个的娃儿就诞生了。双职工生了娃儿,还是只有住单身宿舍,两口子轮流带着娃儿睡单人床。娃儿跟着妈妈的时候多,所以每天早上,带娃儿的妈妈们,都要在底楼天井处,扯起喉咙大声吆喝住在楼上单身宿舍的男人们,下楼来给娃儿换尿布,冲米羹羹,给熬了一夜没睡好的老婆打早饭,让老婆多少睡一下,补补觉。
在这样的环境里,正常人都睡不好觉,何况芳芳。芳芳睡不好觉,最主要的,还是有心病,这个心病来自她的师傅。
芳芳的师傅是灯工车间的葛嬢嬢。葛孃孃胖,为人爽朗,和蔼的胖脸上随时都是笑容。葛孃孃资格老,灯工技术好,又是三代正宗工人阶级,有点大大咧咧,喜欢说话,但哪里说哪里丢。因为灯工车间噪声大,一般说话声音听不大清楚。葛孃孃喜欢边做事边闲聊,养成了大声说话的习惯。出了车间,跟别人说悄悄话都像在吵架。她对芳芳很好,以前老是要给芳芳介绍男朋友,说是把芳芳当成她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
那天早上上班,芳芳走在上班人流中。葛孃孃从后面赶上来,并肩与芳芳进厂门的时候,悄悄问芳芳,最近在干什么。芳芳回答,没干什么啊,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走路逛街。师傅以为她在说悄悄话,其实是扯起嗓门在吼,“嗳,啥子事情都没做,为啥子厂组织科到车间来调查你?”
葛孃孃这么一嚷,前后左右的人都转头过来看。芳芳心跳得咚咚响,看也不敢看葛师傅一眼,急急往前迈步。葛孃孃嚷了这么一嗓子,马上又转移了兴趣,与旁边的人说起了别的事情。
芳芳感觉大家都在看着她,全身上下都被锋利的目光包围。她急急地走,走在大家的前面,但始终感到目光像芒刺一样钉在她背上。在大家眼里,组织科是一个威严而神秘的部门。被组织科盯上,那叫政审。而政审,要么是好事,要么是坏事。好事就是要入党提干,坏事就难说了,轻则背处分,重则,——不好说。
听葛孃孃这么一说,芳芳思忖,难道组织科在政审自己?政审自己什么,好事肯定轮不到她头上。不是好事肯定就是坏事,什么坏事呢,自己做了什么算坏事呢?
从那天开始,芳芳上班想,下班想,走路想,吃饭想,睡到床上的时候当然更想。想来想去,始终想不出个头绪。芳芳本来心眼不大,心里装了事情,即便没有那些年轻妈妈们每天清晨的河东狮吼,可能她仍然睡不好觉。
芳芳也问过葛孃孃,组织科到车间调查她什么。葛孃孃本就马大哈,眼前说的话,转头就忘记了。见芳芳问,她就想不起来这话是她嚷出来的。她嘻哈打笑地宽慰芳芳,“哎呀,我也是听别人随便说的,多大点事,莫放心上。”
葛孃孃可以不放心上,但芳芳怎么能不放心上呢?
芳芳情绪低落,沉默寡言,落落寡欢。她老是在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或者说了什么话,违反了当前的政治精神。她一件事一件事情回想,一句话一句话对照。郝三见她萎靡不振,问有什么事情,怎么就提不起精神了。芳芳只是说单身宿舍吵得很,晚上觉睡不好,所以精神不好。
最近郝三有点忙,忙房子的事情。结婚要房子,家里没有现成的,他就打主意在自己房子背后搭个偏屋,或者把屋顶的阁楼升高,用来住人。最近几天他正在向街道房产科申请,三天两头跑房产科,打报告,填表格,疏通关系。
芳芳曾经想去问问车间主任,组织科调查她什么。她平时很少去车间办公室,她的工作本来也不错,车间也没有什么事情经常找她,因此工作这么长的时间里,车间办公室没去过几次。那天,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乘上厕所回来要路过车间办公室门口的机会,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车间干部一般是车间主任、车间党支部书记、车间劳工员和车间统计员四人组成,四张陈旧的办公桌把小小的办公室挤得满满的。那天芳芳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车间统计员一个人在。统计员也是74年进厂的知青,因为字写得好,数学也好,当然成份也好,所以才以工代干进了车间当了统计员。统计员正埋头抄表格里面的数字,见芳芳推门进来,还打趣地说,“嘿,稀客啊,你也舍得来办公室一趟?”
