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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11 10:28:3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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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十  章

    不会是癫人有仙保吧

    直到幕落,我们观众悬起来的心才完全放下,长长地舒了口气。大家当然不是担心演员中途会出什么意外,而是剧情扣紧了他们的心弦。因为矛盾的斗争太尖锐了,双方僵持不下;谁也不希望翁婿把关系搞砸,又怕这位年轻的队长轻不起三爷的威胁利诱出卖原则,让集体生产受影响。要双全其美地解决问题,也许连那些长期搞农村工作的领导们一下子也想不出好办法来。可是最后竟然完满地解决了,而且解决得让人满意,收场还添了点酸味,叫人心落即松,玩味无穷。这出不是喜剧的喜剧,既有浓烈的火药味,又有歌舞升平的气氛,把这个时代的特征深刻地反映了出来。故事的本身就十分有趣,加上演员工夫到家,哪不吸引人呢!只有西河俱乐部的人和文化馆馆长阎文通,文艺辅导干部老阮以及知道这出戏内幕的县领导心中另是一番滋味。

    陆机创造了奇迹,使《水塘边风波》的演出取得预想不到的成功,怎能不叫大家大喜过望和刮目相看?布幕还没有闭全,西河俱乐部的人不论演员乐队,连同凑热闹的那些帮跟就一拥而上,这个握他的手,那个拍他肩,有的翘拇指,有的鼓大掌;祝贺他,感激他,称赞他,鼓励他。阎文通和老阮还对着参加晚会的各单位演员表扬了他。大家一听讲他自编自演,又初出茅芦,而且是临时上台时,一个个都张飞穿针,矫舌不下。连观众也赞口不绝。以致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新闻人物。然而现在的陆机,却像梦中初醒的呆子,既茫然又惊愕。他对赞誉他的人只能报以傻笑,不敢有任何得意的表现。直到卸装完毕走出工会的门口,他还在云里雾里,浑浑噩噩。

    仙妹排练时奚落过陆机,陆机的成功,不啻当头一捧,当然要汗颜的;不过她只是担心戏演砸损了自己的面子,并不是小看陆机,还不觉得怎么不好意思,出了街,就对陆机说:“陆机,你真是‘真人不露相’,我算服了你了!”

    陆机一向不喜欢别人恭唯,听了仙妹的话,面无表情地说:“别往我头上撒乱稻草。”

    “好就讲好,不好就讲不好,我胡乱吹捧你做什么?”

    “你们赶鸭上架,害得我死了几多细胞,不给你们丢脸算好了,还拿我寻开心!”陆机心里说。他晓得大凡给人做事,做完了总要得几句好话的,何况解了大家的燃眉之急,不好谁也不会说个不字。刚才大家的过誉,他已经很难为情了,仙妹再拍马溜须,听了哪不比讽剌还要难受呢?说了声“谢谢”,就追梁玉保一伙去了。

    “你还恨我?”仙妹跟上去。

    “平白无故恨你做什么!”

    “排练时我不过一时心急,衰了你几句,没有半点恶意,算我看走了眼还不行么!”仙妹抱歉地说。

    “你别把我看成小肚鸡肠的人。”

    “那你为什么老是对我冷冰冰的?”

    陆机只回头望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其实,陆机不过因为仙妹是女人,在她面前表现得有点拘谨罢了,并不像仙妹所讲的那么冷漠;正因为陆机不是对什么人都拘谨,才使仙妹觉得他落落寡合,甚至以为瞧不起她。仙妹仰慕他的才华,是很想和他靠近的,以前他不经常到俱乐部,没有机会接触;最近去了又对她爱理不理的,连排练也不指导她,很难和他套近乎。今晚同台演出,有了说话的头路了,就不放过时机了,便故意对梁玉保说:“主任,我认为陆机这个人是烂泥里的勒剌,你说呢? ”

    “我怎么是烂泥里的勒剌?”陆机不知仙妹有意剌激他,听了这话心里很反感。

    “不但是烂泥里的勒剌,还奸狡得很呢。”仙妹说,“好像今晚排练,你明明是晓得的,可硬要装癫卖傻,害得大家为你捏汗不止。”

    陆机瞪了仙妹一眼,没好气地说:“我慌得差点尿了裤子,还讲我假装呢!要是没有那半杯烧酒,我简直上不了台。你们第二回别把烂牛肠推给四叔了。”

    “嘻嘻!”仙妹回想陆机在排练时的那个熊样,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上台为什么演得这样好?”

    “好?”陆机眨着眼睛看了看梁玉保,又看了看旁边的人,似乎在审度大家的看法。

    “我不是讲反话,你确实演得比黄四经还好。”仙妹讲得很认真,“该不会是癫人有仙保吧?”

    “你贻笑大方了!”陆机见大家的脸都露出满意之色,知道自己在演出当中没有出什么差错,但也不相信仙妹说的那么好,“演戏我是杆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可是你们硬要把我推上台去,我就不得不按照我的意思去应付一番了。我不晓得我在台上都做了些什么,做得合不合你们的意。直到现在,我脑子还昏昏沉沉,一点完成任务的感觉也没有,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呢。”

    陆机头一回上台,紧张的心情可以理解,受到赞扬不好意思,也符合他的个性,但讲得过谦,仙妹就觉得有点那个了:“主任不晓得你有两下子,怎么会去请你出来?”

    “我是病急乱投医的,只求得对付过去罢了,事先并不晓得他有这个能耐。”梁玉保毫不隐讳地讲出了当时的心思,“陆机,仙妹不是乱草撒头,你今晚确实演得很不错。演戏各有千秋,我不想抬高你贬低黄四经,但队长这个角色到了你身上就大不相同,不仅演活了,而且比剧本还有所提高。也许你的原意就是这样,只是文字表达有限,自己来演就随心所欲了。你认为是不是这样?”

    “是么?”陆机极力回忆演出的情景,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想出自己当时在台面上的活动,更不能把这些活动与各个演员的活动有机地连系起来,构成完整的画面看出它的效果。

    仙妹说:“你讲你糊涂,又不糊涂得说三道四,在台上乱翻斤斗?你这人藏而不露,大智若愚,讲是烂泥里的勒剌错去嘛。”

    梁玉保对陆机的看法虽然不像仙妹那样绝对,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陆机善于学习,做事一贯认真,不做便罢,做就竭尽全力去做好。就因为他晓得陆机有这个特性,且心肠软,才去“怂狗进笼”的,不料竟然磕对了神台,不但解了急难,还得了好评。更可喜的是,发现了一个能文能武的文艺骨干,对大队日后文化活动的发展,起作用将是不小的。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高兴。说:“陆机是人,不是神,不能样样都会的;但他凡事肯动脑筋,办事一丝不苟,这就具备了成功的先决条件。一般写剧本的人,对舞台都进行过一番研究的,他又亲自参加了几个晚上的排练,心中已经有了底儿,加上又是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上台把心身投入进去,当然说做自如,容易把角色演活。发现剧本不足,一想即能发挥。”

    “原来你是临场发挥的,怪不得队长这个角色的戏比排练时增加了许多。比如出台时唱歌,发现三爷偷工减料时表现内心活动的独白都增加了,还有我讲爸妈同意婚事时,你不仅欣喜若狂地握住我的手,还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当时我以为你是‘搏底(方言:占便宜的意思)’呢!”尽管仙妹一本正经,大家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陆机两眼眨巴眨巴地瞅着大家说:“我是这样做的么?”

    “连自己做什么都不晓得,看来你真的是入角色了!”仙妹依然正儿八经地说,“哎,你一定谈过恋爱吧?如果不亲身经历,这段戏怎么做得这样逼真?──要是不是在台上,我肯定搂着你亲嘴了。”

    “你怎么老是拿我来开玩笑!”陆机红着脸说。

    “我哪是开玩笑。老话讲,‘冰冻三尽,非一日之寒’。恋爱场面的戏,即使专业演员有时也难做得好,你一个初台新手,却做得有声有色,不能说是艺术功底深吧?讲天才也似乎不能。这只能说你的生活的底子雄厚。或者压根儿就是把恋爱时的感情带上舞台来呢!”

    “去你的!”陆机以为仙妹晓得了他和玉琴的秘密,羞得连脖子根都红了起来。

    仙妹只不过逗人开心,当然不晓得自己“瞎棍打中偷鸡贼”,见陆机很狼狈,不敢再逗趣了。说:“你这人吃不得母猪花子,不跟你说笑了。我们今晚合作得很好,希望下次演出还能携手合作……”话没讲完,陆机就说:

    “黄四经病好了,我还来做什么!”

    “这个角色他演得不比你好嘛。难道你自己不怕降低了作品的质量?”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有能力为什么不去提高呢?”

    梁玉保说:“既然已经露相了,就干脆出山跟我们一块儿干吧,免得有事了上门三叩九拜的。”

    大家早就希望陆机加入他们的行列,梁玉保一说,要求更迫切了,你一句我一句地劝他。的确,陆机能编能演,是村里不可多得文艺骨干,出来参加活动,既充实了俱乐部的力量,自己又能进一步熟悉舞台,还可以在演出当中提炼作品,对提高他的剧本创作无疑大有裨益。但陆机是个喜静不喜动的人,对表演不感兴趣,同时创作是脑力劳动,心不静不得,一担当了角色思想就有负担,精力就要分散;俱乐部活动和他的创作都是业余的,时间不容许他样样都做,所以无论大家怎么恳求他都摇头。

    大家也晓得,一个人有了奋斗的目标,恨不得全力以赴,一切妨碍实现的累赘,都是不喜欢的。何况他们都是终日为温饱奔波劳碌的农民,时间更有限了。人各有志,既然陆机已经选择了写作作为自己的发展方向,文化馆也有意从这方面培养他,就不再强求了。仙妹却不死心,仍一句接一句的旁敲侧击:“唉,马本来是拉车的,拿来耕田也太委屈了!”

    “没有我,地球还是照样转的,别尽讲风凉话激我。”陆机说。

    “观音赐福不赐财,求多也没有用。不说了,不说了。”仙妹讲不说不说,嘴还未干,话又溜出来了:“陆机,你晚晚蹲在家里头,不觉得闷人么?”

    “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什么感觉也没有,就怕时间不够了。跟你热衷于俱乐部活动是一样的。”

    “来俱乐部人多嘛。”

    “开会人更多,晚晚叫你去愿意么?”

    仙妹摇头笑了笑。

    “就是嘛!人做什么感不感到厌烦,除了与爱好有关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有没有目的。”

    “我可没有什么目的。”

    “没有目的就不会坚持得长久。”陆机接着说,“一个人做什么没有目的是假的,即使尽义务,也起码还有一个念头:想表现表现自己。”

    “那你写东西是为了当作家啦。”

    陆机毫不掩饰:“所以我才不甘寂寞。”

    “当作家好啊!整天坐在家里头舒舒服服,太阳晒不到,下雨淋不着,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出东西来,既得丰厚的稿酬,又名扬四海,世人都尊崇为灵魂工程师,很伟大呢!”

    不管仙妹是不是讽剌,陆机听了都觉得刺耳:“照你这么讲,作家个个都是享清福的神仙了!”

    “如果还要出大力流大汗,你今天就不那么卖命了!”仙妹见陆机想分辩,摆着手说,“你不用在我面前唱高调,人不管有多高尚,追求的都不外乎是金钱美女、名利地位,什么漂亮的口号都是假的。”

    “你把我的人格看得这样卑劣?”

    “你有真才实学,得到的名位多高,官爵多显赫,利益多大,都是天经地义的,谁讲你卑劣了?”

    “呃?”

    “世人哪个不想高官厚禄?你不要忌讳名利地位这几个字。其实名利地位只是社会对一个人的定位和酬劳,只要靠自己的本事去取得,是无可厚非的。那些不学无术和沽名钓誉的人才卑劣。”

    陆机想想也是。追求名利地位尽管是资产阶级思想,但社会等级差别的存在,就难以让人没有这种思想;而它又往往是进取的催化剂,激发人不惜一切。问题只在于为了谁和来得正不正当。有的人无时不为权力地位角逐不辞手段,患得患失,反去指责提出合理要求的人格调不高。拿大人哄小孩“不要吃鸡腿皮,吃了裤子落”的话来比喻这种人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大人之所以要这样哄,不就因为鸡腿皮好吃么?因为现在的口号是“不图名,不图利,不怕苦,不怕死,一心为革命,一心为人民”,仙妹讲这些话显然与社会的要求相违背,从政治上讲是反动的。所以陆机只对仙妹含蓄地笑了笑,没示可否。

    “你认为我的话大逆不道?”

    “讲得这样露骨,小心你的利舌。”

    “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日常的拉扯,也用不着虚伪。”

    仙妹的直爽,很符合陆机的口味,他渐渐不觉得她讨厌了,话也渐渐投机了起来。大家见他俩扯得十分对劲,不好去打扰。从十街口就慢慢与队伍拉开了距离,当他们发觉已经掉队,连尾巴也见不着了。卸装时梁玉保把要交代的都交代了,回去不再集中,没有必要去追赶大家。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11 11:06:3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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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仙妹今年二十,圆头圆脸,樱口朱唇,一双大眼睛白清黑亮,一闪一眨楚楚动人;颊上的酒窝时时随笑旋起,唇开舌启声脆如铃。头上束两绺中学生新兴的羊角辫,蓝裤配时髦的开胸翻领短袖白衬衫。肌丰不胖,上下匀称。轻盈的体态洋溢着青春朝气,开朗的个性谁接触都能喜欢。她从小能歌善舞,在学校是文娱活动的积极分子,一次次晚会登台使她身上的艺术细胞分裂得很快,但条件不让她在学校把爱好继续发展下去,前年中考落榜,只能遗憾回乡。如果大队里没有这么一个俱乐部,也许这些艺术细胞早就在沉默中坏死了!

    “陆机,你从小就立志当作家了么?”出城口时,仙妹问。

    “我在学校时连作文都经常不及格,哪能想到当作家了?”陆机说,他在学校时,爱好的是科学与绘画,但考不上初中。参加生产几年后,见农村人口越关越死,特别是大跃进后没日没夜地搞钢铁,修水利,接着闹饥荒,劳累与饿病把胖墩墩的人折腾成皮包骨,再下去怎么得了?为了改变命运,挣脱这把勾屁股的七斤犁刀,自前年秋水利回来才开始进行写作学习的尝试。

    “学习不到两年就样样会写,你真行!”

    “不过略懂点皮毛罢了。为了前途,我是瞎闯的,天天晚晚死啃烂啃,才啃出点头绪来。”

    “你一步一个脚印,我很佩服。”

    “男人要改变困境,只能靠自己去努力,不像你们女人有天生的条件。”陆机调侃地说。

    “天生给女人什么条件?”

    “选择条件呀。想不做农,就嫁到城里;想旱涝保收,就找个工人干部;如果嫁得个有钱有势的,想当官也容易……”

    “想就得啦?”

    “婚姻没有限制,怎么不得?特别像你这样有姿色又有点文化的妹仔,条件更加优越了。”

    “你把我看得像皇帝女一样,嫁给你你要么?”

    陆机没开过这种玩笑,一时找不到词儿,期期艾艾。

    “连你都嫌,干部工人不更加?”仙妹见陆机窘态百出,越发淘气,“大昌哥(《水塘边风波》中的队长之名),刚才的勇气哪里去了?做戏是英雄,回到现实是狗熊,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男子汉?见你这熊样,女人想嫁给你都有点怕呢。”

    陆机自己开的题,当然不能怪她,只骂了一句“不正经”。

    “不是嘛。”仙妹依然俏皮地说,“再讲现在农业人口卡得这样紧,干部不准带家属,嫁进城户口不得迁,农民口粮又没保障,连街道的青年也宁可把那宝贝干腊着,不愿意娶乡下的妹仔,除非那些身子有缺陷的瘸子痴汉、拖几个油瓶的二茬子光棍才肯要你。唉,不讲这些无聊的东西了,是人就要有志气,即使嫁人能享福,我也不指望。我要凭自己的本事打出自己的江山来,做一个完全独立的新女性。”

    说着走着,不知不觉已回到西江庙。黄家庄就在这里分道,他们应该“拜拜”了,可是两人似乎意犹未尽,仍相对地站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个没完没了。仙妹不走陆机也不好意思告别。仙妹有意接近陆机,陆机不讨厌她,当然想多待一会,便邀陆机到聚乐台上去坐坐。

    聚乐台在西江庙的北面。原是一片乱石坎子,方圆十来丈。前人建庙时,在近庙的一边栽了一棵榕树,作为庙景的点缀。清初官道重修,在路边立碑记,立碑的人又在碑旁边添种了一根扁桃。榕树成荫后,庙祝见游人都喜欢在树下歇脚,村里人也常常来这里乘凉下棋,日日打扫整修;好事爱动的人为了大家方便,今天砌个台阶,明天垒个步级,后来又相邀把两块大石板抬上去安成桌子,凿石为凳,刻下棋盘,并在倚树的马鞍石工工整整地刻了“聚乐台”三个大字。就这样经过了一代代人的添修,便成了今天村人闲聚的好去处。它前面隔路是河,后面临塘,势高地旷,无论风从哪边来都畅通不阻。现在榕树已经长得几人合抱了,扁桃也有大油桶粗,繁茂的枝叶罩住了整个石坎子,鸡蛋大的日映都漏不下来;一块块石头也叫人坐得净光油亮,有的能照出从影来。夜深了,台上已鸦走雀消,他们上去就是两人世界了。

    两人找地方坐下来后,仙妹投其所好,问陆机怎么想到写《水塘边风波》这个剧本的和创作上的一些问题,还问搞创作有什么窍门,陆机见她对创作很感兴趣,便说:“你也想学?”

    因为单位招工招干,没有大队领导的推荐去不了;你就是表现好有才干,与领导没有一点关系人家也不推荐你。何况现在上头对农业人口卡得这样紧。只有有一技之长的人被单位发现,单位领导觉得非要你不可,从单位下了调令才有希望。目前在农村能容易让人发现的莫过文艺表演方面的人才了,但文艺演出必须通过团体的活动才能表现自己,不像写作可以独立进行,而且作品一旦发表,影响大,令人瞩目。所以仙妹说:“写作确实是个人奋斗的好门路,想试它一试呢。”

    “捷径是没有的。但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只要你肯下苦工夫去学习。”陆机说。

    “我大脑没有你那么发达,需要人指导才得。你肯不肯教我?”

    “我自己也是半桶水。”

    “半桶总强过空桶,能者为师嘛!”

    陆机见仙妹要求恳切,便说:“我们互教共学吧。”

    “那我就拜你为师了。”仙妹说完向前一倾,两腿就跪了下去,陆机连忙起身拉住,说:

    “我的傻大姐,你想羞死我么!既然看得起我,做朋友吧,互相帮助。”

    “好!”仙妹握住陆机的手说。

    “别这样。”陆机本能地甩了甩,但没甩脱。仙妹却自己松开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封建?好好,我们以后‘男女授受不亲’。下回演戏,你可别吻我。”

    “还有下回?”

    仙妹坐到陆机的身边说:“既然你还有表演方面的才能,为什么要放过这样好的表现机会?陆机,多接触社会,对你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的,请看在朋友的面上,走出斗室吧!”

    “我只有两手两脚,能做得几样啊!”单单搞文艺创作,陆机尚且觉得时间不够,再当演员恐怕要捡了芝麻丢西瓜了!

    第  十一  章

    搭挡演出如鱼得水

    俱乐部是业余自愿的农村群众文艺组织,参加不参加完全在于自己,谁的意志也强加不了;但如果把它当作宣传工作,你没能力则罢,有能力就义不容辞。大家虽然没有强迫陆机,仙妹也不过耍点赖皮,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但冥冥之中像有一种东西推波助澜似的,使他拒绝不了而“再作冯妇”。

    就在次日,皇屯大队打电话来邀请西河俱乐部去演出,黄四经刚刚病愈,他怎么撒得了手?

    接着,为了配合新政策的贯彻落实,俱乐部接受了公社党委下达的任务:组织一台节目到各大队巡回演出。带队干部不但指名陆机继续担任原来的角色,还把一些大队好人好事的材料给他抽空编成小演唱,随地赶排宣传。这是政治任务,他能拒绝么?

