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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 11:26:04    andr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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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 13:25:4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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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 14:06:0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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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

    出气

    干旱稍久了,老天爷一打开水口子,就断断续续,连下了几天。河水上涨淹没了机坑,主体工程没法动工,只有搞渡槽和水头的工地还可继续进行。搞主体工程的民工就安排收拾残局和大雨冲坏了的道路。可是老天好像跟人开玩笑似的,晴一阵,雨一阵,有时刚到工地垒两块片石、动几下锄头就浙浙沥沥,不得不息鼓偃兵。这对出家就得工分的民工来说,真是巴不得的好天时,不用到各民工住房去看他们说笑、打棋、玩扑克、弄小食,光听村头榨坊传来的琴声鼓闹,就晓得他们乐到什么程度了。

    民间有谚:八月十五,面向火炉。意思是说过八月十五以后,天气就一天天转凉了。特别下雨以后,天气可能骤然变冷,揭开寒冬的序幕。这几天还不算冷,只不过要加两件衣裳罢了。今天晌前,雨一停乌云就散开了,日头暖烘烘的。歇困了的人们相继走出家门,晒晒太阳,活动活动坐酸了的筋骨。地里有活的村民也下地了。

    民工们午餐后,梁淑娴觉得屎急,嫌雨天的茅厕太脏,跑到后山的小树林子去出恭,在一丛茭念树后面一蹲下来,叭啦叭啦泄了一大堆。忽然望见头上有一只拳头大的茭念果,黄熟黄熟的,可闻到扑鼻的芳香。抽好裤子便摘下来,掰成两边,一口一口地吃了。这时虽然念果期已过,但有些树却能不定期地结一些反季节的果子。梁淑娴得陇望蜀,一边吃一边逐根地搜寻,希望再能找到几个,不知不觉走遍了半个山坡。然而一无所获。有的也又小又青,不能吃。她刚想过那边山去找,突然背后有人问话:“姑娘,找茭念?”

    听口音,就晓得是横塘人。梁淑娴转身一看,那横塘人有三十来岁,村里的,身子壮壮实实,背着粪箕,满脸堆笑。梁淑娴自从前几晚横塘人去捉她的“奸”以后,就和横塘人结下了刻骨的仇恨,一见横塘人就来气,没有理睬。那横塘汉子却表现得很热情:“冬茭念那边石岗子才有多,我带你去。”

    “我自已会走。”梁淑娴嘴馋,对那横塘汉子的话有几分相信,没好气地抢白了一句,便朝他指引的方向一路搜寻去了。进石岗子发觉那横塘汉子也跟了上来,憎恶地瞪了他一眼,呵斥他说:“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横塘汉子分辩说: “我到这边来捡牛屎,怎么是跟你?姑娘别生气的。你住在我们村,低头不见抬头见,难道怕我吃了你不成?”

    梁淑娴生性傲慢,向来目空一切,是不把这个横塘人放在眼里的。轻蔑地说:“打定你是老虎,我也不怕。不信你咬我一口试试,看我把不把你的牙齿全拔下来?!”

    横塘汉子赞赏地说:“姑娘有这种胆量,将来嫁老公就不挨欺负了。”

    梁淑娴见那横塘汉子两眼色迷迷的,又一脸献媚取悦的俗气,断定他不怀好意,就顿生出捉弄他的念头,说:“你们横塘人都打老婆?”

    横塘汉子说:“横塘人最看重老婆了,哪有打的道理?”

    梁淑娴说:“那你一定是气管炎(妻管严)。”

    横塘汉子说:“我还没有成家呢。”

    梁淑娴说:“你这般年纪还打光棍,日子也够可怜的。”

    横塘汉子非但没有听出梁淑娴话中的讽刺意味,还以为是同情他,感觉很受用:“如果我娶得上你这种女人,就烧高香了!”

    “我这种人又凶又野,你不怕压在下边?”

    “女人恶才能干。”

    “如果我是横塘人,一定嫁给你。”   横塘汉子听了梁淑娴这句话更心花怒放:

    “现在不是以前了,不是横塘人也得的。”

    “可你见过有村上人嫁横塘人的么?再说,再说──”梁淑娴故意卖了个关子。

    “再说什么?”横塘汉子侧耳聆听。

    梁淑娴装着难为情地吞吐了好久,才一本正经地说:“我听讲……听讲……你们横塘人那个……那个……那个宝贝是……是歪的,和村上人对榫么?”

    “没有的,没有的,和村上人一样,一样的。”横塘汉子矢口否认。

    “没有人家为什么这样讲?还叫你们‘歪货’呢!”

    “取笑的,取笑的。”横塘汉子给戏弄得十分尴尬。

    梁淑娴还觉得不够开心,仍然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说:“我想也不该是两样,但不验过不能放心。要是你开给我看……”

    “你敢看么?”

    “你能开就能看,怎么不敢?”

    梁淑娴嘲弄得这样露骨,横塘汉子仍然麻木不仁,难道他是神经不正常的傻子么?不是,他是正常的人,只不过头脑给女色冲昏了才显得这样愚昧。原来这横塘汉子就是那晚去捉奸的其中一个,在后来给队长逐回后,还和几个不死心的人留下来暗中监视,梁淑娴跟陆机一路回来所讲的话都听到了。梁淑娴的话有明显的挑逗性,横塘人怎么不认为她是轻佻的女子呢?大凡年纪稍大的光棍汉,见了女人总是垂涎三尺的,加上有了错觉,今天碰上梁淑娴单独出来,就忍不住跟踪试探。一听她这样讲,当然以为是调情的言语了:“我给你看,你也得给我看。”

    那晚天太黑,看不清人脸,所以梁淑娴认不出来,只一味想拿他寻开心: “看看又不损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真要亮出宝贝给人看,脸皮多厚的男子也不好意思,“你先给我亲亲。”

    “好呀。”梁淑娴卖弄风情地说。

    头脑简单的横塘汉子满以为梁淑娴真的上钩了,赶紧放下粪箕,憨笑着走近了她。

    “我怕痒,你的手别动我。”梁淑娴忸怩作态地后退了一步。“你定定地站着把嘴伸过来就得了,还要闭上眼睛。”梁淑娴说完就歪脸前倾,并用手指了指给亲的地方。

    横塘汉子不知是计,真的闭上眼睛,嘟着一张母猪似的长嘴伸向梁淑娴。梁淑娴引引逗逗地待他的嘴凑近后,身子一收,一个响亮的巴掌旋即打了过去:“和女人玩好么?”

    “好……”

    梁淑娴又是一掌:“痛快么?”

    “痛快……”大概横塘汉子给女色弄得神魂颠倒了吧,梁淑娴的两掌打得他脸歪嘴斜,眼火直冒,身子也趔趔趄趄的,仍然嘻皮笑脸,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一般,直到梁淑娴再骂一声“无耻的东西”打了第三掌,才愕然一惊!同时神经有了疼痛的反应,晓得不对劲了,方摸着被打的地方反感地说:“你耍我?”

    “不然有这么便宜么!”梁淑娴打了人,很得意。

    蚂蚁给踩了还要咬,何况是人。受辱的横塘汉子顿时就恼羞成怒,瞪着虎眼操了个娘,立刻握起双拳,气极败坏地一跃而起──

    梁淑娴只一味报复解气,全不考虑什么;她也太低估人了,不料这个愚蠢的横塘汉子会奋起反抗。看着他倾刻之间变成凶神恶煞般地向她扑来,不由倒抽了口气,刚才的狂妄一下子跑没了,好像虎爪下的羊羔,惊恐万状,只有退避之能,再无对抗之勇,连讲话都不成句了:“你、你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我、我就喊、喊人了……”

    可是,气到极点的横塘汉子全然没有理会,不拿点颜色给这个玩世不恭的丫头片子看看,解不了心头之恨,他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梁淑娴闪过左,他扑向左,梁淑娴躲过右,他扑过右,歇斯底里,气势汹汹!梁淑娴怎么也摆脱不了他的魔掌,只得三十六计,跑为上计。然而,还没跑出几步,就给石头绊倒了,横塘汉子一个猛虎擒羊,扑到她身上。

    “救命啊……”

    “鬼来救你!”横塘汉子扇她的嘴,掐她的脖子,把她压得紧紧的。她喊喊不出,挣挣不起,不一会,就声嘶力竭,连动也不能动了。正当横塘汉子撕她的下身耍流氓的时候,突然一鞭从天而降,同时对他发出威严的命令声:“住手!”

    阻止横塘汉子放肆的人是谁?是他的村人芳琼。原来,梁淑娴出来解手的时候,芳琼正在小树林不远的地方放牛。因为前几天两人闹了别扭,她就没理睬她。后来梁淑娴过石岗去找野果,横塘汉子尾随而至,她怕他打梁淑娴的主意,才悄悄进去看。进去见两人说话不三不四,听了自己的脸都红,没听几句就出来了。她虽然不相信梁淑娴会勾搭他们横塘人,但他们村的那个人有非分之想,孤男寡女在背人处讲这些容易出事,预防万一,便没有走远。果然住脚不到半刻钟,就听到梁淑娴的叫喊。

    横塘汉子回头一看是自己村里的人,非但不住手,还骂她多管闲事。

    芳琼说:“你欺负人我就要管!何况这是违法犯罪的事儿。你起来不起,不起我就回村喊人来抓你了。”

    横塘汉子这才停止造次,起来时委屈地说:“这个小妖精戏弄我……”

    “你肚子不生坏水人家怎么戏弄你?前几晚还去抓人家,今天自己就干丑事了,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送你去公安局,起码劳改十年!”

    梁淑娴一听芳琼讲这个横塘汉子那晚也参与捉奸,即刻跳了起来,对着他的脸就噼里叭啦地左右开弓。

    芳琼以为梁淑娴不过打打几下解气,谁知一动手就不停,越打越下死劲,在旁边看得好不愀心。可是怕梁淑娴讲她袒护自己村的人,不好上去劝阻,只得叫村人跪下来向她嗑头赔罪。村人跪下来了,梁淑娴仍不罢休,就不得不劝她了:“淑娴姐,他知过了,你就饶了他吧……”

    “这种人也饶得的!”梁淑娴咬牙切齿地说,“我不但要狠狠地教训他,还要告他去坐牢,不然解不了我心头之恨。”

    芳琼说:“他虽然可恨,但你也有不是的地方,真闹出去你也损面子的,还是息事宁人为好。”

    如果梁淑娴不听芳琼这样讲,恐怕打人到死也不肯住手;一听芳琼这样讲,猜想她一定始终在旁边,事情的前前后后都看见了,就不能再为所欲为了。人都是有头脑的,不能因为自己是受害者就什么也不顾,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横塘佬已经跪下来求饶,面子也给足了。于是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说:“要不看芳琼的面子,我才不放你这一马呢!还不快滚!”

    芳琼看不惯梁淑娴装腔作势,暗暗嗤了一声,心里说:“你也不过狐假虎威,神气什么!”

    横塘汉子走后,芳琼帮梁淑娴收拾身子。下雨地湿,滚打时又弄翻了泥土,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脖子下的扣子给扯掉了,裤子也撕了一道近尺长的裂口,头发乱得像鸡窝,这个样子怎么进村?便回去拿衣服来给她换了。

    芳琼想:梁淑娴与他们村的这个汉子并不相识,碰上也纯属偶然,事先也不晓得他曾经得罪过她,她为什么要戏弄他呢?开的又不是一般的玩笑。这只能说梁淑娴对他们横塘人的成见所致。那么事情的发生就不是孤立的了。再把它和她俩闹别扭的那早联系起来看,与其说器量问题,不如说心里变态,都是不正常的。但芳琼没批评她,只说:“姐姐今天开的玩笑也太大了,惹出这么吓人的事情来,要不是我早有防备,你就吃大亏了!”

    梁淑娴是下意识去戏弄横塘汉子的,讲白了是报复心所致,讲的话又十分难听,芳琼指了出来,她不能不脸红:“我见他尽跟着我,才捉弄的……”

    “你不理他不就得了。粗人没有头脑,是不能这样对付的。他上了当,怎么不恼你?”梁淑娴目空一切,我行我素,是不容易接受批评的。芳琼只讲这几句,就不再讲了。自从闹了别扭,两人见面不尴不尬,心里很不好受,不如趁此向她赔个不是,双方都好下台阶。便说:“姐姐,那早我本来是逗你玩的,不晓得你受了委屈;后来晓得了,又袒护我们村的人,而且态度很不好。回去一想,真不应该。姐姐,我今天向你道歉了,你就原谅我吧!”

    那早芳琼是担心陆机挨了什么而去看梁淑娴的,本无恶意,只因梁淑娴牢骚过重,言语偏激,中伤了芳琼才把关系搞僵。陆机知道后已经批评梁淑娴了,且告诉她是芳琼叫队长去给他们解围的。梁淑娴晓得自己错了,觉得很对不起芳琼,可是没勇气去向她认错。今天芳琼又一次搭救了她,还放高姿态主动检讨自己,诚心诚意消解前嫌,梁淑娴哪能不感激涕零呢!说:“妹子别这样讲,这样讲姐姐就无地自容了。那天我拿你来出气,又错怪了你,全是我不对。你不记恨我,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芳琼见梁淑娴回心转意,很高兴,亲热地攀着她的肩膀说:“谢什么,不过拌几句嘴,还能记它一辈子不成?以后我们都看开些,少讲那些伤和气的话。好了,家里煮芋头,我们快回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 14:21:5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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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

    你讲有就拿出证据来

    老天真会逗弄人,近晌太阳出得好好的,可是不到一个时辰,又乌云满布了。而且午后又下了阵雨。梁淑娴在芳琼家吃了芋头,又玩了一会,见雨小了,便起身告辞。出门就手遮头一溜小跑,才到他们排男民工住地的门口,突然周卫国大声吼叫着从里面跳了出来,拦在她的前面,声色俱厉地问她刚才去哪里。梁淑娴给吓了一跳,无名火顿时就串了上来,两眼恶狠狠地瞪着周卫国肆无忌惮地说:“去哪里你管得着吗?”

    “我是领导,难道就问你不得?”周卫国叉着腰,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

    “问题是你该不该问,问了又看我高兴不高兴回答,因为不是你的职责范围,别管得太宽了。”梁淑娴不屑地说,“不过告诉你也容易,去芳琼家串门,吹古、打扑克、吃芋头,你该满意了吧?”

    周卫国嘿嘿地冷笑了几声,说:“我看不是吧?”

    梁淑娴见周卫国一个劲地审问,以为什么人把她今天戏弄横塘汉子的事向他报告了,不免有几分心虚。一想此事只有芳琼一个人晓得,那个横塘佬也不可能恶人先告状,心就定了。反问道:“那你讲我去哪里?”

    周卫国没有答她,只用手朝门口一指,命令地说:“进去!”

    梁淑娴猜想周卫国定有来头,不然不会出门口来拦她,但又想不出什么事,怕他“假公济私”,不想去。把身子扭过一边,说:“我不得空。”

    周卫国说:“得空要去,不得空也要去。”

    梁淑娴鄙夷地说: “你的权力大过泡仔的牛×去!”

    “大不大能管你!快走。”  周卫国催了几句,梁淑娴仍不动,就粗暴地拉着她的胳膊往里拖。

    梁淑娴倔强地将他的手甩开,皱着鼻子嗤了一声说:“小小一个民工领队,有什么了不起?走就走,难道能把我吃了不成?!”说完就仰首挺胸往里走,步子蹬得地都颤动。

    梁淑娴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到床上。屋里的人打扑克正来劲,没有注意。也许周卫国觉得当着大家不好说话吧,又把她叫出来,开了房东的灶门口,让她进去。

    “最近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周卫国进门就问,语声很严厉。

    梁淑娴晓得了他要问什么,反而更镇定了:“我一不去偷,二不去抢,除了做工吃饭,就是聊天玩牌,有哪点见不得人了?”

    周卫国直截了当地说: “别装聋作哑,老实交代你和陆机的事。”

    “我和陆机怎么了?”梁淑娴装着不知。

    周卫国说:“你自己明白。”

    梁淑娴仍不理会:“我不明白。”

    “人家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

    “有人看见,不更证明我们光明正大?有什么好抵赖的!”

    “别耍滑头,”周卫国威严地拍着饭桌说,“那晚你和陆机偷偷摸摸出野地去做什么!”

    “原来你是问这个。”梁淑娴从容地笑了起来,一字一板地说,“去、谈、恋、爱。但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大明摆白出去的。”

    “谈恋爱?你们这是谈恋爱……”

    梁淑娴打断他的话:“我和他不是恋爱,难道跟你谈才是恋爱?”

    “那人家为什么抓你们?”

    “树不挡路牛要拱,狗不遇贼也咬人,世间的事就这么奇怪。可惜疯狗咬着石狮卵──咬不动。”

    “干了丑事还得意洋洋,你真恬不知耻!”周卫国让梁淑娴的傲慢给气得肚腹起伏,脖筋直跳,恨不得立刻上去一巴掌,“要不是人家给面子,你们就挨五花大绑送去指挥部了。”

    “是给面子,还是没有理由抓人?”梁淑娴理直气壮地说,“他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看我去不去公安局告侵犯人权。”

    “这些人要是有经验,看好时机才下手,你今天还能这么神气?”

    “那第二回你亲自去抓呀,抓上手了,起码立它三等功!”

    这下子真的把周卫国给激怒了,他气极败坏地把桌子一拍,指着梁淑娴的眉心说:“你交代不交代?”

    本来,这个村的队长考虑他俩的面子,已经再三叮嘱那几个肇事的人,不让他们出去乱讲了。除了参与者,不论是村里的人还是工程民工,几乎没有人知道那晚的事情。坏就坏在梁淑娴事后发牢骚,自己暴露给芳琼和梁妹兰。梁妹兰晓得后,免不了跟同室的女伴私下议论。女人都是嘴痒的,没有事还想找事嚼舌,晓得了这样大而又感人兴趣的新闻还少得了不出去传播?就这样一个传一个,很快传进周卫国的耳中。如果当事的是别人,也许周卫国不会放在心上,偏偏是刚和他闹决裂的梁淑娴,就不能不上心了。周卫国失恋后见她和陆机来往频繁,早就怀疑陆机夺爱了,想寻隙发难还不得,听了传闻气哪还沉得住呢!他迫不及待地把事情报告了指挥部,不等指挥部表态,回来就审问梁淑娴,迫她承认与陆机有奸情。梁淑娴在横塘人抓她的时候尚无惧无畏,又怎么把周卫国的逼供当成一回事呢!