芳芳本来鼓起勇气是要见车间主任或者车间书记,一见那两人不在,不觉松了一口气。芳芳与统计员闲聊几句,还是试探地问主任书记都不在吗。统计员告诉芳芳,这一段时间厂部天天开会,所有的中干都必须参加,不准请假。芳芳问,是不是要抓生产任务。因为文革以来,工厂生产不正常,已经连续亏损几年了。统计员撇嘴,抓啥子生产哟,就是抓革命。统计员压低声音告诉芳芳,听说区公安分局的人都来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芳芳昏头涨脑地走出了车间办公室,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出来的,又怎么回到自己的灯工工位上去的。她只感觉整个车间轰隆隆的,仿佛斗争会上的喧嚣;每个工位上的灯头,喷出一束束的火焰,仿佛一只只紧握拳头高举的手臂;高压助燃氧气喷出灯头,发出很响的哗哗声,仿佛万千的呐喊,打倒、打倒,……
芳芳有点失魂落魄,无论她坐在灯工车间的工位上,还是走在去食堂打饭的路上,或者在单身宿舍里,都感觉芒刺在背,都觉得全厂的人都在看着她。那些眼光都是鄙夷的,仇恨的。那些迎面走来的人,或者从身旁走过的人,仿佛都故意盯着她,嘴唇蠕动着,吐出一个一个的字,反·革·命,逮·起·来。
终于,她在去上厕所的路上遇见了组织科科长。全厂只有一个厕所,在锅炉房那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工人干部厂长书记,内急了都得去那里上厕所。那些想找厂长书记说事情,又不敢去办公室的人,大多故意在这条上厕所的路上徘徊,以便寻机说上几句话。
组织科长从来都是严肃的,连上厕所方便的时候也如此。芳芳告诉科长,她从来都是遵章守纪,安安分分,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工厂,或者对不起组织的事情。组织科长认真听芳芳述说,脸上没有表情,不知道是赞成还是反对。可能芳芳有点激动,有点词不达意,有点重三迭四,又或者组织科长正是去厕所,而不是恰好从厕所方便了出来。反正科长板着脸问芳芳,她到底要说什么。芳芳支支吾吾,问组织科长是不是她犯了什么错误,组织上要调查处理她。组织科长严肃地问,芳芳怎么知道组织上在调查她,谁告诉她的。芳芳大惊失色,语无伦次。组织科长丢下一句话,相信群众相信党,就急急地离开,一头钻进了厕所。芳芳一着急伸手去拉科长,结果腿一蹬睁开了眼睛,发现她自己躺在床上,全身大汗淋漓,外面一声接一声叫年轻爸爸起床换娃儿尿布的吆喝声,原来是做了一个梦。
芳芳回想梦境,越发认为自己成了调查对象,越发认为所有这一切,都是因她而来的。她认为自己的工作没有问题,没有说错话做错事,唯一的就是看了许多从郝三家阁楼上那些书。那些书都没有被解放,起码新华书店里看不到。按照当时的定义,那些都是禁书,内容都是反动的,思想都是很不健康的。这么一想,芳芳额头上又是一阵冷汗。她竟然把那些书带到单身宿舍里面来,不但自己看,还借了几本给别人看。完了完了,芳芳一阵胆寒心颤,问题的根源原来在这里。
单身宿舍里大家都起来了,挤在天井的水龙头处,接水洗脸漱口。芳芳肩头上搭着毛巾,手里端着搪瓷漱口杯,心不在焉地站在人群外面。
突然,单身宿舍的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有正要出门的人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外面好多警察,把单身宿舍门口包围了。卡嗒卡嗒纷杂的脚步声响起,厂里的基干民兵背着步枪走在前面,由一个保卫科的人带队,后面是一队警察,个个腰里吊着手枪套,板着面孔,齐齐地涌进单身宿舍的过道。天井里洗漱的人全部抬起头来,口里含着白沫,脸上溅着水,怔怔地看着涌进来的这些民兵和警察。