    从“五·四”青年节那天开始,西河俱乐部以公社文艺宣传队的名义,徒步往返,连续下队演出了半个月。

    农村生产紧张,演出都在晚上。他们近的傍黑去,远的过午出发,演完就回,有半数是往返二三十里路的大队;有条件的大队招待两顿饭,无条件的大队连夜餐也没有,更不讲报酬了。但这是历史赋予的使命;那个时代的年轻人又有非常高涨的政治热情,革命的理想时时都在鼓励和鞭策着他们,使他们的激情时时都在燃烧,时时恨不得献出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生命。所以,这一代年轻人,只有觉得做得不够,是没有叫苦的道理的──比起那些在枪林弹雨夺江山的革命前辈,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就因为他们是一个自愿组合的青年群体,大家在一起有它特殊的乐趣,使长期埋头“青灯黄卷”的陆机一加入进去,能很快被感染和溶化,觉得有意义而乐此不疲。这半个月,他和仙妹台上是一对,台下是一双,同去同归,形影不离,两人都有如鱼得水之感。这半个月,他不仅进一步熟悉了舞台,提高了表演技艺,还通过群众的反馈找出剧本的不足,边演边改,使作品得到提炼;串村走寨又能听到和见到许多新鲜事物,增加了生活积累,对他今后的创作无疑是有益的。

    巡回演出结束的第二天,馆长阎文通叫陆机晚上去一下,不消说是商量剧本定稿的问题了。他刚出大门就碰上传开会的队长,便说了不能参加的原因。队长说他参加不参加不要紧,但今晚增选他做记分员不能推辞。他嫌记工分啰嗦;同时记工分都在晚上,做了记分员学习和写作的时间就没有了,不想做。

    队长说:搞包工包产以后月月都要把工分统计汇报;上面又给做生产成本调查,天天要把田地的投工和施肥多少,以及各种投资做详细记录,原来的记分员一个人忙不过来。年纪又大了,有些事力不从心,不多个人帮手是不行的。搞包工包产又是个新尝试,方案虽然定下来了,具体进行当中还会出现许多问题,要有得力的记分员协助队长监督各队,不然人家一旦捣鬼,我们就要吃亏。陆机见队长讲得重要,便不推却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12 9:32:2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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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出村天已大黑,几步外看不清人脸了。西天斑驳的晚霞托着一弯新月,不时又打几下闪电。入夏后,城里人吃过晚饭都喜欢出郊外来散步,河滨大道上人影瞳瞳,细语喁喁。他一边走一边考虑阎馆长还要不要他对剧本再进行大的修改,怎么改,毫不注意走过身边的人;过西江庙时觉得好像后面有步子跟随,也不去理会它,直到离村好远,后面的人发出一声干咳,才一怔,诧异地回过头来说:“原来是你!”

    “不是我是鬼嘛!”玉琴紧走两步跟上来,样子很不高兴,“你是真不看见还是故意不理我?”

    “我真的不注意,你见我怎么不喊?”陆机说。

    “聚乐台有人,我敢喊么!”

    陆机故意说:“这里也还有村里的人走过的,你别来近我。”

    “你讨厌我了,怪不得!”

    陆机扑嗤一笑:“开玩笑的,别当真。”

    “‘五·一’那晚也是开玩笑么!”

    “那晚黄四经得了急病,玉保哥叫我替他……”

    “为什么黄四经病好了还要逞能?”玉琴打断她的话说。

    “公社指名要我去,我不去不行啊!”

    “真的么?”

    “不真你可以去问人。”

    真不真对玉琴都无关紧要,她担心的只是仙妹,陆机老是和她搭挡,难保不移情别恋。可她又不好讲。人家俱乐部的事,她也无权干涉。只得说:“那今晚可以陪我了吧?”

    陆机不晓得玉琴的心病,着实地说:“今晚不行,我要去文化馆。”

    “你总有借口。”

    陆机见玉琴把脸拉得好长,这才晓得她生气了,说:“我骗你做什么!不说我们好久不能在一起,我想得心慌,就凭十几天下乡演出的劳累,也该好好休息几晚了,可文化馆催要那个剧本紧,我连队里头开会都不得参加了,你要体谅我的难处。”

    “那个剧本真的那么重要?”

    “是的。文化馆要赶着把它印成演唱材料发下去。等交稿以后,我再好好陪你玩几个晚上,行么?”

    玉琴在第一次和陆机接触之时,就听陆机讲文化馆强调“五·一”上演他的剧本;“五·一”那天黄四经出了意外,陆机又被迫亲自登台;后来下乡演出又少不得陆机,还不是为这个戏?不由得她不信。唉,和仙妹搭挡又说明什么呢?如果从开始分配演员陆机就抢这个角色,也许有几分“醉翁之醉”;仙妹在俱乐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有那个意思也不到现在来了。陆机是个诚实的人,又跟她下了山盟海誓,何必庸人自忧?说:“我不是真埋怨你,是想你想疯了……你也真是的,什么事一做下去就忘天忘地,不跟我说一声,你好狠!”

    “我没工夫去见你啊!才十几天不见,嘴就噘得能挂几个油瓶子了,将来迟点上床,还不搅火棍打嘛……”

    “谁要跟你上床,真不害臊!”有人来了,玉琴赶紧走开。

    陆机对着她的背影暗暗好笑:刚有一次失约就怨天尤人,女人器量也太小了!不过正好说明她痴情,倒叫自己放心的。急着去文化馆,不再管她了,转身就走。

    玉琴回到黄家庄岔道口,碰上仙妹从村里出来,仙妹以为她上街,说:这么快就回来了?玉琴现在一见她,心里就不是滋味,只含糊应了一声就走了。过了聚乐台,见仙妹还跟着她,便问去哪里。

    仙妹不知她和陆机有关系,照实说了:“去陆机家串串门。”

    玉琴就怕仙妹跟陆机接触,一听她这样讲,心里就好像给蝎子咬了一下似的,赶紧说:“他上街了。”

    “你碰见他?”

    “是呢。”

    “他说要去哪里么?”仙妹追问道。

    玉琴耍了个小聪明:“我没问。”

    “单独他一个?”

    “没见人跟他。”

    “他一定是去文化馆了,还没有走远吧?”仙妹不待玉琴回答,掉头就走。

    见仙妹追陆机去了,玉琴方知这一着是拿肉包子打狗,打是打着了,也中狗的下怀了,急得直跺脚。但想到陆机对自己的态度没有异样,又很快平静了下来。她不得不佩服仙妹:人家是女孩子,自己也是女孩子,人家不仅能在台上跟陆机无拘无束地做戏,还能随心所欲地来往,而自己连和陆机说几句话都怕人看见,相形之下,也太差劲了!正在责怪自己,面前突然亮出一束明晃晃的电光,党支书石天明从西江庙的戏台走下来问:“玉琴,等人么?”

    玉琴搓着给电光刺花的眼睛说:“不是。”

    “不等人你在这里愣着干么?想上街还是从街上回来?”石天明说。

    玉琴给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什么也不是,只随便出来走走。”

    石天明明明见她痴痴呆呆地站着,神情又很惘然,说什么也不是就奇怪了。但人家姑娘有姑娘的事,不好去刨根究底。于是问她出来多久了,她父亲在不在家。玉琴说她出来时父亲还在喝酒,看他喝得自自在在样子,今晚不会有事去的。见石天明说要去找她父亲,也想回去了,便和他一道走。

    石天明去年才从县委下放到大队任党支书。他不是本地人,尽管讲本地土话南腔北调,还是喜欢用土话跟人交谈,开会也不轻易讲官话。路上碰着谁,不论老与少,都和气地打声招呼,问候一两句,爱聊的还跟你聊上一阵子,除非他没空。他官没官架,权不乱使,讲话又很风趣,怎么看也不像是县里下来的人。他常常去找马连仲谈工作,玉琴跟他接触多了,更加随便了。从西江庙到马家庄有半里路,一个人走怪寂寞的,有玉琴搭伴,当然高兴了。何况他是健谈的人。才开步,想起玉琴刚才失意的样子,猜想一定有什么心事,便逗趣地说:“玉琴,我每次去你家,总见你妈唠唠叨叨,说你不找对象,找给你又不去看,难道你真的想在家做老姑娘?”

    “我多大年纪了,就成老姑娘啦?”玉琴刚才不过见仙妹去找陆机,一时嫉妒心作怪罢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见了石天明就抛到脑后去了。这话也是她妈经常讲的,便俏皮地说:“那你就介绍一个在机关里头当干部的给我吧。”

    “现在做干部夫人也不见得好,一来不能随夫享福,二来倒霉了还要受牵累,我劝你还是找个实在的人家好。”石天明说。

    “干部不好,为什么胡须长到裤头的都有人想嫁?”

    “这些姑娘不是蠢人就是寄生虫,只图眼前的享受,不考虑以后日子的凄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把我们单位的老葛介绍给你。”

    讲老葛谁都晓得。他是大军解放西南时留在地方的老兵,因为没有文化,口才又不行,一直在县委机关搞勤杂,一大把灰白的络腮胡子,大家都叫他“胡须佬”。组织为他的终身动了不少脑筋,前几年曾经有一位山里的姑娘“见义勇为”,可是没住上几个月就逃之夭夭了。玉琴撇嘴笑了笑:“认他做阿公差不多。”

    “又不是!”

    “我讲人家嘛!我有两手两脚,做工就有饭吃,何必赖人家名头过日子?不过,像你这样两个都在机关单位当然好。”

    “我的情况是好点的,可能有得几个?大多的人,都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过牛郎织女般的日子。有的一年才得见一面。守活寡的日子不好过啊!”石天明虽然老婆也在县城的单位,但他自己是个失意的人,不说什么,就讲这次下放,心里就够窝火的了。在玉琴面前不好发泄,只感慨地望着星空发出一声长叹,“要是我的命差一点──被下放回老家的话,我老婆孩子就惨啰!”

    这两年机关干部下放的下放,厂矿关闭的关闭,减员的减员,名曰支援农业。所以玉琴问:“下放的人以后不能收回去?”

    “哪个晓得?”下放的问题不好讲,石天明撇开了,“你连嫂子介绍给个在部队当官的都不去看,讲这些有什么用!我琢磨你一定有心上人了,不然不会无动于衷。”

    农村自己搞对象的还没几个,玉琴连和陆机在一起都怕人见,哪敢对石天明讲呢?说:“我这丑八怪哪个会看上?”

    “你别尽说耍,我老石真想看看你的眼力,说了出来,或许还能给你做做参谋呢。”

    “没有要我说什么?”

    “不说算了,不过我还想提点看法供你参考:找对象最好不要找远的,一来难了解,二来以后回娘家太累腿脚;如果不近集镇,连吃二两豆腐都难。最好找村里的。”

    “你认为我们村的后生哪个和我般配?”

    “陆机怎么样?”

    玉琴故意说:“这小子傻乎乎的,有什么好?”

    “你是嫌他不够风流?”

    “不是么,一见女人脸就红,哪象像个男子汉。”

    “这只能说在你面前的表现。‘五·一’的晚会你去看没有?那个台上的队长,才是他的真面目。”

    “演戏做什么不得?”

    “人家还有一肚子的墨水。”

    “写得点给人解闷的馊东西有什么出奇了,别人佩服,我可不佩服。”

    “萝卜白菜,各有各爱,你不喜欢他算了。”石天明不晓得玉琴卖嘴皮子,有点失望,“不过,人家已是文化馆培养的对象,看来在家也待不多久了。”

    “是么?”

    “我哄你做什么?阎馆长常常跟我打招呼,要我们多关照他。他娘的,我刚看见牛屎,还来不及拿粪箕,就让他们捷足先登把草标插上了!”

    “你想要他做什么?”

    “不是我想要,我是为你们大队的工作考虑。”

    “人是我们的人,门扎子不开,一个也走不脱。”

    “不行不行,人才是国家的,我们基层只有输送的义务,没有霸占的权利。卡别人的前途天理不容,雷公要劈的。”石天明来大队当领导,当然要按自己的意志选拔队里干部,他一发现了陆机,就注意考察他了。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培养,文化馆的人就觊觎了,他一时是有点失望的。不过陆机也是这方面的人才,只有在这方面发展才有出路,他不想争。望着西江河羡慕地对玉琴说:“不知是你们这里的风水好,还是先人葬中了宝地,尽出文艺方面的人才,短短几年就给省和地区送去了两三个表演艺术家。调到各单位工作的人也不少。那个大名鼎鼎的歌唱家黄什么?哦,黄大武,最近报纸还登了他的肖像呢。我看这个陆机,将来也肯是个文坛上魁星!”

    玉琴见石天明一个劲地称赞陆机,心里甜滋滋的像服了蜜儿,但没有从表情上显露出来,说:“石支书这样看重他,为什么不让他出大队来做点工作?我看他当材料员准比小东强。”

    “这只能怪你爸!”石天明带着怨气说。

    “你的权力不比我爸大?”

    “我们是集体领导,不能讲权力大小的。就是论权力,有时也不得不尊重你们当地干部的意见,来龙是恶不过地虎的。”

    干部内部如何,玉琴不想过问,也不感兴趣,她故意跟石天明饶舌,不过逗逗乐,同时想掏一掏陆机在他心目中的分量罢了:“你真的觉得陆机这么好?”

    玉琴问这句话,感情难免流露。石天明故意说:“好不好你都不喜欢他,问这么多做什么?”

    玉琴红着脸说:“我是怕你想说给自己的女儿又不好意思讲,想给我做媒呢!”

    石天明这才发觉她不正经,骂了一声“去你的”,说:“如果我有个这么大的女儿,肯定不把这淌肥水让给你们马家!”

    第 十二 章

    下 不 为 例

    陆家庄只有鸡罩子那么大,破破烂烂的泥墙屋相拥相挤,却住着三十来户百几口人家。它东南面紧靠明秀园,东面是河边,沿河就是通往明秀园的道路;西面的村边虽有一片二三十亩的菜地,但也被迂回的河水环绕着;北面一头是土岗,一头是乱石坎儿,再出来就是县城通向西北乡镇的古道。所以陆家庄在西门村的方位就是一个角落。

    陆家有官官不大,有爷爷不名,连生意能发迹的人也没有,自古默默无闻。自从陆荣廷老帅买了东南边那块半岛地做别墅,盖上亭榭和广植花草,把它建成了本县八景之一的明秀园,年年前呼后拥地带着妻小来度假观光,接待公务莅临的权贵。许多当时的风云人物都曾在园中下榻,乃至用作指挥战事的军部。由此而闻名遐尔,四季游人不断。老帅又与他们同姓,是亲不是亲都给一点关照。陆家人沾了这点光,面子也跟着亮了起来,出去要是说一句“我们是西门陆家的”,人们不肃然起敬,也递几分羡慕之色。虽然“人间天地改,军阀付东流”了,但他从小偷、叫化、流浪者变成两粤一霸,不能说不是惊世骇俗的事儿;尽管当时有它特殊的造就环境,也许还是一种偶然,他的发迹仍然让人羡慕。为此也或多或少剌激陆机的中枢神经,使他常常不甘雌伏,誓在有生之年干出一番惊天动地事业,功成名就,光宗耀祖。

    陆机并不想做老帅那样戎马倥偬的军人,他小时的理想是当个科学家。可是事与愿违,读完高小就没有再考上初中。参加生产数年之后,知道再不另劈蹊径,自己杀开一条改变命运的血路,这辈子将被囵圄在这穷困的地方累死终生,才转志奋发,从写作上找出路。于是早晚死啃烂啃,比在校还要投入。果然功夫不负苦心人,投了几篇小稿就让编辑看上,不仅东西见报,还给报社聘为通讯员。这一年多来,不但在报上发表了几篇豆腐块的文章,还给俱乐部编写了几个相当有分量的演唱材料,从而成了小有名气的乡村秀才,常常受到大家的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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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中午,陆机刚下工回家,二公陆定全就来找他,对他说:“团支部准备吸收你,我做介绍人,你填申请书吧。”

    陆定全是大队信用社会计,党支部委员,人有五十大几,比陆机的父亲陆老儒小两岁。可按辈份全村数他最高,从陆机这一代算起,他是曾祖,所以村里的人大大小小都叫他二公。二公的家就在陆机家的上边,只隔一条排水巷。

    《水塘边风波》正在刻印,团支部又朝他敞开大门,真是猪屎刚捡,牛粪又遇,好事都给他占着了。现在,荣誉有了,政治生命有了,爱情有了,摆在他面前的,无疑是一条四通八达的金光大道。他不能不为自己是时代的幸运儿感到自豪!

    陆机受宠若惊地接过申请书,激动得连道谢的话也忘了说。

    送走二公,他喜孜孜地拿碗吃晌午。粥馊了,菜也没有,一口饭啃一撮头菜,吃得津津有味。不知舀了几回吃了几碗,直到张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觉得肚子胀得难受,才把剩下的半碗粥搁下。在一边补衣裳的母亲见他腆着肚子哼哼,责备地说:“这么大个人了,连自己的肚子装得几多都不晓得,撑死你活该!”

    陆机扮了个怪相:“这几天特别觉得饿,想多吃一碗……”

    “等下出工了再吃不得嘛!”

    父亲插嘴说:“人家又没多个肚子,吃几多理他做哪门?两碗水样的馊粥,屙两泡尿就不见了,太阳底下做工一天流几缸汗,像你在家嘛!”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娃仔不懂事不该讲么……”话没有讲完,听到门口有人问“这是陆机家么?”便咽住了。

    陆机一听是仙妹的声音,立刻起身出迎:“今天怎么有空来串门?快进来坐!”

    仙妹随陆机进屋,咋咋呼呼地对二老说:“伯父伯母都在呀,来凑你们的晌午呢,吃过未曾?”

    “正等你来呢!”陆母不管生多大的气,只要来客,脸上的怒容顿时就烟消云散,“你不是黄家的圆妹吗?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从来没见你来过我家,可是稀客呢!”

    仙妹见陆母掂起身子,知道要拿板凳给她坐,赶紧按住说:“你身子不方便,我自己来。伯母近来可好吧?”

    “人老如灯干,一时还死不了就是了!”陆母说。

    仙妹接过陆机递给的板凳在老人面前坐下:“你们家到中间来,问了好多人才找着。”

    陆机说:“鸡罩子大的村,有什么难找?房子太乱,巷子又七弯八拐,摸不着方向倒是真的。这回晓得了,下回眯着眼睛来就得了。”

    陆老儒也笑着说:“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来往,怎么懂?今天认得门了,以后可得常来啊。”

    仙妹说:“只要伯父伯母不嫌打扰,我天天晚晚都来。”

    陆母说:“嫌匪嫌贼,不嫌来客。我这双腿迈不出大门三步,快给憋死了,盼不得有人来陪我说说开心话呢。怕只怕我们家这个样子,站不能直腰,坐不得伸腿,怠慢了你呢。”

    仙妹进门忙于寒喧,无暇理会房子怎样,听了陆母的谦辞,不由两眼扫了一下,横直只有丈余的房子,一边是煮的,一边是睡的,对角还安个吃饭的桌子,床头床底塞满坛罐,能活动的空地只有门口进去到饭桌边的那几尺见方,再来一两个人,不坐床上就没有能置板凳的空隙了。这样的家景确实叫人心寒,她看了禁不住皱了个眉头,但还是不经意地说:“伯母当我是哪方来的小姐嘛,一个村的人,还讲见外的话。”

    陆机见仙妹手中拿着一卷纸簿,猜想一定是写了什么东西拿来给他看的。家里地方太窄,老人在说话也不方便,便领她到现在寄宿的地方三婆家去。

    “你家就只这间灶门口?”出门时仙妹问。

    “是呢。你讲凄惨不凄惨?堂屋虽有一半,但也不是住人的地方。”

    “是够可怜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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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妹听陆机讲了家中的情况,感慨地说:“这种环境还写得出东西,真令人难以想象。”

    “生活环境和工作条件的好坏虽然能够影响人的情绪,但能不能写出东西,是由人的主观因素决定的。老实讲,正因为生活的拮据,地位的卑微,才促使我去奋斗。”

    仙妹听了陆机的话好像有所感悟似的,眼眨眨地望着他说:“原来你学习写作并不仅仅出于个人爱好,而是生活所迫。”

    “可以这样讲。我不甘雌伏,不甘后人,我要向命运挑战。”陆机说,他开始是受高玉宝写书的启发才进入写作尝试的,他使他不因自己文化低微而畏难;后来看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受了保尔.柯察金精神的鼓舞和激励,更坚定了从写作找出路的信心,“书中有一段话对我的影响最为深刻,我一直把它当成座右铭,就是那段‘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人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是应当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他在临死的时候就能够说:我已把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仙妹想,奥斯特洛夫斯基笔下的保尔,从一个苦命的孩子走上革命道路,壮志未酬就被病魔缠身,以致双目失明;他不愿碌碌无为虚度一生,顽强地拿起笔来写作,经过多少艰辛,终于写出了《暴风雨所诞生的》成功作品。陆机以保尔为榜样与命运抗争,不也是精神的体现吗?他们的脚印有力地证明,一个人有了奋斗目标,就有信心去战胜困难,一切都不在话下。条件越艰苦,越能磨炼人的意志,增强进取的决心,这是相反相成道理。想到这里,陆机的形象一下子在她心目中高大了起来。说:“陆机,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地认识你,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要以你为榜样,努力去开创自己的人生!”

    “我又不是什么英雄,怎么以我为榜样!应该以保尔,以千千万万的革命先烈为榜样,他们才是我们这一代青年最好的楷模。”

    “你是现实生活中的人,而且就在我的身边,看得见,摸得着,还是学你比较实际一些。”仙妹从保尔想起书中的故事,沉吟地说:“保尔和冬妮亚真有意思,可惜他们不得善终。”

    “我也有这种遗憾。但是一想,两个人出身的阶级地位不同,最后分道扬镳是符合逻辑的,无产阶级的文艺,也注定了他们必然要有这种结果。”

    “难道爱情就不能超越阶级的界限么?古代文学作品和传说就有不少王子娶贫妹,公主嫁乞丐的故事,让保尔后来和冬妮亚结合又有什么呢?”

    “如果作者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就能按你的意思去写了,可惜不是。另外,小说是作者根据自己的经历写的,可能事实就是这样。你有兴趣或想发这个慈悲,不妨写个‘保尔另传’给人看看。”

    “我没有这个能耐。”

    “如果你是冬妮亚,会嫁给保尔吗?”

    “我能有冬妮亚的当初,何用你问。可惜我的‘保尔’还没有见着。”

    三婆家的房子很宽,一排三间正屋,前面还有两间小厢房,都是砖瓦房。除中间的堂屋外,不是空着就是推杂七杂八的家什柴草,到处结满蛛丝。堂屋安着四张床铺,一张八仙桌,上下收拾得倒还干净。仙妹跟了陆机进去,问:“你在这里睡?”