    “下回做了犯法事,再向你交代。”梁淑娴说完就走。周卫国跳上去把她拉住。她搡了几搡,搡不脱,将脚一跺,挺胸站住,“你想怎样?”

    堂屋里的民工听到叫骂声,都纷纷停下手中的牌子,围到门口来看。连房东的两个光屁股的孩子,也从人们的胯下钻进去凑热闹。个个瞪着惊异的双眼,边看边窃窃私语。周卫国杀不下梁淑娴的态度,心里很烦,皱着眉头把挤进去的人推了出来:“去去去,这里没有你们的事!”,出来完了,就把门关上。

    “领导审事,还怕人看么!”梁淑娴揶揄地说。

    “你不要夜过坟场吹唿哨──假镇定。人家抓你们的奸已经是事实,你不承认是不得的。”周卫国一口咬定。

    “人家抓是人家的事,我们没有就没有,你讲有就拿出证据来。”

    “去抓的人就是证据。”

    “他们见我们脱裤子趟着还是搂着?敢有人出来这样讲么?”

    见脱裤子人家就不会放过了,这样简单的道理周卫国难道不懂?但他太恨这个随风摆柳的臭丫头了,他也不相信他们就那么清白,不管有没有,都非要搞臭她不可。反正有了村里的人捆绑过她的事实,整她一顿谁也讲不得:“你不要以为人家拿不上手就不承认,要找证据,还不容易?”

    “容易你就找出来。”

    “你敢去医院检查么?”

    “我没伤没病,为什么要去医院检查?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不敢去就是做贼心虚。”

    周卫国以为这一着很高明,因为一般的姑娘,有理没理,是不敢去进行性器官检查的。没想到梁淑娴却“哼”地一声冷笑,吊着眼睛说:“你以为我不敢么?”

    “敢明天就去。”

    “明天也得现在也得,我奉陪就是了。”梁淑娴挑战地望着他说,“可是,我有话在先,若果检查没有,你该担什么罪?想好了,白纸黑字写出来,交给工程领导作证,我就去。”

    “这……”周卫国没想她还有这一手──这一手的确厉害,因为他知道的情况仅仅是他们黑夜出野地去受到横塘人的干预,连具体怎么样还不晓得,充其量也是捕风捉影,怎能跟她下这个赌注?即使有把握,他也不能做。一做就显得他这个领导太无能了。

    “你哪时写好,就叫我。少陪了。”梁淑娴讲完就开门出去,这回周卫国没有阻拦。

    雨停后,陆机出来走走。路过方同民工住地,恰好梁淑娴从里头出来。他见她得意洋洋踌躇满志的样子,问她为何这样开心。梁淑娴把他拉过一边,一五一十地讲了周卫国怎么威胁她,她又怎么针锋相对,搞得他灰溜溜的。陆机听了不以为然,说:“他问你,你把事情讲清楚不就得了,何必跟他辩驳这么多!就凭你这个态度,他就有理由撸你。”

    “我怎么讲他都不信怎么办?”

    “不会吧?”

    “不会我乱讲嘛,他这个人官僚得很,不把你整死是不甘心的。”

    “既然晓得这样,为什么还要跟他作对?今天你把他搞得下不来台,他更怀恨在心,往后你的日子能好过么!”

    “他又能把我怎么样?”

    “能把你怎样?经常找你的碜,就够你受的了。”

    “找碜我还不是利刀对硬砧板?反正现在已经撕脸了,日后就对着干到底,敢敬我一尺,我还他一丈!”

    “把关系搞得这样紧张有什么好。”

    “我忍气吞声又得么?你晓得他今天为什么对我这样凶?恨我不同他好。除非答应嫁给他,不然怎么也不能和他和平共处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人的悲哀!陆机想,尽管周卫国文化程度不高,但毕竟在部队受了几年教育,思想总该有点进步吧,为什么看问题还这样简单和涵养这样差火?追求不得就以仇人对待,竟然做到毁他人名誉来泄忿的地步,心胸也显得太狭隘了。感慨地说:“他这样做,难道不受道德和良心的谴责么?”

    “个个跟你讲道德良心,世上就没有争斗了。这事不光对我,也是冲着你来的,他见我跟你来往,恨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看他的样子,还想去指挥部告你呢。”

    “还想先嘛,已经告过了。刚才老尹还找我去谈话呢。”

    “真的?”梁淑娴吃了一惊,“老尹批评你了么?”

    “可能你也不能幸免。公社领导你怕不怕?”

    “手不抓蚂拐还怕雷公劈?公社领导也得讲道理。”梁淑娴虽然这样讲,但口气已经不那么响亮了。

    “你还能跟对待你们的排长那样傲慢么?”陆机见梁淑娴现怯,方笑了笑,“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啰,原来也不过是只能在门角干吠的怂狗。他只问了一些情况,没有讲什么的,看来不会有事。”

    昨天周卫国向工程领导汇报后,工程领导就叫公社带队干部老尹下村了解情况,弄清了那晚的“捉奸”是怎么回事后,认为青年的正当交往,不应出面干涉。只因为这里是山区,群众思想还很封建,考虑影响起见,今天才把陆机叫去谈话。老尹晓得陆机的为人,随便扯了一下,提醒他今后加以注意,就让他回来了。

    尽管领导没有批评,但它毕竟惹出了一些麻烦,尤其是梁淑娴和周卫国关系的恶化,要给大家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陆机不能不在思想上引起重视。说:“淑娴,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梁淑娴不明白他的意思:“你指的是哪一点?”

    “我们的来往。”

    “我们又不越轨,有什么过分了。”

    “但它惹人耳目啊。且不说横塘人看不惯,连自己的人也看不过眼,就不能等闲视之了。如果我们不接触,也许老兵不会对你有这么大的意见。”

    “这么讲就死人了!”梁淑娴虽然不同意陆机的看法,但她不得不承认,自从心仪上陆机以后,才开始讨厌周卫国的,后来关系的恶化,都是感情转向的结果。她笑了笑,但笑得很不自然,“如果我当初晓得牛屎有人占了,还死皮赖脸去巴结你么!”

    “可谁又晓得我俩关系的实质呢?人不能太超越现实,太超越现实了大家看不惯,大家看不惯容易招惹是非,逗人恨。我们今后还是有点距离为好。不过,看来我们也不能相处多久了。”

    梁淑娴问陆机为什么。陆机说:工程指挥部本打算搞好机房的基础、机坑的护坡和水头、渡槽等附属工程以后才分出部分部分民工去搞高压线的,谁知大雨打乱了原来的部署。现在水头和渡槽的柱礅已经砌好,机坑的护坡也完成了,建机房和架设渡槽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人手。河水不退机房也不能施工,指挥部决定留下三联、五合两个排在这里继续建机房和搞渡槽外,其余的过两天就要分去搞高压线了。是今天老尹跟他谈话时告诉他的。“不过,哪个排去哪里未定。挖坑埋杆作业分散,可能要一个排住一个村,而且距离相当远。”

    “那我们的缘分就到头啰!”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4 15:22:2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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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

    情心依依

    昨天下午,工程领导研究以后正式决定,分出四个排来挖高压线电杆坑:定梁、英进两个排先在附近安排,西河和方同两个排被派往县城附近,驻扎在哪里待派人去看情况后再定。因为县城附近的荒山在前两年大搞钢铁时所有的松林已经给砍光,找柴困难,必须从这里打了运去。指挥部安排给他们两天的时间上山打柴和做迁移的准备。恰好今早天放晴,吃过早餐,陆机把指挥部的决定向大家传达后,就去指挥部开排长碰头会。

    陆机刚走出村口,远远看见昨天回家刚来的黄四经在街路上向他招手,猜想一定有什么事要吩咐,便站住等他。黄四经一溜小跑跑到面前,从衣袋里掏出两封信递给陆机。陆机一看,一封是仙妹的,一封是潘中书的。没待他拆开来看,黄四经就在他胸口上擂了一拳,咋咋呼呼地说:“你几时把玉琴勾搭上的?”

    玉琴八月十五去陆家认亲,陆家庄好多人看见,不看见也听传闻,黄四经晓得是不足为奇的。但打八月十五来到现在一直没有人问,黄四经当然是昨天回去才晓得。陆机以为黄四经不亲眼看见,就采取不承认主义,说:“她爸以前跟我爸有过交情,小时候还带她来过我家,八月十五那天她陪琼芝到我们村串门,我出来碰上她们,叫进家去坐坐罢了,哪晓得我老人见风就是雨……”

    陆机的话没完,黄四经就打断他说:“她自己都承认了,你别隐瞒啦!昨天我去看你老人的时候,还见她在你家帮你妈做事呢。”

    “怎么,你见她在我家?”陆机不禁吃了一惊!

    “当然见了,不见我怎么懂?我见她时,她正在喂猪。起初我觉得很奇怪,后来听见她喊你妈做妈,便问你妈,你妈讲她是你没过门的媳妇我才晓得。你老兄不显山不露水,连定亲了还打埋伏,真不够朋友!”

    玉琴一不做二不休,无疑把陆机逼进了死胡同。他现在好象哑子吃黄莲──有苦不能讲,只得暗自嘘唏!黄四经羡慕陆机,一个劲地夸赞玉琴,叫他越听越心烦,暴躁地说:“又不是哪里来的仙女,一个本村的妹仔,好也这样,不好也这样,讲这么多做什么!”

    尽管黄四经晓得陆机一向跟仙妹好,但由于思想摆脱不了世俗,还是不肯从这方面去看问题而忽略了陆机生气的原因。见他不愿谈玉琴,而且还有怕人晓得的样子,不免要想到梁淑娴身上去:“你是不是得陇望蜀,又想那个方同妹了?”

    “你不要乱猜疑!”陆机怕黄四经又啰嗦,抢白了一句,就自个儿走了。

    陆机现在已经不是怕人晓得,而是怎么面对仙妹的问题了。因为玉琴已经大明摆白地以媳妇身分出入他家,黄四经碰上的绝非是仅仅的一回,前面一定还有。或许把门槛都走滑了!事情一传开,仙妹家的人就不能不晓得,晓得了就不能不告诉仙妹,仙妹晓得了肯定骂他──骂骂几句倒也罢了,就怕她不肯退出,双方闹得满城风雨──与其隐瞒下去事情更糟,不如趁早向她讲明情况,大家商量怎么解决为好。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不说也不行了!可是,当他看了仙妹的信后,那缠绵的话语一浸入心田,又拿不定主意了。

    潘中书的来信说:他调到文化馆后,到干训班学习了一个月,现在已回馆正式工作,主要业务是编印演唱材料和辅导业余文艺创作。因为事情太多,忙得连写信的工夫也腾不出来。谈到个人问题时说,过去的那些妞都踢开了,现在的对象是一个医院的护士,老子是文教科的科长,模样也不错,打算春节前结婚了,具体时间订下来后再另行通知,希望能去参加婚礼。陆机看完信,神经质地愣了半天,直到背后的一声单车铃响使他一惊,他才回过神来。

    陆机回头一看,原来是周卫国。自从昨天梁淑娴讲了周卫国对她进行逼供,要她承认他俩有不正当关系后,他以为周卫国一定把他当作情敌怀恨在心,所以今早去指挥部开会就没有约他。现在狭路相逢,心里不免有些忌惮,唯恐他同他撕脸,没想到周卫国见了他却不动气,反而和颜悦色地先打了招呼:“老陆,谁来的信让你看得这样痴迷?”

    “朋友的。”陆机说。

    “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周卫国虽然怀疑陆机和梁淑娴有染,但他从来没有见陆机在何时何地主动去接触梁淑娴过,倒是近来常常在工休的时候见梁淑娴去找陆机玩;有时上下工时梁淑娴也在路上等陆机,同他一起走;本排的人也讲梁淑娴近来常常去陆机的住地串门;横塘人捉奸的那晚也是梁淑娴上门邀陆机出去散步的。故此,他就没有理由讲陆机破坏他和梁淑娴的关系。他与陆机也没有任何冲突,为对象的背叛迁怒于人也不好。何况他们都是工程的领队,往后的来往很多,不能把关系搞僵。于是他装着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跟陆机调侃起来。

    陆机说:“男有女有。老兵觉得奇怪吗?”

    “没觉得什么奇怪的,只不过见你站在当路看得入定,才随便问一问罢了。老陆,分去挖电杆坑后,我们可能不得住在一起了。”因为挖电杆坑是分散作业,一个排要负责四五公里的坑数,往返路程大,住在一块当然不方便施工,所以周卫国这样说。

    陆机以为周卫国含沙射影讲地他以后就不能和梁淑娴再来往了,故意说:“住不得在一起,但近城,晚上我们到城里去见面不更加好?恐怕近家了,各人一下工都往家里跑,那就难得见面了。”

    周卫国说:“相处惯了,突然分离,真叫人一下子舍不得呢!”

    陆机说:“革命者四海为家,你这个军人复员这么久了作风丝毫没变,怎么在工作上的暂时分离就大动感情,婆婆妈妈起来了?该不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吧?”

    周卫国虽然不懂后面这个成语的含义,但陆机的话有讽刺意味,嗔了他一声“去你的!”就拍拍单车后架,叫他上车。陆机本来和周卫国没有丝毫芥蒂,哪能为他的误会耿耿于怀?当然就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

    今天工程指挥部叫各排的排长碰头,就是商量下一步工作的进行。把各排的任务落实以后,重申了大家应该注意的事项,就散会了。陆机回到住地,见本排去打柴的民工还没一个回来,——可能雨后地湿,大家上山晏了一些。他从今早黄四经讲见到玉琴在他家出现,并讲他妈说玉琴自从中秋节后天天早晚都来他家帮着做事,搞得村人家喻户晓。她刚来认亲时还不好打发,如今越陷越深,更加难打发了。他一早想来想去,都不晓得要怎么办才好,心乱如麻。一个人先吃了午饭,回来倒头就睡。

    今天芳琼的父母去给二姐做满月,因路太远,芳琼没有去。做了半天工回来,见陆机在床上躺着,以为睡着了,没有打去扰他。进屋洗换出来,听到翻转的声音,一看他眼开眉动,才知没有睡着,可是喊他只叹不答,便上去问他怎么了?陆机摇头说没什么,讲话有气无力,连眼也不眨。芳琼以为身子不爽,伸手去探他脑门,手还没触着,就给推开了。

    “我没事的。”陆机说。

    “让我看看嘛。”芳琼执拗地掰开他的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见不烫,心才放了下来,“你是太累了,下午别上工啦,等会我帮你去请假。”

    “累一点请什么假,歇歇就好的。别管我,吃你的饭去。”陆机支开她,拉过被子将头蒙上。

    芳琼从昨天听陆机讲部分民工过两天就要转移的那一刻就像跑了魂似的,心神一直安定不下来。大家几个月的相处,感情深了,突然说要离别,谁舍得呢?同时她对陆机的情心未泯,陆机在,还有侥幸的可能,他一走,什么都没有了。迁移迫在眉睫,机会稍纵即逝,今天父母不在,何不再以女性的柔情去再争取一下,得不得就在此一举了。决心一下,便出去关了大门,回来坐在陆机的床沿上,说:“我陪你躺一会……”

    陆机听芳琼这么一说,立刻像见了瘟疫似地跳了起来,一边摆手,一边往里退:“别别别,你爸见了要打死你的……”

    “我爸我妈都去二姐家吃满月酒了。他们都喜欢你,就是见,也不打。”

    “不打也不得。”

    陆机推推搡搡,芳琼就是不走:“你瞧不起我?”

    “不是的,我已经有了……”

    “我晓得。”

    “晓得就别再纠缠我了,我的事情已经够心烦的啦!”

    “我只想同你亲热亲热,不纠缠你的……”

    “乱搞关系更加不行。”

    “那你又和淑娴好?”

    “我和她不过要好,并没有……”

    “有没有跟我毫不相干,你能跟她好,就能跟我好,除非你瞧不起我。”芳琼说完就往他身上靠。

    陆机对芳琼的任性亦惧亦恼,但碍着情面不好发作,只以好言相劝:“男女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横塘人又很要紧,那晚我和梁淑娴不过到山上去乘凉……”

    “我们村不是所有的人都同那几个人一般见识的,我二叔就不支持他们胡闹嘛,那晚他不是去给你们解围了么?还有,中秋节那晚,我们两个玩到半夜他非但不讲什么,走时还悄悄地走,怕打扰了我们。这些都说明了不但我二叔不反对我们在一起,连我爸妈都不反对我们在一起。”

    这些虽然可以说明横塘人观念转变的一部分,但是这些转变是带有很大程度的私心的,陆机不能不看出来。芳琼现在正是摆脱不了私心的左右而破釜沉舟。然而他已经不能再给她侥幸了,劝她还是规矩点好。可是他劝来劝去,芳琼仍然赖死不走,不由火了,说:“你这岂不是存心毁我么!”用力把她一推,把她推得踉踉跄跄的,几乎跌倒。芳琼一站定就哭了起来。

    陆机怕人听见,更加慌了:“我为你好,你哭什么?别、别……”

    “我是爱你,你却把我当成骚婆子,我能不伤心么!”芳琼抽抽噎噎地说,“排长哥,你不晓得女人的心。也不了解我们女人。她一旦爱上一个人,自己就难以摆脱。哪怕天打五雷轰,哪怕万劫不复,也痴心难改。给人嫌弃,那是最痛苦的。排长哥,我们要分别了,恐怕以后难得有见面的日子了。我长了这么大,只爱过你一个人,你不接受我罢了,连一个吻也不给,叫我太失望了!”