“哐当”一声响,搪瓷口杯掉在了地上,大家转过头来,发现芳芳双眼上翻,瘫软在地上。  



扫描或长按二维码,关注黄桷树微信公众号,阅读最新章节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20 7:47:56   
43
至于钱这种事情,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20 19:52:50    跟帖回复:
44
第九章 玲玲和莽娃
1979年,文革结束了,大多数知青回了城。生活好了很多,很多票证都取消了,特别是买烟不要票,随便买,把烟哥们笑惨了。于是,那年的春节,黄桷树的年轻人结婚的也特别多。
莽娃就是那个春节结的婚。结婚的对象,就是与他挨着摆摊的玲玲。
玲玲不算黄桷树的人,她家在土沱附近,农村的。她爸爸长期在土沱街上卖酒。据说她家祖传酿酒,特别擅长酿红苕酒。后来因为粮食紧张,所有的粮食酿酒都取消了,唯独保存了红苕酒。一来红苕多,二来红苕容易烂,所以红苕一出来,玲玲家就酿很多红苕酒。平时玲玲爸爸就把红苕酒拿到土沱街上去卖。据说黄桷树一带的红苕酒,就是玲玲爸爸从土沱卖上来的。玲玲第一次把莽娃带回家,玲玲爸爸就拎出一坛红苕酒,咚地一声放到桌子上,豪迈地说,“来,我俩爷子先喝一回。”然后一边喝,一边问莽娃,黄桷树的梁老头你认不认识?黄桷树的何老幺你熟不熟。莽娃听玲玲爸爸说了一串黄桷树人的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总之,不管莽娃认识或者不认识,这些人不是卖酒的,肯定就是喝酒的。因为玲玲爸爸长期从事商业活动,有着非常敏感的商业头脑,政策刚一放宽,他就让黄桷树的朋友帮助,在黄桷树申请一个摊位,让玲玲到黄桷树摆摊。玲玲爸爸的眼里,黄桷树比土沱大得多,发展前途也大得多。玲玲爸爸的眼光果然独到,玲玲在黄桷树摆摊没有多久,钱没有赚到多少,却把一个帅小伙领进了家。
说起来,这些都是命数,都是一个人的缘分。莽娃做梦都没有想到,他怎么就和这个隔壁摆摊的小妹崽成了两口子。莽娃赌气辞职下海,时间比玲玲还要晚,很多摆摊的章法招数,还是玲玲教给他的。本来,玲玲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个还没有长成型小女娃儿。一来二去地熟悉了,两人也有了共同语言。摆摊卖什么货,哪些货好走,到那里去进货,怎么对付砍价,等等等等。空闲之余,你抓一把瓜子给我,我丢两颗糖果给你上;我上厕所你帮忙看一下摊位,你不在我帮你收一下钱。两人充其量就算是异性哥哥妹妹,根本就没有耍朋友的意思,怎么就一点过渡没有,直接就带人回家,然后就扯证办酒成了两口子呢。拿现在的话说,他们两人就是闪婚,玲玲结婚的时候才刚满18岁。而这个过程,完全就像是开了一个玩笑。
莽娃一回来,妈妈就四处张罗介绍女朋友。妈妈知道莽娃在西双版纳有个少数民族女朋友,她坚决反对,因为莽娃是家里的老大,而且又是唯一的男孩。如果莽娃与那个少数民族女朋友结了婚,莽娃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云南支边青年一闹事,莽娃妈妈就特别积极,四处打探消息,四处表态支持,接二连三给莽娃写信,给莽娃寄钱,要莽娃时刻准备好,只要上面政策一松动,赶紧申请回来。