    陆机说:“是呢。这间房子的主人是个寡妇,她只有一个嫁出去了的女儿,前几年死了。队里曾用来做过食堂。食堂解散后,我们几个后生见房子空着,就搬到这里来安铺。”

    仙妹开玩笑地说:“列宁流放到西伯利亚,在草棚里写出了《国家与革命》,你寄人篱下,说不定也能诞生出伟大的作品来呢。”

    陆机给仙妹讲得很难为情:“我家没地方睡,已够尴尬的了,你别再取笑我啦!”

    “哪个笑你?我是想,大凡伟人的成长也许都要经过一个艰苦的历程吧?不然古人怎么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呢?”

    陆机没有搭话,用书本拍了拍床铺,想叫她坐,也许觉得不大好吧,又拉出床下的小板凳来,说了个“请”。仙妹用脚把板凳踢了回去,一屁股坐到床上,说:“男人的床女人就坐不得?你也太封建了吧?我不是老虎,你也别怕近我。这是我的习作,请老师过目。”把手中的稿子递给陆机。

    陆机打开一看,是一个独幕剧。题目叫《原来是这么回事》。翻翻有三十来页,可不短。问仙妹什么内容,仙妹说写爱情的。陆机便不再问,伏案详阅。仙妹无事,见床里堆着几沓书,便拉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看。里面不仅有小说,有文艺理论,还有不少各类通俗读物,连那些难看得懂的哲学著作也有几本。真是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五花八门。不禁问:“这些书你都看过?”

    “不看买来做样子嘛。”

    “怪不得知识这样渊博……”

    陆机突然扑嗤一笑,仙妹以为他笑她讲的话有语病,说:“不是么?”

    “你写的对话很精彩,可惜太粗俗了。”

    仙妹这才晓得陆机是看了她写的东西好笑:“哪点粗俗?”

    “骂人的话。”

    “骂人在气头上,什么话讲不出来?”

    “在戏台上讲不文明。”

    “吵架还有文明的么?”

    “唱戏是为了给人受教育的,语言上要讲究,太粗俗了,叫人听了不舒服,也容易产生坏作用。同时,女方不过误会引起矛盾,怎么气恨都是为了维护感情挽救关系,讲话总得留个余地吧?哪能这样蛮不讲理?一般的姑娘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形象,哪怕是多泼辣的人,也不会一下子凶相毕露的。除非面对一个确实抛弃了她的情郎。如果你是剧本里的这个妹仔,我就敬而远之了。”

    “嗯,你笑我!你笑我!”仙妹撒娇地擂了陆机几拳,“这样子讲,我的剧本要丢进废纸筐啰。”

    “我只讲某些对话不妥,没有否定它嘛。”

    仙妹不好意思地说:“我想把两人的矛盾写得激烈一点,叫人看得过瘾,所以把女人平时骂人的话一古脑儿都用上了。”

    “写戏不能光考虑热闹的。就是矛盾很激烈的场面,也得适度,只要把人物性格刻画出来就可以了。像这段误会的戏,女方用几句小气的话和几个固执的动作就完全把矛盾表现出来了,用不着大喊大叫的。”

    “你不晓得我是刚开始学写的么?”

    陆机这才发觉自己讲话太直率了,给她泼了冷水,说声“对不起”,继续看下去。仙妹急于知道自己写的东西有没有价值,迫不及待地问:“还有什么你讲嘛。”

    “我还没有看完呢。不过看到这里,下面大致清楚了。从内容上看是可以的,整体构思也不错,第一次就写得这样,可见你的作文很有功底,再加把劲,完全有成功的可能。”

    “你不是拍我的马屁吧?”

    “我是那种吹牛拍马的人么?我曾经给你讲过,报社发我的第一篇稿,全文不过几百字,却只有一段大致是我的原文,其他都是编辑重写的。你现在写得颇通顺的,故事组织也很好,只是情节安排不够恰当,语言欠佳,某些对话过火,这些都是小毛病。”

    陆机看完,仙妹又问怎么样,陆机再次肯定了剧本的内容:“我还来不及推敲,等我今晚仔细看了再具体给你提意见好么?不过我认为,如果把它改成歌剧,舞台效果肯定好一些。”

    “我不会写歌词。”仙妹说。

    “不会学嘛。戏剧创作涉及各种文学体裁,诗歌、散文、小说都应该学一学,不然写不好的。另外,这个题目不要了,我建议把它改成《今宵月更圆》,时间也改为八月十五,它有花好月圆和破镜重圆的意思。”

    “‘今宵月更圆’,嗯,含意深刻,又不俗气,难亏你想得出来!”

    “你本来就想表达这个意思嘛。”

    “哎,我们合作好不好?写成了,我们再搭挡一回,我演小玉,你做我的对象……”

    陆机不等仙妹讲完,立刻摇头:“你别再拉我下水了。合作可以,演员我不当了。何况我又做了记分员,哪有时间去排练。”

    “记二三十人的工分几久去?戏也不是晚晚排,凭你的能耐,上演前再排还可以,跟我推托什么!是不是讨厌我了?”

    陆机把头扭过一边:“你强人所难!”

    “我这是让你发扬光大,免得昙花一现叫人遗憾。最主要的,还是我的成功寄望于你,你是答应了帮助我的……”

    “我跟你合作了还不算帮?”

    “何不再通过演出的检验,使作品更加完美呢?为人为到底,吃屎吃到泥,你可不能敷衍我一下就撒手不管。”

    仙妹怎么讲,陆机就是不答应。

    “唉,我这么大才求人一次,人家硬是不赏脸,莫非嫌我不够诚意?看来不倾金山、倒玉柱感动不了神灵了!”仙妹转到陆机的面前,做出一副祷告的样子念念有词:“天上的玉皇,地下的土地,孔庙的圣人,黄门的列祖列宗,弟子竭诚拜陆先生为师,叩九九八十一个响头……”

    陆机又好气又好笑,没等她跪下去,一个鹞子抓鸡甩回床上:“交了你这么个赖皮狗,真是八辈子倒霉!”

    从这天起,仙妹一有空就来找陆机,磋商问题的少,闲拉杂扯的多;她又不肯把稿子带回去改,陆机怎能不越俎代庖?陆机一忙接着一忙,不用说,又对玉琴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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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十三  章

    表白遭拒

    《今宵月更圆》终于脱稿了。经陆机修改后的剧本比原来的主题更鲜明,内容更完整;情节的变动和增加,戏味也更浓了。它一拿出来就让梁玉保看上,立刻决定采用,并叫人着手谱曲。不等分配演员,仙妹已经毛遂自荐,又把陆机推了出来。大家见前剧他俩搭挡得很好,当然没有异议,再由仙妹自己挑选一个配角,倒也省去了平时分配演员时你推我托的那种麻烦。陆机“嘴硬屁股软”,在答应合作的那天已让仙妹磨烦得土崩瓦解了,尽管不大高兴,也只能说“下不为例”。

    陆机不管怎么忙,都忘不了学习,不写东西就要看书,每日必耕。参加了俱乐部活动后,只能在中午工休和睡前挤点时间了。这晚排练结束,他像以往一样匆匆走下西江庙,还未出大路,仙妹就赶了上来:“天气这么热,回去怎么睡得下?还是找个地方乘会凉吧。”

    “你自己乘吧,我回去还有事。”陆机说。

    “你不陪我,我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鬼不掐我呀!”

    “你尽来纠缠我,我还做事不做?”

    仙妹不屑地说:“志同哥(《今宵月更圆》中的男主角),你是赶写毕业论文还是等稿费买米?要成名成家也不限在一天两天嘛,我真担心你用脑过度,华发早生,说不定还会落成秃子呢!人的青春有几长?现在该玩的时候不玩,过几年拖儿带女了,想玩也玩不得了。”

    “正因为光阴宝贵,时不我待,才不该蹉跎了岁月啊!姑奶奶,你行行好吧。”

    “好心当成驴肝肺!好了好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仙妹后面的话学着陆机的腔调,瓮声瓮气,使陆机忍俊不禁:

    “真拿你没办法!”

    聚乐台还有人,说话不方便,仙妹提议到河边的鹰嘴石去。

    鹰嘴石是一块凸出河崖的巨石。有两丈见方,石身奇形怪状,上面较平,它伸出河面的末端尖而向下弯曲,乍看很像鹰嘴,故此得名。离鹰嘴五六尺处,生着一棵天然古榕,发达的根系东攀西绕,几乎包住整个石身。缕缕气生根瀑布似地从枝干飞洒而下,有的插入石缝,有的悬空飘拂。因它傍崖而生,很有气派,且形状奇特,曲扭古朴,可以独立成景;此地又处于河弯的凹心,视野开阔,无论上下眺望,两岸风光尽收眼底,游人过往无不登临领略一番,或照个相留念。有感的以刀代笔,大抒胸怀,树身和石头上到处留下他们的绝唱。不才的唯恐虚了此行,也刃尖相竟,记上“××到此一游”。真是有地皆书,不空片掌。陆机怕发生意外,不让仙妹上鹰嘴石去,仙妹也不逞能,两人就在“西江泛月”的大壁题旁边坐下。

    今晚天气异常闷热,没有一丝风,陆机沁汗不止,便脱下内衣来抹。仙妹见了,把自己的手绢递给他说:“用手巾抹吧,别把衣服弄脏了。”陆机没有接,说回去反正都要洗的。仙妹责备地说:“白衣裳汗黄了洗不脱的,你们男人一点也不讲究!”说完一把将衣服扯了下来,硬塞手绢给他。

    仙妹一向看男人多是看他的风度气质,其他不大留意。对陆机也只仅仅是仰慕他的才华,从来没有细心观察过他的身体状态。这时陆机脱了内衣抹汗,她见他胸宽膀阔,肌腱隆突,特别是那两只粗大的手瓜,几乎能与她的大腿相比,才发觉他还有一副强壮的身躯。这一发现使她万分惊讶,禁不住用手去箍衡陆机的上臂,说:“你的手真粗!”

    仙妹这突如其来的一握,使陆机好像挨了蜂蜇似的一震──这是异性肌肤相触的过敏。说也奇怪,他们搭挡演了那么多场戏,场场少不了做那些亲昵的动作;平时取笑逗乐,仙妹也经常动手动脚,对陆机都不曾产生过作用,不知为什么,仙妹这一握却使他的身子有这样强烈的反应。他本能地甩了一下,可是没有甩脱。也许仙妹发觉自己唐突吧,脸上现出有点不好意思样子,但她没有放手,带着娇气嗔他说:“你的手就碰不得?”

    “人家看见不好……”

    “在戏台上你还亲我的脸呢!”

    “那是演戏。”

    “戏做得,怎么真的就做不得?”

    “别逗了,这种玩笑是开不得的……”

    “谁跟你开玩笑,难道你就不希望我成为你现实生活中的小玉么?”仙妹说了这句话,倒自己害羞了起来,把头埋进两臂的中间,变得忸忸怩怩的。

    如果一个月前──准确地说,在他和玉琴订情之前,仙妹向他这么表示,他不仅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还会马上搂住她,以热烈的行动来表达对她的爱意,可是来得太晚了,晚得以至让他后悔。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快得有如迅雷不及掩耳,不让他有一点精神上的准备。仙妹的冒昧不是过错,爱情对于她来说,快慢都不奇怪,因为她还是一张白纸,可以随心所欲地描绘她理想的画图,不能怪她。要怪只怪自己,自觉或不自觉地陷进了这个感情的泥坑,说他结茧自缚,也不为过。──尽管现在他还有合法的选择权,尽管他喜欢仙妹胜过玉琴,因为个性的限制,他还是不愿意备受良心的遣责而见异思迁。

    仙妹待了半天不见反应,掂头瞅了一眼,见陆机呆如木塑,觉得很奇怪:热恋中的男女盼不得对方表白,哪怕是一点闪烁其辞的暗示都又惊又喜激动不已,她讲得这样明白,为什么没有表示?是自己表白得太突然了慌张失措,还是没听懂她的意思呢?她将他摇了摇:“你发神经了?”

    “什么?”陆机一脸的茫然。

    仙妹说:“问你呢?”

    “我听着……”

    仙妹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

    陆机一时不知该怎么答她才好:“这……”

    “讲呀!”仙妹着急地猛摇陆机的手,“我要你坦率地讲,别吞吞吐吐的!”

    “不喜欢你,还跟你好么?”

    “既然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亲热一番都是应该的,抓你的手有什么奇怪了?”仙妹干脆偎到他身上,而且把他搂得很紧。

    “不不,不能这样……”

    “夜晚又没有人来,你怕什么;就是有人看见,我也不怕。电影里的爱情不就是这样的么!”她肆无忌惮地挽住他的脖子,仰头上去亲他的嘴,行动近乎疯狂。

    陆机真的吓呆了,一时不知所措,只有极力躲闪。然而仙妹那张嘴像饿犊抢奶一样,转东咬东,转西咬西,怎么也摆脱不了。她的手又把脖子箍得很紧,箍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索性不动了,紧闭两眼,直直地站着,任由她轻薄……但是,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消极会造成感情纠葛,给三个人带来痛苦时,就不能不下狠心了,毅然地把她推开,说:“仙妹,我们不能超越同志的关系!”

    陆机的举动远远超出了个性,仙妹被推出他怀里的一刹那,还以为开玩笑呢,当她看到陆机斩钉截铁的表情以后,才大吃了一惊:“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和玉琴定情了!”

    陆机的话有如晴天霹雳,震得仙妹跳了起来。她几乎不能相信,陆机会突然间与玉琴扯上关系,一个没有见过他俩有来往,二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陆机和胸无大志的玉琴能谈得拢。但这种事又怎能开玩笑呢:“是她老子托人做的媒?”

    “不是,我们自己好上的。”陆机说。

    “我不信。”

    “真的,我们一个月前才拉上关系。”陆机怕仙妹误会,不得不把自己和玉琴定情的经过讲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好?”仙妹觉得很受委屈,她真想骂他几句。

    “仙妹,我对不起你!”陆机抱歉地说,“我和你好完全出于同志的感情,没有别的想法,我一直把你当成知心朋友,希望你能够谅解。”

    仙妹回想他们交好的这段日子,陆机规规矩矩,没有说过挑逗的言语,没有做过轻佻举动,连殷勤讨好的话也不讲一句,不说不能指责他欺骗,就连伤害感情的埋怨也没道理。要说只能说自作多情。吃了闭门羹,还有什么脸在这里待?她很伤心,只说了声“再见”,就跋步走了。

    “别这样,我们不能做情人,还可以做朋友……”

    “既然无缘,那又何必呢,到此为止吧!”话音未落,人已在黑暗中消失了。

    陆机好像大梦初醒一般,感到迷惘,感到困惑。他不相信,一个通情达理的姑娘,心胸能这么狭窄,爱情追求失意,连友谊也不愿保持,难道她就这么自私?

    然而,她毕竟已经去了,连头也不回。事实不容置疑地向他宣告了这一切都无情的结束了!

    陆机只一味怨怪仙妹器量太小,却不晓得异性之间的交谊,友情和爱情是要同时存在的。与其说情欲占相当的比重,不如说纯粹为了爱情。十有九成九的人都是如此。他是有了恋人以后才遇上仙妹的,而又是在俱乐部活动中不知不觉地好上的,没有追求的意念;这种感情又是建立在事业之上,有一个明确的目的,让他只单纯地把她看做志同道合的朋友,以致发觉仙妹心地微妙以后还不引起重视,当然不明白这些。直到现在,他依然只有失去朋友的惋惜,而无一丝伤害异性感情的惭愧。

    第  十四  章

    早知如今,何必当初

    一连几晚,仙妹都不到俱乐部。开始大家只以为她身子不舒服或有事腾不开身,谁也不在意,待四五天不露面,才觉得有点不大对劲。首先纳闷的当然是梁玉保。他想:仙妹是俱乐部骨干,一向热心积极,从来没有无故缺过一晚,如果有事,不能不来说一声,告个假。就是病了不能动,也得托人来讲。几晚不到又不声不响,一定有原因。问黄家的人,黄家的人说不懂,她这几天没有出工;叫人去看,她闭门不见,心里就犯嘀咕了。可是想来想去,想不出仙妹闹情绪的原因,见陆机情绪也不佳,自然想到陆机身上。

    陆机担任了《今宵月更圆》的角色,为“七·一”演出,每晚吃了饭就出来记工分,限大家在一个钟头之内抓紧,不完的就由老记分员扛;仙妹不去排练,他去了没有事情做,心里头哪过意得去?大家平时又拿他们两个逗笑惯了,一提到仙妹就扯上他,叫他好不尴尬。这两晚干脆不去了。

    这天傍晚,梁玉保上陆家庄找陆机,对陆机说:“离‘七·一’没多少日子了,你们的节目再不抓紧,怕到时候上不了呢。今晚你是不是去看仙妹一下?”

    仙妹正是怕见陆机才不去俱乐部,叫陆机叫她,无异叫猫请狗,哪能不感到为难呢?说:“她未必肯见我,还是你自己去吧。”

    梁玉保一看陆机的表情,立刻断定自己猜测不错:“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了?”

    “没有的,没有的。”陆机矢口否认。

    梁玉保没有追问,只说:“看你们平时好得象两口子似的,有什么也最多是不对劲的小别扭,女人都是小气鬼,迁就一点就没事了。你还是去看她一看吧。”

    陆机何尝不想去看仙妹呢!那晚仙妹一走他就发觉,自己并不仅仅把仙妹当成朋友,还有比朋友更深的感情──异性相恋的感情,他确确实实是爱上她了!爱而不能把关系向深层发展,要多遗憾有多遗憾,要多苦恼有多苦恼,那滋味只有他自己才晓得。这几天,他时时盼她回心转意,可盼不来:不舍鱼就得不到熊掌,没有言好的办法,一天恓恓惶惶,不知如何是好。他们的谈话让母亲听见了,梁玉保刚走,母亲就问他:“你和仙妹闹别扭了?”

    “平白无故闹什么别扭?你别乱讲。”陆机心里烦燥,讲话没有好气。

    “不闹别扭这几天怎么不见她来?”

    “人家的腿,人家的脚,爱来爱不来你管得着吗?”

    “我好心好意问你,你怎么拿这种腔子跟我说话?”母亲责备地说,“人家姑娘对你是什么个意思,我难道看不出来?一定是你这孤独鬼得罪了人家,不然不会这样。”

    “她不过和我平时说话较对劲儿,喜欢来玩玩罢了,能有什么意思?”

    “你不要以为人家都是傻子。村里这么多后生,她为什么跟哪个都不对劲,偏偏和你对劲?一个姑娘家,不对你有心,能随便跟你来往?我说孩子,人家仙妹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到的好闺女,她看得起我们,已经是我们的造化了,你不要不识抬举,伤了人家的心啊!”

    陆机哑子吃黄莲,有苦讲不出,哭丧着脸,不吭声。

    儿子不是那种心高气傲的人,母亲没有理由责怪他嫌弃人家,怕只怕他太傻,看不出姑娘的心;同时儿子这几年有点长进,人家夸多了,尾巴翘了起来,听不得逆耳的话,有意无意伤了和气,看来只有这点。便说:“你们俩的事我不管,可大家的事我不能让你抛在脑后子头,耽误了人家要戳脊梁骨的。别再含糊了,吃了饭立刻上她家去,不管是你得罪了她,还是她得罪了你,都得好好给人家赔不是。千祈不要使牛脾气,听见没有?”

    母亲这样一讲,陆机才意识到能不能稳定仙妹的情绪,不光是他俩个人的事情,还要影响到俱乐部的活动,这就显得至关重要了。解铃只有系铃人,他还能再犹豫么?

    陆机顾不得吃饭,回头拿了衣服,马上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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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家庄的人口跟陆家庄差不多,但有地理条件,庄子比陆家庄要宽成倍。房屋都是单家独院,间与间有一定的间隔,有的前后还有小菜园。家家的院子都种有一株或几株黄皮、柚子、龙眼、蕃石榴之类的果树。巷道纵宽横窄,见得比较整齐。陆机虽然对黄家庄的每一条巷子都很熟悉,但仙妹的家从来没有去过,也不晓得它的方位在哪里。这时天又大黑了,巷子没人走动。他正在村口踟蹰,黄大武的老婆恰好开门出来,问他来找谁,他照直说了,大武老婆便带他去。

    仙妹的家是土改后重建的,一排五间,都是瓦面泥墙,院子两边还有牛栏猪舍,一道八尺高的土墙接着正屋把院子全圈了起来,从外面看不到里边。大武老婆带陆机到门口就回头了。陆机站片刻缓了缓紧张的心情,才要拍门,门缝突然射出一道亮光,望进去见仙妹的母亲在院子里收拾什么,便叫了一声“婶子”。

    “谁呀?门掩着呢。”仙妹的母亲拿灯往门口照了照。

    陆机轻轻一推,门果然开了。

    “哟,是陆机呀,快进来,快进来!”仙妹娘见了陆机,好像见了亲人似的,忙不迭地起身出迎,“要找圆妹是不是?”

    陆机头次和仙妹的母亲接触,又与她女儿处于尴尬的境地里,进门拘束得很:“是呢,她在家吗?”

    “怎么不在!这丫头这几天不晓得怎么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关在屋里神经兮兮的,问她什么也不讲,该不是中了邪吧?”