    “芳琼妹,我不是不给,而是不能。因为我给了你,就犯错误,成了道德败坏的人;同时玷污了你,我不忍心……”

    “你别太傻了,太傻了人家也要笑你的。”芳琼打断他说,“我读书不多,讲不出道理来,但我认为人和人相爱没有错。如果是错的话,现在政府就不提倡自由恋爱了。我听老人讲,你们村上人以前每年都做歌圩,后生和姑娘都能够在那一天通过唱山歌找自己的意中人;虽然不是每对在歌圩上结识的恋人最后都能成亲,但起码在那一天两人可以尽情表达自己的爱意。人在年轻的时候能够随心所欲地去爱一个人和被人热烈地爱过,留下一辈子的念想,何时回味起来都会感到幸福和甜蜜的。”

    陆机说: “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我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是要委屈你的。”

    “能负责更好,不能负责,我也不怪你。排长,也许我不及你村里的那两个好,也许我没有嫁给你福分,所以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你的心。但我并不怨谁,我只希望你有个爱的表示来抚慰抚慰我这颗破碎的心,让我空虚的灵魂得到一些填补,这点要求并不过分吧?何况我们就要分别了,享受了这片刻的温馨,也算圆了我的梦,你走了我就没有那么多的遗憾了。”

    部分民工迁移的事昨天工程还没宣布,是昨晚梁淑娴无意中泄露出来的。当时他们在打扑克,芳琼一听得就人愣神跑,马上问陆机是真的么?陆机说是真的,可能过几天就走。芳琼说:“不去不行?”陆机说:“工程的安排,谁也没有选择的余地。”话没说完,芳琼的眼泪就扑拉扑拉往外涌,以致哭出声来。芳琼的哭意味什么陆机晓得,淑娴和妹兰也晓得,但只能用一般的离别话来安慰她,并说架线完成了还要回来的。芳琼的两老也出来劝慰了好久,也没能把她劝住,乃至半夜醒来还听到她啜泣,陆机一晚都为她愀心。现在又听了她这番出自肺腑的话语,哪再能忍心拒绝她呢?

    芳琼得了陆机的默许,便翻身上床,搂住了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说,“排长哥,我晓得你是爱我的,只是爱而不得。不得就算了吧,让我们在分别之前好好地亲热一下,证明这分感情曾经拥有,心中留下一个美好的记忆就足够了。”

    痴情的姑娘,尽管爱欲热切,情不自禁,头脑还是清醒的,她只和陆机嘴对嘴地吻了一下,就适可而止了。陆机一直担心后果,更加不敢越出雷池,甚至连她的身子也不敢抚摸,接吻之后,就老老实实地搂着她睡。两人都不说话。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直到快到上工的时候,陆机才叫她起来。

    “你今天精神不好,下午还是休息了吧。”芳琼没有动。

    “我是家里出了麻烦,心情苦闷才这样的,身子没有什么。”

    “家里出了什么麻烦?”

    “还不是那些事儿。”陆机虽然没有对芳琼讲过,但已让梁淑娴做了她的思想工作,想必已经讲清楚了,就照实讲了玉琴的情况和自己的担心。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芳琼满以为通过肌肤之亲能对陆机有所感化,不料陆机依然文风不动,知道再怎么努力也白费了,只好憾憾起身,苦笑道:“那就不给你添乱了。不管最后跟你的是谁,我都衷心祝福。请你别忘了我这个曾经热烈爱过你的朋友。”说完,在陆机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就走。

    打了两天柴火,让给工程运送材料返回的汽车搭到巴力村去放后,迁移令就下达了。动身的那早,邓家两老都停下家务出来为陆机送行。路上一遍又一遍地叮嘱他如果再回来一定住在他们家,不回来也得抽空来看他们一看,他们何时都把他当做亲人。芳琼天亮就出去了,直到动身时还不见回,陆机想跟她讲两句最后的道别话都不得。他知道她这几天已经受够了感情的煎熬,再经不起分离的楚痛了,她是有意躲避他的。不见倒好,免得又拉出那扯不断的情丝,就让它这样了却吧!

    队伍出发了。陆机带着无限的感慨和遗憾离开了这个值得留恋的小山村。来时心沉沉,去也心沉沉,万水千山总是情。看来自己命犯情劫,走到哪里都躲不开丘比特的神箭。得到多个异性的爱慕,虽然值得荣幸,值得自豪,乃至感到刺激和开心,但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了很多烦恼和思想负担──尽管它不过是生活中小小的浪花,自己损失的仅仅是应付的时间的和精力,但对方付出的感情得不到回报,怎么讲都是一种打击和伤害;心灵创伤的轻重只是承受的能力不同,愈合的快慢而已。爱情的失意还可能使人自卑,让某些失恋的女子觉得自己处处不如别人,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这虽然是她们的一厢情愿造成,不是自己有意识地去拖她们下水,但毕竟自己已经卷了进去,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想到这里,他就好像犯下一桩深重的罪孽似的内疚。如果他不是唯物主义者,也许就立刻到哪座破庙去烧炷香,求神灵为他开释;或到教堂的遗址,向神圣的救世主耶稣虔诚忏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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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二章

    陆机向兰芬求助

    迁移地点在县城南郊的巴力村。村子离公路只有百来步远。原来工程领导考虑工作之便,打算两排分地驻扎的,但后来又考虑到人员分散不便管理,才合二而一。老尹事先已经来联系好,该腾房子的农户也已经把房子收拾好了,门口都用粉笔写上该住的排名班名,多少人数,队伍一到达,只稍加指点,很快就把人员的住宿安排清楚。巴力是西河和方同的邻村,远的不过五六里地,近的只隔一条河,安顿好后,各人都想回去,老尹集中大家讲了一下任务和注意事项,把陆机和周卫国留下来商量一些具体分工,就让大家走了。

    西河、方同两排的架线任务总共十二公里,从双阳镇到离电灌站五公里的地段都属他们的任务范围,方同排负责电灌站一头,西河排负责双阳镇一头,要在两个月内完成。

    西河片的十个民工安排在一个老寡妇家。房子一排三间,天井两边还有厢房,一间做厨房,一间放杂物。十个人住堂屋不算很拥挤,但陆机嫌他们一天吹打玩闹,影响写东西,问过房东后,便收拾放杂物的小厢房自己住。小厢房原来是放牛的,耕牛专用专管后,使牛户把牛牵到自己家看护了,寡妇才用来放杂物。房子多年失修,瓦顶到处是漏洞,陆机整了瓦,又把里面打扫干净,安铺得太阳已快下山了。大家都回去了,他也应该回家看看,跟房东说了一声,便背上邓家给的半麻袋芋头和几斤花生匆匆上路。

    巴力村离家约莫五里多地,他三步并成两步,二十分钟就走完全程。然而进村已是黄昏了。

    “你怎么这般时候才回?”玉琴从巷口迎了上来,满脸的怨气。看样子,她已经出来等候多时了。

    尽管是意料之中,陆机还是吃了一惊:“你来我家?”

    “老人这个样子,我不来放得心么!”玉琴咕哝道,“饭菜煮得都凉了,硬是等死不见回。”

    陆机没好气地说:“我又不说要回来,等我做什么……”

    “要晓得你当头的这样特殊,哪个还拿神气去等你!”父亲在门口抢白道。人家两三点钟就回了,儿子霎黑才进家,难怪他责怪。

    玉琴自从认亲以后,几乎天天都来看望老人一次,这两天还早早晚晚来了两趟,她的确把陆家的门槛走滑了。今天见村里的马长安回来,问知民工迁回巴力村后,就停工过来了。她不仅从家里带来了一只鸡,还上街买了一斤肉,晚餐准备得跟过节一般丰盛,满以为煮好陆机就回了,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人,哪不叫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呢?见陆机不高兴,便不多说了,上前去接他肩上的袋子。陆机尽管懊恼,还是把这个面子给了她。

    母亲守在饭桌边,一面撵苍蝇一面唠叨,陆机进门,更是放声数落:“给你出去心就浪了,没有这个家了,人在远的不讲啦,连搬到家门口了也迟迟不回。我看要是给你当了大官,恐怕我们两个老人死得臭了也不回来收尸啊……”

    母亲向来只求平安,儿子多回少回是不大在乎的,她在替玉琴出气。正因为这样,陆机才倍加讨厌,说:“哪个不想回来快点?可我得回才得。刚搬到新地方,睡的煮的都得找,领导又叫去商量这商量那,我忙到现在连口水也顾不上喝,你以为是故意做的呀!”

    陆机是领队,事情肯定要比别人要多一些的,但玉琴总觉得不是这样,看脸色就懂了。是什么她心里当然明白,就是不敢承认。同时她不晓得陆机已迁爱于仙妹,只以为耿于前嫌,一味凭自己的愿望去挽救他们的感情,从八月十五到现在,她把能做的都努力做了,谁知陆机半点转变也没有,她不能不感到失望。她真想转身就走,从此放弃这一切,可是已经认亲,他们的关系又家喻户晓了,任何任性都招致街坊注意,晓得了原由更人人捧腹了,这是丢人的事,必须谨慎。尽管希望微乎其微,只要陆机还没拉下脸来叉她,她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实在不得再算。

    吃过晚饭,玉琴叫陆机出去走走,陆机推托太累不去。洗了清楚,勉强在家陪她,连同母亲三个人拉了一阵家常,约莫九点钟光景,才打发她走。也许过意不去,陆机把她送到村口。分手时,玉琴突然问:“陆机,你是不是心里有了别人?”

    陆机不敢说有,也不敢说不有,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别瞎猜。”

    “不有别人为什么对我冷冰冰的?”

    “那是你的认为。”

    “你两次回来都没给我一点好脸色,不会是我的感觉出了毛病吧?”

    “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你有什么心情不好?就是心情不好也不能对未过门的媳妇这样。这只能说你讨厌我。”

    “我讨厌你,两句话就能让你跑得打斤斗去了,何必费这番脸色?”讲来讲去,陆机总不承认冷落了她。

    如果说,陆机在八月十五那天,怕玉琴想不开而不敢讲实话的话,还仅仅是为了玉琴的面子;那么,他晓得玉琴正式以媳妇的身份早晚出入他家以后,担心的就不是玉琴方面而是自己的方面了。因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村里人个个都晓得玉琴是他家的媳妇了,他已经不能再打发她。再打发她,必然遭到公众舆论的谴责,还有可能吃官司。何况里面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私,一旦给抖了出来,他是吃不消的。父母也不答应。他考虑到了这点,才不敢轻易唐突玉琴。现在,他只得采取赌棍赖帐的策略,拖一天算一天了。玉琴问不出个所以然,虽然心不踏实,但还不至于太丧气了。

    陆机本来打算看看老人就回巴力村的,为了敷衍玉琴才耽搁下来。既然已经躲不开了,今晚就没有去那里的必要了,反正大家明天下午才归队,干脆就在家待着,好好跟同伴们聚一聚,明早还可帮家里做点事情。离家久了,回来一次也怪留恋的。玉琴走后,回头跟老人聊了一声,就上三婆家去。

    因为陆机和仙妹一直来来往往,仙妹去文艺队后仍登门不断,去冬和年初更加频繁。所以大家都认为陆机的对象是仙妹。不料八月十五那天来认亲的却是玉琴——尽管前年大家在电影院见过他俩看过一次电影,数月前陆机自己又讲过与玉琴的关系还没断。因为不见他俩有接触;二来陆机的老头子身上有某些人忌讳的东西,谁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是她。所以自从八月十五玉琴来认亲的那一天起,大家就论个不停。陆机今晚一去,就胶着问这问那,开心的逗趣更不消说了。陆机哑子吃黄莲──有苦不能讲,窘了一个晚上。

    玉琴走前交代次日要来,叫陆机在家等她,陆机不好说“不”。第二天早上,陆机上自留地锄了一片地回来,还不见玉琴的影子,问母亲,母亲说不见来过。陆机以为她生气了,心想不来更好,倒希望她知难而退,省得自己动心计去应付。谁知过晌要走时,玉琴方突然而至,给他带来了一双新胶鞋,一副垫肩,还有半篮糯米馍。垫肩是自己做的,刚车好,线头还来不及清理。陆机只得暗暗叫苦。他现在才后悔,后悔八月十五那天不把事情说清楚,如今玉琴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陆家的人,“入渊没顶”,“病入膏肓”了,看来要打发她是不可能的了。玉琴对他如此钟情,两个老人又那么喜欢,和她过这辈子他是愿意的,只是仙妹那头不好交代。

    巴力村近,民工不到夜是不会去的;自己也想顺便上街走走,因此陆机没有去邀各队的人。他一边走,一边考虑怎么给仙妹写信,当听得兰芬一声叫唤,才发觉已经到了十字街口。

    “你几时回来的?怎么不捎个信给我!”兰芬在中秋节那天傍晚送陆机返工地时,曾经叮嘱陆机哪时再回来一定要提前写信告诉她。现在见人不见信,以为陆机不让她晓得,当然很不高兴,一张嘴噘得尖尖的。

    “迁移工地我才得回来,不迁移我才不回来呢。”陆机讲他们排的民工已经迁回县城附近搞线路,“昨天回家天都晚了,又不碰上你们的人,想告诉你也没法告诉。”

    兰芬不以为然:“文艺队有几远,走一趟用几多工夫?我看你是想媳妇心切忘了我倒是真的。”

    “你再挖苦我,我就撕烂你这张臭嘴!”陆机现在想哭又怕声音大,兰芬这样奚落他,他哪能不恼?瞪着虎眼骂道,“你见她一步步把我往死胡同里逼,也不想方设法帮我一下,是存心看我的笑话怎的?”

    “没有你的同意,我哪敢自作主张?”兰芬却嘻皮笑脸地说,“再说干爹干妈这样喜欢她,我怎么帮你啊?当初你要是不阻拦,我两句话就让她跑得尾巴直去。”

    陆机虽然后悔,但也不愿做得太过分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哪能这么狠。”

    “不狠就自找苦吃了不是!”兰芬不怪陆机心软,只怪他杞人忧天,怕这怕那,以至事情做得不干不脆,哪不越弄越糟呢,“现在两家的老人都认了,人家也晓得了,还打发得了?我看你就认了吧。”

    “我不认又能怎么办?可是仙妹那头……”陆机说到这里,心突然一亮,说:“你不讲,我倒不想到。这个忙你帮最好。”

    “我?我有什么能耐?”

    “你是局外人,好讲话。只要你把玉琴的情况跟仙妹一讲,她准听你的……”

    “你拉屎,叫我替你扫,不干,不干!”兰芬连连摆手,“仙妹一向防我像防贼似的,生怕我抢走了你,我再做这种挑拨离间的勾当,她不更恨得连我的胆子都想吃嘛。”

    “讲我难处,怎么是挑拨离间?”

    “拆散你们,怎么不是挑拨离间?晓得的讲我帮亲,不晓得的讲我野心,罪名我可担当不起。”

    “你手不抓蚂拐,不怕雷公劈的。”

    “有事不如无事好,我掺合进去做什么!”

    陆机本来就和玉琴难舍难分。在马连仲棒打鸳鸯后仍然藕断丝连。如果不是因为陆老儒的问题使陆机的前途搁浅,陆机在万念俱灰之时,仙妹动了恻隐之心乘虚而入,陆机的感情是不能转向的;同时仙妹在进了文艺队以后,两人的社会地位就发生了变化,尽管两人过去的感情怎么好,陆机也不愿意委曲求全带累了仙妹;若果不是仙妹使了点心计,让陆机激起对马连仲的憎恨,陆机是不会糊里糊涂地倒进仙妹的石榴裾中的。这种事,不求人帮忙,陆机自己实在难以讲得清楚,不得不死皮赖脸了:“好妹子,你就帮干哥一回吧,我求你了!”

    陆机一低声下气地求兰芬,兰芬就有话可讲了,数落他说:“哦,有了难处就晓得妹妹长妹妹短的了,没有事怎么不叫?”

    陆机涎着脸说:“心认还不得嘛,老大不小的了,哥呀妹呀地叫,人家听见多肉麻。”

    兰芬盼不得陆机这样求她。因为只有事情见了分晓,她才能死这分心:“帮你也得,可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两头都砸了,可不得再找别人。”

    “你别趁火打劫。”

    “讲做贤内助,我肯定不亚于她们两个。”兰芬希望一石激起千层浪,自己从中渔利,能吗?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6 12:55:0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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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三章

    黄仙妹不愿退出

    自从仙妹来到省城进修,黄大武比以前忙了许多,不仅早晚抽空看望,星期天还陪她出去走走。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做兄长的是应该关心一下的。仙妹有了他的关照,免除了异乡的孤单与寂寞,日子过得相当愉快。

    这天又是星期天。黄大武吃过早餐,照例洗换清楚,等候仙妹约他出去,可是等来等去,总不见仙妹来,以至过了九点,仍然不见人到。她是有事负约还是身子出了毛病?还是过去看看为好。

    歌舞团到艺术学院只几个站,十来分钟就到。黄大武下了公共汽车,在路旁的水果摊买了两斤桔子,便迈进艺术学院的大门。

    假日的校园异常宁静。除了荫中花下湖边榭旁有一些人自习散步、谈情说爱,和操场上有几个人打球,教学楼前几乎没人走动。连宿舍楼前洗理的人也少。大概多数的学子们都出外游玩去了。大武已经来过,径直进了仙妹所在的单元,碰到几个女生下楼,问她们仙妹在不在。不知不懂人,还是不同一个宿舍呢,她们都摇头。大武不过以问作打招呼,能答当然好,不答也不在意,既然来到门口,上去一看便知,抱歉地道了声“打扰”,即登楼。

    仙妹的宿舍门开着,却没一点声音。大武探头往里看了看,见仙妹独自对桌端坐,好像思考什么。屋里还有三四个人,有的躺着看书,有的织毛线,各做其事,都不说话。大武喊了一声“仙妹”,又向屋里的人点了点头,便掂着步子走进去。

    仙妹听到叫声,转过脸来望了望,不动任何声色,待大武到了身边,下巴朝自己的床位努了努,就算完了接待。大武每次来,仙妹总是闻风而动,人未语,笑先行,倒茶递水,十分殷勤;今天非但一声不吭,连递水果给她也不接,不能不感到奇怪。

    大武看了她一下,见她双眉紧锁,一脸愁云,关切地问:“怎么啦?”

    仙妹的头只晃了几晃,没有说话。

    仙妹一向活泼开朗,处事乐观,又刚进高等学府,春风得意,不碰到伤心的事情,决不会这个样子。但在这单纯的学校里,无非功课难倒、老师批评、同学别扭之类,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大不了。大武想来想去,想不出能够影响仙妹情绪的原因来,着急地说:“看你好像死了老娘似的,到底怎么了,快讲呀!”