莽娃其实不太赞成支边青年闹回城,但又不敢逆潮流而动。他想去找叶香商量,到县城叶香家一问,说叶香回寨子去了。莽娃又赶去寨子,结果在寨子门口被叶香爸爸拦住。叶香爸爸端一把猎枪坐在寨门口前,要莽娃回去,不要来找叶香,说叶香要嫁给寨子里面的人,不能嫁给支边青年,因为支边青年不是红土地上的人,留不住。莽娃还想啰嗦,叶香爸爸举起猎枪“呯”就是一枪,散弹从莽娃头上飞过去。叶香爸爸说,他这是双联猎枪,打了一颗子弹,里面还有一颗子弹。如果莽娃还不走,他就会照莽娃搂火,把莽娃打成筛子,然后拖到寨子背后扔到山沟里,喂老虎豹子。莽娃知道这是叶香爸爸吓唬他,都什么年代了,还敢随便拿枪打人。但人家是少数民族,风俗不一样,有专门的政策保护。不敢拿枪打,不等于不敢一声长啸,招呼一帮拿着缅刀的年轻人出来。没有办法,莽娃只好随返城大潮回了城,回到了黄桷树。
回来后,莽娃埋怨他妈,说不该回来。工作,工作不好;介绍的女娃儿,他看得上的,别人嫌他工作单位不好;别人看得上他的,他又嫌别人长得难看。有一次与妈妈赌气,说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不回来,就在农场,与叶香结婚,可能好得多,干脆回去算了。妈妈就哭,哀哀地哭,说莽娃爸爸最近受了伤,医生说可能以后要卧床不起,万一卧床了,谁来照料啊。莽娃当然没有回农场,只是辞职摆摊当了个体户,还把玲玲带回家给妈妈看,说是要和玲玲结婚。妈妈一听玲玲是农村的,心里就不大愿意。那个时候,城市户口不愿意找农村户口。那个时候,城市户口不愿意找农村户口,因为国家有政策,结婚后孩子的户口随母亲。如果莽娃与玲玲结了婚生了娃儿,娃儿就成了农村人。反过来,如果农村的小伙子能找个城市户口女娃儿,那就是烧了几辈子高香了。莽娃找个农村的,妈妈不愿意但不敢反对,这个总比西双版纳那个好吧。其实玲玲一看莽娃他家,他家那个穷啊,比她家差多了。因为玲玲爸爸长期卖酒,生活条件比大多数城里人要好。
那天莽娃和玲玲一起去对门那家米线馆吃米线,等米线的时候,莽娃就给玲玲讲他妈妈给他介绍的那些女娃儿。莽娃抱怨,说他妈只要是个女的就带回来让莽娃看,个个都长得丑,不是胖得像冬瓜,就是脸上坑坑洼洼。玲玲一只手捏着筷子,一只手肘搁在肮脏的桌面上,手掌托着自己的脸颊,半边脸朝着莽娃,笑眯眯地听莽娃抱怨。米线端上来了,两人埋头吃米线,莽娃仍然边吃边抱怨。玲玲突然把脸从热气蒸腾的米线钵钵里面抬起来,笑缅如花地说,“我长得好看,你把我带回你家嘛。”
莽娃大吃一惊,手一抖,差点把喝米线汤的调羹掉桌子下面了。莽娃刚想打个哈哈,在米线钵钵冒起来的热气袅袅中,仔细打量了玲玲一眼,这才猛然才发现,原来玲玲真的出落成一朵芙蓉了。玲玲媚眼如丝,含嗔带喜地说,“哎呀,盯到别个看啥子嘛。天天都看到起的,难道不认识了吗?就这样半真半假,莽娃就真的把玲玲带回了家。头天去了莽娃的家,第二天玲玲就把莽娃带回土沱的家。玲玲爸爸见玲玲带回来一个帅小伙,城市里面的,肯定是城市户口;年龄、相貌、个头都不错,于是用红苕酒把莽娃一灌,没得几天就把莽娃灌成他的女婿了。
玲玲像她父亲,很有商业头脑。她进的货,专门针对玻璃厂那些女工。那些女工上班下班,都要从她摊子前过。玲玲嘴巴又甜,招呼这个姐姐,那个姐姐,来看一下昨天进的货嘛,广州才上市,价格也不贵。于是,这个姐姐买一点,那个姐姐买一点,二天就把货卖光了。
玲玲与莽娃成为两口子前,两人一人一个摊位。成两口子后,两个摊位合成一个摊位。玲玲负责招呼摊位,决定进什么货,与人讨价还价。莽娃呢,专门负责跑重庆朝天门、成都荷花池、广州天河市场。为了联系方便,玲玲给莽娃买了个大哥大。莽娃是黄桷树最早用大哥大的人,经常拎着砖头一样的大哥大,走进街上的米线馆,把大哥大“咣”地一下顿在桌子上,莽声莽气地吆喝,“煮二两米线,多放点藤藤菜。”