    “婶子别往那没形影的东西上想,石撞见肿,刀伤有血,世上哪来的什么邪!也许碰到了不顺心的事儿想不开,情绪不好罢了,过几天就会没事的。她在哪间屋子,我去开导开导她。”

    妇人把陆机领到仙妹的屋子面前,朝里面喊了两声,说:“死丫头,又发神经还是睡死了?陆机看你来啦,还不快开门。”屋里有灯光,还有轻微的响动,却不答应,也不开门,她火了,把门拍得山响,一边拍一边骂:“你开不开,不开我用斧头砸了!”

    陆机来时就估计到要吃闭门羹。为了不让仙妹的家里人有任何误解,尽量表现得随便一点,并坦率地对妇人说:“我们前几天有点小误会,她是故意跟我赌气的,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来。”对门里说:“仙妹,我是来向你赔不是的,你不开门,今晚我就不走了。”

    妇人说:“小气鬼,大家在一起还少得了磕碰?一不对劲就使性子,以后谁还敢跟你打交道啊!”

    “婶子,仙妹在外面跟大家都相处得很好,是我不小心撞伤了她的,你别怪她。”陆机想再拍门,门却自动开了。他进去时,仙妹把头扭过一边,连望也不望。故意说:“朋友头次登门,就让站着?”

    仙妹白了陆机一眼,一只脚同时把桌前的独头凳推了出去:“我这个小庙,装得下大菩萨么!”

    “是和尚看走了眼,错把如来当阎罗了。”陆机拉板凳凑到她面前坐下,“干吗把嘴噘得这么高?我可没带油瓶子来。”

    “有屁就快放,别跟我嘻皮笑脸的。”仙妹面无表情。

    陆机看了仙妹一眼,见她头发蓬乱,衣着不整,容面憔悴,脸无血色,浑身看不到一点以往的活气,不由吃了一惊:失恋能把人折腾成这个样子,感情难道是魔鬼么?他内疚了:“仙妹,我对不起你,你骂我吧!”

    “骂你又有什么用!”

    “我会好受一些……”

    “我能好受么?不要猫哭老鼠了,事情已经这样,什么也别讲了!”

    陆机听了这句话鼻子酸酸的,直想掉泪:“仙妹,不是我硬要这样,而是实在不能了,我劝你别走极端……”

    “我没脸再见你。”仙妹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桌边,翻出几本书来,“等下把你的书带回去吧,我用不着了。”

    “你真舍得把我们的友情毁了么?”陆机见仙妹不答,感慨地说,“人常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没想到,一个追求失意,连友谊也化成云烟!算了吧,我们朋友一场,这些书就送给你留念吧。”

    “我不愿再见到它,见了伤心。”

    “早知如今,何必当初!”陆机自从与仙妹交好,如同俞伯牙遇上钟子期,才有个真正的知音。他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有探讨不完的问题,增添了多少人生乐趣,又激起多少生活热情,满以为高山流水长相伴,哪晓得突然弦断成黄梁?心一酸,不禁溢出两粒大泪!

    砍断这分感情,仙妹更比陆机痛苦,然而想到自己处境的尴尬,她硬把泪水咬在眼眶里,不让它流出来。

    “仙妹,我们相处的日子也不短了,难道你还不晓得我的心么?不管你对我怎样,我始终如一,决不有半点含糊。”陆机表示以后,诚恳地要求仙妹去抓紧排练。

    “我不去。”仙妹说。

    “不要这样。我对不起你,你怎么恨我都得,可不能拿大家的事情来赌气。人家晓得了要笑我们的……”

    仙妹打断他说:“你光考虑人家笑,怎么不考虑我的感受如何?将心比己,如果你是我,能这么坦然么!”

    确实,自从两人发生感情冲突以后,陆机只一味埋怨仙妹小气,丝毫没考虑她感受如何。仙妹这么一问,作了设身处地的细想,方发觉两人的位置不同,结果的感受不一样。不是吗?他是拒绝的一方,不受任何伤害,除了面子上的对不起,最多只有一点辜负了人的内疚,如果仙妹不表示“到此为止”,也许连遗憾和惋惜也没有。仙妹就不同了,她是被拒绝的一方,不仅一片芳心受冷遇,当场给弄得十分狼狈,还有被人遗弃的羞愧和失恋的痛苦,感情和心灵都受到严重的损伤,打击是不小的。她现在,见人尚且没脸,怎能再强颜作笑和他一道排练、一道演出呢?他语塞了。

    仙妹见陆机答不出来,鄙夷地发出一声冷笑,嘲讽地说:“你总拿自己来衡量别人,可惜你也不那么完美。如果讲我自私,你比我还要自私。最明显的是你得陇望蜀,玩弄别人的感情,你不认为自己的灵魂丑恶么!”

    陆机涨红了脸,分辩地说:“我是那种人么?”

    “不是为什么还要和我好?”

    “我只一心一意同你做朋友,没有别的想法。”

    “异性之间从来没有单纯的交友。不管是古是今,是中是外,不是想做夫妻,就是想做情人。你敢讲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么?”

    陆机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你不敢说,那就等于承认了!”仙妹说到这里显得十分得意,“其实你承认不承认它都存在着,不管你到哪里去讲。我相信,开始是我‘树根撞牛角’,你对我是没有什么想法的,可是我们接触多了以后,两颗心产生了共鸣,你的感情就不由自主了。只因你对玉琴有了承诺,行为受到限制罢了。我敢讲,你爱我更胜过玉琴,这一点你自己最清楚。”

    尽管仙妹表示断绝关系以后陆机才发觉,尽管现在也还没有移情别恋的意念,他还是不得不由衷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承认你爱我,我俩又理想一致,志趣相投,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完美的一对,那为什么不肯舍了玉琴,跟我结合呢?”

    “不是不肯,而是不能。因为良心不许可。”陆机说。

    “难道你跟她发生了肉体关系?”

    “没有。”

    “生米没做成熟饭,你还有选择的自由和权利。恋爱期间可合可分,只要你解释清楚,是不违背什么道德良心的。”

    “哪能这么随便?”

    “婚姻法明明讲恋爱自由,怎么不能?你是不是见她是大队长的女,想攀龙附凤,便于日后飞黄腾达?”

    “我压根儿没有这个想法。”陆机说,“我只想,言必信,行必果,才不丧失了人格。”

    仙妹像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就没有什么话可讲啰!”

    “难道你就不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给我点面子?”

    “我给你面子,谁给我面子呢?”

    陆机见仙妹始终不肯原谅,觉得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懊丧地说:“今晚我是受主任之托来求你的,你既然不赏脸,我只好空手回去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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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十五  章

    再不原谅,怕你急了跳河死

    陆机起身出门,仙妹连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看来他们的关系真的寿终正寝了!也好,断了来往,自己倒省得那分应酬的神气:她纠缠的那些时日,已经浪费了他好多宝贵的时间了,至今还落下一个角色的累赘,她不去,正好给他解脱。只是回去怎么向主任交代?人家问起来又怎么回答呢?

    这几天都下雨,今早才开始放晴,顽固的云团不肯散去,夜空一片灰,一片白。月儿带着淡黄的浑环怡然自得地在云缝里穿行。它一会像浮在水面的银盘,一会像裹纱的玉璧,一会躲进云里不见踪影。大地随着它的掩现明明暗暗,变幻莫测。陆机从黄家出来,月儿正好露脸,白皙皙的清光水银般的倾泻在巷道上,使路面铺砌的每一块石板都看见得清清楚楚,可是不一会儿,又变得朦朦胧胧,模糊难辨了。联想到自己和仙妹关系的破裂,也就在倾刻之间。真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啊!世事沧桑,不由自己,往后的生途又将怎样,更加难以预料了。他越想越怃然,越想越惆怅,不由发出一声沉沉的长叹!

    “是陆机呀,来找我圆妹的么?怎么不多坐一会?”

    陆机听到叫声一看,仙妹的父亲已经站在面前了。他肩上扛着沙耙,一手还提着一大捆菜,不问也晓得他是刚从自留地回来的。他跟他寒喧了几句,说要去俱乐部,就告辞了。

    “圆妹怎么不跟你一块去?”

    “她心情不好,今晚不去了。”

    “这几天我见她的情绪有点不大对头,是不是跟谁怎么了?你和她最对劲儿,早晚有空可得来帮我开导她一下啊。”黄父叮咛他说。

    陆机看出了仙妹的父亲也有希望他们两个好的意思,怕又说上什么不好回答,应了“一定来”,就赶紧走了。

    仙妹家的人越盼望他们好,陆机越感到有愧,越感到自己失策,越感到寂寞与空虚,一路悔恨交加,心乱如麻。他埋怨这一切都来得不是时候,如果她俩不是接踵而至,如果仙妹不急于向他表白,他也许会从容地想出一个妥善的处理办法;如果他处事慎重,在玉琴情不自禁时多考虑一些,给自己留个余地,就不会造成今天的被动局面。怪来怪去,还是怪自己太老实,如果隐瞒了和玉琴的关系,对仙妹支吾其辞,不是什么事也没有了吗?

    当他明白到这些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他狠狠地在自己头额上捶了一下。

    这一捶打得两眼直冒火星,连手也觉得生疼。他把自己惩罚这么重,连自己都感到吃惊!可是当他看到面前矗立着一株笔直的泡桐树的时候,才知不是自己打成的,而是撞在树上造成的。

    “他妈的,谁把树种到路中间来的!”他摸着额头懊恼地踢了它一脚。

    “别伤了它,它在我们这里可是珍贵树种呢!”

    听到有人阻止他才想起,这根泡桐是一个外地工作的村人从北方带回来的。原有两株,死了一株,因为它是优良材树,人们想留来繁殖,在拓宽道路时没有砍掉。

    也就在听出说话人的声音的同时,他怔住了:

    原来阻止他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刚把他弄得灰头土脸的仙妹。她该不是跟踪出来看他的笑话吧?他还来不及表示,仙妹已经走了过来,问他伤着了没有?

    他故意耍态度,没有搭腔。而且用掌紧紧封着伤处。

    “别跟我赌气。”仙妹掰开他的手,拿手电筒照了照,见额头的正中有一个鸡蛋大紫红印,都肿起来了,幸好没出血。看了心头隐隐作痛,“走路怎么不小心……”

    “不是为你,我能这样么!”陆机愠怒地说。

    仙妹说:“如果真的为我这样上心,说明你还不是冷血动物。回家去,我要点酒给你擦擦。”

    陆机听出仙妹的话有关怀的成分,疼痛顿时就去了爪哇国:“你原谅我了?”

    “再不原谅,你还不急得跳河死嘛!”

    “你不理我,不死也要发癫了!”陆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擦了,你这话就是灵丹妙药。”

    “说老实话,有时我真盼你死了才好,不然我没有脸去见人。”仙妹说完这句话叹了口气,“算了吧,世上的事总是先到先得,谁让我走在人家的后头呢!”

    “想得开就好。”仙妹的委曲求全并没有让陆机感到心弦松弛,反而更加沉重了,因为保持他们以往的关系对于仙妹来说要准备承受很大的心里压力。如果她有坦荡的襟怀,当然不会有什么;但是要她在一个钟爱的男人面前抑制自己的感情,毕竟是痛苦的,是不公平的,怎么说都是他的自私。他哪能高兴得起来呢?为了表明诚意,他给她讲了他们交好后自己的心情如何,“你失恋不好受,我让感情的煎熬又何尝好受得了?坦白地说,跟你接触不久,我就看出你的心了,而且估计到我们将会有不愉快的一天;我时时想疏远你,摆脱你,可我做不到。因为我们脾胃相近,有话可谈,而且谈得拢,怕失去了你,再没有这样的知音了……”

    “为什么不说你已经爱上了我?”仙妹挑逗地说。

    “不瞒你讲,有时我的思想也波动过。”

    “那时你就应该把跟玉琴的关系告诉我了。”

    “我讲了你高兴么?”

    仙妹想想也是,如果陆机早讲了,他们的友谊也许也在那时结束了。因为她接近陆机的动机在于追求,决不会和一个明知得不到的男人再好下去。何况那时他们的感情还不深。她笑了笑,说:“恐怕你是想给自己留个余地吧?”

    “如果是这样,我为什么不继续对你隐瞒下去?”

    有也好,无也好,反正陆机已经把内心全部暴露了。仙妹只有一点不能理解:既然陆机承认了她比玉琴更合心意,为什么不敢面对现实,把握自己的终身?他是个明白人,仅仅为了良心,似乎说不过去。当然,她不了解陆机与玉琴恋爱的全过程,也不晓得他们的感情深度,但从陆机很少接触玉琴,而与她交好后如鱼得水这一点判断,他们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很可能是一见钟情,──因为篱牢犬不入,感情牢固的人是不会思想波动的。陆机也毫不隐讳地承认了这一点。她不否定玉琴,玉琴的面貌人品都不错,如果陆机是一般人,与她结合完全可以成为恩爱夫妻,玉琴也可以成为人人称道的贤妻良母。然而,陆机有理想有抱负,正在一天天地向前进取,一旦他的理想实现了,这桩婚姻的问题就会接踵而来,即使陆机自己不后悔不抱怨,对他也是不公平的。虽然与她仙妹结合也不一定能比翼双飞,但凭两人志趣相投这一点,起码有共同的语言,对促进他的事业有所帮助。陆机一定想到了这一点,思想才波动的,只不过怕受良心的谴责和他人的非议,才不肯更辕易辙。那就有必要再做他的思想工作了,说:“你仅仅为了良心过不去,甘心留下遗憾,去跟一个不够理想的人结合,值得么?”

    “我不晓得。”

    “一个明白事理的人,又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处理自己的问题却一点主见也没有,你自己不认为可笑吗?”

    “再可笑,也不能出尔反尔,让别人戳我的脊梁骨吧?”

    “你怎么不考虑今后?”仙妹见陆机唯唯诺诺,心里直光火,“你看重诺言,不愿背信弃义,我能理解。然而,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是应该郑重考虑的,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冲动说了什么话都得认真。人对事物的认识要有一个过程,出口的话不一定都对;有时今天是对的,明天情况变化了,证明它不对了,你还要坚持它么?我们有时自己尚且不相信自己,何况在情人面前的山盟海誓!你和玉琴是在一个偶然的邂逅中搭上关系的,而且是她主动和你攀好的,你没有欺骗她,玩弄她,经过一段时间接触了解以后,发现她的思想各方面与自己有差距,认为不是理想中人,同她分手是谈不上违背道德良心的。恋爱只是感情培养阶段,这期间谁都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决定取舍,只要把问题讲清楚,她是没理由指责你的。──这不是说要你做朝秦暮楚的人,而是要你正视问题,权衡利弊,把握自己的终身。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要到了那天才望人兴叹。”

    陆机一开始跟玉琴恋爱,老阮就警告过他,他比仙妹想得更多,但他不能光考虑自己什么也不顾。说:“也许你的话是对的,但是伤害一个痴情的姑娘我于心不忍。”他觉得有点累,见荷塘边有块大石头,叫仙妹上去坐一坐。仙妹上去了。他倚着石壁坐了下来,“你怀疑我和玉琴结合以后能否幸福,这个问题我考虑了许多。我曾经被它困惑过迷惘过,但最终还是把它排除了。幸福这两个字眼抽象得很,而我们人各有各的幸福观,我自己也不能看到自己的后背,只能想得实际一些;即使能够肯定将来,也不应该把已经建立起来的感情当儿戏。我今天认为你好就抛弃玉琴,明天遇上一个比你更好的,我又抛弃你呢,你会怎么想?”

    仙妹忸怩地笑了笑:“你不会抛弃我的。”

    “怎么不会?人在追求上总是好上加好,得寸进尺,永远不会满足的。爱情不专一的人尤其喜新厌旧。我既然能抛弃玉琴,当然也不会珍惜你的感情,除非不碰上我认为比你更好的人。”

    仙妹无话可说了:“好好,我认输,我认输!可是,你总不得不承认,盲目的性爱不比得理智的情爱甜蜜吧?”

    “你从哪点讲我们是盲目的?情爱和性爱有什么区别?”

    仙妹俏皮地说:“你们一见钟情,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动物的本能支配的,好像牛马发情求偶一样,怎么不是盲目的,怎么不是纯粹的性爱……”

    “接触了解以后发生的感情才是情爱,对么?”

    “正确。”

    “你不否认刚接近我时就有追求的动机吧?”

    “不否认。”

    “那么……”

    “可是在我们交朋友前就经常接触,不是动物的性爱。哪晓得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不要奚落我了,天下的有情人不是个个都能终成眷属的,我们还是继续做知心朋友吧。”

    “你硬要死皮赖脸地和我好,不这样怎么办?”感情太深了,仙妹也少不了他啊,不然她怎么出来见他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14 23:46:2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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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十六  章

    酿醋

    进入六月中旬,地里的玉米就逐渐成熟了。今年风调雨顺,墒情很好,加上人们的辛勤耕耘,株株长得踮脚摸不到顶,那棒儿长的盈尺,短的下不下五寸。压断了梗儿往下垂。这是执行农村新政策以后迎来的第一个丰收季。眼看着就能填饱肚子,张张菜色的脸开始有了笑容!

    这几天天气看好,大队强调各生产队全力以赴,突击抢收。自从执行按件记工后,出勤可以自由组合,也可以单独作业,队长一排好工,大家不再等待出工的哨子,天不亮就下地了。玉琴和妹花臭味相投,不管做什么工都在一起,昨晚两人就物色了几块长势较差的地——因为收玉米按亩计分,长不好的地堆秸快一些,挑回来也少一些——今早捷足先登,一头扎了进去就齐齐刷刷地砍起来。待她们的妈妈到时已经砍倒了一大片。

    四个人埋头砍着砍着,一阵工夫就把两块地砍完了。剥出玉米棒子堆了秸,各人囫囵喝了几口粥,稍稍休息一下,就准备挑玉米去晒场了。这么多堆的玉米,看样子每人至少要挑上三趟才能完,现在太阳已经西钭,不抓紧怕天黑挑不完呢。大家装担好了,捡拾东西动身了,妹花刚正了扁担弯腰下去,觉得底下有点不对劲,问玉琴:“我那东西又来了,你有纸吗?”

    母亲白了她一眼,说:“自己的身子怎么不小心?掂量着日子要来了,随身带着才是。”

    妹花说:“已经两三个月不来了,哪个晓得突然来着,女人这东西真讨厌!”

    玉琴的母亲逗趣说:“那就快嫁人吧,怀上孩子就没有了。”

    妹花说:“前两个月不来,我还琢磨着是不是呢,一想连牛马也没有近过,难道北风爷给带来的不成?”

    她妈说:“哪个晓得?你们白天白天去疯,晚上晚上去浪,真跟哪个有了,你就没脸见人了!”

    玉琴娘说:“那你还不赶快给她找个婆家。”

    妹花娘说:“她爱才得呢!”

    妹花说:“爱不爱操什么心到你!我高兴的时候会自己去找。”

    母亲说:“看你长得像牛屎堆里的土狗似的,人家见都饱死了,哪个看上你啊,自己找!”

    妹花说:“烂锅头也有烂锅盖来扣,这辈子总不会干腊着就是了。”

    玉琴不带纸,妹花取下包头巾,一溜小跑下河边去了。

    母亲看着女儿的背影生气地说:“这丫头死犟烂犟,都二十一了,人家给她做了两次媒,她个个都看不上,你讲气人不气人!”

    玉琴说:“她自己的事,不中意就拉倒,你急什么。”

    “做娘的能不急么,你们后生真不晓得爹娘的心!”妹花娘责备地说,“哪样的人家才中意?你也不屙泡尿照照自己,看是什么个货色。”

    玉琴说:“好好丑丑都是你生的,瞧不起她还不是瞧不起你自己……”话未讲完,就见妹花一手提着裤头,慌慌张张地跑上来,满脸的晦气,便问她怎么啦?

    妹花吞咽了半天才得讲话:“小东,小东……这小子……这小子真坏,……人家包东西……他,他在下边偷看!”

    “黄小东不是守办公室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玉琴觉得奇怪。

    “他经常来河边炸鱼呢。”妹花说。

    “炸鱼?”玉琴只见黄小东经常给她家送鱼,却不晓得黄小东乘职务之便,私开证明到炸药库买炸药来炸鱼。她虽然沾得点光,却不佩服他的本事,一提到他就感到厌恶,“这小子见女人好像苍蝇见血似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见她偷看你,你用石头相他不得嘛!”妹花娘话刚出口,一想人家是干部,又无可奈何了,“这小子这么坏,怎么还让他当干部!”

    “哪个晓得?”玉琴的母亲虽然讨厌黄小东,但经常得了他的好处,自己也不好开口了。

    尽管妹花感到耻辱,可是有惊无险,回到了亲人的身边,惊悸很快就去。想到年轻人大都好奇,黄小东只是在河边观察鱼情,并不是事先晓得她要到那里打理阴户而存心埋伏偷看,谁让自己麻痹大意,拆西洋镜前不看看附近有没有敌情呢?只胡乱骂了几句,把下边再收拾一下,扎紧裤带,就叫大家上路了。

    大队晒场是高级社那时修建的。地点选在一个离村不远的土岗上,四面空旷,八向来风,阳光充足,无论凉晒风秕都是十分理想的好地方。仓库在旁边,收藏很方便。现在是大队核算,粮食由大队统一掌握,各生产队收获晒干后就要入库。西河大队有十个生产队,每当收获季节,大部分劳力都集中投入抢收,从近午到黄昏,挑粮进场的人络绎不绝,比小圩镇的集日还要热闹。玉琴头一天运粮回场的时候,就看见陆机在他们队的晒坪上过称,后来的几天都是这样,才晓得是队里派他来协助保管员收晒的。

    玉琴已经有好长的日子不跟陆机约会了。两村相隔不远,却如同山重水复一般,陆机不出来,她就无法见他。她也晓得陆机每晚都在俱乐部排练,然而那不是她该去的地方,陆机在里边她也没胆量走进去。陆机这个人也好像忘了她似的,这么久不闻不问,使她度日如年。唉,他有他事业,哪能像她这样无所用心,成天价想儿女情长的事?如果她面皮不薄,能够主动去和他接触,何至于苦煞了自己?就说现在吧,他明明站在她不远的地方,自己非但不能前去跟他说话,就是正眼看他的勇气也没有,这又能怪得谁呢!