    大武一再追问,仙妹才把桌上的信朝他面前一推。大武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情,赶紧拿了过来,见是从文艺队来的,就不那么紧张了,回身坐了下来,才慢慢打开。

    这封信是兰芬受了陆机之托写来的。但信中并没有表现出陆机的意思,而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写的,阐叙了玉琴和陆机现在的情况以后,只讲自己的一些看法,最后叫仙妹考虑怎么办。黄大武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当是什么啰,不过一点个人问题,有什么值得好犯愁的!”

    “不要紧还叫终身大事么?人家都快急死了,你还笑!”仙妹反感地说。

    “看你娘老子蛮精明的,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傻女来?”大武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揶揄她说。

    仙妹不待大武看完,就把信拿了回来,说:“到外面去。”

    大武知道仙妹碍于屋里的同学,不好讲话,便从水果袋取出几个水果一一抛给那些同学,又往口袋里塞了两个,才跟随仙妹出来。

    两人下了楼,大武问她上街去么,仙妹往宿舍后面的人工湖看了一下,才说“到那边去”。

    黄大武比仙妹大十来岁。他们不仅同村,还是同一房族的同代世孙,血缘不远,因此黄大武把仙妹当做自己亲妹妹一样,处处予以特别的关怀。尽管自从仙妹来到艺术学院,他们朝来夕往,无话不谈,仙妹还从来没跟大武讲过终身问题,大武不看信,还不晓得她这么快就跟人谈爱。不是认为她太年轻,而是认为她进取的潜力很大,不应过早地考虑个人问题,谁知她已经坠进爱河很深了。大武不晓得仙妹是怎么跟陆机产生感情的,关系建立了多久,只能从情况估计在仙妹进文艺队之前——因为进了单位的女子,不可能再与农村青年搞恋爱。但无论怎样,仙妹出来工作以后,就意味着关系的结束,即使保持也是暂时的。别个想找借口分手还不得,他们当中杀出了玉琴,给她有了一个这么好的摆脱机会,她不高兴罢了,还哭鼻子,岂不可笑么!即使感情很深,也应该权衡利弊忍痛割爱。她难道真的想回过头去嫁给一个农民么?大武如同骨鲠在喉,走出宿舍没有几步,就迫不及待地问她还有跟陆机保持关系的必要么,仙妹不假思索地答:在她来讲是的。

    “你太不现实了!”大武不以为然地说。

    仙妹苦笑了一下:“感情的事你不懂。”

    大武见仙妹主意已决的样子,感慨地念了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随”的古词,问陆机和玉琴是怎么回事,他们的情况她懂不懂。

    “我承认玉琴跟陆机先谈,但她老子反对以后,关系已经断了。”仙妹说。

    “原来是这样。”大武虽然同情仙妹,但不主张仙妹再跟陆机好下去,叹了口气,有意为玉琴袒护说:“可是,现在人家已捷足先登了。”

    仙妹嗤之以鼻:“那是她一厢情愿,而且搞突然袭击,算得什么!”

    大武说:“人家已经来认亲了,你总得考虑给人家个面子吧?”

    仙妹说: “我考虑她的面子,谁考虑我的面子?”

    尽管大武晓得女人爱面子,在爱情的角逐上谁也不想当失败的角色,但他不知仙妹与陆机两人感情的深度,当然理解不了仙妹现在的心情。认为仙妹已经不在村里,这个面子是不需要维护的,“你这不是叫陆机为难么?”

    仙妹不屑地说:“把情况跟玉琴讲清楚就得,有什么好为难的。”

    大武为陆机辩解说:“正因为他开不了这个口,事情才弄成这样。我看你那个同事的信,有叫你好自为之的意思,你不愿退出来,难道想跟玉琴决斗不成?”

    仙妹说: “如果非要这样解决不可,我只好奉陪到底。”

    “两个女子狗争屎似的争一个男人,真不啻为天大的笑话!”仙妹如此固执,大武不能不生气,“无论如何我不同意你再纠缠陆机,如果我劝你不听,别怪我告诉你娘老子。”

    “你不讲他们也懂。”仙妹满不在乎地说。

    “难道他们也跟你这么笨?”大武简直不敢相信,仙妹已经出来工作了,她的父母还支持她嫁给陆机,“你还在家的时候,他们当然不阻拦你,你现在出来工作了,又成了大学生,他们怎么还会同意呢……”

    “你不晓得我们的情况。”仙妹打断大武的话说,“我和陆机的关系,是我进了文艺队以后才确定的……”

    “啊!”事情太出人料外了,大武未听仙妹讲完就失声地叫了起来,还发出一声冷笑,“你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请你不要笑我。”仙妹神色庄重地对大武说。

    “陆机在你的心目中就那么好?”大武话出了口,才发觉自己问得多余,她不认为他好,能去爱他么?其实村里的后生,谁个怎么样,他都知道。陆机这小伙子不仅聪明老实,相貌还挺出众,如果他是女人的话,见了也要心猿意马,何况仙妹这些同班姑娘,更加容易动情了,“这么说,你到文艺队之前,你和他的感情已经很深了。”

    “深是深,但只能讲是要好的朋友。因为那时他已经和玉琴定情,我夺不走他的心。我们的爱情,是从去年冬天才开始的。我们虽然有深厚的感情基础,且双方志同道合,是事情发展的必然结果;但是我多少使了点心术,又是乘人之危攫夺的,可以讲是野心家。”仙妹傲慢地望着大武,似乎在说:我是胜利者,不应该感到自豪么?

    大武听了仙妹的话很惊讶:“原来你是在跟玉琴感情争夺,怪不得!”

    “也不全是。”仙妹坦率地说,“我仰慕陆机才能,认为不娶我这样的人太屈了他;另一方面我同情他的遭遇,我的爱能免除他的沉沦。”

    黄大武出来这几年,很少过问村里的事情,陆机不同庄不同辈,更加不在心目之中了。他只晓得陆机的长相个性和童年时代留下来的印象,至于这个小伙子最近两年都做了些什么,有什么突出的表现,他一概不知。见仙妹把陆机看成崇拜的偶偶像,不仅敬重,还讲他们的关系决定着陆机的命运,似乎大有非她的爱不能回天的样子。难道她对他就这么重要? 说:“陆机到底有什么才能,值得你为他牺牲?”

    “他的事情你真的一点也不懂?”

    大武摇头。

    “你人在外头看不见罢了,回去也不听讲?枉你长了一副耳朵!”仙妹同大武说着说着已经来到湖边,看看这里没人,选了一片有柳荫的草地叫大武坐下,“陆机不是一般的农村青年。他不仅有理想、有抱负,还有写作方面的天赋,这两年写了不少人家看得上的东西;而且还能演戏,是文化馆培养的对象。如果没有人从中作梗的话,他早已跟我一样在文艺队了。”

    大武眨着眼睛问:“哪个从中作梗?”

    “讲来话长。”仙妹望着湖面,表情十分冷峻,“而且是两回了!”

    “两回都是文化馆要?”

    “后一回是宣传部要,但也是文化馆推荐的。嗨,今天把什么都给你讲了吧,免得你老是讲我蠢。”仙妹接过大武递给的半个桔子,掰一片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讲陆机这几年怎么勤奋自学,在业余创作上取得了什么成绩,有关部门怎么重视,连他在俱乐部的活动,生产队的情况和石天明的提携也滴水不漏。然后再讲文化馆和宣传部要他不得的内幕。因为黄小东已经透露了出来,陆定全怎么挑拨马连仲,以什么借口拒绝老阮,在副部长面前怎么搞鬼以及马连仲在这两件事情上的态度、表现不仅讲得有根有据,不容置疑,连马连仲知道玉琴和陆机有恋爱关系后的后悔,后来怎么到宣传部为陆机说情都讲述得细致入微,如同目睹一般。黄大武听后感慨地说:“陆定全的心也太狠毒了,怎么能拿人家一辈子的前途来报复?”

    “不然怎么讲官场黑暗?不过,有阎馆长重视,陆机的前途看来是没有问题的。”

    “是么?”大武再听仙妹讲了陆机被宣传部拒之门外时,文化馆馆长阎文通的感慨和关怀以及他对陆老儒的问题的看法后,深思了一下说,“也不能太乐观。陆机虽然有一定的才能,但他不是完美的人,从这些事情上看,我还觉得他身上缺少了什么。自古以来,多少人因自身的缺陷,没有钻营的本事,或者自己太清高了,放不下架子来,以致怀才不遇,抱恨终生。社会上的事情复杂得很,你不要以为有人打了保票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这个人死就死在瘦狗睡蓠勒,不愿捧人家卵泡。好像那次文艺队要人,我叫他去文化馆问一问,他死也不去;如果他去问了情况,回来又找石支书的话,事情就不会这样了。”

    “即使宣传部的事,我看他懂得巴结的话,事情也不会搁浅。尽管他老子有历史上的问题,但他本人清白,又有阎馆长的推荐和马连仲作保,难道不比我这个犯过严重错误的人条件优越么?我的事你不是不懂吧?”

    黄大武能进省歌舞团,固然因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男高音,又进京演出为全省人民争得了荣誉,完全凭自己的真本事,无可厚非。可除了西河村的人,很少有人晓得他曾经是个臭过狗屎的“阶下囚”,不但解放初期误入岐途(在学校参加反动组织)受过审查,后来还因乱搞男女关系被清洗出教师队伍。一个时期,他连出门都不敢抬头。只因嗓子好,会唱歌,是撑台面的好料子,那年村俱乐部在准备参加县里一年一度的文艺会演节目时,拉他出来担当一个小歌舞剧的角色,由于不负众望,那个节目在会演中魁;后来这个节目又在省的调演获奖,被选上北京参加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他就这样给一些文艺团体看中了。刚从北京回来,省歌舞团就想要他,可是因为他犯过错误,当地领导不放,单位有人异议,不知拉了几多关系,费了多少周旋,最后动到艺术权威出面方得如愿。他亲身经历了求职的苦楚,感受最深,认为陆机先天不足,又拘泥迂腐,是很难找到出路的,劝仙妹对他不要抱太大的幻想。

    “打定他一辈子蹲灶头,我也不后悔。”仙妹说。

    “他给你吃了什么迷魂汤,叫你的心痴迷到这种地步?”大武对仙妹的执着感到迷惘。

    “他从来不笼络我,甚至连一句讨好的话也没有讲过。他一向只把我当成知已。可以说直到现在,他对我的感情还停留在同志朋友的感情上,只不过比同志朋友的感情更深厚罢了。我再给你讲我们的故事吧,你听了就晓得我为什么离不开他了。”仙妹望着湖面被微风荡起的波纹理了一下思绪,便从前年的“五·一”联欢晚会开始,给大武讲述与陆机感情建立的经过。她讲得很详细,不仅把两人交好后的一切活动都讲出来,连当初接近陆机的动机,知道陆机已经跟玉琴定情后思想如何,跟妹花打架,怎么挑拨陆机与玉琴的关系都毫不隐讳。讲完了说:“我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碰上像他这样对劲的人过,和他在一起,不仅有话说,说得开心,而且可以推心置腹,畅所欲言。何况他有才有志,使我仰慕和敬重。加上我们的关系不寻常,我更要珍惜它了。至于他今后的命运怎样,由老天去安排吧。”

    黄大武听仙妹讲了跟陆机交好的前前后后,才知她为什么视重这分感情。尽管事情令人感动,尽管关系非同寻常,但他总觉得她的爱情未免过于理想化了。人虽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描绘未来的生活蓝图,但未来未必就按照你的设计实现,因为生活是复杂的,也是无情的,他怕她这种天真的想法导致今后的不幸,便用自己的事情来启发她:“你晓得我和那个女老师的关系吗?”

    大武讲的这个女老师,就是造成他犯错误的女老师。仙妹那时还是她的学生,事发后又搞得满城风雨,怎么不晓得呢?大武提这个女老师的意思,她心里明白,说:“我们是自由恋爱,谈拢了才结合,决不会蹈你的覆辙的。”

    “我的婚姻虽然是父母包办,但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若果那个女老师不来,我也许不会见异思迁,是不能归罪封建婚姻带给的灾难的。”大武娶亲时还在中学读书,媳妇不仅模样姣好,而且贤惠能干,他没有哪点不满意。只是进了村小任教以后,和那个城里来女老师在音乐上投缘,搞起肉体关系,才讨厌糟糠之妻,教训最为深刻,“感情是受思想支配的。没有一成不变的思想,就没有一成不变的感情。你今天觉得他好,明天不一定觉得他好;尤其一方的地位发生了变化,矛盾更加突出。即使克制能力很强的人,内心也是不平衡的。这是性爱上永远难以避免的问题。你之所以对陆机仍然那么痴情,一个是以前的感情很深,一时摆脱不了,或者说还没碰到比他更中意的人;二一个是对他的前途抱有幻想。如果幻想破灭了,你又遇到比他更好的人的话,我看也不能这样坚决的。我劝你还是明智一点好。”

    仙妹对陆机的爱已经刻骨铭心,大武这些话怎能对她发生作用?但她没有否定他,只付之一笑,说:“谢谢你的提醒。可我的感情没有你那么复杂,只要陆机还爱我,我就不轻易放弃。”

    既然仙妹已经把话说死,大武还能再说什么呢?各人有各人的见地,爱情更不能强加了。不管怎样,只有帮人垒灶,不好逼人拆墙。见天不早,强调了句“能好就好,不能好就拉倒,千万不能鲁莽”就告辞了。走时说:过两天他回家探亲,回去再帮她看一看陆机的情况,问她有什么要捎的话。仙妹担心大武把水搅浑,说什么话也不捎,只帮带封信给他就得了。翌日把信给大武时,告诉他陆机在巴力村搞工程,不见的话,让早晚回家的民工捎去就行了,千万不要把信给他家里的人,也不要对他们讲什么,免得延误或节外生枝。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7 17:23:0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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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章

    大武探究

    挖电杆坑是分散作业。除少数角杆和弯曲处须架拉线加固,或安避雷装置的特殊杆可几个人同时施工外,一般的坑仅能两人施工。坑与坑相距百多米,你我看不见,不便互相监督。领导走也不得这么多。为防止窝工和民工偷懒,工程负责人跟排长研究以后,决定采取包干的办法,把任务落实到组,限期完成。工作时间可以灵活掌握。实行这样的包干办法,民工既可以按自己的能力发挥,又相对地得到了许多自由,有的组还把任务落实到人,懒的也不敢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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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实行包干制以后,下午收工就提前了一个多钟头,晚饭后的时间很多,除西河排的皇屯、方同排的果雷两个片离家较远,民工晚上不常回家外,其余的几乎晚晚都回家,早上才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7 17:34:3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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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让兰芬写信把玉琴的情况告诉仙妹后,尚未得到回信,不知仙妹的意思如何,怕她误会,晚上就没有回家。一个人守大本营虽然清静,可以有很多的时间学习和写作,但家中的问题时时烦扰着它,一想到就忧这忧那,心乱如麻,哪能看得下书和来灵感写东西呢!

    这早黄四经给陆机捎来仙妹的信,并告诉他:黄大武回家探亲,要他今晚回去见他。陆机看信上没有邮票,知道是托大武带回来的,大武要见他,想必与他们的事情有关,不回去一趟是不行了。

    仙妹对玉琴到陆家认亲的事不加妄评,只说既然碰到了这种情况,就慢慢想个万全之策,不要急于怎么她,要解释也得找个合适的时机,不然出事情就不好办了。反正这三四年内,我也不能结婚,她催你登记,你就找理由拖好了,只要少与她接触,长长几年,她总有自己知趣的一天的。信中没有一句抱怨或责备的话,倒是关怀言语占了大半篇幅,陆机看了思想包袱非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愈加沉重了!

    吃过晚饭,陆机便跟大家回来。本来回时天时还早,但路过百货大楼进去买点东西,出来碰上同学又扯了一下,这里耽搁一点,那里耽搁一点,回到西江庙天快黑了。他怕大武久等,连家也不回了,就直奔黄家。可是进去不见大武,他老婆说刚出去一会,他估计可能是找他去了,便赶紧回头,到家果然见大武。

    母亲一边做饭,一边跟大武拉家常,见陆机回来,照例一番责备。大武比陆机年高过半,是长辈,又从外面回来,陆机对他如同远道宾客般的敬重,进门就跟他寒喧得不亦乐乎,没有理会母亲的那些唠叨。

    “我昨晚来不见你。你妈讲你不几何回来,才让四经捎话给你。你是一心扑在工作上,还是给那里的妞迷住了,工地这么近,晚上都不回家?”

    陆机见大武一边调侃,眼睛一边乜斜乜斜地瞟着后头,很有“王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一望后头,才知玉琴在猪栏边喂猪。反正事情已经弄成这样,掩盖也掩盖不了了;大武开的也是寻常的玩笑,就装着不在意乎地说:“再近也有几里地,早去晚回,我才没那个狗脚来跑它呢。”

    “家里有老人,三两天回来看一趟也得的。”玉琴从后头插嘴过来。

    “看也这样,不看也这样,回来也不帮得做什么,我何必!”

    “一个人单独在那里不觉得寂寞?”大武说。

    “做事还嫌时间不够,哪来寂寞的工夫?”

    大武想起仙妹说陆机现在正在写长篇,便知他夜晚在那里忙乎什么,说:“那个大部头还没得脱手?”