莽娃和玲玲住他们家里,就是断桥那边的老屋。他们住里屋,父母住外屋。每天晚上两人在街上吃过晚饭回家,都要把里面的屋门关上数钱。那时十元就是最大的票子,其余都是一元两元的。一包包钱倒在床铺上,两人沾着口水数,一边数一边用橡筋扎。一分二分的硬币,五分一毛的纸币,有时候数钱真的数得手抽筋。
钱一多了,玲玲就不想摆摊了,她想租个门面,开个正儿八经的商店。她与莽娃商量,莽娃说先把这个老屋翻修一下,修得漂漂亮亮的,看起来好看,住起来也舒服。玲玲思忖一下,也同意了,先翻修老屋,这个老屋也实在是太烂了,还是民国时期的材料。瓦破,檩条稀,竹蔑泥巴墙,比起她家土沱的水泥房子,实在是差太远了。
莽娃父亲已经卧床不起了,下井伤了腰,喝酒伤了肝,抽烟伤了肺,反正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好零件了,拿莽娃妈妈的话来说,这都是在鬼门关前打晃晃,就差一脚跨进去了。
为了修房子,莽娃把父亲送去了敬老院,妈妈也去,专门照顾爸爸。他们两口子拿钱在黄桷树租了个房子,一来方便照顾生意,而来也好监督房屋翻修工程。
房屋翻修工程是包给私人的,包工头也是黄桷树街上的人,曾经也是莽娃的兄弟伙,姓关,外号关大刀。后来知青返城,进了黄桷修缮队,学会了切砖糊墙,吊墨画线。得知莽娃要翻修房子,找上门来,把胸口拍得嘭嘭响,把穿杈杈裤就开始的友谊一直背到现在。酒一喝,旧一叙,啥子都好说,莽娃的老屋翻修工程就开始了。
开工第一天,关大刀找了几个农民拆房子,那几个农民拿起锄头就是一阵横敲竖刨,没有半个小时,就把房子整成了一片瓦砾。一些小娃儿,围在旁边,见房子刨垮了,就去废墟上检点破烂。有个小孩刨着刨着,感觉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于是用脚一踢,哗啦一声,腐烂的檩条断裂开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露了出来。



扫描或长按二维码,关注黄桷树微信公众号,阅读最新章节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22 10:22:17    跟帖回复:
45
第十章 铜钱出现
那天,莽娃一早就去朝天门批发市场拿货。中午回到黄桷,在摊位边坐下,气还没有揣均匀,有人急吼吼地跑来,给莽娃说,他拆房子的现场出事了,拆房子的全部被抓进了派出所,派出所到处在找他,要他赶紧去派出所一趟。莽娃与玲玲面面相觑,不知道拆房子拆出了什么祸事。
黄桷派出所就在街上,搬装码头那条街。因为有个派出所,黄桷树的人习惯地把那条街叫做“派出所那条街”。派出所对面就是黄桷树的菜站,菜站在什么都要票的年代,很是红火。因为手里有卖菜的权利,卖菜的那个婆婆为此也鄙睨黄桷树众人许多年。那个婆婆最威风的时候,连黄桷树最调皮的娃儿都怕她。因为全黄桷树所有的蔬菜都在她那里卖,而她是那个菜站的负责人,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卖菜,什么时候不卖菜;或者当天卖什么菜,不卖什么菜。蔬菜全部是帅家坝的菜农挑来的。菜农们挑着蔬菜,有时就是一挑,有时二挑,从尖嘴那边过来,过登瀛桥,爬那坡梯坎上来。梯坎上站很多人,挑子一上完梯坎,就被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簇拥着走向菜站。大家都认为,蔬菜来了,肯定就要卖,所以就有人簇拥挑子,有人就抢先跑到菜站门前铺着几块门板前面排队,站成一长溜。这个时候那个婆婆的权威就出来了,等挑子进了门,在磅秤上过了重量,婆婆就招呼,这菜挑到后面去,要送给单位食堂。外面排队的人不依教,大声叫嚷。婆婆就很威严地出来,站在门板后面,厉声地喊,吵什么吵,你、你、还有你,我认得到你,再吼,再吼以后也不卖给你。外面排队的人就会偃旗息鼓,极不情愿地散开,又到梯坎那里去瞭望尖嘴那条路,是否后面还有蔬菜送来。