    陆机一个接一个地过称,也实在太忙了,他只能时不时投过来一下秋波,打一个会心的微笑。对于情人来说,这一眼一笑已胜过千言万语,她还是满足的。

    一天中午,玉琴挑粮回场不见陆机在晒坪上,习惯地望了望他们队的小仓库,见他在里面和仙妹“吹古”,两人有说有笑,好不开心,竟然不纳她一眼。她觉得很不是滋味,下意识地对妹花说:“一个姑娘家,跟男人嘻嘻哈哈,脸皮真厚!”

    玉琴讲得没头没脑,妹花哪能明白?问:“你讲哪个?”

    “仙妹呗。”玉琴说。

    妹花不知玉琴和陆机有秘密,只随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陆机的门槛子都给她走滑了,你见他们讲笑还大惊小怪!”

    仙妹上门去找陆机玩,玉琴是晓得的,却不知她去得这样频繁,说:“这样子讲,他们两个近来打得火热啰?”

    “人家讲得天都快崩了,你不长眼睛,难道不长耳朵?”

    玉琴一听立刻吓傻了眼:“真的?!”

    “真不真有什么着急到你?如今提倡自由恋爱,人家在你面前拥抱都得,你看不惯,把眼睛闭着好了,闲事少管。”

    玉琴想:看他俩亲热的劲儿,妹花的话不能是乱讲,怪不得陆机这阵子对她这样冷淡,原来是仙妹把他的心给勾去了!母亲在身边,不好说什么,但她的心从此再不能安泰了。

    地里的玉米很快收完了。除了有牛的劳动力去犁地,少数人搞一些必要的田间管理,其余都安排到晒场上,把收进来的玉米棒子进行脱粒,以便能尽快晒干分给各户。这下子晒场更热闹了,几百个“半边天”,加上上了年纪的半劳动,还有那些犁耙不沾手的后生,上不了学的半大不小的毛童鬼,一早之间通通都集中到这里。仓库坐满了,四边屋檐坐满了,偌大的晒坪占去了大半,看起来东一簇,西一伙,好像开大会一样。“三个女人成一圩”,这么多的妇女凑在一快,话要多到什么程度一想便知,作者就不花费笔墨去描绘了。

    玉琴来晚了一步,连屋檐都没份坐了,只好和妹花、琼芝几个姑娘用扁担把竹垫子撑起来搭成凉棚。她妈挤不进去,还是戴着斗蓬吃下半“鲁”──她们天天在太阳底下做活惯了,坐着掰玉米总比下田舒服得多,是不在乎这些的。

    玉琴自从前天发觉陆机和仙妹在光天化日下好起来后,立刻就酿了一坛子醋,时时感到酸溜溜的。今天上晒场做活,再没有心思去听同伴们谈论哪个的隐私,也没神气去听老妈妈们说那些“生孩子像屙屁容易”之类的笑话,甚至连毛童鬼们论街上的那个癫婆怎么打斤斗,那屁股怎么从破洞里漏出来,她也笑不起来。成天都神经兮兮地向陆家的仓库偷窥不停,看看仙妹有没有钻到里面去,陆机是不是还和她眉目传情。可是陆机不坐在当门,她看不到他。仙妹也老老实实地在自己队里的仓库掰玉米。他们不在一起,她的心好受一些,不然在这里一整天,她的眼睛恐怕要瞪得掉出来呢!

    一早无事,转眼就到正午。来掰玉米的人,除了要回家喂猪、做一些必要的家务事、和奶孩子的人外,大多数都带了午饭来,免得跑来跑去误工。因为掰玉米是独立作业,按斤计酬,掰得多工分就多。饭在身边,饿了就吃,连屙尿也不愿跑远。会计算的人还带了尿桶来,在背人处一放,今晚赚它一担肥料是没有问题的。玉琴和她妈都不回去,待回家的人都返场了,她们才吃晌午。

    饭后,玉琴拎着箩筐到玉米堆里装了半箩筐玉米棒子,才提了回来,见仙妹手捧着一包东西从坡下上来,上了晒场,就径直进陆家的仓库去。陆家的保管员在门口拦住她说:“今天又带什么好东西来给陆机了,有没有我的份?”

    “给你吃,不怕你老婆见怪?”仙妹侧身一闪就进了仓库。

    不一会,仓库里传出哄哄的笑声。玉琴就见陆机一手捏着半张玉米饼子,一手装模作样地追打着陆才贵出库门口来,一声接一声地叫骂着“去你的,去你的”。陆才贵吃吃地笑着,闪过掰玉米的人,跑到仓库后面去了。陆机不再追,一边啃着玉米饼子一边回头。坐在门口的有常婶从他手里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啧啧称赞:“又甜又香,可好吃呢!仙妹,用什么拌的?南瓜?你真会弄。将来过了门,我们陆机早晚都得享口福了。”

    他们这一打闹,一下子把全场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陆机和仙妹来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村里人几乎没有不晓得的。两个青年男女如此招摇,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脑筋陈旧的人都看不惯,尤其是妇女,还少得了一番议论?一时间,这也窃窃,那也窃窃,咂嘴的,咋舌的,瞪眼的,皱眉的,责骂的,──当然,也有羡慕和赞好的。各抒已见,不一而足。

    玉琴见仙妹进陆家的仓库心就隐隐作痛,陆机吃了她的煎饼醋劲更来,人们再搬弄口舌,听了哪不像针扎般的难受?她恨不得找团棉花塞了耳朵!偏偏这时妹花又往她的伤口撒盐:“哎,你看人家多好,将来到你,你敢这样么?”

    玉琴心乱如麻,妹花突然一问,茫然地说:“你说什么?”

    “我在讲陆机和仙妹呢,你讲他俩好不好?”

    “还好呢!”妹花娘抢白女儿道,“一个后生和一个妹仔成天泡在一块,我见都饱死了。真不害臊!”

    妹花说:“正正经经的谈恋爱,有什么害臊的!你看不顺眼就把眼睛闭起来。”

    母亲说:“死丫头,你尽护着他们,我看你也想学坏了!”

    妹花说:“自由恋爱是政府提倡的,有什么不对?如果有个后生近我,我可想呢。”

    母亲说:“你别跟我嘻皮笑脸的,我可不是开玩笑,你要是真做出钟武仁和梁桂珍那等事来,我就把你塞进猪笼丢下河去!”

    琼芝插嘴过来:“伯母,要是妹花姐真的那样,你就有早福了,我看你忙着缝包裙还来不及呢,哪还舍得丢她下河去?”

    “舍不得?人要脸,树要皮,不信就败坏我门风试试,看我给不给脸!杀了当不生!”

    琼芝见妹花娘横眉立目,声色俱厉,一副疾恶如仇的样子,朝妹花伸了伸舌头。随后问玉琴母亲:“讲装猪笼装猪笼,以前真有那么凶?”

    琼芝是问以前有没有把犯了伤风败俗的人装猪笼沉潭这种残酷的刑罚──这当然是宗族的法规。玉琴的母亲摇头说没见过:“老人讲以前是有的。”

    “怎么不有!”妹花的母亲说,“我娘家附近的那个横塘村,就有一对奸夫淫妇挨沉潭过,还抬了游村呢。”

    琼芝说:“我听讲,那时游村还打锣梆梆,场面一定很有气派。”

    妹花的母亲说:“比衙门杀犯人还要威严,叫你看见不吓个半死才怪呢!”

    琼芝说:“那你吓着了没有?”

    妹花的母亲说:“我那时还没出生呢。”

    妹花嘲讽地说:“原来你也是道听途说。”

    母亲恶狠狠地盯了女儿一眼:“见不见反正有这回事就是了,不信你去问问看。”

    妹花旁边的妇女说:“老人都说满清以前的规纪是这样的,到了民国,装猪笼沉潭的事已经没有了,可是游村、罚酒罚肉还有的。就是不挨罚,你做了这种丑事,自己也没脸见人,不上吊也得跳河死。”

    玉琴的母亲说:“以前的规纪也太要紧了!不说做丑事,就连我们女人在外头跟人说笑,多望男人几眼,娘老子或家公家婆看见了也骂你无家教,当场拿鞋底扇你也吭声不得。”

    “厉害!厉害!”妹花瞪眼吐舌做了个怪相,下意识地说,“玉琴,听见吗?以后见了男人可得离远点。”不见答话,回头一看,才发觉玉琴已经不在了,她以为她去方便,也不在意。

    “现在虽然是新社会,妇女自由了,可你们在外头也得讲分寸,世人二指脸,做得太出格了,人家也要讲是非的。”玉琴母亲的这句话本来是讲给自己的女儿听的,可是玉琴没有回来,一面说一面掂头向四面望。

    “我不反对自由恋爱,但你们恋爱也得有个谱子。”妹花娘情绪仍然那么激动,“久不久会个面、说个话得了,不要两人老是没日没夜的泡着。男人和女人单独在一起是要出事情的。在人前嘻嘻哈哈、不忌不讳更不像话。你们这几个丫头,我看要算玉琴规纪本分,讲话做事都稳稳重重的,这样的姑娘叫爹娘放心。”

    过了煮锅饭那么久,玉琴仍不回来,母亲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问琼芝,她去时讲给你听没有。琼芝说她也不晓得她几时走的。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说只顾说话,没注意到。母亲直纳闷:这丫头不吭一声就走,到底去哪里了?有事总该给娘个交代呀。一想她平时不是这样,心就提起来了,眼皮也跟着直跳,不丢下活回去看个究竟不行了。

    马家庄离晒场只不过隔了一垌田,从场上都望得见自己的家门口。母亲脚不点地,几分钟就进了村。开门时听到抽泣,立刻感到不妙,进屋见女儿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当场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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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十七 章

    这口气非出不可

    这阵子大家抢收玉米劳累,俱乐部晚上没有活动;陆机上了晒场,白天也有了一些时间,近来又写得了个新剧本,想今晚拿去给文化馆看一看。仙妹晓得了也想跟去。两人在下工时约好了,谁先出门谁到家去叫,不用在哪里等了。陆机在晒场已经掌握了各人掰玉米的斤数,工分一算就行,下工时就跟大家讲今晚他有事,工分明晚再一起登。晚饭出来交代了老记分员后,下河洗了个澡,回来天已黑了好久,还不见仙妹来叫。想她可能家务太多,晚饭给耽搁了,如果出来路上不见,再上黄家庄去叫她,拿了稿子便出门。

    陆机刚走出村口,一个黑影从路边闪了出来,起初他以为是仙妹,才要说你在这里等我?黑影先发话问他“是陆机么”,方知不是仙妹。

    “是呢。”陆机说。他一时看不清是谁,只从声音听出好像是马家庄的妹花,走近了果然是,便说:“你到我们村串门?”

    “ 找你呢。”妹花说。

    陆机以为玉琴有什么话托她传告,便彬彬有礼地问:“找我有什么事?”

    妹花说:“难道非得有事不可,找你玩玩不行么?”

    陆机从来没有和妹花有过接触,甚至连招呼也没打过,专程来找他玩是不可能的。但一般人有事也常常用玩作见面词,就随口说:“行啊,可惜我今晚不得空。你有什么话就开门见山吧。”

    妹花说:“你们俱乐部这几晚又不活动,你忙什么,怕和人家有约会不讲。”

    “我要去文化馆。”陆机说。

    “我当什么紧要啰,原来去文化馆。那些编戏唱戏的事儿,改天不行吗?我头一回来找你玩,你就忍心让我失望?”

    那时的人,不说脸皮薄,就是脸皮厚,也不敢和不惯熟的异性随便调侃,何况姑娘家!陆机明知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然就打听什么,如果有时间,陪她一下也无妨,但有事要去,又跟仙妹有了约定,怕耽误了。说:“真的不行,有事你就快点讲,没事的就对不起了。”

    妹花拦在前面说:“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就是有天大的事儿,今晚也得陪我玩玩。”

    一个姑娘开口讲跟没有任何关系的后生玩已经显得轻佻了,何况强人所难,陆机反感地瞪了她一眼说:“有你这样逼人的么!”

    妹花却嘻嘻笑着,并用一双挑逗性的眼睛不住地在他脸上睃巡:“跟我玩不好?”

    “人家要笑的。”

    “你跟别的姑娘玩不怕人家笑,跟我玩怎么就怕了?是不是瞧不起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好,我们到明秀园门口去。”妹花说完即伸出手来拉他。

    尽管陆机退避,还是让她拉住了。陆机紧甩了几下甩不脱,惶惶恐恐地望着四面说:“别这样,别这样,人家看见不好……”

    “光明正大,怕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次和女人拉手。”

    陆机从来没有跟哪个异性拉过手,这只能指在他和仙妹:“那是演戏。”

    “我看不止吧?你们天天晚晚在一起,背人时不亲嘴才怪呢!”

    “没有的事。”

    “有没有明在你,暗在我,反正我觉得你不那么老实就是了。走吧。”

    陆机见妹花死纠蛮缠,一时难以摆脱,不得不依了她:“好好,我跟你去,我跟你去,你快放手。”

    “你不哄我?”

    “哄你是小狗。”

    “好,我就信你一回。”妹花这才放手。

    陆机一面走,一面想:妹花不是神经有问题,就是太不自爱了,明目张胆地到村口来劫持男人,恐怕连那些身经百战的卖淫女子见了也要咋舌。她叫他去做什么?是讲笑解闷还是想和他搞对象?这些他都不怕,怕就怕她要他跟她那个。以前他听人讲:有一种骚婆子往往迫人就范,你不顺从她,她喊起来反咬一口,你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妹花年过二十了还嫁不出去,也许一时想癫了,对你做出什么来谁晓得?不得不防。跟她去了再看机行事吧,你道高一尺,我魔高一丈,不怕周旋不过你。只担心仙妹不见他,以为他去了,一个人枉走一场,回来又要怪他了,总得设法及早脱身为好。于是不动声色地说:“我跟你去妥当么?”

    妹花回过头来说:“你都跟姑娘玩惯了,跟我玩有什么不妥当的?除非你讨厌我,不然跟我玩也很有意思的。”

    陆机听了这话十分恶心,没有搭腔。

    “情场上的老手了,还装什么正经!讲干脆点吧,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陆机说:“我们连招呼都没打过,你今晚不来找我,我恐怕还不记得有你这个人呢,突然这样问我,你叫我怎么讲?”

    “一回生,二回熟。何况是一个村的人。”

    “我已经有对象了,对不起!”

    陆机干脆地说,说完就走,妹花又把他拉住:“哎,别走呀!你和仙妹台上是一对,台下是一双,哪个不晓得你有对象?不过,恋爱没有限制,多谈几个也是可以的。”

    “一个人只能娶一个老婆,多谈有什么用!”

    “多抛一分情,多有个选择的余地,就是不中意,玩玩也不吃亏。个个找上门去你都不嫌,怎么就嫌我了?来,和我亲热亲热……”

    陆机搡开她的手:“你放尊重点!”

    “你没老婆,我没老公,亲热不犯法的,这么严肃做什么?”妹花歪着脑袋瞅着他,更加露骨地说:“我虽然不及仙妹那么靓,可也是个身体健全的女人,一旦浪漫起来,剌激还是有的,起码能给你的感官得到暂时的满足,你不要叫化嫌肉肥了。”

    陆机见妹花越讲越不像话,不得不动气了,板着脸说:“你讲这种话,自己不脸红么!”

    “人家做出来了还不脸红,我只嘴巴讲讲为什么要脸红?可笑!”妹花反唇相讥,“你以为你是正人君子么!”

    “我虽然不是正人君子,但不像你这么下流!”

    “玩弄女人还有高尚的?”

    人格和尊严是神圣的,受到践踏谁也不能容忍,陆机暴怒了:“哪个玩弄女人,你讲清楚!”

    “等下自然有人出来揭发,不用我来讲!”

    陆机见妹花咄咄逼人,目光有如剑刃般的犀利,马上觉得不对:她不是勾引他,而是存心捉弄,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假象。他想,妹花与他素昧平生,既无今仇也无宿怨,何至于无缘无故来羞辱我?一想她是马家庄的,立刻醒水了:一定是玉琴有误会,她是来为她打抱不平的。说不定玉琴就在后面。

    陆机猜测不错,妹花确实是来为玉琴打抱不平的。

    原来,玉琴从听说陆机这段时间和仙妹打得火热,就怀疑他有二心了;今天中午又见仙妹给陆机送食,加上人们议论,以为陆机真的移情别恋了,伤心地跑回家痛哭。她母亲问来问去她都不讲。母亲问不出个所以然,回场告诉了妹花。妹花觉得奇怪:从来没听讲过玉琴跟谁有芥蒂,今天也不见她和人拌嘴,吃晌午时还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跑回家哭鼻子呢?左想右想,想不出伤心的原因。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玉琴这半天来所表现的每一个细节,午前情绪尚好,一边掰玉米还一边跟大家说笑,只是到了午后人们议论陆机和仙妹的时候,情绪才有了点变化。对了,她问陆机和仙妹这样好不好时,玉琴就好像闻噩耗似的张皇起来,脸色十分难看;她跟她母亲逗趣时,玉琴不但没有笑,还哭丧着脸,显得十分颓唐。玉琴就在这时候不辞而别的──由此可以断定情绪的变化与陆机有关。又想到前两天她们挑玉米回晒场的时候,玉琴见陆机和仙妹在屋里说笑,恨得两眼快瞪了出来,还骂仙妹的脸皮厚──如果她与陆机没有关系,何至于这样反感呢?很可能问题就在这里。

    傍晚下工,妹花从晒场回来,就直接去找玉琴,房门拍了半天不开,开了又用毛巾捂了不让见脸。妹花问她怎么啦,她吞吞吐吐地说不舒服。

    “你又不是三岁娃子,身子不舒服能哭要?”

    “谁哭了……”玉琴还想掩饰,妹花不等她讲完就掰开她的手,一双两眶噙着泪水,像熟透了的水蜜桃般又红又肿的眼睛暴露了出来,她才没话讲了。

    妹花看了看床上的枕头,枕头已经被泪水湿透。说:“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

    玉琴没有说,只抹泪。妹花晓得玉琴爱面子,怎么问也不肯说的,与其兜嘴累舌,不如直截了当,便单刀直入地问她是不是和陆机有过接触。

    “没有的,没有的……”玉琴连连否认,眼泪却扑拉扑拉地往外涌。

    “没有何必又哭?你这是藏头露尾。别掖着了,我们是好姊妹,有什么委屈对我痛痛快快地倒出来,如果是他欺负你的话,我会帮你一把的。”

    玉琴跟陆机恋爱还怕人晓得,出了问题更加没脸讲了。她虽然还不能肯定陆机抛弃了她,但仙妹的介入必然导致感情的转移,因为人总是喜新厌旧的;而且各种迹象表明,陆机已经逐渐疏远她了,他们的感情发生了危机。而她自己又没勇气去与情敌竞争,最终必将给挤出局外。事情传了出去,人们能不耻笑她么?还是不说为好。于是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妹花见她迟迟疑疑,欲说不说,知道她有顾虑,生气地说:“他到底欺骗了你还是强奸了你,怎么这样怕讲出来?你肚子里头还没怀上他的孩子吧?”

    玉琴见妹花已经看了出来,怕她不明真象出去乱讲,不仅扫了陆机的面子,自己也没脸见人,赶紧说:“你别瞎猜,我们只是搞对象,他还没有对我什么。”

    “怎么不见你俩出来‘拍拖’过?”妹花说。

    “我们看了几晚电影。”

    “呀,刚看几晚电影就弄得这么可怜,你也把自己看得太不值钱了吧?”

    “我们已经定情了。”

    “真的?!”妹花原以为玉琴只跟陆机碰上几次面,说了几句可心的话,不是神经过敏就是一厢情愿,哪料到他们已经定下终身?如果真是这样,就难怪她伤心了。但一想陆机是个老实厚道的人,如果和玉琴有了婚约,不可能当成儿戏,更不可能出尔反尔,因为无论是玉琴的人品还是家庭背景,陆机都是不可挑剔的,因此又怀疑起来,说:“你是不是想得过痴,把人家的玩笑当真了?”

    “不不,我们俩是真心相爱的。”玉琴肯定地说。

    “你们拥抱过了?”

    “我们还跪着对天发誓过呢。”玉琴红着脸说。她想,既然承认了,就一并把事情全抖了吧,免得妹花不明里中成天乱猜疑。于是就把怎么跟陆机好上,两人看了几晚电影,后来又怎么定下终身,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末了说:“妹花姐,我这么大才头一回跟人好,满以为终身有了着落,可以高枕无忧了,哪晓得刚转个眼,他又和别人好上了,能不让我伤心么?我没有哪点对不起他啊!”说着,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淌。

    “没想到陆机竟然是个流氓骗子!”妹花是个血性姑娘,头脑又很简单,听了就信以为真,气愤地说,“玉琴,他玩弄了你,你去告他!”