    陆机知道是仙妹告诉他的,怕玉琴猜疑,便没多问,只说:“几十万字那么容易么。”

    “你胃口这么大,我怕吃不消呢。”

    陆机知道现在发表作品艰难,自己这种没名没份的业余作者,写长篇能让出版界看上的机会是微乎其微的;自己又先天不足,是不能讲大武泼他的冷水的。虽然他原来写小说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想拓宽创作路子而进行的尝试罢了,但经过多次前途挫折后的不服气,倒让他固执地想拿它来当敲门砖了。说:  “为了前途,不得不乱闯一下。”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不一定得非卖命不可的。”大武说,“你晓得那个马山的潘……潘什么来着?就是上报告文学的那个……”

    陆机说:“你是讲潘中书?他还是我的朋友呢。”

    “既然是朋友,那就不用我再讲了。”

    “人家的命好……”

    “你的命不好,怎么有得几次机会?”因为玉琴在,大武不便正面指出陆机的缺点,只能从侧面去开导他,“俗话讲,得吃不用下犁深。凡事要成功,除了主观努力外,还必须具备天时、地利、人和这几方面客观条件,光下死力气去打拼是不行的。我劝你还是搁它一段时间,先静下心来反思一下,找出前途挫折的真正原因,用这些经验教训来指导自己今后的行动。不妨走出斗室,多和一些人接触,特别是那些有关的名流学者,权威人士,跟他们联络联络感情,打打关系。因为这些人举足轻重,屙个屁都有价值,得到他们一句捧场,胜过你写百十篇文章。另外,多学些社交手段,改变过去那些死板的为人处世方法,遇事策略一些;在什么人面前,都不要认死理,尤其是权威,他们讲红你就说红,他们讲白你就说白,即使把石灰说成煤块,你也点头称是好了。还要经常捧捧他们的卵泡,拍拍他们的马屁,有时还得用点醪子去糊糊他们的嘴。我所讲的都是关系学的精髓,照我的话去做,保证你走遍天下路路通。”

    “关系学的精髓!”这些话虽然并不新鲜,但从大武的嘴讲出来,陆机就吃惊了。

    “这不光是很多人走官场得来的经验,我也经历了求职之苦,深有体会。它虽然庸俗,但很实用,可以说是放之于四海而皆准的。”

    陆机有过教训,不是不知道现在很多大权在握的人官僚作风还很严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任人唯亲的现象还在各级干部中普遍存在着,你不低三下四去巴结,就难达到目的。阿谀奉承,巴结讨好简直成了一个难以根除的社会通病。它不但造成了官场的腐败,使很多干部丧失了气节,还污染了社会空气,为我党和正直人士所不齿,他能够效法么?大武见他不以为然的样子,很恼火:“怪不得仙妹讲你迂腐了!陆机,你掂掂自己有几斤份量,值得这样清高?”

    “我不是清高,而是做不来。”

    “做不来也要做。因为你的前途关系到她的一辈子……”

    陆机已揣度出大武来访的目的,最怕他提到仙妹跟自己的关系。本打算寒喧一下就拉到别处去谈,可见面话还没说上几句大武就说漏了嘴,叫陆机急得冷汗直冒,赶紧打断他说:“我哪不晓得前途关系到一辈子,可也不能丧失人格呀。”同时眨眼叫他打住。大武得了陆机的暗示,方知失言,瞟了玉琴一眼,说:“你瘦狗睡蓠勒,恐怕到死也难甩脱这七斤勾屁股的犁刀。”

    “听命罢!”陆机怕大武惹出麻烦,推说家里太窄,叫他到三婆家去聊。

    大武是为陆机和仙妹的事情来的,玉琴在当然不便说话,早就想叫陆机出去了,只因人刚进门,不好立刻拉走,陆机自己提了出来,哪不正中下怀?马上起身随他出去。

    大武和陆机都是爱好近类的村里人,回家拜访陆机,玉琴是不感到奇怪的,他们谈什么也不在意,只是大武点拨陆机时,才留心听了一下。仙妹一向跟陆机好,大武提到她,都在情理之中。就是大武说到陆机的前途关系到仙妹一辈子时,要不是陆机慌忙打断大武,大武又露出紧张的神色,恐怕她还不上心。就因为他们自己乱了阵脚,才引起她的注意,再一回味这句话的意思,疑窦就顿生了。

    陆机和大武出去后,玉琴想:他们两人不同班也不同辈,向来不见有过什么来往,大武这次回来,却天天来找陆机。不见还托人叫回。若果没有要事,干吗非见不可?可见了面又不直说,却去问这说那。虽然大武是过来人,讲到了给小辈指点一下迷津是有必要的,但总不能不把事情先说吧?即使不忙,也得道个来意。到底是来不及讲还是她在旁边不便讲呢?看大武对陆机的前途郑重其事的样子,一句一训,非迫陆机按自己意思去做不可;陆机又不是他的亲人,有什么着急到他?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那个“关系到她”的“她”就是仙妹,是为仙妹着急。对了,仙妹现在就在省城,也许仙妹跟他讲了陆机的情况,他见陆机不懂攀爬之道,才来点拨陆机。如果陆机的前途真的关系到仙妹的一辈子,那只能用终身来解释,别的都说明不了。他俩从一好上就如鱼得水,陆机宁可不要她也不愿离开仙妹;仙妹也为追求而接近陆机,一直觊觎不停,难道他们真的背着她定情了吗?

    还有,昨晚大武来找陆机的时候,她正在跟家婆做晚饭,大武似乎对她出现在陆家并不感到诧异,却整晚偷窥不停。如果他不晓得她是陆机的未婚妻,偷看几眼并不奇怪,晓得了还那么注意就叫人奇怪了。何况她就是本村的人。这不能说不是在观察她。再说,别人的婚姻,若是与己无关,一般的男人不会去多问的。大武不但向她的家公家婆刨根究底,还询问他们对婚事的看法和媳妇在陆家的表现(当然是她不在他们身边的时候,可她从进出听到的只言片语能猜测出来),如果不为了解什么,何至于要费这番口舌?大武与陆家、马家非亲非故,什么都跟他毫不相干,要解释这些,只能追溯到仙妹身上。看来是仙妹晓得她来陆家认公婆后──或者压根儿就是陆机写信告诉仙妹──叫大武来帮探虚实和察看陆机两老的态度的。说不定还捎回了什么锦囊妙计。不然,为什么要到外面去谈呢?

    玉琴越想越纳闷,越想越不对劲,也越想越害怕了!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她赶紧帮陆母煮菜,煮熟了起锅就走。出大门和捡猪菜回来的陆老儒相碰,陆老儒喊她也不答应。这时天已大黑。

    玉琴出了陆机家,径直向三婆家走去。前几天她和兰芬去过一回,处所还记得真切。到了门口听了听,果然听见陆机和大武在里面讲话,只有两个人的声音,看来除了他们再没有别的人。他们讲话的声音较小,在外面听不清楚,见门开着,便蹑手蹑脚地钻进去,刚进天井就听得陆机说:“自从玉琴说她老子反对我俩搞对象,我们非分手不可以后,我就疏远她了。可她后来又像猴娘埋仔似的说不断了,叫我抱侥幸去等待;老人的态度关系到夫妻一辈子的幸福,我想马连仲对我的成见不会改变,没有同意。但她纠缠我时我又不得不敷衍她。直到去年初冬宣传部要我的事搁浅,我闹情绪后,妹花对我讲了马连仲反对的原因,劝我死了这分心,我就完全不理她了。”

    玉琴一边听一边想,陆机讲这些,显然是向大武解释什么,这就是说,大武一定责怪了他,他才这样辩白。显而易见,大武来找陆机的目的,是为了了解他俩的情况,不然不会一出来就谈论她。确实,自从她对陆机讲了她父亲要他们终止关系以后,陆机就冷淡她了。但她对他的心并没有变,他当时也难舍难分,情人之间在无奈的情况下思想怎么反复都是正常的,这是感情的使然。陆机现在为什么要归罪于她呢?听他的口气好像是自己厚着脸皮去求他似的,而且还有一推六二五的意思。不难看出,若果不是什么人对他施加压力的话,就是讨厌她。使她越听越气愤。

    陆机的话刚落音,大武就问:“后来你没有找玉琴谈过?”

    陆机说:“妹花已经说我另谈对象玉琴也不会埋怨我了,还说过些日子帮我找个满意的人,这还不等于玉琴已经同意分手了么?我还有跟她讲的必要么?”

    妹花也劝告过玉琴,玉琴当时万般无奈,也有分手的意思,那时讲不讲她都不怨陆机。然而后来她决定誓死跟他以后,他既不回信,见面又不讲明白,始终含含糊糊,甚至躲躲闪闪,她就难以原谅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必要也好,不必要也好,都不能重来了。现在她急于晓得的,是陆机说这些为了什么,到底跟仙妹或什么人有关系,可是大武老是盘问这些陈谷子烂芝的事儿,不提那个关键的人,使她听得干急。看来一时说不了,站着太累,便退到灶门口的石阶坐了下来。

    大武问陆机后来玉琴有没有找过他,他怎么表示,陆机说后批评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玉琴是个痴情的女子,只因父亲的干预才不得不跟你说分手的话,但摆脱不了对你的感情,思想反复是没有什么奇怪的。你觉得难有结果,不愿再把关系保持下去,就得讲清楚……”

    “我何不想讲,可讲了她受得了么?”陆机说,他几回话已经溜到嘴边了,但是见玉琴那个可怜兮兮的样子,怕伤了她的心,又收回去了。

    大武说:“就因为你心肠太软,破不了情面,才造成今天的被动。当然,两个人过去感情很深,双方又没有矛盾,要拉下脸来是很难的。可你已经跟别人订下百年之好了,面子上有多大的障碍也得冲破。我这样讲,不是要你板着面孔,几句粗暴的话叫她逃得尾巴直去,而是叫你以商量的口气,开诚布公地把问题讲明白。她晓得了你的为难,是会谅解的。”

    玉琴一听大武说到“和别人订下了百年之好”,不由倒抽了口气,真想立刻跳上去给陆机一个巴掌;可是这一切都是由于自己的父亲干预以后才造成的,她没有理由指责他,只得蒙紧了嘴把气往肚里吞。

    “这些我是跟她讲过了的。”陆机分辩道。

    “可你没有作出最后的决定啊!”大武说。

    “决定不决定,看我的态度不懂嘛。她也说过不干涉我了的……”

    大武说:“那不过是一句表面的话罢了。如果她无所谓,还和你接触做什么?你没有最后表态,她以为你对她还有感情,哪不在她父母同意之后迫不及待地来认亲呢!”

    陆机顿时语塞了。

    “她来认亲后又不及时讲。”大武批评陆机说。

    陆机不敢讲出琼芝的威胁,因为讲她,必然勾出那些隐情,干脆不搭腔。

    陆机给大武问住,玉琴很爽心。暗自说:如果我晓得你陆机心里已经没有我,就是用八抬大轿去抬我也不来!现在你两老已认我做媳妇了,全村的人也晓得了,难道你还能把我扠出去不成?

    大武果然这样问。

    “我不扠她,仙妹那头怎么办?”

    陆机一提到仙妹,玉琴全身的血液立刻往上涌。心里说:果然是这个狐狸精,在家觊觎罢了,出去了还回来跟我抢,你这岂不是要存心气死我么!

    大武说:“可以慢慢做她的思想工作嘛。”

    陆机说:“能做思想工作我还急什么?你不晓得,她可能已经怀上我的孩子了!”

    “啊!”玉琴失声地叫了起来,要不是她的嘴蒙得快,要不是大武也同时这样惊喝,就让他们发现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8 13:17:4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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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不得!”大武虽然不相信仙妹会怀上孩子(因为仙妹到艺术学院已经两个多月了,仙妹自己也说自从去柳州学习以后就见不到陆机了,他们做那种事应该在三、四个月以前,如果有了身子的话,麻疯不出脸自己也感觉到了。见她好像没有这方面的担心,断定她不是不怀上就是早已采取了措施,不然她不会稳如泰山地待在学校),但说明她铁心跟定陆机了,而陆机不得到她的许可,也不能随便改变初衷,否则给她将上一军,陆机是吃不消的。于是问他打算如何处理玉琴。

    “如何处理?我晓得如何处理就不让兰芬写信告诉仙妹了!如果仙妹不能帮我出主意,我只好捂着躲着,待她自己知趣了。”陆机说。

    大武说:“倘若她不知趣呢?”

    “到时再设法打发罢!”

    玉琴听了陆机的话,顿时好像受冤枉的犯人听到法官死刑的宣判一样,既不服又绝望,亦愤慨亦悲伤。当然,这是情势所迫,陆机已经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如果仙妹真的怀孕的话),她服也得从,不服也得从。想到一片芳心将付之东流,泪水顿时就像涌泉般地往外淌。她咬紧了嘴唇,才没有哭出声来。现在,猜测证实了,结果也晓得了,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一旦失禁,不但让他们发现,还要惊动左邻右舍,那情形就不堪设想!她赶紧退了出来,出门跋步就跑,一直跑到村口,才松开捂嘴的手,放声嚎啕:“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啊!”

    是啊,她真心实意地爱一个人,当那个人也爱她爱得刻骨铭心的时候,老子却不让好;苦恋苦争,好容易才禁开手放,哪晓得对方又属于别人的了!命运对她如此无情的嘲弄,她是可悲的。

    现在,公婆也认了,陆家的门槛也走滑了,全村的大大小小都晓得她是陆机的媳妇了,陆机不要她,人家要怎么看?是她自己擅自来认亲的,又是父亲反对后才造成陆机移情别恋的,不消说,大家不会同情她、可怜她。到时候,全村的人笑笑骂骂,指指戮戮,她的脸要往哪里搁?父母又怎么面对人?

    她真后悔,后悔当初自己太过轻率,一个偶然邂逅的肌肤相触就动心动情,如果她慎重一点,就不会坠进爱河不能自拔;她还后悔,后悔自己感情脆弱,不该在父亲干涉之时产生动摇,以致使陆机对她从此失去了信心;她更后悔,在陆机惨遭打击得病住院之时,自己没有勇气进病房去慰问他,如果她进去慰问他,陆机不仅从她的关心得到温暖,还晓得她情心坚定,无论他遭受任何的困厄和灾难都始终不渝,他的感情就不会受仙妹的影响而转向;老儒伯晓得了他俩的关系,陆机更不能将她抛却了!

    她后悔来后悔去,还是后悔自己太鲁莽毛燥,如果在父母的点头之后能稳重一点,不急于同琼芝来认亲,就不会有今天的尴尬!

    怎么办?

    与其背耻做人,不如死了干净。也唯有一死,才能摆脱目前的尴尬,才能摆脱日后感情的煎熬,失恋的痛苦。什么怨恨、烦恼、忧愁也都没有了!

    死的念头一生,她即刻把牙一咬,毅然决然地向河边走去。

    村口离河边只有十来丈,不消几步就到了。

    河边的石坎不过几尺,一迈就上去了。

    再出去几步就是悬崖,悬崖底下隐藏着一个极乐世界,不管是谁,跳了下去一切都能解脱。

    不知是神的护祐还是命不该绝?她刚找路出去,面前的石头旯旮突然站起一个黑影,把她吓了一跳。没待她弄清是人是兽,黑影就发话了:“玉琴么?”

    是黄四经的声音。

    她定睛一看,除了黄四经,旁边还坐着个人,看了好久才知是个年轻女子。

    “是呢。”她应道。

    “出来等陆机么?”马家庄离这里很远,又单单玉琴一个人,晚上是不会到这里来玩的。她单独到这里来,一定不是等人就是约会。所以黄四经这样问。

    “是,哦,不是……”玉琴不知怎么答才好。

    黄四经以为玉琴到陆机家等陆机不见,才到这里来看的,不好意思讲。便实话告诉她:“今晚大武有事找他,可能来不了了。”

    玉琴说: “我不晓得……”

    黄四经说:“既然来了,就跟我们坐一坐吧,她也是我们专业队的民工。”

    “不不,不打扰你们了。”玉琴张张皇皇地退了下来。

    也许碰上黄四经使玉琴头脑清醒了些吧?她忽然又觉得她这条命是母亲十条筋挣断了九条,才把它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抚养成人更不容易,她不能就这么死了。这么死了也对不起亲人。也太便宜了陆机这小子了!不管有多大的委屈和耻辱,不管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她都要倔强地活下去。妹花和琼芝不是对她讲过么:她和陆机是眉对眉、眼对眼地定下终身的,不仅发过山盟海誓,还行过夫妻之实,不管成不成事,人都是属于他的了。哪能像弃旧衣扔烂鞋那样,说不要就不要?尽管她老子反对过,尽管她讲分手过,都是当时的情势所迫。她后来主动言好,又下了跟他到底的决心了,这还不表明她的爱是坚贞的么?陆机有什么理由抛弃她呢?不行,必须与他论个是非曲直,还要红口白牙地对他讲明白:他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否则上法庭讨公道!

    玉琴想到这里,立刻掉头返回陆家庄。

    现在,走在巷道上的玉琴,是一个理直气壮、大义凛然的玉琴。现在,出现在三婆家门口的玉琴,是一个无惧无畏,斗志昂扬的玉琴。刚刚觉醒的玉琴,为了感情的回报,为了在陆家的合法席位,为了公道,为了人格和尊严坚强起来了。她要和陆机斗争到底,哪怕鱼死网破!

    但是,当她迈过三婆家的门槛时,忽然又觉得这样做不妥:一个让大武看见不好,二个争论起来会惊动左邻右舍,有失体面;同时强扭的瓜也不甜,得另想个让陆机心甘情愿的法子。

    如果把崩溃了的感情比做坍塌的墙,冲垮的堤,破裂的镜,撕坏的衣裳,不但心甘情愿的法子没有,任何的努力都将无望。何况陆机那头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

    闹不得,法没有,只有面对严峻的现实了。好在陆机和仙妹订亲的事人家还不懂;陆机又是个要面子的人,在短时间内也不会把她怎样。要避免自己尴尬,唯有趁早不动声色地减少或断绝与陆机家的来往,让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淡忘这门亲事,到陆机和仙妹的关系宣布时,大家就不会感到突然而有什么损害自己的议论了。

    脑子经过这么一翻转,她也想开了:也许她和陆机没有缘分,或者缘分尽了,不然为什么两人好上不久,问题就接踵而来?先是仙妹插手,后是父亲干预,陆机身上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使他们的感情一波接着一波;再说父亲以前误解陆机,毁了陆机的一次前程,后来知错了想弥补也弥补不了,这不是天意是什么?仙妹本来不是问题的问题,有了这些事情的帮助和催化,就成为问题的问题了。看来,陆机不属于她。先退出来,最后怎样,听天由命罢。

    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平静下来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9 12:23:0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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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章

    玉琴继续扮演媳妇角色

    玉琴几天不上陆家,两老好像短了什么似的,心里老是觉得空荡荡的,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寂寞和惆怅。闲着的时候更甚。虽然她早晚只能来看望一下,挑两担水,帮喂喂猪,忙忙一会就走了,很少有坐下来拉家常的工夫;但见见脸,听一声问候,那短暂接触,心里也得到许多慰藉。人一上年纪,总是希望身边有个小辈陪伴的。尤其是家中人口不多,儿子不在家的老人。他们多么盼望媳妇快点过门,好给他们抱上孙子啊!可是眼下房子不多一间,她能来不能住,儿子能见不能合,一想起来,心里头要多欠疚有多欠疚,要多惭愧有多惭愧!