莽娃与玲玲心急火燎地从黄桷天天巷子斜穿出去,过街就到了黄桷派出所。那时蔬菜站已经萧条了,往日的红火不在,那条街也就冷清了不少。但那天却有很多人,特别是派出所门前,围了很大一堆人。黄桷树的人爱看闹热,或者说中国人都爱看闹热,历朝历代的都爱看。鲁迅那个年代的爱看砍头,文革时爱看斗走资派,武斗时爱看杀钢钎,后来爱看打财扒,这都是全国范围里老百姓们爱看的。具体到黄桷树,那就是爱看钟癞子黄桷树街上走路,爱看任何吵架打架。反正无论什么,只要黄桷街上有几个站在一起,就有人凑上去问,“啥子、啥子,你们在看啥子?”东一问西一问,马上就会聚集起一堆人。
那天就是这样,一看有人拉拉扯扯从街上走过,又打又骂,大白天从黄桷街上往派出所走,呼啦围上一群人,津津有味地一边看一边尾随,围观的队伍就越来越大。喜欢看闹热,不但正常人喜欢看,连玻璃厂的那个神经病韩少江,也尾随在人群后面,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玻璃厂的韩少江,那些年代在黄桷树也算是大名鼎鼎。他成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袄,夹袄没有扣子,两边抄拢来,用一根绳子扎在腰间,上面部分露出脏兮兮的胸脯。
莽娃和玲玲用力往派出所铁栅栏门前挤的时候,韩少江就抄着手站在人群的外面,头上的帽子焉搭搭地,嘴里念叨着,望着看闹热的人群,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
进了派出所的小会议室,里面几个大人,其中就有关大刀,还有几个小孩。派出所的成段长,正威严地说着什么。那个时候把黄桷树分成好多“段”,黄桷麻柳村一直到塔那边,好像是第二段,段长就是派出所的警察,那个时候不兴叫警察,要北碚区警察分局里面的警察才叫警察,而派出所的警察则被叫作户籍。譬如姓王,就叫王户籍;姓张,就叫张户籍。一个户籍管一个段,也被叫作段长。管第二段的户籍姓成,大家要么叫他成户籍,要么叫他成段长。成段长很威严,嫉恶如仇,很下得手。所以但凡做坏事的,都很惧怕他。久而久之,不做坏事的也怕他。晚上娃儿哭,也拿成段长来吓唬。
莽娃和玲玲赶到的时候,好像这群人才刚被送到小会议室,可能还有点闹闹嚷嚷的。成段长一出面,几声厉喝,马上就震住了场面。莽娃见关大刀衣服被扯破了,鼻子上有血;其他几个人,有脸上是红的,有嘴角破了的,有手臂上乌青了一块的。关大刀见了莽娃,像见了亲老子一样,过来拉住莽娃就要倾述。成段长板着脸,鼓着眼,眼睛在屋子里扫视过去扫视过来,威严的气势压得所有人不敢贸然发声。
成段长是老户籍了,对处理这些群众事件非常有经验。他分别点名,要这个说一下,又叫那个说一下。很快,成段长就把事情搞清楚了。成段长把莽娃叫住,你,就是那个,你父亲叫谁谁谁,你母亲叫谁谁谁,对不对,我来当段长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儿,现在也长这么大了,叫什么名字,外号叫什么,莽娃,哦叫莽娃,支边回来的。好,不要罗嗦,问你啥子你就说啥子。
“房子是你的?”