    玉琴见妹花讲得这么大声,赶紧拿手捂住她的嘴:“不,他不是那种人……”

    妹花恨恨地掰开她的手说:“他甩了你,你怎么还护着他?”

    玉琴说:“你别怪他,他是爱我的。要不是仙妹去勾引他,他决不会这样。他的心肠太软。”

    “不管谁勾引谁,一个巴掌拍不响。”妹花说,“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你以为陆机老实?老实就不会同你搂抱了!”

    “你讲小声点好不好,让我妈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样?给人家欺负了还要忍气吞声,你自己不觉得窝囊么?我最恨那些朝秦暮楚的男人,不晓得罢了,晓得了就不能一声不吭。我不但要骂,还想用广播筒到巷子里去喊,让全村的人都晓得陆机的丑恶嘴脸!”

    玉琴瞪了她一眼说:“你张扬出去,我以后还嫁人不嫁?”

    妹花太激动了,忘了事情的利害关系,玉琴这么一说,才想到事情如果张扬出去,不仅陆机面子受损,玉琴的面子也要受损,或许损失更大。因为人们一向把女子的贞洁看得十分重要,接吻、搂抱都属不贞之列,一旦怀疑失了身子,哪个还敢娶她?妹花发觉自己冒失,赶紧吐了吐舌头,把声音压低了些:“那你不恨他?”

    玉琴摇着头说:“我恨他什么呢?搞对象是两个人的事,他没有引诱我,也没有调戏我,大家路上相逢好上的。开始还是我的主动。他现在跟别人好,只能讲我不如人,没有笼络男人的本事,要是我强过仙妹,陆机能分心么?”

    “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妹花在她肩上打了一巴,不屑地说,“人比人,气死人,谁能比谁?讲面貌,你不差,论做工,也不下,说贤惠她就不及,理家更不用讲了。光凭你老头子是大队长,你就占了十分的优势。仙妹不就是多读得几年书,会点唱唱跳跳么?这玩艺儿一不能生财,二不能填饱肚子,有什么出奇了?”

    “可人家不这么看啊!”玉琴现在才觉得,爱情不那么简单,但复杂哪里,她又说不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也不晓得。”

    妹花见玉琴懦懦弱弱,没有一点主意,心里直光火:“你爱他就想方设法夺回来,不爱就放弃,很简单,怎么不晓得?”

    “感情的事,勉强得的么?要我狗争屎似地和人家争男人,我做不来。”玉琴已经绝望了。

    “真不争气!身子白白给人家摸了一餐,你自己不感到委屈,我还感到委屈呢,就这么拉倒,太便宜这小子了。不行,今晚我和你去见这昧良心的,跟他当面锣对鼓地论个明白,非叫他乖乖向你投降不可!”

    玉琴何不想找陆机当面讲清楚?可是到了这步田地,自己实在没有见他的勇气了;你就是去见他,他讲不爱你了,你又怎么论理?当初真不该这样主动,不主动就没有今天的伤心了!

    “有我你怕什么?如果你下不了脸,就由我来开口好了,我不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不是人!”

    妹花是个眼睛进不得半粒沙子的人,哪能容忍别人愚弄自己的姊妹,这口气非出不可,一个劲地撺掇,玉琴才勉强同意了,说:“你去了不能大喊大叫啊。”

    “人家甩你不怕得罪,你给甩了却怕得罪人家,你的心肠也太好了。我要不见你可怜,才懒得理呢。”

    两人商定,当晚天一黑就到陆家庄村口等候陆机。如果陆机不出来,妹花打算进家去“请”,恰好陆机出来了。当路不好说话,妹花设计把陆机引到明秀园门口。陆机不想到玉琴误会,当然不知是计,待发觉妹花蓄意戏弄他时,回头一看,玉琴果然站在后面。其实玉琴一直跟随他们,陆机只一味考虑妹花的闷葫芦卖什么药,不注意到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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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见了玉琴,玉琴方上前轻轻叫了一声“陆机”。

    陆机给妹花耽搁了不少时间,心里当然很不高兴:“你要见我怎么不事先约定个时间?”

    玉琴说:“哪时约你,你讲得空的?”

    陆机自从进俱乐部当了演员,就没有再和玉琴有约会了,玉琴每次碰上他,无论当即或预约,他都因事一推六二五,回想不能不感到理亏。说:“今晚我实在有事去,我们改天再会好么?”

    妹花说:“你不要推推托托的,今晚有我妹花在,就别想再糊弄我妹子。”

    陆机望了妹花一眼:“我几时糊弄过她?”

    妹花说:“你跟仙妹白天玩也得,晚上玩也得,玉琴约你,你就有事了,也太看人二百五了吧?”

    陆机明知玉琴吃醋,但不好立刻指出,说:“好,我承认过错,向你们赔不是,总行了吧?玉琴,你非得要我今晚陪你不可吗?”

    玉琴觉得陆机好像不讨厌她,见他感到为难的样子,心就软了,说:“如果你今晚真的不得空,就另找个日子吧……”

    妹花不待玉琴讲完,就打断道:“赌佬赖帐,早上推晚上,你到今天怎么还不识破他的鬼花招?本姑奶奶来了,就由不得他了!”

    火不热灶灰热,陆机觉得好笑,转着调皮的眼睛对妹花说:“到底是你邀我玩还是玉琴邀我玩?如果是你邀我,我就破个例。”

    妹花说:“我才没闲工夫陪你玩呢!陆机,我老实告诉你,本姑奶奶今晚是专门来找你的麻烦的,你有时间得在,没有时间也得在,想走就不客气了!”

    陆机不动声色:“我有什么麻烦好找?”

    妹花说:“什么麻烦,跟玉琴玩腻了想跳槽,哪个肯你!”

    陆机说:“你这话从何说起?”

    妹花说:“从何?从你跟仙妹。”

    陆机笑了起来:“你不先查查我跟她是什么关系就拿人问罪,不觉得可笑么?”

    妹花说:“好得像两口子似的,还用我去查?”

    “不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陆机说,“同志之间,大家较对劲一点,来往多一点,相处亲密一点,又能说明什么呢?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大惊小怪。”

    妹花说:“问题她是妹仔。”

    陆机说:“和妹仔好就一定是恋爱啦?”

    妹花说:“是不是鬼晓得!”

    陆机说:“不晓得就不要瞎猜,瞎猜只能给自己带来烦恼,还可能影响到关系。”

    陆机没有表示过要甩玉琴,玉琴也不好责怪他,只说:“你以后少跟她来往好不好?我见了心里不好受。”

    陆机说:“你整天疑神疑鬼的,自己怎么能舒服呢?”

    妹花说:“你们做得太出格了,能不叫人怀疑?现在人家的议论,比以前议论钟武仁和梁桂珍的事还凶,能怪得玉琴?”

    陆机不是不晓得,现在人们的头脑还很封建,青年男女交往看不惯,难免要招来一部分人的非议。但他和仙妹是在演出活动中好上的,本来没有什么动机,也没有意识去发展感情,纯粹是一种同志的友谊;特别是仙妹吐露感情后,对玉琴的爱仍然依旧,他问心无愧。同时青年交谊是时代潮流,只要坐得端,行得正,就不在乎人们讲什么。于是对妹花付之一笑,说:“有这么严重么?”

    妹花也不是墨守陈规的姑娘,实在不想拿婆娘们那些闲话去吓唬他,如果不影响到玉琴的终身,她还当做耳边风呢。说:“我也不是讲你有什么错,只考虑它的影响,你既然已经和玉琴确定了关系,就不该再同仙妹勾勾搭搭的了。”

    陆机说:“什么勾搭?光明正大地来往,难道你怀疑我们搞不正当关系?”

    妹花说:“我没有这样讲,我只觉得你和仙妹来往对玉琴不利。虽然你还没有说要甩掉玉琴,但长此下去,难保证不有变心的一天。”

    陆机说:“你这是杞人忧天。”

    妹花说:“杞人忧天?进茅坑去蹲的人,不是拉屎就是屙尿,决没有到里头歇脚的。你不要拿同志来往做幌子。”

    陆机说:“别看得这样绝对。”

    妹花说:“是我看问题绝对还是你强词夺理天晓得,你敢说你对仙妹没有一点歪念头么?”

    如果是别人,也许会咬口说“没有”,但他是诚实的陆机,不敢否认存在的事实,当然也不敢承认它,他给问住了──这不是“做贼心虚”,而是男女上的事情难说得清楚。且不说陆机也曾对仙妹有过心猿意马,光说异性交谊的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不是么?一般的交好可以讲做朋友,搞对象也可以讲做朋友,普通朋友和恋爱关系本来有一个感情深浅的距离,也必须由双方的承认方可,但它是没有明显的界限的。有的人就压根儿混为一谈,认为是一码事。就讲陆机自己,他对仙妹的感情比对玉琴的感情还要深厚,要不是和玉琴已经确定了关系,讲他和仙妹是一般同志来往怎么也说不过去──只要他高兴,说搞对象也未尝不可。他不好解释,也无法解释,额头冒汗了,哭丧着脸说:“你们怎么才能相信我啊,要是我和仙妹搞对象──”

    “怎样?”

    “天打五雷轰!”

    陆机讲得这么果断,对于玉琴来说已经足够了,尽管心还不能踏实,但疙瘩已解,还是不想追究了。如果到此为止,说上几句圆场的好话,就让陆机回去,这场误会就烟消云散了。偏偏妹花得理不饶人,硬要苛求陆机,于是便节外生枝,造成了关系上的阴影。

    “嘿嘿!”妹花发出一声冷笑,“你不和仙妹断绝来往,连屁股眼会讲我也不相信。”

    陆机说:“有这个必要么?”

    妹花说:“不然怎么证明你对玉琴专一?”

    陆机问玉琴:“你也这么认为?”

    玉琴当然巴不得这样:“我,我相信的……可是,可是,仙妹在你心目中就那么重要吗?”

    陆机说:“不是重要不重要的问题,而是你们太苛刻了,叫人接受不了。为了维护自己的感情,不准对方和他人正当来往,你不认为太自私了吗?”

    妹花说:“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和竟争对手就要你死我活。”

    陆机说:“我讲过了,我和仙妹只是同志关系,朋友关系,玉琴决不存在什么竟争对手。”

    妹花说:“讲来讲去,你无非是想脚踏两只船。”

    陆机说:“你把我的人格看得这样低下?”

    妹花一心压倒陆机,说话就欠考虑了:“玩弄别人的感情还有高尚的么?”

    这话不仅冤枉了陆机,也侮辱了他的人格,怎能不让他反感呢?人一激动起来,声音跟着也放高了:“由你们怎么看吧。我和仙妹是搭挡演戏之后,两人对劲才好上的。和她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有探讨不完的问题,总之,讲得投机是了。但我们的感情是革命同志的感情,我们的友谊也是纯粹的同志的友谊,光明正大,无可厚非。我不愿失去它,也不让别人亵渎她。如果你们硬要我和她断绝来往,我只好割舍爱情了。”

    陆机义正词严,不仅坦陈了仙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也表明了誓死维护友情的决心,大有喧宾夺主的意味,妹花听了更不是滋味,说:“你把仙妹看得那么重要,岂不把玉琴放到角落拐去了?这样发展下去,总有一天稗草占谷子的。到那时,你和玉琴的山盟海誓就等于放屁。”

    陆机说:“你们硬要这么看,我有什么办法?但我得讲清楚,山盟海誓只表示爱情的永恒,并不意味着要做对方的专利,如果你们认为它是禁锢感情的绳索,那就太可笑了。”

    妹花说:“陆机,你是人,不是神吧?”

    陆机说:“此话怎讲?”

    妹花说:“怎讲,是人就有三情六欲,就不能一尘不染,你和仙妹长此下去没事,哪个信?”

    陆机说:“我敢保证。”

    妹花说:“你能找出一只不吃腥的猫来吗?”

    “你简直是强词夺理!”陆机想,现在刚刚定情,就限制他的自由,婚后还能不把他拴在裤头带上?那时更加一点都动弹不得了,女人的自私实在可怕。把心一横,说:“玉琴,我这个人性子放荡,不喜欢受人约束,如果你对我不放心,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我早对你讲过,我是属于社会的,我把事业放在第一位,不能终日考虑儿女情长的事儿。就是将来婚后,也不一定能守在你身边。只要社会需要我,哪怕天涯海角,义无反顾;同时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不管是男是女,只要跟我合得来,我都愿意亲近。也许今后叫人疑心的事会更多,看来你是承受不了的。现在问题已经暴露了,与其早晚防范,不如断了清净,一分手,你就不用担那么多的心了。”

    妹花求全责备,逼得陆机说出了分手的话,玉琴这才慌了起来,赶紧说:“不不,我不能没有你,如果你认为我的要求过分的话,我收回来就是了。”

    陆机说:“算了吧,感情是靠信赖维持的,你连我现在的保证都相信不了,对今后的行动又怎么能放得心呢?倒不如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免得以后有那么多的猜疑。”

    玉琴忙不迭地说:“我相信的,我相信的……”

    玉琴唯唯诺诺,低声下气,妹花实在看不过眼:“你求这种无情无义的人做什么,难道除了他,世上就没有第二个男人了?”

    “话可不能这么讲。”玉琴拉了妹花一下,着急地说,“妹花姐,你怎么不体会我的心情?我是爱他啊!”

    “你爱人家,人家可不爱你啊……”

    玉琴用手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讲下去:“你忘了你今晚是来做什么的么?不帮我讲和算了,怎么还一个劲地把他往外推?”

    妹花给玉琴这一说,方意识到自己的话违背了初衷:她今晚是见路不平,拔刀相助,来为玉琴讨还公道,夺回她所爱的啊,怎么只图嘴巴爽快,糊里糊涂的叫她拉倒?玉琴放弃了,岂不正中陆机的下怀,合仙妹的心意?不行,这样太便宜了这小子了!想到这里,立刻上前对陆机说:“你真是猪八戒──情不领,倒打人家一耙。到底是哪个不信哪个?她嘴给你亲了,身子给你搂了,只差未跟你睡觉啦……”

    “你嘴巴干净点,别讲得这么难听!”陆机说。

    “你做还不觉得难看,我讲怎么就难听了?可笑!”妹花加重语气,用威胁的口气说,“陆机,你自己倒是该放明白点,想甩玉琴不是那么容易的,除非你能把泼到地上的水收回来,还人家一个清白的身子,不然我就上法院告你侮辱妇女!”

    陆机听了这话不禁倒抽了口气。他晓得,妇女是受法律特别保护的,她们的身子不能随便乱动。给你动了,如果不是她自己反悔的话,这身子铁定是你的了,你不要不行。否则她去告你,你就吃不了兜着走。这个哑巴亏是有人吃过的。他相信玉琴不会翻脸不认人,但有妹花的参与,问题就不那么简单了;何况玉琴是大队权威的千金!妹花的杀手锏确实厉害,叫人一点回旋的余地也没有,陆机一时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好在他没有要抛弃玉琴的念头,如果有抛弃玉琴的念头的话,那就无地自容了!他干脆闭上嘴,什么也不说。

    妹花见陆机垂头丧气,像只斗败了的公鸡,十分得意。叉手傲然地抱着胸脯,歪着一颗自命不凡的脑袋,挑战地望着他说:“怎么样?有种的就不理我妹子试试,看我对你客气不客气。”

    “你别讲了!”玉琴再一次阻止妹花。陆机给弄得下不来台,她没有一点胜利之快,反而感到极度的难堪。因为事情给彻底搞乱了!她很后悔,后悔不该见风就是雨,随便猜疑陆机;更不该听妹花的怂恿,糊里糊涂来问罪。闹到这步田地,不管事情如何,关系都给闹僵了,即使陆机还有和好之意,自己都没脸去接受了。她拉了拉妹花,说:“我们走吧。”

    “走?现在就走?”妹花惑然地望着玉琴,仿佛在说:好容易才把陆机的威风刹住,他还没有表态,怎么就退堂了?

    玉琴没有答她,只拉着她的手往后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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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十八  章

    冤家路窄

    仙妹是见了陆机派上晒场以后,也在收玉米的高峰期,晒场需要人手的时候主动向队长请缨的。晒场活比较单纯,要忙也多在早晚。早上摊晒好了,久不久去搅一下,扫一扫谷物的屑杂;需要暂时挑进去的挑进去,需要拿出来晒的拿出来;晒干了过风扇;扇净了入库。如果天气晴好,白天基本就是这些工作。剩下来的时间,你高兴的随便找些事干,不高兴就玩玩躺躺,只要注意看天,雨来能及时收盖,保管员是不会讲你的。

    这几天,仙妹一得空就钻进陆家的仓库去跟陆机摆“龙门阵”。他俩是戏台上的搭挡,平时来来往往,见惯了的年轻人,是不会在意的。今天,仙妹给陆机送食,被那些孤陋寡闻脑子陈旧的妇女见了就非同小可了,她们平时想找话资还不得,见了嘴巴怎么闲得住呢?仙妹的母亲也去掰玉米,身边的人当然不会当她的面讲她女儿的坏话,但一些影射和有意识的讲笑是少不了的,她是明白人,人们是什么个意思难道看不出来么?

    女儿跟陆机来往非同寻常,最敏感和最注意的莫过做母亲的了,他们的接触虽然有点出格,可是他们都是先进青年,何况受过教育,不能不明事理;婚姻法也提倡婚姻自主,自由恋爱,电影上的男男女女就不分界限,说明了异性自由交往是时代的趋向,她不但不反对他们,还迫切希望他们好下去: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们应该有自己的意中人了。只因女儿的年纪比陆机大一点,又不能不使她产生一些怀疑,然而这是他们的事,她不便开口。直到今天听了人们的议论,才觉得有点不大对头:陆机年岁不到,他们这一年半载还不能结婚,牛儿绑在禾蔸上,能相安无事么?这一天她的心有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待女儿回到家,马上问:“圆妹,你真的和陆机搞恋爱?”

    陆机已经名花有主,又不肯移情别恋,仙妹哪还有和他搞对象的份儿?可她不想让人家晓得这些。见母亲问得很郑重其事的样子,就转着调皮的眼睛说:“真又怎样,假又怎样?”

    “死丫头,我正经问你呢,是真是假给我讲个明白,别卖关子!”

    “连我自己都不晓得,你给我怎么讲?”

    “你和他好得像两口子似的,怎么不晓得?”母亲一想两人相好的时间还不长,也许各人的意思还没有吐露,女儿自己怎能肯定?于是改口说,“你自己的意思怎样,给妈老老实实地讲,妈不阻拦你。”

    “你不阻拦,又何必多费口舌!”仙妹撒娇地说,“我和陆机好你不高兴?”

    “你都跟他好了,我不高兴又有什么法子。”母亲说,“只要你们两个愿意,妈不反对,可是你晓得不晓得,他比你小两岁?”

    “大两岁小两岁,人家不嫌就得,你多余担这分心做什么。”

    母亲晓得陆机心眼实,不会在乎年岁上,可她的意思不在这里:“你们要过一两年才能登记,你等得这么久么?”

    “我没有他也活了二十年,等两年就死啦!”仙妹有难言之隐,讲话很不客气。但她不想让母亲晓得实情,因为她还不死心;另一方面,他们还是好朋友,如果把实情告诉了母亲,会引起母亲对陆机的反感,这样,他们以后来往就不能不受到干涉。

    “正是有了他我才担心呢。”母亲说。

    “我的事又不是你的事,你担什么心!”仙妹不是不晓得母亲的心思,她是装疯卖傻,故意说过一边去,“如果哪天我真的等不得了,我就去另找一个,天下的男人多的是,岂限在他!”

    母亲不知女儿绕舌,当然要责备:“我不准你戏弄人家!你跟他好就好到底,如果认为等不得,就趁早回了他。三心两意,人家要戳你的脊梁骨的。”

    “如果是人家甩了我呢?”

    这丫头讲话真真假假,没一句正经,叫母亲又好气又好笑:“甩了你话该!你不真心待人,人家怎么真心待你?”她相信陆机不会这样,怕就怕自己的女儿娇气任性,叫人受不了。但这是他们的事情,最后如何,由他们自己来定夺,做母亲的勉强不得的。她关心的只是眼前能够避免发生事情和尽可能让人少讲闲话就阿弥陀佛了。“你们以后怎样我不管,但见你们两个现在像拴着裤头带似的,白天白天跟,晚上晚上泡,只怕你们一时糊涂,做出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来。现在人家的闲言碎语已经不少了,再出事情,妈就没脸见人了。”

    仙妹何尝不知男女的事最引人注目?她和陆机的来往,本来就不遮掩,不避嫌,无所顾忌,更加剌着那些头脑封建的人的眼睛了。可她认为,他们是新时代青年,必须顺应时代潮流,勇敢地与旧观念决裂,人与人之间的正当交谊是无可厚非的,什么流言非语她不怕。说:“封得坛子口,堵不了人嘴巴,谁爱讲什么由他讲去,脚正不怕鞋子歪。”

    尽管母亲相信自己的女儿会自爱,也相信陆机这个笃实的小伙子不会乱来,但以往给人的教训实在太多了,还是放心不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人一天有三回懵,就怕在人懵的一刹那出纰漏,你们最好少接触一点,接触也要有个分寸,不要靠得太近了。没事情不要去他家。听见吗?”