    老人天天扳着指头数,到今天足足十天了。媳妇自从八月十五来认亲以后,不是天天,就是隔三差五,就来走动一次了,从来没有间断这么久过。到底实在是腾不出空来,还是儿子得罪了她才这样子呢?这晚儿子回来,做娘的沉不住了,对他说:“玉琴好久不来了,妈怪想她的,你是不是过去看她一下……”

    话没讲完,儿子就抢白道:“她不是你的什么人,人家爱来就来,不来就算,看她做什么?”

    母亲说:“你这话好没来由,人家认了公婆,难道还把自己当成外人不成?不说娘想她,就凭她是你的媳妇,你也该常去看她的。”

    陆机暗骂了一句“自作多情”,烦躁地说:“你一天吃了没事,就晓得惦这个想那个,巴不得人家天天都来陪你!”

    “你有我才想,没有我想什么!虽说煮熟的鸭子不能飞了,玉琴也不会是落地还掂脚的人儿,但她久久不来,总叫我放心不下。”

    陆机说:“她永远不来才好呢!”

    母亲起初以为儿子说气话,一看脸色,才知不对劲了,质问地说:“你是不是跟她闹别扭了?”

    “我成天在工地,就是吃撑了,想闹也闹不得。”

    “不跟她闹别扭,她为什么十几天不来?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如果玉琴真的十几天不来的话,陆机估计她不是听到了什么,就是看出苗头,说不定大武已经对她和盘托出了,不然她决不会突然辍步的。他也巴不得情况是这样。如果玉琴真是自动退却的话,他不但不再伤脑筋,也免去许多口舌了,不由得暗自窃喜。但对母亲却说:“你问我,我问哪个?”

    “你的媳妇,我不问你,又问哪个?你少跟我贫嘴。”母亲总觉得里头是有原因的,但儿子这阵子确实不回家,一个在天头,一个在地尾,能闹什么呢?要说忙,也不限在那一会工夫,两家又这么近,白天不得,晚上总能来吧?是不是玉琴姑娘见陆家家景不济,掂量婚事一两年内办不起来,感到心寒了呢?老婆子想到这里,心里头更加疚痛,自责地说:“唉,人家媒未请,婚事一应备齐;我们媳妇进门了,连能腾一个安铺的地方也没有。做娘老子没本事,也怪不得儿子你有怨气的。”

    儿子说:“妈,我几时埋怨了?你讲这些做什么!我不想成家这么快,就是有房有钱,你们催我要我也不要。”

    母亲晓得,儿子一向雄心壮志,认准了的路就要走到底,撞了南墙尚且不气馁,不到黄河是不会死心的。但是,人家姑娘能由得你吗?说:“你不埋怨,人家埋怨啊!”

    陆机说:“哪个埋怨就别进我家的门。”

    母亲说:“你家的门,你不叫她进,她能厚着脸皮闯么?你这话好没来由!”

    玉琴擅自来认亲,已经使陆机气憋好多时日,母亲一责备,他能不趁机发泄么: “不厚着脸皮闯……”

    “你讲话别这么损!” 母亲见儿子越讲越不像话,联想到他对玉琴不冷不热的,八月十五不在家过夜罢了,连搬回这么近也很少回家,是不是嫌她了呢?便沉脸问道:“你是不是又勾搭上别的妹仔了?”

    “谁勾搭别的妹仔了?本来事情未定……”陆机想分辩,又给母亲打断了:

    “未定?我听琼芝讲你们前年就当天对地地发誓白头偕老了的。我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可是……”

    “有就得了,可是什么!”母亲在儿子的肩头上狠狠地打了一掌,严厉地说,“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玩腻了就想丢,你们男人就是这个德性。我今天给你讲明白,不管你还喜欢不喜欢她,我们两老都是要定了的,你若果不好好待她,我可饶不了你!”

    又过两天,还是不见玉琴来,陆母就待不住了,她决定亲自到马家去看一看。吃了早饭,便柱着拐杖,一癫一跛地出门了。

    马家庄离陆家不到一里地,正常人不消十分钟即可到达。但陆母一个残疾老人,一步一喘,三步一歇,走走看看,从牛轮(以前有的农村为了节约劳力,有把耕牛集中放牧的习惯,每天轮流着从各户派出一两个人赶出去放牧。轮到养牛的人一般在九点左右出来敲响木头帮子,大家就把自己的牛牵出来交给他们赶去放牧。当地人把这种习俗叫牛轮。集体化后仍沿袭)放走到日头正顶,才到马家庄村口。

    玉琴下了早工,顺便进村边的自留地去割猪菜,老人还在百米之外,她就看见陆母了。陆母在马家没有别的亲戚,这么多年也没见她和马家的人有过来往,一看就晓得她是来找她的了。她想,老人是想念她来看望呢,还是陆机讲了与仙妹的关系后专门来做她思想工作的呢?她最担心的是后者,因为老人一开口,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可是想到陆机不可能不先跟她打个招呼就向家里人亮底,因为他是谨小慎微的人,一向面面俱到,不能不考虑她的态度和公众舆论──如果能这样,事情就不拖到今天了。倘若她的猜测不错的话,老人一定是见她久久不上陆家才来看究竟的。

    老人三腿撑着弱不禁风的病体,步履艰难地上门看望,说明她少不得她这个儿媳,无论陆机对她的态度怎样,陆家都有她一定的位置,想打发她不是那么容易的。即使陆机打通了老人的思想,也要考虑她的面子和事情的影响,如果仙妹那头还有余地,决不会牺牲了她。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缓和了许多。她几次想上去搀扶老人,但怕估计有错,陆机也着实让她恼火,步子迈了出去,又立刻收回来了。

    她决定躲着不见,待老人进家了看情况再作打算。

    陆母颤巍巍地掂了几次腿,才迈上门楼的第一道步级。出来挑水的建标媳妇,见老人走路这样吃力,便放水桶下来扶她上去。她不认识陆母,问她从哪里来,去谁家串门,陆母也不认识建标媳妇,喘着气歇了好久,才得答她。建标媳妇一听她讲是陆家庄的人,有点惊讶,问她的媳妇是哪个。

    “大队长家的三女儿呀!”陆母也许认为儿子高攀吧,说话的表情十分得意。

    “呀,你就是陆机他妈呀!你不讲,我真不懂呢。”建标媳妇嫁来马家的前一年,陆母就重病在床了,病后一直窝在家里,她们连面也没见过,当然不认得。

    陆机在大队小有名气,爱屋及乌,建标媳妇不由对老人产生了敬意,说了几句称赞的话,便要带她去。陆母摆手推让道:“大队长家我是晓得的,你是忙事的人,不麻烦你了。”

    “我们村的石板路崩崩缺缺的,后生走都想跌倒,你这么大的年纪了,腿又不方便,还是我送你去为好。”

    建标媳妇执意要送,老人也不好再推让了,感激地说:“你既然可怜我老人,那就让你费心了。唉,人老不中用了,合时死了的。”

    建标媳妇说:“后生一次老一回,不由得人愿意不愿意的。也许我到了你这般年纪,也没你这个神气呢。”

    玉琴虽然有意躲避陆母,但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一切当然都看在眼里。旁人尚且对过路老人如此关心,自己一个和老人相处了不短日子、至今老人仍然把她当做亲人的人,哪能过意得去呢?她赶紧丢了镰刀跑过来:“妈,你怎么来啦?”

    陆母听到玉琴的声音,立刻乐开了,待她一到面前,就一把拉住她,说:“这几天怎么不去看妈,妈都快把你想死了!”

    玉琴以忙搪塞了她:“你想我,捎个话来就得了,何必大老远的跑来呢!你身子不好,走路很费劲的,万一半路有什么就不好办了。”

    陆母说:“不要紧的,走这点路累得死人嘛。好久不出门了,出来活动活动也是好的,顺便来看看亲家母,七八年不见她的脸了。”

    玉琴来了,建标媳妇不费事了,扯了几句闲话便挑水去了。陆母瞅着她的背影对玉琴说:“建标真有福气,娶上这么个又标致心肠又好的媳妇,日子过得一定很不错。”

    玉琴原先以为,杜绝了和陆家的来往,老人就会渐渐把她淡忘,没想到才十把天工夫,陆母就找上门来了。尽管老人的登门给了她一线希望,但看陆机的情况和态度,要把这种希望变成现实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就是能强迫他娶了自己,往后的日子也会同床异梦,倒不如拉倒的好。然而,老人又是这样,看来要不了了事是不能够的了。怎么办?是继续扮演媳妇的角色呢,还是把陆机的情况告诉她呢?如果自己主动,告诉了她又不让她张扬出去,完全是可以保存面子的,怕就怕老人承受不了这个意外,因为他们太喜欢她了。说不定今晚回去母子就大闹起来,那样反而加速了事情的暴露;如果继续扮演这个角色,就必须经常到陆家走动,否则也要引起双方老人的怀疑而坏事。

    玉琴不是见陆母来了才担心,早在两天前,她从亲娘的问话已经觉得隐瞒不易,绞尽脑汁去寻找对付的办法了。

    那是大前天的晚上,她刚洗身回屋,母亲就追进去问:这几天怎么不去婆家了?

    她自从那晚偷听了陆机和大武的谈话回来,终日意懒心灰,对什么都感到厌倦。出工前闺房不出,下工就往屋里钻,连家务也不做,母亲哪能没有感觉呢?她恨陆机无情无义,更恼父亲办事糊涂,先前不错待陆机,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一步错,步步错,如今把她弄得不尴不尬,难上难下,母亲不提还好,一提火气就上来,瞪着虎眼说:“去不去你问来做什么?”

    “问你一句也得罪么?”母亲见她好像借白米还谷子似的,心里当然很反感。

    “我不是她家的人,你别问。”

    “门槛踩得溜光了,是不是你自己才晓得。”母亲打自发觉女儿不对劲,心就犯嘀咕了。但清官难断家常事,谁是谁非不好说,何况还未过门,偏哪个都影响到今后的关系。弄不好,亲事还有可能夭折,所以一直不问。然而,女儿情绪整旬没见好转,事情恐怕不轻,她就不能沉默了,“看你这阵子整天愁眉苦脸的,也不往陆家那边向一向,该不是他们怎么了你吧?”

    如果是闹了矛盾,或者是婚后陆机才有外遇,玉琴肯定立刻扑到母亲的怀里大哭一场,并把心里所有的委屈一古脑儿倾诉。可是这个麻烦是自己找的,讲出来人家只能蒙着嘴笑。万一母亲沉不住气,杀上门去问罪,双方老人伤和气不算,还会闹得满城风雨。现在陆机还没有驱逐她,陆家的两老对她尚好,还是暂时把它掩盖起来为好。于是说:“你别疑神疑鬼的,他们怎么了我,我不讲人家不讲嘛?”

    村上人对婆媳斗嘴、夫妻打架的事儿都是特别上心的,哪家一有什么动静街头巷尾就沸沸扬扬,陆家出事邻居不见同家住也见,还能堵了他们的嘴不成?人家不讲,就说明没有什么。其实当娘的也没有理由这样怀疑,不说她经常听到陆家两老逢人就夸她女儿的佳话,就凭女儿的腻性,也不会对谁红脸;媳妇没过门,再凶的公婆也不轻易怠慢的。母亲怎么想也想不到亲事的变故上去,只以为两口子有点别扭而已。说:“没有什么事就好。既然讲到了,我就再讲一句,你和陆机已经好了几年,现在门也进熟了,双方的老人也同意了,我看就赶快把婚事办了吧。妈不是怕你们夜长梦多,而是为了了却我的心愿。这两年你实在叫我的心操够了。”

    玉琴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以后,已经不怕陆机给她难堪了,怕就怕火不热灶灰热。因为父亲和陆机的老子是旧交,他答应以后,不会让婚事拖得太久。母亲一急,让父亲催促他们去登记,必然迫得陆机把事情讲出来,就会惹出一场风波。她不得不强充好汉了:“妈,没事你定定睡不得嘛,操这么多心做什么!不说陆机不紧,就是紧也不得,他家这个样子,办了婚事叫我睡灶旮旯呀?”

    “你爸已经跟我讲了,秋后打算拿点钱过去帮他……”

    “你们这么急,怕我嫁不出去呀?”女儿打断母亲的话说。

    “嫁得出去就尽拖日子啦,你的年纪还小么?家公家婆吃了今天不知明天了,还等得你们么?就是等得,你早早晚晚往陆家跑,我也放心不下。”

    “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陆机么?他早已跟我讲过,在得出去之前不成亲的。”

    “他一辈子不得出去,你就等他一辈子?”

    “等不得再拉倒,天下就单独他一个男人不成?反正他还不想结婚,我也想多玩几年,你别咸吃萝卜淡操心,再跟我啰嗦这么多了!”

    母亲不过担心他们有什么才费这番口舌,既然女儿讲没有什么,不放心也放心了。她想:两人已经谈了好几年,老子想拆还拆不散,能出得什么事来?也许陆机有言在先,琴儿想叫他改变主意,谈不拢了才闹别扭的吧?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打算,事情怎么定夺,由他们自己掂量,何必狗拿耗子。

    老人都是非常关心儿女亲事的,自己的母亲已经这样敏感了,陆家的老人难道能没有一点感觉么?她滚滚爬爬地上她家来,难道仅仅是为了见上她一面么?几句言不由衷的安慰和口头上的承诺,能冰释得心结么?玉琴脑子这么翻腾以后,决定以静待动,一如既往,先稳住陆母再作打算。这样,她和颜悦色地把老人接进了家。这天恰好父亲回来,一见亲家母,马上张罗杀鸡做饭,吃吃扯扯直到太阳落山才散。

    玉琴把陆母送回家时,陆老儒又死活拉她坐上一会,两个老人讲了许多感慨和自责的话,表示一定尽快想办法盖房和操办婚事,不管心里有多少委屈,也千万别埋怨老人。她是老人唯一的慰藉,希望早晚依旧勤回看望,白天不得空的,晚上总可以嘛。久久不见,他们悬心啊。

    老人的期望如此殷切,玉琴听了能不感动么?尽管成亲的愿望落空了,暂时满足老人还是可以的。为了解除陆机的苦恼,她决定主动引咎让位,同时请求他让她把媳妇的角色扮演下去,待他工程结束回来以后,再慢慢减少与陆家的来往。这样处理问题,双方的面子都能照顾到,关系的转化也显得自然一些。但是这么一来,这台戏就得用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唱完,不讲什么,就讲她天天要强打笑脸去面对两边的老人,自己就觉得别扭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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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六章

    纸包不住火

    玉琴辞别老人出来,天已黑了很久。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又被薄云遮挡着,处处黑古隆冬的。她送陆母回来时天时还早,打算送到村口就回头了,所以没带手电。陆家庄建在一个小坡上,房子前低后高,巷道不仅不平整,还有许多用石片石块随意垒设的小步级,一不注意就可能踩空或绊倒。尽管她已经走熟了,哪处有石头哪处坑洼都晓得,还是小心翼翼的,走出巷子才能抬头。她绕过鱼塘出村时,前面来了个黑影,起初她没有注意,待相距丈余时,那黑影突然闪进路边的龙眼树后面去才发觉,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还是让她从身形动态看出那人是谁,便用责备的口吻说:“老躲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能把你吃了不成!?”

    来的是陆机。他见玉琴已经发觉,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出来:“你怎么来啦?”

    “不送你妈回来我才不来呢。”玉琴说。

    陆机听了玉琴的回答很惊愕:“怎么,她上你家去了?”

    玉琴说: “不上我家,我怎么有机会送她?”

    “怪不得,害得我找了整晚!”玉琴不来陆家后,陆机就知道她有感觉了,怕父母责怪,每晚都回来挑两担水,做一些家务。今晚回来不见他妈,问父亲,父亲说不晓得。起初只以为去谁家串门,一时也不在意,直到太阳落山还不见人,这才出去寻找。全庄子都找遍了,都不见她的影子。有人说早上见她出村去了,但不留心她去哪个方向。陆机不怕她失踪,只担心路上发生什么意外,不免有点慌,连忙到附近村子去看。把黄家、钟家、梁家过去跟她要好的人都看过了,又进城到姑妈家去看,连兰芬的宿舍也去过了,却没想到玉琴家。四处寻人不见,一晚忧心忡忡,一听玉琴讲去她家,心里哪能不冒火?当着玉琴的面,怨怨艾艾地数落了他妈一通,“我妈也真是的,无能不事去你家做哪门!去就去了,也不交代一声,给人找得要死。第二回再东去西去,死在哪里我也不理了。”

    玉琴以为陆机指桑骂槐,没好气地说:“她自己要去,我管得着么?你在我面前讲这些做什么!”

    “到处找不见,忧得我死了几多细胞,又耽误了回去巴力,我能不讲么!”陆机说。

    玉琴说: “你就不能在家住上一晚?”

    “住一晚要左误我几多事情?”陆机为了看点书或改他的小说,每晚都是赶回赶去,从不随便耽搁。

    玉琴说:“老人在家闷得慌,出去走走又怎么了?她哪晓得要耽误你的工夫?”

    “到时不回不叫人担心嘛!”

    陆机哪晓得母亲是想玉琴想得心切,一时耐不住了,才突然决定上马家的!当时陆老儒已经去扫各家各户的牛栏,没能告诉他。陆母当时也想,高兴串个门,坐坐就回,交代不交代有什么打紧,故此连同家住也不讲。不料马家留她吃晚饭,直到天快黑方回。陆机找人心急是急了,但在玉琴面前发火,未免叫人觉得有借题发挥的意味。所以玉琴说:“别人晚上都不在工地住,你就回家来做不得?陆机,你不讲我也晓得你怕见我,我太叫你为难了!”