“对头。”
“包工给那个姓关的,对不对?”
“对。”
“那好,那个,姓关的,关啥子?不是关黑屋子嘛。关大刀,撞你妈个鬼,不是外号,说大名。什么,叫关一屋?你娃要想在这里开玩笑,我不关一屋,我就关你娃一个,信不信?嗳!
好了好了,搞清楚了,不是关一屋,叫关义武。学好拼音很重要,要把拼音四声搞清楚嘛,武是武,不是屋,对不对。算了,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也不全怪你们,文革你们没有读到书,基本是文盲。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说,哪个单位的?”
“黄桷修缮队!”
“哦,明白了,修缮队的。好了,你包了莽娃的房屋翻修,这几个人是你请的,对不对。”
“对。”
“给你干事情没有?”
“干了。”
“干了好久?”
“没干好久。”
“你们事先啷个讲的价钱?”
有个人插话,“说好拆房子一百块。”
“房子拆了没有。”
“你不要开腔,关义武说。”
“房子拆了。”
“拆了为什么不给人家钱,嗳!”
“他几个打我一个,”关大刀气鼓鼓地说。
“你们几个,说,为啥子要打人,还要几个打一个,嗳!我看你几爷子胆子搞大了,以为还是搞文革,嗳!说清楚,说不清楚,你几爷子一个都不想回屋。先在派出所关一夜,态度不好明天全部送杜家街。晓得不晓得杜家街是啥子,拘留所!现在全国搞整顿,拨乱反正,晓不晓得,哪个敢乱来,哪个就是撞刀口上。”
那几个不过就是附近的农民,被成段长这么一威吓,马上就焉了,纷纷表示真打架的是某某,他们只是拉架,还被顺带挂了花。
成段长转过头来训斥关大刀,“你也是,以为你当个包工头就了不起?要是前两年,你娃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先就得被送杜家街。人家给你做了事情,你就该付钱给人家,这有什么话说。这个事情就这样了,我看也没有打个什么名堂。这个,这个,还有那个,你们先到乡村医院去看病,有伤的包一下,好多钱一起由房子主人付。”
成段长显然马上觉得有什么不妥当,马上转个口气,语气和缓地对莽娃说,“也不是要你承担,你先垫付。事情完了后,你就扣包工头的钱,然后包工头再扣那几个零工们的工钱。这个事情就这样处理,要不要得?嗳!”
莽娃一听不过就是为了100块钱的工钱,好大个事情,值得打一架,还弄到派出所来处理。听了成段长这么一说,莽娃和玲玲几乎同时开口,“要得,要得,成段长,我们先把医药费垫上,100块钱我们也付,不要他们几个出钱。”
见关大刀不肯,要说话,莽娃赶紧拉他一把,悄声说,“100块那么大回事,我们又不扣你的钱,该给你多少还是多少,先把这件事情解决了。以后不找这几个人做事情就是了。”
成段长多精明的人,眼角一瞟,大声说,“有啥子事情当面说,大声说,不要出了派出所又闹!”