    “听见了,别啰嗦啦!”仙妹已经和陆机约定,今晚去文化馆,她要赶快做饭吃了和他去,骂了一声母亲“杞人忧天” ,拿起菜篮子就走。出了门口,又怕母亲老往恋爱上想,以后误会更深,得给自己留个台阶,又回头说:“我和陆机目前只是朋友,他有才华,值得我向他学习,如果你希望我进步,就别阻拦我们的来往。至于以后如何,那就看缘分了。大家少见多怪,不足为奇;见怪不怪,奇怪自败。你放心好了。”

    母亲这一啰嗦,做晚饭给耽搁了。农家人熬一大锅粥又费事,大热的天,不凉凉也不能进嘴,害得天黑了好久才能进餐。仙妹饭罢还不见陆机来叫,洗换清楚依然不见人来,因为两人事先约定,谁先吃饭谁到家去叫,她只得主动了。出了门,三步拼作两步,一下子就迈出村口。

    仙妹刚走到西江庙后边的大池塘边,突然背后响起急促的车铃声。回头看时,车子离她已不到五尺了,她急忙向旁边闪开。可是那车子好像和她开玩笑似的,她偏过左它驶向左,她躲过右它拐向右,眼看快撞着她了,骑车人才把车子刹住;下车又太紧张,人和车子摇摇晃晃,她要不眼快手快扶了一把,肯定翻下塘去。

    “吓死我了!”仙妹见是黄小东,不免要说上两句俏皮话,“你这架车是‘疯狂牌’怎的,老是要撞我!”

    “我老远就打铃了,你怎么不让路快点!”黄小东没好气地说,“让路又让到车面前去,你是想找死呀!”

    黄小东刚学会骑单车,车技不熟,又是走夜路,见人不免慌张失措, 大凡初学的人都有这种现象,仙妹是不奇怪的。可是黄小东不怪自己反怪别人,仙妹就不能接受了,指责他说:“屙屎不出赖地硬。是你不懂得骑车还是我不让路?路有几尺宽,一般人不让路都自己偏得过去。”

    “你不拦我会这样么,我不懂骑车!”黄小东不服地说。

    仙妹知道,黄小东一向夜郎自大,是不会低头认错的,和他争只有嘴困;一个村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讲多也伤和气,仙妹便不说了。她放手时,见车后架绑着一个胀鼓鼓的麻袋包,问他是什么东西。黄小东说是酒坛,他帮大队长搞得了十几斤米双酒,正要送去。

    “去哪里搞的?”

    “不是酒厂哪个敢弄这东西?就是给弄,也没那个粮食。”

    这两年粮食紧张,酒厂酿的都是木薯、野苏铁薯、龙眼核之类的杂酒。粮所拨给的碎米烂米酿出的少量米酒,只有特种人才能享受。就连病人需要配药,没有医院的证明商店也不卖给。黄小东能搞到这么多,算是很有本事了。所以仙妹说:“人家跪得膝盖皮脱了几层都难得一滴,你一下子就搞得一大坛,神通真够广大!”

    黄小东喜欢听恭唯的话,仙妹一夸,就沾沾自喜了,得意洋洋地说:“蛇有蛇路,鬼有鬼路,月亮里的丹桂拿不下来了,只要商店有的,搞一点还是不难的。”接着眩耀地拍拍单车,“你看,我连平价凤凰单车也搞得到,不是吹大炮吧?”

    “我还以为是上面分配给大队的呢。”

    “大队?想啰!就是有车票分配,也没那个钱买。”

    黄小东大言不惭,可也不是吹牛皮,爹娘给他生了一副好使的大脑,不仅遇事机灵,还善于巴结讨好,搞歪门邪道确实有一套过人的本领。当上大队材料员后,个人的专长更有地方发挥了。别看他的官不大,派头却不小,因为他日夜坐镇办公室,手里握着公章和电话,外单位跟大队联系工作,首先和他见面;大队上报材料和领取文件,也是他跑腿;很多不用头头出面的事情常常由他交涉,他认识的人当然多了。来办事的人为了方便少不了拍他的马屁;他出去交涉什么,满嘴甜言密语,对谁都称兄道弟,有时还给你孝敬一些“土特产”,人家碍着面子,对他提出的要求说不出个“不”字。有的人虽然感到为难,但见他死皮赖脸的,多少总给一点。我们的圣人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提倡“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往而不来亦非礼也”,是符合国情的。

    仙妹见他自吹自擂,一身俗气,很讨厌,含讽地说:“大队长常常得到你的好处,怪不得这么看重你。”

    “与这个有点关系的。”

    仙妹急着去找陆机,不想跟他再讲废话了,说了声“再见”,就自个儿走了。黄小东想起什么,问她是不是去陆机家,说他有一张汇票,如果去的,顺便给他带去,免得他劳神跑一趟。

    仙妹接过汇票,拧电筒看了看,原来是报社寄来的,十元钱。前些日子省报发表了陆机的一篇介绍明秀园风光的文章,这张汇票可能是稿费了。看后面的附言,果然是。陆机常常给报刊写东西,得名得利,真叫人羡慕。说:“等会我给他送去。”

    黄小东说:“写稿名利双收,你文化比他高,怎么不学一学?”

    仙妹说:“我没有那个天赋。”

    “写作靠学的。”黄小东也以为仙妹和陆机搞对象,免不了要逗她几句,“人家想拜师都没地方,你有个满腹经伦的相好,不给他拨点‘师’太可惜了。你不下工夫搞出点名堂来,将来不能夫唱妻合,他要看小你呢。”

    “我本来就无德无能,给人家提草鞋都不配,那怪得人家瞧不起!”仙妹觉得黄小东这人很无聊,更怕见他那双色迷迷的眼睛,说完就赶紧走了。

    黄小东的热脸贴着冷屁股,觉得十分扫兴,懊恼地把车子一推,一脚踏上踏板,一脚就跨了上去。由于还没掌握骑车的要领,手把不稳车头,车子歪左歪右。仙妹看了直好笑,说:“小心,别摔下塘去……”话没讲完,果然“哗啦”一声,连人带车翻倒了,半个身子滑进了塘堰,如果不凑巧踩中岸边的石头,人就掉进水中。仙妹又出手得快,将车子牢牢抓住,才避免了压顶之灾,也避免了砸坛的损失。──当然,酒多少要洒出一些的。

    仙妹把车放稳,又把他拉了上来:“没伤着吧?”

    黄小东在仙妹面前出了洋相,亦恼亦羞,且窘且丧,没有吭声,喃喃地拍了拍身子,推车走了。仙妹瞅着他那副狼狈相忍俊不禁:“你这三脚猫的车技,也走得夜路的?到大路再骑吧,别又出洋相了。”

    黄小东走远了,仙妹禁不住又把陆机的汇票拿出来看了一下,边看眼边发热,暗暗自叹不如。心想,陆机纵有天赋,若不苦志劳心,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自己比他多吃两年饭,多读三年书,怎么就甘心落伍?他虽然另有所爱,但是老天还把他俩拴成知己,也许不是为了儿女情缘,而是让他做她的益师良友,助她奋发向上,去开创未来的。人生有限,时不我待,他要搞他的事业,她不应该在感情上纠缠他那么多,还是好好听他教导,静下心来多学点东西,多做点实事,为自己的将来打下基础为好。至于他们的关系会不会有转化的可能,那得看缘分和天意了。即使有这个可能,也得顺其自然,爱情是来不得速成和拗性索取的。 想到这里,过去那种千方百计去攫夺的狂妄心里就移到了次要地位,开始把前途看成当务之急了。

    进陆家不见陆机,他父母说他早已出去了。仙妹觉得奇怪:他们约定好了的,谁先吃饭谁到家去等 ,不见陆机登门罢了,连路上也不碰上,难道他自个儿去了?怕两人走岔了,必须再回家看一看。刚出村口,迎面来了两个黑影,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电筒看看是谁,一个黑影已箭离弦般地迈到面前,一手抓住她的前胸,一手掐着她脖子,气势汹汹地把她往路边推。她以为遇上了歹徒,失声地叫了起来:“救命……”

    “不要喊,我也是女人,强奸不了你。”

    对方开了口,仙妹方知是妹花,吓散了的魂魄一下子归了位:“以后别开这种玩笑,差点把我吓死了。”

    “谁跟你开玩笑!”妹花放了她,“我还来不及去找你,你就自己撞到我的面前来了,真是冤家路窄。”

    “冤家路窄?”仙妹听妹花的口气不像闹着玩,心里直纳闷:她们各住一庄,距离又较远,早晚难碰头,平时无往来;偶尔在路上相遇,高兴的打个招呼,不高兴的一偏就过去,连头也不点。两个人从来没有面对面地说过一句话,更不说有冲撞了。然而,看妹花恨之入骨的样子,仿佛有三代冤仇似的,自己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她,让她一见就动粗呢?想来想去想不出原因,说:“你不是认错了人吧?”

    “把你的骨头烧成灰,我也不会认错。不要脸的狐狸精!”妹花指着仙妹眉心说。

    妹花出言不逊,仙妹很反感:“有事好好讲,别开口伤人。”

    “别人不伤,偏要伤你!”妹花咄咄迫人。

    仙妹被妹花的狂妄激怒了:“到底挖着你的祖坟,还是撞伤了你娘老子,你就明白讲来,不要尽在我面前疯狗似的撒野!”

    妹花口气仍那么冲:“如果犯到我头上,你的×毛早已不剩一根了!”

    “原来你是吃饱了撑的!”仙妹回想自己从来没有跟谁过不去,即使讲话说漏了嘴,也不至于让人忍无可忍,就冷笑了一声,鄙夷地说,“既然不是犯着你,就不要火不热灶灰热,嘴痒了回去骂你老娘;哪个和我有冤仇,叫他来见我好了。”

    “大路不平众人踩。你欺人太甚,这个闲事我管定了。”妹花向前迈了一步,直挺挺地扎起马腰,摆出非干预不可的架势。

    “我一不跟谁吵架,二不背地咒人,你想在我身上找碜,没门!”仙妹也不甘示弱地往前一站,眯缝着眼,样子满不在乎。

    “你本来就是麻石沙子结,碜子何用我来找?玉琴,我给你撑腰了,你怎么还不上来撕她那张×脸!”

    玉琴没有上来,喊了两声也不答应。妹花回头一看,哪还有她的影子!气得跺脚直骂。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16 19:23:3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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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琴一直没有露面,妹花喊她时,仙妹才想起后面还有个人,便打开电筒照了照,见玉琴躲在一丛荆棘后面,立刻明白了几分。她虽然没有做下对不起玉琴的事儿,但毕竟对陆机有过痴心妄想,也说过一些有损她的话,不能不有点内疚。

    玉琴拉妹花回来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这里都不说一句话。她没有想到会遇上仙妹,甚至没有看见,妹花跑上去掐住仙妹的那当儿,她还以为跟什么人逗趣呢。听了两人一番齿剑唇枪的答对以后,才慌了起来。她没有勇气去拆开她们,也没脸去见仙妹,只好躲起来了。妹花恨不得就过去给她一巴掌,气极败坏地说:“人家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你不敢吭一声罢了,怎么还躲进勒刺坡去,真不争气!有我在,你怕什么?”

    妹花怎么骂,玉琴都不出来。妹花火了,跑过去一把拉住她往外拖,玉琴挣挣甩甩,不肯出来,还一个劲地埋怨:“事情本来已经够糟的了,你再这一添乱,我连见人的脸都没有了!我求你还是行行好吧。”

    真是吃力不讨好,妹花赌气地将她的手一放:“你活该倒霉!”

    仙妹见玉琴很不情愿的样子,立刻断定妹花自作主张,更加不怕了,佯装不知地说:“玉琴,我得罪了你什么,使妹花出来打抱不平?”

    妹花说:“你抢人家老公,还装什么糊涂!”

    “抢老公?抢哪个的老公?至今我还是独睡×干腊,这可冤枉了。不过,和我好的后生倒有一个,但他未曾和谁结婚过,不算哪个的老公。”本来,仙妹见玉琴垂头丧气,一脸哀容,知道她跟陆机有了误会,陆机可能说了她什么,才变得这样颓丧,着实有点可怜;同时事情与自己有关系,不想再刺激她的,但妹花硬要把罪责强加到她头上,而且态度非常恶劣,她忍无可忍,就顾不得这许多了。

    妹花拉拉玉琴,要她答话,玉琴却缄口不语,只得越俎代庖:“可是他已经和玉琴定下了终身。”

    “是么?那就应该开个新闻发布会,或者像草枝应牛屎一样,在他头上打个标号,让人晓得有人占了。”仙妹不凉不酸地说,“可惜还没成亲,不算哪个的老公,他想跟别人好,你也奈何不了。”

    妹花说:“明明是你去勾引他。”

    仙妹说:“就算是吧。恋爱自由,谁都有爱人的权利,只要他未结婚,和他好还是不犯法的。你眼红也可以去勾引,我见了决不干涉。”

    妹花说:“我脸皮不厚!”

    “脸皮厚又得啦?勾引男人得有本事,还得有几分貌头,你的脸黑过牛屎堆里的土狗,蚊子看见都怕叮,我看你就是脱裤子去逗人家,人家也懒得望一望!”仙妹揶揄地说。

    “你看我这样衰?”

    “就是看衰你!”

    妹花原以为,仙妹是第三者,破坏他人关系理亏,只要吓一吓,就灰溜溜的了。不料仙妹不但不买帐,反把她奚落了一顿。这小妖精太狂妄了!她顿时恼羞成怒,跳上去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叫你羞辱我!”

    仙妹正是针对妹花的粗野存心挑衅的,但没有估计到她会大打出手,事先没有防备;妹花出手也太突然,让人猝不及防。她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吃了这个巴掌亏,哪再沉得住?不待妹花收掌,手上的电筒就回敬过去:“我怕你!”

    妹花先发制人,已有预防对方还手的准备,迅速伸手一挡,架住了仙妹的电筒,──电筒的来势不小,打在手上是很痛的,但她顾不得了,抓着就夺。仙妹不让妹花得手,下死劲进行反夺,可是力气毕竟不敌──妹花比她大一岁,个头也比她粗壮得多,力气肯定比她大一些的。她估摸自己支持不住,趁妹花使劲的时候突然放手,妹花便一踉跄往后跌了个仰面朝天!

    教训人反吃了亏,妹花的气真不打一处来,她跳起来把电筒一丢,立刻扑向仙妹;仙妹这回有准备了,捋袖就挺身迎敌,看她的样子,大有鱼死网破奉陪到底的气势。女人干仗,开始大都以爪相挖,唇舌同时并举,交上以后,就你掐脖子我抓头发,你推我搡,以致形成蟋蟀滚团。由于天性的遗传,这两个姑娘交手也不外乎这些套路。因为双方防范严谨,爪子越不过防线,掐脖抓发这项程序来不及进行,妹花冲上来时手立刻被仙妹抓住了,很快就互相箝住,进入交臂推磨了。推来搡去,不一会从路心推到路边,又从路边淌进灌木丛里,踩得草丛刷刷地响。

    玉琴在旁边吓得呀呀地叫,却不知如何是好, 惶恐与忧虑烦扰着她,她心乱如麻。她恨妹花的放肆,更恨仙妹的傲慢,在妹花教训仙妹的一刹那间,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出气的快慰,但她们大动干戈以后,头就大了。──事情变得这样,就意味着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完全彻底地搞僵搞砸了:不仅她和陆机的关系无法收拾,连见陆机的脸都没有了;即使陆机还爱她,也要因此留下永远抹不去的阴影,不愿再好下去。仙妹和妹花也将种下仇恨,一辈子不共戴天。然而这还是今后的事,眼前呢,看两人你死我活的样子,不见高低不能收场,打下去结果将会怎样?人家晓得了又有什么看法?万一打出个三长两短,她能不负责任么?当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时,就不能再犹豫了,立刻奋不顾身冲进去抱住妹花,叫喊着说:“别打了,你们都别打了,都是我不好……”

    妹花受制,身手再也施展不开,只得先放了手;仙妹不是存心打架,妹花放手也放手退开了。但两人谁也不服谁,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对骂不休。

    玉琴怕人看见,催妹花走。妹花目的不达到很不甘心,走前凶声凶气地警告仙妹:“今天看在玉琴的份上,且饶了你这小妖精,如果再不离开陆机,下回就没有这个便宜了!”

    “偏要和他好下去,急死你!不信我现在就上他家去,搂抱亲嘴给你看,看你能把我怎样。”说着便仰首挺胸,趾高气昂地向陆家村口迈。现在她突然拿定主意:非把陆机弄到手不可!

    “你你你……你这小妖精,总有×毛给我扯光的一天,不信你看!”仙妹桀骜不训,目中无人,妹花气得肺都快炸了,真恨不得立刻上去扒她的皮,抽她的筋,置她于死地而后快;可是玉琴死抱不放,她怎么挣也挣不脱,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仙妹的挑衅咬牙切齿,歇斯底里地叫骂。直到仙妹看不见了,她还不住嘴。

    “你再不停嘴,我以后就不理你了!”仙妹进村好久,玉琴才放手。

    “你怎么这样怕她!”妹花迁怒到玉琴身上。

    “我不是怕她,而是担心自己的脸,事情传了出去,人家不把你们笑死,也要把我羞死的啊!”

    “做贼的不惧,挨偷的倒怕,只好让人家欺负了。这口气你咽得下,我咽不下!”

    “你这人做事只图爽快,不考虑屁股挨不挨板子,我真不该同你来!”

    “哦,我一心为了你,你却怪起我来啦,真是好心没好报!”

    “我只让你来做和事佬,可不是叫你来跟人斗嘴打架的。现在两头都伤了和气,我以后怎么有脸再去见陆机?即使有脸,经过了这么一闹,陆机能不对我有看法么?仙妹平白无故给你羞辱了一餐,能服气么?如果她以前有和我抢夺陆机的野心的话,现在更加不能放手了。不怪你怪谁?”

    妹花没想到这一着,听玉琴这么一讲,方知自己好心办出了坏事,把事情彻底搞砸了,说了一句“是啵”,拍大腿后悔不迭。一时间觉得很对不起玉琴:“我真该死,我真该死!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经过了这场风波,玉琴似乎明白了什么,倒反不觉得伤心了,平静地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只好随它去罢!”

    妹花不知玉琴现在是怎么想的,见她有放任自流的意思,不能不替她惋惜:“别泄气嘛,陆机不是口口声声讲不变心吗,问题是怎么样提防仙妹,只要不让她接近陆机,希望还是有的。”

    玉琴苦笑了一下,说:“挡拦得牛,挡拦得马,哪能挡拦得人!其实我们也不能责怪仙妹,她是没有过错的。我和陆机从来没有公开来往,也许她不晓得我们的关系,即使她有追求陆机的心,也是人之常情,问题只在于陆机能不能站稳立场。”

    妹花不以为然:“你怎么这样看问题?没有仙妹的介入,陆机能对你这么冷淡么?”

    “这也是。可陆机口气很硬,他宁可不要我,也不愿跟仙妹断绝来往,我不能阻拦她啊!”

    “你怎么不能跟仙妹那样,死死地缠着陆机?陆机不邀你出来,你就上他家去,仙妹见你在,还好意思待么。”

    “叫我死皮赖脸地纠缠一个男人,我做不来。”玉琴摇着头说,“我和陆机在一起,没有几多话讲;在男人面前,自己也觉得怪别扭的。同时他有他的事,你去打扰他太多,他也要讨厌的。”

    “人家做得,你怎么就做不得?真没出息!”妹花觉得玉琴太窝囊了,责备地说,“你没有这个勇气,陆机肯定不是你的了。”

    “不是就不是吧。现在我也想通了,篱牢犬不入。如果陆机爱我的话,仙妹怎么使劲也夺不走,他不爱我,你怎么勉强也不得。即使结婚了,我也不能老把他拴在裤头带上。最后怎么样,还是听天由命吧!”

    “早晓得这样,我就不理这分闲事了。”

    “本来这种事,旁人是不应该理的。”

    妹花想想也是。爱情是当事的双方,爱与不爱,他人的意志强加不得的。像今晚,她的干预非但不起作用,倒造成了双方的矛盾,或许还会得出相反的结果来。说:“你自己想通就好,天下不止陆机一个男人,如果你认为没有十分的把握,就趁早找退路。你这样俊的妹仔,找一个比他强的男人是不难的。”

    玉琴却说:“他还没有表示要抛弃我,我急于找人做什么!”

    “他做初一,你不能做十五?有了个打底的,事情一来,自己就不慌乱了。”

    玉琴笑了笑:“你不晓得我的心。再说,我们骂人家嘴未干,自己就有歪念头,天理能容么!”

    妹花不过随口说说,她自己已经年过二十了,来近的后生还没有见一个,你有多了她还眼红呢!说:“反正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掂量着办吧。你爱他,就千方百计拢住他的心,不爱就拉倒,一个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玉琴想通以后,倒心安理得了,已没有悲伤,也去了烦恼,一切都恢复了常态:“以后再碰到这种事,我劝你不要瞎掺和了,不分青红皂白乱打棍子,得罪人家不算,还容易把事情搞乱。如果是公婆吵架,人家和好了还恨你呢。”

    “呀,我好心好意帮你的忙,你没有一句好话罢了,还讲我不是,我简直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以后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懒得理了!”