    玉琴一天的考虑已经胸有成竹,想趁这个机会揭开盖子,讲自己处理问题的打算了,便对陆机说有事要跟他商量,要他送她一程。

    陆机怕她又提婚事,赶紧推托说:“有什么改天再讲吧,天太晚了,我还要赶去巴力……”

    “别推托那么多了,就算我求你吧。就讲这一回,以后再不讲了。”玉琴拉他的同时又强调了一句,“我不讲,你住得也不安然。”

    陆机见玉琴的话有“最后”的意味,晓得她要跟他摊牌了。心里想,她是自己看出了什么,还是听谁讲了什么才这样的呢?当然,谁也受不了他的这种冷落,是别个早都沉不住了。但玉琴不是个性很强的人,在他还没表示什么之前决不可能首先发难,必然受到什么剌激和什么人的指使方能这样。他妈说自从大武找他去谈话的第二天她就不来他家了,是不是大武向她透露了什么?心里不免有点紧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也没有,只想跟你好好聊聊。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还想捂多久?走吧。”

    陆机断定她什么都晓得了,不去是不行的。因为玉琴还没明白讲出,态度也很温和,怕判断有错,出了村口,他装着不晓得的样子问:“你想跟我讲什么?”

    玉琴说: “别急,我先问你,仙妹近来好么?”

    “大武跟你讲的?”陆机不由一怔。

    “没有谁跟我讲过什么。但事情没有则可,有了事情,人家总会晓得的。因为纸包不住火。你做贼心虚,时时在我面前显露出来,像现在,不打就自招了。”玉琴回头正眼对着陆机,缓缓地说,“陆机,你跟我捉了这么久的迷藏,太不近人情了!”

    “哪个晓得你爸后来会同意?”陆机以为玉琴问了就要发作,不料她非但不激动,连表情也没有丝毫异样,她的冷静使他大惑不解,眨巴着两眼把她看了很久,嗫嚅地说:“我这阵子一直很内疚,可是我不能……”

    “如果你早跟我讲出来,也许我不会责怪你,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爸造成的,我没有理由指责你;可是,你隐瞒了这么久,使我越陷越深,以致搞得今天进退两难,就不能不怪你了!”

    “我本来想讲的,可是怕你伤心。”

    “我的心现在还不是叫你伤透了么?要是你在我认亲之前或认亲那天讲出来,我最多痛苦一阵子为止了,瞒到现在,我不但更加痛苦,还没脸见人。陆机,如果我为这个死的话,你有罪啊!”

    “我不就是怕你想不开……”

    陆机不是那种奸狡的人,玉琴是不认为他怀有什么目的而欺骗她的,他态度上的暧昧,一个爱面子,二个担心她承受不了罢了。就因为他含糊,才造成她今天的尴尬,她无法原谅他。说:“害得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耻辱,你怕又得啦?我在懂得你和仙妹早已订亲的那当儿,想到一旦人家晓得,我的脸就没处搁,就不愿再做人了,已经走到河边……”

    “怎么,你要寻短见?”陆机听到这里不由倒抽了口气,连忙张臂抱住了她,好像前面就是河边似的,“千万别干糊涂事……”

    “别紧张,要死也不到今天了。”玉琴感觉得出,陆机的浑身都在发抖,“也许我命不该绝吧,当我走到鬼门关的时候,面前有人挡了道,不然……”

    “我不让你死,我不让你死,你别讲了……”陆机紧紧地抱着玉琴,说话语无伦次,“如果你真的舍不得我,我明天就写信断了仙妹……”

    “你以为仙妹不会寻死么?”

    “不会,她比你想得开。”

    “可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陆机一惊:“你怎么懂的?”

    “你自己不讲哪个懂?”玉琴没有讲她是怎么偷听的,却嘲讽地说:“陆机啊陆机,我给你做你死也不做,她给你做你就那么爽快。可见你对她的感情比对我的感情要深厚得多。”

    陆机自从和仙妹好上以后,仙妹就一直在他的心目中占着重要位置,要真正论感情,深度当然要比玉琴深厚得多。何况定情以后。但他与仙妹的苟且不是自己有意识去做的,与感情毫不相干,就否定了:“不是的……”

    “难道她能强奸了你不成?”

    尽管事后陆机晓得是仙妹恶作剧,但毕竟这是感情的使然,爱情的最高形式就是性交,当爱欲的冲动上升到自己无法控制的时候,那是免不了的。陆机不怪仙妹,也不敢对玉琴讲出来,红着脸支支吾吾,吞吞吐吐。

    “我讲你假正经错去嘛!”玉琴只奚落了陆机这么一句,就不再责难他,“算了,是不是如今追究都没有意思了。陆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看来只有我入地狱了。”

    陆机巴不得她这样讲,可又怕她讲反话,假装客气地说:“你先别急,等我再和仙妹商量看,看她肯不肯让步,实在不得,再委屈你。”

    玉琴说:“肯让步还到现在来么?即使她肯了,让她打掉孩子不作孽么?不说你有这个为难,没有这个为难,把你像锯子一样你拉我拉我也不忍心。”

    陆机说:“我一不要你,人家的闲话就出来了,你受得了么?”

    玉琴说:“受不了也得硬着头皮去受啊,有什么法子。”

    陆机知道玉琴善良,在事情不易解决的时候,她是能牺牲自己的。但她毕竟是个弱女子,失恋的打击已经使她十分痛苦了,还经受得了舆论的摧残么?事情一旦公开,种种鄙薄和嘲笑把她弄得抬不起头的时候,能保得了不再萌发轻生的念头?所以如果仙妹能够退出的话,他还是希望仙妹退出的。说:“我总怕你想不开。”

    “事情不得已要我这样做,我怎么想得开?但是不管怎样,我再也不会寻短见了。这个你可以放心。”玉琴仰头望着夜空,沉吟地说,“蚁蝼尚且贪生,我娘十条筋挣断了九条才把我生出来,又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带大,容易么?世间这样美好,多少人想生还不得,我有几十年的光景可以享受,为什么要为人家几句闲话去死呢?现在想起来,我那时真蠢!”

    陆机听了玉琴这番自嘲,才真的相信她愿意退出,顿时好像犯人得了大赦似的浑身轻松,便检讨地说:“玉琴,我蒙了你这么久,把你搞得太难堪了,下去还要受许多尴尬,我实在对不起你,你有气的,现在就狠狠骂我几句吧。打我也成。”

    “有这个必要么?”玉琴缓缓地摇着头说,“陆机,我想通了,这不是你要不要我的问题,而是缘分问题。我俩没有缘分,或者缘分尽了,老天才把红线扯断。要怪,只能怪天。”

    “别扯到那玄虚的东西上去,是我感情不专一,爱你不坚贞,才造成这样,你是应该责怪我的。”

    “不,是命里注定我们要这样的。你不是不爱我,但不能娶我,为什么?因为我跟你不般配。不然怎么好端端的突然生出那么多的事情来折腾我们?仙妹适合你,不管你再三拒绝也好,我防三防四也好,旁人干涉也好,都起不了作用。这难道还不说明问题吗?”

    陆机想想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没有作答。

    “还有,原先你想要我我爸不给,现在他给你了你却有人了,这不但是我们没有缘分,还是老天对我爸的一种嘲弄。他作孽太多,天理难容,老天已经嘲弄过他一回了,可他仍不醒悟,及时改变对你的态度,所以这回才非让他当众出丑不可。人常说害人害自己,这是报应!报应啊!哈哈!”玉琴好像罪有应得、大快人心似的,说完发出一串歇斯底里的长笑,笑声如同鬼哭狼嚎,陆机听得心寒胆颤,鸡皮疙瘩阵阵泛起,赶忙摇着她的两肩说:

    “你冷静点,你冷静点……”

    玉琴将他推开,笑声戛然而止:“我爸把你害得这么惨,难道不该诅咒吗?”

    “不,不,他只是一时的糊涂,不是存心坑害我的。”

    “要是存心坑害你的话,老天的惩罚就不这样轻了。”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人们在逻辑上都一致认为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不管这些是不是报应,对于马连仲来说,仍不失为绝好的讽刺,足以警示那些经常好弄权术的人的。然而它对玉琴,就未免太残酷了!

    陆机原以为玉琴把他叫出来不是问罪就是出难题,没想到只数落了他几句,就主动退让,使非常棘手的问题一下子解决了。正因为事情解决得太容易,不能不叫他吃惊,甚至怀疑它的真实性。当然,情势所迫,她不能不这样做。但这不是一般的分手,散了就完事,她不仅给自己带来失恋的痛苦,还要备受舆论的压力,心灵上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不有一定的认识和相当的勇气是不能作出这样的抉择的。玉琴今天的处境是由于他的含糊造成,他就是不受大家的指摘,也要受良心的谴责,因此,他并不感到轻松,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

    玉琴不知陆机在想什么,见他满脸的羞愧之色,很有自责的样子,便说:“陆机,你也不要过分地责备自己,无论怎么讲,你的心都是好的。虽然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但不是你的过错;即使没有我父亲的干涉,也会有这种结果的。因为我各方面都不及仙妹,无法阻止你感情的转向,这可能是事情的必然性。”

    陆机自从和仙妹有了来往,心情就很复杂,他是不能否认玉琴的话的。但他总觉得仙妹与他的距离越来越大,能不能同她结合,敢不敢同她结合还是个问题,他不得不违心地说了个“不”字。

    “是不是,现在木已成舟,我们不论它了。我只希望你,今后还把我当成亲人、朋友。”

    “我会的。老实讲,我爱你的心并没有改变,只不过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情,叫我鬼使神差倒向了仙妹。如果没有那个为难的话,我还是回头娶你的。”

    “不是一句安慰的话吧?”

    “我们相好了那么久,你还不了解我么?”

    “那就好。”玉琴的脸泛起笑容,“另外,由于我的轻率,自作多情地去你家认了亲,把你为难了这么久,请你原谅。现在,你两老对我的感情已经很深了,如果在这时给他们讲实情,他们一定接受不了;我家的人也要反感。一旦闹了起来,左邻右舍岂不看我们的笑话?万一他们的思想不能解决,还要扯出黄家和仙妹。这样事情就不好办了。我想,我们还是先不讲为好,等过了一些日子,老人对亲事的热心稍下了些,再找机会慢慢跟他们讲,也许会好一些。我看你在家也待不了多久了,说不定在一年半载之内就进单位工作,你一出去,不用我们开口,事情也会自了。”

    陆机正担心开盖以后,双方老人会闹,既然玉琴缓冲的倡议能避免风波,他又何乐而不为呢:“依你。”

    “还有一点要紧的,不知你想过没有。”

    “不讲他们就不懂,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么,还有什么要紧的?”

    “我家也许没有,问题是你的老人,他们少不了我。我十把天不上你家,你妈已经坐不住了,再久一点,将会怎样?你是不是让我再继续扮演一段时间媳妇的角色──我只怕他们疑神疑鬼,跑我家多了事情露馅,二来可怜他们,没有别的意思。同时你在外面搞工程,家里的事情不能顾及,我经常去看望老人,一个可以宽慰他们的心,二个帮得一些家务,减少他们一点辛苦。你在外头也放得心了。你认为这样妥当吗?”

    玉琴面面俱到,陆机还能说什么呢?他现在只有感激,怕只怕这个角色不好做戏了。

    “你最好跟仙妹讲清楚,免得她不放心。但是,千祈要她保密。”

    分手时,陆机心安理得地回头了,玉琴没开步,辛酸的眼泪就往外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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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章

    陆母的纳闷

    挖了十多天的电杆坑,又抬了十多天的电杆,负责安装线路的市安装公司工人就从竣工的双阳外段迁来了。于是工程领导分出西河排来协助埋杆工作,方同排继续抬未完的电杆。埋杆分三组三段施工,民工连同安装公司工人每组二十来人,十几公里的线路,只用半个月就埋好了。

    “四化”专业队顾名思义,应该是一个实现农业现代化的长期性的建设队伍,上头向生产队派人时也是这么讲的,因而几乎所有的民工都有几年不能回家的思想准备,谁知埋杆完成后,工程就下了解散令。因电线未拉,不得不留西河排继续协助一段时间。而双阳外段的民工早在安装公司的工人迁来前就解散了。至于电灌站工地,机房、渡槽也已搞完,这几天的拆模清理之后也要走人了。

    专业队这么快就解散,大家都感到十分意外。尤其是那些抱着幻想而来的青年,吃惊之余,失望随至,不免大呼上当。甚至有人当着领导的面发起牢骚来。唉,原先要人时讲得那么漂亮,现在不见把谁留下罢了,工程未完就让人走,谁不觉得上当受骗呢!西河片来的十个人,几乎都是受了黄四经的煽动才踊跃报名的,黄四经是始作俑者,大家不能不怪他。可黄四经也是听了某个权威放出的空气方被蛊惑的,都是受害者,怪他有什么用?但黄四经来工程,方能和方同的梁妹兰搞上对象,而且两人已订下了婚约,决定过年马上登记结亲。捞得一个老婆,他是最大的得益者。陆机为了躲避玉琴的纠缠才争来搞工程,幻想只是其次,结果如何他都不怨谁,何况问题已经解决,哪天走人都不感到遗憾。

    由于安装公司上下班有严格的时间规定,而且早晚有工程车送去送回。西河排的人自从派去协助后,晚上就不能回家了。要回家也得当晚赶去,不然早上跟不上车。打那时起,陆机没有回家过一次。

    架线完毕,安装公司又要求陆机他们十个人去电灌站砌压管墩和做一些扫尾工作。那时电灌站机器安装的任务已全部交给安装公司承担,工资由安装公司支付,每人每天一块二毛钱。大家得了这些钱,回家还不算空手——当然是不能对人讲的,因为民工出来搞工程,上头就规定了生产队每天要支付工分,你一讲,生产队的社员能不眼红?陆机很想趁此去东罗村看芳琼一下,但住在站房,又怕勾出她的情丝,始终没有去。砌压管墩和扫尾不过几天工夫,他们完工回家时,离春节已没几天了。

    玉琴为了不让村里的人生疑,仍然隔三差五地来陆家走动。陆机跟安装公司的工人架线晚上不回家后,她天天都来帮挑水和做家务。工程结束,陆机打马回朝的那天,进门就见她在他家了。一个姑娘家家,如果仅仅为了遮人耳目,掩盖自己失慎的面子,是不能做得这样尽心尽责的,陆机见了她不能不心潮起伏,暗自追悔。但他只能把以往的感情深埋心底,为了应付老人而去和她强颜说笑了。

    陆机知道,自己回家以后,玉琴下去肯定少来或不来他家了。就是来也只能是个形式装装样子了。为了答谢玉琴这几个月对老人的悉心照料,到街上买了两斤肉,又杀了只鸡晚上做了顿好饭款待她,饭后又陪她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散场回到村口,两人说声“再见”,就意味着他们从此彻底地分手分手了!

    陆机回家的第二天,队长就找上门来,说:你回来了,保管员的任得重新上了,这是去前就讲过的,虽然晒场的粮食已经不多,但也得要人晒要人看。以前大队核算,晚上有总保管守营,现在没有了,得自己去看护。老保管国扬叔近来身子不爽,年纪又大了,神气不到了,老吵着给我换个人,我见你们工程早已撤兵,估计你不久也回来了,就没有换。同时会计兼出纳也不符合财务制度,钱也得交还你管。陆机本来就不讨厌这份工作,只不过当时无奈,才逼上梁山的,现在为难事没有了,接任又何妨呢?上了晒场白天的空闲多,晚上又没人打扰,对他来说是点灯去找也找不得的好差事,他一话不推就答应了下来。

    小队核算以后,完成了公购任务,留下一定的种子和储备粮,粮食就可以全分。口粮等级由各队自定。口粮基本分完了。因近来天气不好,部分晚收的粮食尚未晒干,工分粮还没有分完,工分粮分完,余下的就留着储备粮了。同时榨糖坊昨天刚刚轮到他们队开榨,这几天每天都有糖挑回来存放,今晚开会看大家要分多少后,分了就卖了。另外派购的生油还没有拿去──因为大家都想多分点口油,不想卖,想看看情况再说,如果上面不催的话,就分了,因而拖到现在。派购是死定的任务,除非籽粒无收或口油太少,否则都不能减免。上面已经电话责成大队催交。队长看逃不过,打算这两天就派人拿去。还有,年终分配表已经做好,现金必须春节前兑现。离春节只有四五天时间了,后几个完成没有问题,就怕天不放晴,粮食分不下去。仓库都是笨重的实物,一目就可了然,陆机问了老保管大概还有多少粮食,多少生油,留各种种籽的数量,略加点点后,就结束了接收手续。出纳移交也不复杂,只看存款和现金总数跟出纳账相符就可以了。因为搞年终分配方案前已经对帐公布,问题是没有的。接收后也要另立新帐,旧帐有问题接收的人也不负责。至于单据之类,陆新本身就是会计,只要下了帐,就不必再过手了。

    保管工作并不复杂,陆机前两年又几次派上晒场做过老保管的助手,仓库情况基本掌握,可以说做这些是得心应手的。接收次日,就叫了个人协助,把仓库里的粮食全挑出来晒了,晒完,就和队长派来的陆才贵挑生油去粮库完成派购。回来马上分糖。后一天分现金。第三天粮食再晒半天就干了,过午风净,即刻叫人来领。

    这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可是工分粮快分完的时候,却出了个小问题:寡妇李桂莲挑粮回去转来说少了十斤。叫她重挑来过称也确实少了十斤。由于太忙,出差错是有可能的,但陆机总觉得自己没有称错,一边回忆当时过称的情景,一边讲自己的为难,说过称时叫个个自己看好的,现在出了问题,又没证人,到底是谁的错不能肯定,叫我怎么给你?旁边的人也附合他说:无凭无据,不能乱给,你给她的话,我回去也拿十斤出来叫你补。李桂莲争了好久不得,就哭起来了,看人衰的,欺我孤儿寡妇的叫叫骂骂,叫陆机听得好烦,天又快黑了。这十斤东西,如果旁边没有人的话,陆机就给她了,可是有人,不能随便给她。不晓得怎么办才好。要不是有长嫂来取刚才挑不完的粮食,出来给陆机作证,恐怕纠缠到三更也不能解决。有长婶排在李桂莲的后面,称到李桂莲时她就在旁边,整个过程她都看得清清楚楚:称头回是五十斤,第二回是四十六斤。还记得称头回时,多了一斤几,她要补够两斤,陆机说干脆拿出来要整数,第二次再要零数得了。近大花也不容易看错。有长婶一出来作证,李桂莲就灰溜溜地走了。

    第四天,也就是年三十的前一天,陆机和陆才贵他们几个青年去供销社收购站卖糖回来,一路说说笑笑。刚过西江庙,陆才贵突然捅了他一下,说你的老相好来了。陆机以为仙妹从村里出来,朝黄家庄路口看去却不见,正疑然,陆才贵又拍了他一掌:“前面不是?”陆机向前看去,才远远见她背影,只一见,她就拐进村口去了。她回信虽说寒假回来,但他打自返家到现在都不见她来过,向人打听也说不见她,还以为她有事不回来了呢。

    陆机和仙妹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公开的,好的程度有目共睹,全村的人谁不认为他们搞对象呢?尽管陆机已经跟他们这些同伴讲过他和仙妹的关系是朋友关系,真正搞对象的是玉琴,马连仲反对以后关系才疏淡,后来怎么迁爱仙妹也没有讲,玉琴出现在他家时还是让大家大吃一惊!只因为仙妹上了大学,大家以为不是陆机自惭形秽就是仙妹方面高望分手了,才没有过多的想法。现在见仙妹仍然如同既往,就感到有点意外了,所以陆才贵问:“阿机,你跟玉琴订亲仙妹晓得不晓得?”