关大刀脖子一梗,对莽娃说“哪啷个搁得平,他们拆房子拿了你家东西,去拿回来,结果被那个龟儿从背后给我一脚,把老子弄到地上,鼻子都流了血。”他气愤地用手一指其中一个人。
那个人马上愤怒反击,“你龟儿先打老子的娃儿,老子啷个不帮忙。”
原来关大刀找了几个农民来拆房子,那几个三刨二刨就把房子弄垮了,然后就有几个捡破烂的小孩跑来检破烂。其中一个检到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锈迹斑斑,打不开。几个小孩在那里抢那个铁盒,以为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因为盒子是锈了,但盒子是被人刻意藏到屋梁上的,盒子外面裹有一条毛巾,毛巾被老鼠咬烂,然后又被雨水浸泡,已经成粉状。就在那几个小孩互相争抢的时候,关大刀恰好来现场。见有几个小孩在现场闹,上去三下二下把那几个小孩分开,拿起那个铁盒,仔细打量,又摇了几下,盒子里发出匡匡的响声,好像有一坨东西在里面。关大刀要把那个铁盒子拿走,说是房屋主人家的东西,得还给主人家。那几个小孩不干,说是他们捡到的,要拿走得给点钱。关大刀眼睛一鼓,嘴里骂骂咧咧,“龟儿几个屁崽崽吃多了,这里又不是渣子堆,哪个捡到哪个要?滚滚滚。”说着就扬起巴掌,扇那几个小孩脑袋。当然不是真打,不过是搞惯了,做个样子吓唬小孩。那几个小孩长年捡垃圾,野惯了,哪里吃这套,竟然围着关大刀又抓又扯,关大刀猝不及防,手里的铁盒子竟然被一小孩抢走。关大刀被惹怒了,扑上去就给那个娃儿一脚,把那娃儿踢翻在地。那娃儿也倔强,嘴里哇哇大哭,手里却把铁盒抱得紧紧的。关大刀正弯腰去扳开小孩手,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把他一脚踢到在地。关大刀跌在到废墟上,鼻子被地上的土疙瘩撞破了。关大刀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喊来拆房子的农民背后偷袭了他。
关大刀气惨了,扑上去要打那个农民,嘴里骂道,“你龟儿胀多了,啷个按到老子打?”
那农民回骂,“你龟儿才胀多了,你打老子的娃儿,老子不按到你打,按到哪个打?”
原来这几个农民是专门在外面找零活的,随时都把自己的娃儿带在一起,有破烂捡破烂,没有破烂就拿点东西,反正不会空手回家。关大刀打不赢那几个农民,就不付上午拆房子的工钱。农民当然不干,围着关大刀拉拉扯扯,就这样来到了派出所。
成段长一听,处理了半天,原来还有另外的原因,不觉有被耍弄的感觉,脸越加板得厉害,用手指着那人,历声道,“说,说,到底啷个回事?哪个拿了别人的东西,什么东西,东西呢,在哪里,交出来,快点!”
在成段长鼓眼睛的威逼下,那几个农民慌忙喊一起进派出所的那几个小娃儿,快点,把那个盒子拿出来,交给派出所。
那几个小娃儿这才感觉到整个事情与他们有关,马上互相看看,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每个娃儿的手都是空着的,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显然他们全部早已经忘记了那个铁盒。
在这群人拉拉扯扯来派出所的路上,铁盒不知道在哪里弄丢了?




37663 次点击,68 个回复  1 2 3 4 5
跳转论坛至:
快速回复:[原创]一把铜钱
本站声明:本站BBS互动社区的文章由网友自行帖上,文责自负,对于网友的贴文本站均未主动予以提供、组织或修改;本站对网友所发布未经确证的商业宣传信息、广告信息、要约、要约邀请、承诺以及其他文字表述的真实性、准确性、合法性等不作任何担保和确认。因此本站对于网友发布的信息内容不承担任何责任,网友间的任何交易行为与本站无涉。任何网络媒体或传统媒体如需刊用转帖转载,必须注明来源及其原创作者。特此声明!

【管理员特别提醒】 发布信息时请注意首先阅读 ( 琼B2-20060022 ):
1.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2.凯迪网络BBS互动区用户注册及管理条例。谢谢!
  •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