    “你别生气嘛,我不是真怪你的,只是见你好打抱不平,才多嘴提醒一下,免得一时的鲁莽,又闯下什么祸来。”

    妹花刚想讲什么,前面突然响起几下急促的铃声,一看有架单车冲着夜幔,朝她们飞驶而来,赶紧咽住,把玉琴拉到路边。可是车子没有驶到面前,却在丈外之地停下来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17 12:11:36    跟帖回复:
29
    第  十九  章

    “饿死不吃周粟”

    乌云挡住了星光,夜色很浓,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但玉琴和妹花还是看得出骑车者是黄小东。

    黄小东给马连仲送酒,在那里盘桓了半天,马连仲一再催促,才恋恋不舍地出门。天太黑了,他的单车没装“摩打”,两只手撑握车头还不好,更不能打手电了,只得黑灯瞎火地骑一阵走一阵。这段路虽然又宽又平,但前面有人,怕又出洋相,还是远点下车为妙。他打开电筒一照,见是玉琴和妹花,立刻推着车子一溜小跑地迎上来,边走边咋呼,那热情劲好像见了久别亲人似的。玉琴没有做声,妹花却一句接一句地跟他寒暄,还摸着他的新车拍了一通马屁,捧得他两腋都快出火。

    黄小东问她们去哪里,妹花只说上街,他看了玉琴一眼,说:“原来你们去逛街了,怪不得刚才我送酒去给大队长时不见你。”

    “见我做什么!”玉琴一向对黄小东没有好感,说话面无表情,眼睛也不望他一望。

    黄小东 摆出一副很随便的样子 说:“没什么的,只是好久不见你,想跟你聊聊天罢了。我等了好久。”

    “聊天几时不得?这回等不见,下回再聊吧。”玉琴搪塞了一句,就叫妹花走。

    黄小东拦住她说:“你待一会好么?我有话跟你讲呢。”

    玉琴早已看出小东的心思,哪不晓得他想跟她套近乎?要是别个,她一定马上赞成,因为今晚她的处境太尴尬了,满腹的郁积无处排谴,不说套近乎,就是有个讲话较投机的人聊聊,让空虚的心灵得到一点慰藉也是求之不得的;可是黄小东实在让她太讨厌了,见面尚且恶心,又怎么愿意和他攀扯呢。然而黄小东是父亲的手下,经常给她家送这送那,不好对他表现得太过于冷淡了,更不能怠慢了他。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也似乎好像有什么事情,于是敷衍道:“有话跟我讲?那就赶快讲吧。”

    “我俩到路边坐一坐好么?”

    “我困得要死,要回去睡觉了,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讲。”

    妹花在,黄小东当然不好意思开口,也不敢拿话支她走,两眼看这个看那个,迟迟疑疑,欲讲不讲。玉琴等得很不耐烦,没好气地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磨磨蹭蹭做什么!我没神气陪你消闲,你再不讲,我就走了。”

    “好好,我讲我讲。”黄小东爽声应讲,却没有马上把要说的话讲出来,只一个劲地瞅着妹花。

    妹花看眼神就晓得黄小东想打玉琴的主意,碍着她不便开口,知趣地主动告辞:“你们有事商量, 那我就先回去了。”

    玉琴怕黄小东纠缠不休,赶紧拉住妹花,说:“妹花姐你别走,等下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害怕,你又不是外人,当面讲不妨的。”

    玉琴不让妹花走,黄小东也没法,装着不在意的样子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的,我今天走后门买得丈四试产的计划外合成纤维布料,颇结实的,色道也很好,想拿给你做套衣裳。”

    “买布给我?你好大方!”

    “不过交了个公司的朋友讨得点便宜罢了,你别过意不去。”

    这年头样样凭票供应。什么都不打紧,吃穿可不能少。一个人一年才八九尺布票,不够做套衣服。玉琴家又没有娃仔拉扯,更显得紧张了。她又是“待贾而沽”的大姑娘了,出门总得讲究一些。这东西有钱也没处买,对谁都是雪中送炭。可玉琴怕黄小东不好对付,“饿死不吃周粟”。还没来得及表示,妹花就大惊小怪地嚷起来:“哟,有好东西送给玉琴,怪不得想撵我走了。不行,见者有份。”

    黄小东说:“丈四布刚够玉琴一套衣裳,下回有的再给你买吧。”

    妹花说:“下回牛年还是马月?总不能让我盼得脖子断去吧。这次无论如何得给我一半,做一条裤子。”

    “好好,一半就一半,谁让你们是好姊妹呢!”黄小东不是过意不去,而是考虑到打鱼得有个撑船的,这个帮手除了妹花,没有再合适的人了。不如趁此做个顺水人情笼络她一下,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就好开口了,看来玉琴也不会有意见的。便从车头上的手提袋掏出布来递给玉琴。

    玉琴连望也不望:“我不要!”

    黄小东以为她嫌少,说:“下回再给你补件衣裳还不行么!”

    “七尺我都望而生畏,给多更加担待不起了。何况是从歪门邪道搞来,来得很不容易,我不敢沾你这分光。”

    黄小东理直气壮地说:“一分钱一分货,不偷不抢,怎么讲歪门邪道!这几年,哪个单位不是管什么吃什么,粮店的人撑死,饭店的人腻死,商店里的好多紧缺货,不私分就是拿去和人‘互通有无’,没关系的连眼也见不着。我挨脸去揩点油,又有什么不光彩了?”

    妹花也说:“是啊,这东西我们不要别人也要,何况是内销的,小东没有关系还弄不来呢!”

    其实,前门后门正道黑道都不关玉琴的事,她也没有那么高尚,只不过为了推托,故意说逆话剌剌黄小东罢了。说:“怎么来我都不要,想要也没有钱,你还是收回去吧。”

    “送给你的,不要钱。”黄小东慷慨地将布料往玉琴手里塞。

    “送给我更加不要了。 ”玉琴好像触着凶物似地把手一背,同时后退了一步,布包“啪”地一声掉地。

    黄小东尴尬地把它捡了起来,咕咕哝哝地说:“我好心好意送给你,你却给我难堪,是不是看不起我?”

    玉琴说:“平头百姓,哪敢看不起村官?无功不受禄的。”

    妹花一把将布包夺了过来,说:“猫不吃狗吃,我还嫌少呢!”她只以为玉琴不好意思接受,想过自己的手再转给她,并不是想独吞。

    妹花拿了过去,黄小东也不好再拿回来,说:“那就送给你吧。”

    妹花说:“我死皮赖脸跟你讨,已经让你心疼了,哪能再让你破费?你的钱也不是我该享受的,明天拿给你。不,现在就跟我去取吧,回头只几步路,误不了几多工夫的。何况你又有单车。”

    玉琴没有阻拦妹花,也不说什么,反正不关她的事。她怕黄小东还不知趣,他掉车跟妹花走时,故意借撒尿拖在后面,离他们远远的,一进村,就自个儿回家了。

    黄小东从妹花拿布去的那当儿就有主意了,玉琴离开后,便叫妹花站住,悄悄地对她说:“我想求你一件事,不晓得你肯不肯帮忙?”

    妹花洞若观火,哪不晓得黄小东想要她做什么,爽快地说:“哟,小东你讲这句话就见外了,我得了你的好处正愁没地方报答,哪有不帮忙之理?有什么事你就直讲,姐子能做到的决不含糊。”其实她比小东小两三岁,自称姐子,不过更能表现自己有资格罢了。

    “那就麻烦你了。”黄小东略为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想给你做介绍人。”

    “做媒?”

    “是呢。”

    “噫──你手眼通天,什么难要的东西也弄得到手,找对象还用人给你保媒?不是开玩笑吧?”妹花歪着脑袋,两眼眨巴眨巴地瞅着黄小东,好像有点不大相信的样子,“何况你又是大队干部,人家想高攀还高攀不来,合意哪个当面讲一声,还有不乖乖答应的么?”

    “妹花姐取笑我了,皇帝选妃子还得劳动大臣,哪有找对象不叫人帮忙的?男女的事,难开口的。”

    “也是。只不过我也还是姑娘家,没那个经验,只怕做不好。”

    “不要紧的,我也不让你穿草鞋哪里去找,只帮我传达意思就行。”

    “呀,原来你自己已经看好了,要我替你穿针引线的。”

    “是呢。”

    “这种媒一不用跑腿,二不费心计,倒也不难做;又不是我花言巧语去撮合的,即使日后床上打架,也不怕谁戳脊梁骨。好,为了死后过得桥,这桩德我就积定了。”当地有个习俗,凡是妇女生前都要给别人做一两桩媒,不然死了棺材不能过桥,所以妹花这样说,“只不晓得你喜欢的是哪一个?”

    “除了你玉琴妹子,还有别人么!”黄小东虽然有胆量去追,但对人说出来还是要有几分忸怩,“只怕她看不起我……”

    “哎哟,你别个不挑,怎么单单挑我玉琴妹子?眼睛真有肉呀!”妹花作出大惊小怪的样子,连嫉带赞,一个劲地砸嘴咋呼,“唉,我玉琴妹子长得这么俊,方园百里找不出第二个来,后生哪个见了不流口水?如果我是男人,看一眼也要睡梦三天三夜的,难怪你看上她了。”

    “怎么?你讲我不配?”

    “你们家在村里有钱有势,你又刚当了大队的干部,后生里面算是拔尖的角色了,没有哪点不配。”

    黄小东的父亲是队里的队长。他们家趁这两年闹饥荒,把前几年随便从亲戚家的花盆里掰回的一个像旱藕不是旱藕,像羌不是羌,乱丢在茅坑边长了一大片叫南椰的东西,加工成饺子出去卖,给县委书记碰上了帮他宣传推广,去冬今春光卖种子就得了大几千块,成了村里的首富。妹花这样讲,他是非常得意的:“这么说你应承了。”

    “你是她老子的宠臣,自己讲一声还不快当?”妹花故意说。

    “哪有小辈跟老人开口的!”

    “那倒是。”妹花明明晓得玉琴还恋着陆机,也明明晓得她讨厌黄小东,可是没有讲出来,却顺着小东的心思信口开河,涂脂抹粉拍马溜须的话讲得天花乱坠。待把黄小东夸得神飞意荡心花怒放以后,才调子一降,闪烁其词地说:“看来玉琴本人的问题不大,只怕她娘老子想拿她做高攀的梯子,或要她非嫁干部工人不可的话,那就难了!”

    黄小东虽然不晓得玉琴和陆机恋爱,但时时见玉琴对他都很冷淡,不是不有过种种猜测,感到攻克的希望微乎其微;可玉琴太逗人喜欢了,一见她就心猿意马,想入非非,有时想得几乎发狂,吃什么都不是味儿,晚晚做梦湿了裤子。不试一试,他是不死心的。说:“你就为我尽心尽力吧,不成不怪你的。玉琴妹子也不是那种心高气傲的人,不过有什么顾虑罢了。姐姐能说会道,树上的麻雀也哄得下来,还说不转一个人的心?”

    “你别老拍姐子的马屁,我这张嘴要是有这么大的神力,怎么到现在自己还连个对象也没有?”妹花得了他的好处,注定是不能推辞的了,便应允下来,“好,既然兄弟看得起老姐,老姐就挨着老脸去做这回媒。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么好的妹仔,岂能让外头人要了去!我小东兄弟在村里有头有脸,后生谁都望尘莫及,又是大队长的红人,不有资格哪个有资格来当乘龙快婿?再说你们两家老人,一个握着村里的印把,一个掌管队里的命脉,门当户对自不消说;一做成亲家,上能呼,下有应,哪个的位子都坐得稳当。我玉琴妹子要是晓得还有这个好处,恐怕不让她嫁她还要去跳河死呢!”

    黄小东听了妹花这几句恭唯话确实有点飘飘然。他虽然年龄偏大,面貌欠佳,在姑娘眼里没有一点魅力,但凭他家庭得天独厚的经济条件和父子在村里的地位他不信对她们没有一点诱惑,只要和玉琴有接触的机会,他就能把她说转。于是对妹花说:“只要你给我搭上线即可,一切由我自己去讲。”

    “要是事成了……”妹花下意识地把手中的布包掂来掂去,好像摆弄玩具。

    黄小东一看就明白她的意思,慷慨地说:“成事了还少得了你的好处?这几尺布就算是兄弟的见面礼吧!”

    妹花假装推让了一番,说无论如何你得收钱,黄小东却没二话,掉车就走。她意外收获,今晚多管闲事惹出的气一下子消得干干净净。她现在什么都不去想它,只急于晓得布的成色,黄小东一走,就迫不及待地跑回家中,点上煤油灯细细领略。藏青色的化纤布料不仅看去顺眼,而且手感强烈,滑溜溜的好像绸子一般。看着看着就忘乎了所以,把烂布篓子当成板凳,坐下去“喳啦”一声,跌了个仰面朝天。烂布篓子压成了草砧儿。

    “死丫头又发哪门疯啦!”母亲在隔壁说。

    “关你屁事!”腰骨很疼,她却不吭声。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17 17:28:1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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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花无理取闹,侮辱了仙妹的人格,使仙妹既感到愤慨,又觉得可笑。一个成长在新时代的青年,思想迟迟摆脱不了旧观念的桎梏,更令人可悲。她是革命者,为了达到个性的完全解放,她不能向这些愚昧的人妥协,她必须向传统的道德观念宣战。想到这里,刚刚缓解的私心又膨胀了起来,攫取陆机的念头愈加强烈了。

    她进了陆家庄村口,穿过竹丛,绕过鱼塘,到巷口就碰上陆机。

    玉琴和妹花走后,陆机怅怅惘惘,一个人在明秀园的门口愣了很久,才从挑水的小路走回来。见了仙妹,一言不发。仙妹瞧他十分懊丧的样子,猜想一定受了和自己同样的委屈,惺惺惜惺惺,一时鼻子酸酸的,眼泪直想下。

    两人四目相对,默默地站了很久,不说一句话。不知过了多久,陆机突然听到广播喇叭传来“嘟嘟”报时声,才想起相约之行,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没什么,我也有事耽搁,刚出来的。”

    “我们走吧。”

    陆机有苦难言,不知说什么好。仙妹一肚子的气虽咽不下,一下子也不便开口倾诉。两人一直走到西江庙都不言语。

    过了西江庙,仙妹想起黄小东刚才交给她的汇票,便拿出来给陆机。陆机打开电筒看了看,没有说什么,往口袋一塞就走。仙妹想打破这难堪的沉寂,故作不知地问陆机刚才去哪里。陆机这才把玉琴的误会和妹花的无理取闹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末了说:“我讲死不通,真没想到她们这样牛(这里是贬义词,蠢笨之意)!”

    “我在村口也碰上她们两个,你俩的事我早就猜出了几分。”仙妹为了不让陆机增加压力,没有讲出她和她们有过冲突,故意问:“玉琴的误会能这样深?”

    “误会倒不要紧,总解释得清楚的,只是不让我跟你来往,叫人受不了。”

    “是么?”仙妹装着吃惊的样子,“她竟然自私到这种程度,心胸实在太狭窄了,如果是我,肯定扇她几巴掌!”

    “玉琴对我没什么的,主要还是妹花,她太粗鲁了。”

    “戏台上有红脸也有白脸。”

    “恋爱中的人,谁都希望对方对自己忠诚,见到对方有损害自己的行为,当然不能容忍,恼火起来讲一些过头的话,做出一些愚蠢的事,是可以理解的。我和你这样好,怎么怪得别人怀疑呢?”

    “那我们今后就断绝来往吧。”

    “为了使恋人满意抛却朋友,我不干!”

    “你不干,怎么证明你专一?”

    “连你的爱我都拒绝了,还不证明我对她忠心耿耿?如果‘专一’两字意味着拴在一个人的裤头带上,一切正当的异性交往也不得,你受得了么?”

    “受不了也得受啊,不然人家怎么讲爱情是自私的?如果她也跟你一样,给别人分享感情,我看你也受不了。”仙妹为了剌激陆机,说话句句都使用嘲弄的口吻。

    “姑奶奶!我和你纯粹是同志间的友谊,不是搞三角恋爱,这和分享感情不是一码事。”陆机反感地说。

    “她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能晓得你心里怎么想的?再说你的思想本来就不完全健康──你自己承认过,和我接触以后有过心猿意马。就凭这一点,足够让她不放心了。要是你一心一意,应该风吹不摇,雷打不动才是。”

    仙妹的话击中了要害,陆机蜂蛰般的一震:“人不是木头,接触异性哪能没有一点爱念?可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啊!”

    “这点爱念是什么?不就是感情么?你不想和我断绝关系,不就因为这分感情不能割舍么?我敢肯定,只要你还和我来往,感情必然有升华的一天。”

    陆机语塞:“还不是你纠缠我才这样的?你别嘲笑我!”

    “我不是嘲笑,而是以事实来探讨你们的关系有没有维持得下去的可能性。”仙妹认真地说,“且不讲你思想有过动摇,也不说你们两人的差距,就凭你和她拗劲子这一点,说明你们的感情已经危机四伏了,如果不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

    “你是说让我和她一刀两断?”

    “你自己拿主意,可别讲我野心。”仙妹虽然恨不得取而代之,但她不想强加于人,只把问题摆明,由陆机自己取舍,“你想,一个争风吃醋,一个我行我素,矛盾势必越来越大,不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能收场么?”

    刚才冲突的时候,陆机也是这么想的,他已经咬过牙了,如果没有妹花的威胁要挟,很可能不会缩头。但这些怎么好意思讲出来呢?他现在,想咳也只能对着坛子口了:“他妈的女人都是小气鬼!”

    “别骂了,还是下决心吧。”

    “她不肯,我怎么下?”

    “你这个人做什么总是拖泥带水的,不干不脆!”仙妹不晓得陆机的难处,只以为她心肠太软,用责备的口气说,“你觉得她不够理想,又不敢说句分手的话,到底是舍不得她呢还是怕得罪人?如果你心甘情愿,又何必苦恼呢?这简直是作践自己。”

    陆机哭丧着脸说:“我什么都能承受,只要她能理解……”

    仙妹打断他的话说:“就因为不能理解,才酿成矛盾啊!多少情侣感情破裂,多少家庭造成悲剧,还不就是为此?”

    “也许玉琴只是一时想不开。”

    “如果个个像你有思维能力和宽怀大肚,什么问题都不存在了!一个人涵养再好,也不能超出他的认识限度,玉琴这种头脑简单的人,更不可能把问题考虑得全面了。试想,现在你们才是恋爱阶段,遇事已经剑拔弩张了,将来结婚以后,不更河东狮吼?到那时候,早晚给她叮叮啄啄,你受得了么?即使能逆来顺受,过日子也不舒心。现在你爸妈经常口角,你还讨厌,轮到你自己,我看一天不知要生多少气呢!”

    提到父母,陆机确实头痛。他们不和睦,不仅使他苦恼、生厌,在人前连头都抬不起来。他们是封建婚姻,当然不可能有感情基础,然而他们并不是谁不信谁的问题,只是个性要强,在日常琐碎的事情上不能互相忍让,双方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家庭不潜在危机。但毕竟给生活带来不良影响,使人精神压抑和子孙尴尬,不能说不是一种悲哀。他和玉琴婚前就有猜忌,婚后能免得了么?双方心中的阴影抹得去么?如果不能,那就不是吵嘴的问题了!

    “你和玉琴不仅理想追求不同,性格和爱好也差异很大,婚后是没有幸福可言的。何况你们的感情已经有了裂缝。趁现在生米未成熟饭,后悔还来得及,若果一错再错,一旦悲剧重演,那就抱恨终生了!”仙妹苦口婆心,陆机却一言不发,心里直光火,厉声逼问道:“你认为我的话不对?”

    “你对我就能听你啦,你不晓得我的难处!”陆机没好气地说。

    “你的难处还不是闯不过良心的坎卡?”仙妹的口气也很冲,“可你应该懂得,良心和感情不是一回事。你良心再好,也代替不了感情。你能讲你爸你妈没有良心么?”

    “可你也不能讲他们都没有感情啊!”陆机火暴地说,“反正有感情没感情,是坏薯还是烂瓜,我都是她的人了,反悔不得啦!”

    “就因为你发过誓?”

    “我的姑奶奶,我们拥抱过,你懂不懂?如果我不娶她,她不告我流氓嘛!”

    “没有睡觉过吧?”

    “没有。”

    “没有就不怕。恋爱当中接吻拥抱,有什么大不了的!”仙妹怕他违背女方的意愿任性行事,又问了一句“你不是强要吧”,陆机只好说出隐私。她听了说:“若果真是这样,她没有理由告你。”

    “这种事讲得清么?”

    “她总不能不讲良心吧?”

    “玉琴当然不会,但有妹花的参与,就难说了。就是不挨什么,张扬出去我的名誉也不好了。”

    “她们就见你胆小怕事才欺你。”仙妹不屑地说,“瞎眼也有利眼的挑,你别怕牛×进水,如果她们敢诬陷你,我叫俱乐部的人出来为你撑腰!”

    “这又何必呢。其实玉琴也很可怜,她的心是好的。仙妹,是不是我们做得太出格了,叫人不能容忍呢?”

    仙妹不料陆机会讲出这样的话,生气地说:“窝囊废!你怕我们就干脆不来往好了!”

    “你别激动嘛,我是跟你探讨问题呢。”

    “感情的事,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爱跟谁就跟谁,哪个都有权利,有什么好探讨的?我一贯奉行走自己的路的原则,别人爱讲什么由他去。我倒要奉劝你一句:你如果不来一个观念上的革命,毁灭的将是你自己。”

    说着走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城口。当他们迈过那块从城门拆下来的,铺在路心的旧城扁时,碰上村里的后生看电影回来,才知时候已经不早了。两人吃惊地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怕人家都休息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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