    陆机不知他问这话何意,有点茫然:“我几时跟玉琴订亲?”

    “人都进家了,还不订亲?”

    “人进家就一定订亲么?”陆机说。

    陆才贵说:“不订亲怎么叫得妈?干亲也得双方认了才成。”

    陆机说:“这又跟仙妹有什么关系?”

    陆才贵说:“她不会是吃素的吧?”

    陆机这才明白陆才贵的意思。直到现在,他和玉琴的问题还没有向谁透露过只字,怕讲了什么露出破绽引起大家怀疑,只笑了笑,没有回答。

    “人家现在青云直上,晓得也不争了,就怕我们阿机舍不得啦!”陆新说。

    “玉琴也不错的,第二个娶得她,都烧高香了。”陆才贵偏爱玉琴,不免要说些批评陆机当初不该和仙妹勾搭的话,“还有那个兰芬,她明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还骗我们是你妈认的干女儿!”

    “不是嘛……”陆机才辩了半句,就给陆才贵打断了:

    “都同她出街拍拖几回了,是是什么是!你敢讲你对她没有点意思吗?”

    陆新说:“有没有争这些做什么!人总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谁有条件不想多谈几个?何况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不谈谈就放走也太便宜她了。”

    陆机虽然对兰芬没有动过心,但她与他妈来往不断,而且他妈还有让他娶兰芬的意思,不好分辩,说:“我现在是哑子吃黄莲,你们爱怎么讲就怎么讲吧!”

    “打中要害,你还动弹得了?”陆新从玉琴来认亲的那天晚上陆机不在家过夜就满腹狐疑,断定陆机的心已经不在她身上。可是不晓得玉琴怎么来认亲的,是陆机叫来还是她自己擅自来,找不出证实的依据;后来又见玉琴经常出入陆机家,没有理由讲陆机嫌弃玉琴,只以为陆机对马连仲余怨未消才有此表现,把原来的看法推翻了。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就是陆机爱仙妹甚过玉琴,可能关系上有什么障碍而不得移情罢了。因此说:“阿机,你也是吃饭拉屎的常人,不管思想境界有多高,一般的欲望还是少不了,在个人问题上想的甚至比常人复杂,我敢说,要是你能出去,娶的就不是玉琴了。”

    陆机现在有口难辩,人家说什么都由它了。他也巴不得大家有这样那样的想法,有了这样那样的想法,将来他们的事情浮出了水面,人家就不会把他当做反复无常的小人而责备他了。

    同伴们不知内幕,都以为是陆机带玉琴来家认亲的,在他们眼里看来,认为陆机回头娶玉琴非常明智:娶亲不过为了过日子,无论仙妹也好,兰芬也好,都不比娶她实际。至少是目前。何况玉琴勤谨贤惠,人品无可挑剔,还有标致的相貌,是个个看得上眼的美女,在农村,娶得这样的人已经是上天的造化了。大家见玉琴来认亲后就密密登门,估计喜事必将为期不远,便问打算几时请酒时。陆机不能说明不能解释,当然照例用这两三年内还不想结婚的话来搪塞了。

    陆机一向在乎前途,讲过在不能出去工作之前不结婚,大家对他的回答是不奇怪的,因为一般工厂和单位要人,大队不会推荐结过婚的青年。推荐人家也要考虑。不过陆机志在文艺方面,是特种人才,好像黄大武那样,人家真想要他,是不受年龄和婚否的限制的。尽管婚后有了家庭的拖累,对事业有一定影响,他也无须去考虑它。再说他的家庭情况不同,负担重,结婚反比不结婚对事业有利。不提到婚事,大家还想不到这点,提到了婚事,自然不能忽视。于是就你一句我一句地劝他还是赶快成家的好,不要苦行僧似地撑着了。苦行僧似的撑着,一个耽误自己,二个苦了老人,事情搁得太久也夜长梦多。有的甚至为玉琴打抱不平。

    陆机自从听了兰芬分析以后,已经觉得建立家庭对他是很必要的了,如果不碍着仙妹,可能也要考虑了。但是毕竟还有难题:“我家这个样子,要钱没钱,要房没房,想结又结得了么?”

    这是不易解决的实际困难,大家爱莫能助,只能替他遗憾:“你不赶紧着手,玉琴能等得你这么久么?”

    “她能等就等,不能等我也无法。”陆机为了留下伏笔,末了又添上这么一句:“她本来就不该跟我这样的人。”

    “这么好的妞,走了你不可惜?”

    “你没条件,可惜又得啦!”陆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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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妹今早才从学校回来,下了车就径直去文艺队,参拜了刘队长,又到各室看望了大家,听兰芬说陆机已经工程结束归队,回家放了东西就过来了。进家不见陆机,见陆母洗米准备包粽子,问了陆机的去向后,就卷了袖子上去帮她。

    陆机和玉琴达成协议的第二天,就写信告诉仙妹了。仙妹看了总觉得这样处理问题不大妥当,但又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法子,便依他了。讲实在的,仙妹也不愿意看到马家的面子受损,同时自己的婚期还长,既然陆母已经把玉琴当成媳妇,就不去扫她的兴了。仙妹依然像往常一样,一面做事,一面同陆母拉家常,只字不提玉琴。陆母早已从儿子的神态看出其中必定有什么无奈,儿子才不得已舍了仙妹跟玉琴的,怕伤了仙妹的心,她不讲自己也不讲。

    陆机看见仙妹时,两人的距离只有几十步远,只不过跟大家搭讪才耽误了点,仙妹进家不久,他也回来到了。进门就上下打量仙妹的身子,看了好久才问怎么今天才回。仙妹只说学校有事叫她多待几天。问陆机怎么刚刚半年专业队就解散了,原先不是讲去的时间很长么?陆机说谁晓得,当初要人时讲得天花乱坠,结果什么好处也没见,这种哄小孩的事情还是早点结束的好。母亲见儿子有后悔的意思,不免要幸灾乐祸,说上当活该,不然你太兴多!仙妹已从陆机的信中晓得他争去专业队的原因,听了陆母的话暗暗好笑。

    陆机有好多话要跟仙妹讲,当着母亲的面又不好开口,便说他一回来队长就还职于他,现在睡在仓库,他有事要去理一理,要不要跟他去看看。仙妹才进门,不好意思就走,说我帮伯母包粽子,你先去吧,我包了粽子再去。陆母说:你要去就去吧,几个粽子我一个人包得的,可别忘了明早来吃就得了。仙妹说我家也包的,我回来那时已经下锅了,打自去柳州学习就不能见你家陆机的面了,早晚怪惦念的,有些事也得跟他讲一讲,那你就自己包吧,明天我再来同你聊天。

    陆机和仙妹出门不远,见四面没人,就问:“又讲你怀孕了,都六七个月了,肚子怎么不见大?”

    仙妹虽然是一时冲动忘乎了所以才以盾就矛干出越轨的事,但她看过这方面的书,懂得不在危险期干大多不会有事的;同时陆机是在梦中行事,没有意识的做作,炮弹打不准靶位或射程不到,受创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仙妹当时只不过见陆机懵里懵懂,故意吓他一吓罢了。哪晓得陆机这样上心,给她的第一封信就问怀孕了没有,她看了还觉得好笑。为了攥住陆机的心,就顺水推舟将错就错,回信说这阵子她老是恶心,有怀上的可能。果然这一吓后来起了作用,陆机给玉琴怎么进迫都不敢动摇半分,否则,他早都给玉琴俘虏过去了。事过半年,陆机依然浑浑噩噩,使她忍俊不禁,笑得鼻涕差点喷了出来:“大了我还能在学校待得下吗?打了!你可惜吗?”

    “ 打了再做还有,我可惜什么!”陆机埋怨地说,“ 可是你不早点告诉我,害得我时时为你担心!”

    “我告诉了你好让你心安理得地和玉琴夫妻?”仙妹说。

    “看你讲的……”在当时的情况下,陆机确实觉得除了娶玉琴外,再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他叫兰芬写信给仙妹的意思,就是帮他动员仙妹退出。如果没有这个为难,他就不管你三七二十一了。仙妹戮穿了他的心思,他当然争辩不响,再嗔一句“不是吗”,就无话可说了,只能支支吾吾地摸头憨笑,窘态百出。

    仙妹理解陆机的心情,人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只能两害相权取其重,何况这是可能危急生命的事情。是她也会这么做。就没有指责他:“你从工程回来这几天,玉琴还来你家吗?”

    “我回来那天见她在我家,这两天她没有来过。”陆机照实说,“不过,明后天可能要来,不来我妈也要叫我去喊她。时间还太短,看来这几个月还不能全断。”

    “不能全断就慢慢来吧,反正这两三年内我们也不能结婚。不过有一条,你不能和她太亲近了。你不要以为,我这方面的包袱卸了,出事好处理了,就见不得便宜。”仙妹郑重地叮咛道。

    陆机笑着说:“我是这种好色的人么!”

    “你不是好色的人,可也不见得就是正人君子。近女人那条也会翹。”仙妹拿那次抱他上床去睡时,他梦中表现的那个颠狂来奚落他,“就是正君子,也难免有糊涂的时候。你这人心肠又太软,见不得眼泪,人家哭几声,就想掏手帕上去帮她抹。特别你现在单独睡在仓库里,晚上更不能让她上去,听见吗?”

    陆机给仙妹羞辱得满脸通红,但仍不以为然地说:“她现在考虑怎么解除目前的尴尬还不够及,哪还敢再铤而走险?看你讲得这么要紧,也太过杞人忧天了吧!”

    仙妹说:“情场上没有什么铤而走险不铤而走险的,女人为了赢得感情,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何况她万般无奈才把你让给我,能甘心么?”

    陆机想:玉琴在她爸要她离开自己的时候,为了表明心迹尚且可以委身,要夺回感情,又有什么不能呢?大概女人的情欲都很强烈,仙妹才这么担心。而且仙妹又对他使坏过,是不能讲她杞人忧天的。不答应她放心不下,只好一一应承,自己还下了保证。

    玉琴的问题虽然直接威胁着他们的关系,但婚姻的成败却决定在陆机的前途上,她用不着去担忧。——这不是讲仙妹有什么算计或先见,而是世俗观念构筑的这道无形堵墙阻碍着他们,陆机不能出去工作,即使她仙妹硬要嫁给他,他也不会要;陆机能出去工作了,也不可能回头去娶玉琴了。所以仙妹自知担心没有用,只随便讲了这些,就问他的小说改得怎么样。陆机说大致改完了,但回想问题还多,看来还要修改一两遍才成。仙妹叫他拿出来翻了一下,见确实都改过了,便提了一些近来想到的问题和意见,供他再改时参考。最后叮嘱他慢慢改,下功夫去改,不要急于求成,最好自己认为满意了再拿出去,争取能一炮打响。

    但凡年纪进入了法定婚龄几岁的姑娘对情欲都是相当迫切的,有时甚至不由自主。特别是那些已经 与对象确定了关系的姑娘。仙妹前次偶然跟陆机偷尝了禁果的滋味以后,就一直念念不忘,见面不免想入非非。因为晒场上白天有别队的保管员在,她不敢对陆机提出要求,到了要走的时候,才说今晚来同他睡,要陆机留门给她。陆机一听头就胀成水斗大,两只眼也瞪得快掉了出来,骂她大学生了,还这么糊涂!仙妹说,大学生也是人,也需要精神剌激和心灵安慰,她这两天是安全期,而且已经准备了避孕的东西了,不怕的。陆机说,不怕也不得,尤其是现在玉琴已经到他家认了亲,大家都认为玉琴是他的媳妇了的时候,他们再来往能不刺人们的眼睛?若还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的话,就可能引起大家注意。一旦给那些好事的人逮个正着,我们有十张嘴也讲不清楚。所以,他们不单越轨的事情不能做,接触上也要检点。仙妹一向我行我素,随心所欲,全然没去想这些,经陆机这么一讲,方知小不忍要乱大谋,赶紧伸舌认错。

    陆机工程结束回归,虽然给玉琴有了不上陆家的借口,但时间还太短,还不能完全断绝来往。特别是春节这样的大节,不过来看一看容易引起老人猜疑,所以年三十这天,玉琴在家吃了早饭就过来了。不一会,兰芬也到。因为春节要演出,文艺队不放假,前两天兰芬来时已跟陆母讲来这里过年了,昨天中午她本想来帮一帮的,见仙妹回来,怕来了陆机喧宾夺主,有意给他们留个说话的空间,因此没来。

    兰芬一到,陆老儒就叫陆机张罗年饭。陆机晓得兰芬吃了要回去演出,也二话不说,就动手宰鸡。几个人忙乎了个把钟头,饭菜就做好了。这时已是下午三点多光景,却不见仙妹到,兰芬的心就犯嘀咕了。玉琴也觉得奇怪。两人都想:仙妹已经和陆机确定关系,又刚从外面回来,照道理讲这顿年饭她是少不了的,为什么到这般时候还不来?于是兰芬问陆机:“仙妹怎么还不来?要不要去喊她?”

    陆机猜想仙妹不是不好面对玉琴或怕她看出身子的破绽才故意不来的,就说:“她一定给什么事给绊住不能来了,不喊啦。供饭得了我们就吃。”

    一个本村的女子,平时怎么好都好得,如果没有特别的关系,年节是没有上人家家吃饭的道理的。陆母见兰芬这样在乎仙妹,喊不喊她还要征求陆机的意见,就觉得纳闷了,可只看了看玉琴,没讲什么。待吃了晚饭,玉琴告辞时,陆母见儿子送她出去,就悄悄问兰芬:“你们有没有什么瞒着我?”

    兰芬给冷丁一问,当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干妈你说什么呀?”

    陆母郑重其事地问:“我讲仙妹。仙妹是怎么回事?”

    陆母指名道姓地讲了出来,兰芬才知陆母要问什么。但兰芬觉得不好回答,仍然装聋作哑:“她好好的,有什么事?”

    陆母声色俱厉地说:“我问的是这鬼仔和她不明不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装癫诈痴。”

    兰芬不知饭前自己问陆机叫不叫仙妹来陆母才起疑,以为陆母从玉琴的表现看出了什么才这样问她。因为仙妹和陆机来往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出远门归来拜访朋友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而且陆母以前也似乎晓得了关系的性质,现在还要明知故问,显然是怀疑他们骗她。兰芬如果趁这个时候原原本本地把陆机和玉琴的事情讲出来,各方面都解释清楚,问题到此为止就可以全部解决了──因为玉琴同陆机摊牌后,怕陆母思想不通才出此下策,她成了问题的关键。陆母虽然固执,但她明白事理,局外人的意见容易接受,兰芬讲了陆机的为难和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是能够理解的。她本来就喜欢仙妹,只由于仙妹上了大学才有某种考虑;同时玉琴来认亲时她发觉儿子的表现不对劲,已经问号满脑了,唯恐儿子委屈了玉琴,方果断接受下来。明白了这一切,怎么不能担待和替他们保密呢?可是兰芬怕陆机责怪,不敢讲,只说:“干娘你问我,我问谁?仙妹带我来认识干哥的时候,我见他们这样好,还以为他们搞对象呢。谁知后来认亲的竟然是玉琴。我听说干哥和仙妹在两年前就好上了,干娘天天见着,到现在还觉得奇怪呀!”

    陆母说:“媳妇进家了,还跟别的妹仔狗扯连环的,能不叫人奇怪?”

    兰芬说:“干娘亲自问他不得嘛!”

    陆母说:“我问他,他会讲实话么?”

    兰芬说:“对亲娘还不讲实话,对外人更加了。”

    陆母想想也是,说:“问不问倒不打紧,就怕媳妇见了受不了。”

    兰芬说:“玉琴以前都见他们这样了的,现在再见还上心么?再说仙妹过几天就走了,干娘犯不着担这个心的。”

    兰芬始终守口如瓶。陆机和仙妹在两三年内还不能结婚,也不急于讲。加上陆机从玉琴主动表示让位以后就改变了态度,不再对她冷漠了;玉琴也不再愁眉苦脸了,陆母以为陆机已经接受了玉琴,见年后两人都没有异样,料想不会有事,不放心也放心了。

    玉琴本来打算年后就逐步减少与陆家的来往,争取尽快物色到新的对象,然后以等不得陆机为名向陆母摊牌,彻底结束这一切。可是,春节见陆机和仙妹仍安之若素,断定仙妹不是没有怀孕就是处理了以后,突然有了新的想法,把原先的计划放缓了。她想,仙妹的身子没有什么,必然毕业后才能结婚;仙妹进了高等学府以后,思想也不可能一成不变,她决不会随便处理自己的个人问题的。就是说,陆机必须出去工作以后才能跟她结合。同时,陆机虽然文化部门看上,但能不能出去,或迟或早还是个问题,他这种家景的人,父母决不允许他把终身拖得太久。既然陆机在出去工作之前跟仙妹结婚的可能性很小,她现在已经是他父母承认了的媳妇,那么,这个解决他终身问题的人当然非她莫属了。时间还有,希望还有,她紧什么呢?

    玉琴年后仍隔三差五地往陆家跑,而且对老人更加倍地殷勤,只在农忙时稍微减少一些。陆机本来就不讨厌她,她来了也减轻自己的家务负担,反正办法是她出的,当然任由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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