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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2 20:29:1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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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景好  看今朝 九

    孔庙镇原定于四月二十六日召开全镇教育工作会议,强调安定团结,师德和育人问题。因为最近一段时间镇财政困难,拖欠了教师一年的工资,教师们大都不安心本职工作,上访罢课事件时有发生,弄得马风心里很烦。

    四月二十五日,马风把王步凡叫到办公室里,问他如果来的时间短没有准备好,就把会期推迟一下。王步凡说不用,他对孔庙镇教师队伍的情况比较了解,到时候讲一讲就行。于是会期仍定在四月二十六日。

    王步凡见马风屋里坐着个他不认识的人,就和那人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马风说:“步凡,这位是马岭村的支部书记张德同志,来要求解决马岭村吃水难的问题,唉,这个事情真让人头疼,听说他近年来井倒是打了不少,就是打不出水,钱也花了不少,就是没有效果。头疼,真让人头疼啊。”

    张德说:“马书记,王镇长,你们还得想想办法啊,你们没有去过马岭村不知道那里的情况,现在村里人畜吃水都成问题,算我求你了。”

    “那里吃水那么困难?”王步凡问。

    “可不是吗,要不然我也不会拼命地打井。”

    “打井有希望没有?”王步凡又问。

    “唉,应该说是有希望的,只是困难大一些。”张德说。

    马风接过话茬说:“我已经向安县长反映了这个情况,他不表态,镇里又没钱,我有啥办法啊?老张,你来的时候看见咱们镇政府的国旗没有?早该更换了,可是镇里现在连买国旗的钱都没有啊!这个事以后再说吧,你也要体谅我们的难处啊,先坚持坚持。”

    “马书记,你是不知道水窖里的水有多难吃,好多人都吃下病了。”

    “你们原来怎么吃水?”王步凡问。

    “原来吃龙泉沟的水,现在他们牛寨人不让吃了。”  

    马风又接过话茬说:“牵涉到和邻邦县的关系,这个事情需要慢慢解决,急不得啊老张。”

    张德很无奈地说:“龙泉沟是祖祖辈辈的龙泉沟,也不是他牛寨一个村的龙泉沟啊!”

    “这些我都知道,慢慢来吧,问题总有解决的那一天。”马风漫不经心地说。

    “牛寨人吃上游,马岭人吃下游,祖祖辈辈都是如此,相安无事,现在出现这种情况很不应该。”

    “老张,为了争水你们和牛寨人闹结下了世仇,两个村已经不通婚不来往了,问题总要慢慢解决,抽时间我去牛寨一趟,协调协调。”

    “那……你可要抓紧啊,我走了。”张德说罢离开了马风的办公室。

    王步凡对马岭缺水早有耳闻,但是具体情况他不清楚,马风看样子没有准备和王步凡探讨解决马岭吃水难的问题,王步凡初来乍到也不好意思多问,两个人只是东拉西扯说了一阵子闲话。

    王步凡离开时在心里对马风的话提出了质疑:镇政府既然这么困难,小车一天也没停地跑,修车费和油钱都是从哪里来的?买国旗没钱,那么镇干部大吃大喝就有钱了?瞎扯淡!忽然想起他的同学夏侯知就是马岭人,据说现在是个大老板,村里吃水这么困难,这些大老板们只顾自己赚钱,村里乡亲们的死活竟然不管不问,真是有点缺德丧良心。想到这些他对夏侯知就产生了不好的看法,想着啥时候见了面一定要将他的军或者挖苦挖苦他,让他给乡亲们办点好事。

    四月二十六日上午,准备在镇政府大院里召开全镇教职工会议。不料发生了意外。二十六日上午刚上班,全镇的教师都聚集在镇政府门口示威请愿,像有人组织似地高喊着要吃饭,要工资,不然就罢课。要不是派出所的人拦着,说不定早就冲进政府大院里了。王步凡来到大门口,见一群教师围着教育组长不放他们走,有人用指头捣着他的头说:“我们发工资没钱,教育组盖大楼就有钱了?盖大楼你老白贪污了多少钱?他万励耘得了多少好处?”

    “再不发工资我们就到天野市去找市长评理,都是靠工资吃饭的,你们简直不让人活了。”

    “全镇教师的工资都没有发放,为什么教育组的人工资按月发放,这公平吗?合理吗?”

    王步凡本来想到门口劝劝教师们让他们先回去上课,学生不能耽误,工资的事尽快想办法解决。但看这种形势他也未必能劝得了教师们,弄不好还会乘兴而劝,败兴而去,就扭回头去找马风商量这个事情。

    王步凡来到马风的办公室,副镇长万励耘和财政所长已经在那里,三个人正在议论教师的工资问题。马风让王步凡坐下,然后很焦急地说:“步凡来得正好,咱们赶快研究一下教师工资的问题,我现在一见上访围攻镇政府的群众就头痛,轻也不是,重也不是。刚刚处理完计生办的事,教师们又闹事了,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难道闰八月真的不吉利吗?老万,计划生育和教育卫生都是你抓的,怎么老出事呢?让我这个书记不好当啊。你说是现在的老百姓胆子大了,还是政府没有威信了?动不动就来镇政府围攻示威,真不像话啊。”

    万励耘听马风这么一说,心里很不是滋味,显然马风的话有批评之意。近期发生的不愉快事情确实都出在他主抓的部门里,细想起来,要说自己没责任吧,自己主抓这块儿工作,说自己有责任吧,他又没有亲自去抓人,况且还是执行他马风的指示。教师工资已经拖欠了一年,是孔隙明的责任,能全推在他万励耘身上吗?这种事既不能反驳,又不需要解释,他只好一言不发听任马风批评。

    财政所长身材短粗,坐在沙发上就像放了一个醋坛,他那两只贼溜溜的眼睛,不停地在马风和王步凡的脸上瞄来瞄去,像是要审视出点什么来。屋里一片沉寂。财政所长也意识到拖欠教师工资的问题镇财政所是有责任的,马风没有批评他,也许是碍于面子,他是个老同志,快退休了。但这并不说明他就逃脱了干系。就自找台阶地说:“现在经济不景气,全县十六个乡镇能发下来工资的只有一两个,这是天南的大气候,也不是只有我们镇没有发工资。教师们也太不像话了,早晚还会少了他们的钱?”

    马风立即反驳,“早晚不少人家的钱?拖到什么时候?人家要吃饭要生活,你知道不知道?孔隙明当政时养鸡厂赔了一百万,去年镇里又贷款一百万,光这二百万的亏空啥时候才能填平?财政管理这么混乱,孔庙镇经济出现这种危机四伏的局面你财政所长是有责任的。”马风终于忍耐不住了,批评着财政所长,有时也看着万励耘的脸,因为万励耘平时和财政所长吃吃喝喝走的很近。

    财政所长听马风这么一说,红着脸不再说话,他也确实无话可说。

    王步凡这时才开始解释,“我看教师们也有苦衷,民以食为天嘛,去年欠了教师们半年工资,今年又欠了半年多,听说有的教师连续三个月都没有吃过白馒头,有的连一碗捞面条都吃不上,学生考了一百分,家长最大的奖励就是一根油条两个鸡蛋。老师们有点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刚才就有人喊着要去天野上访,如果不赶快想办法,一旦教师们再闹到天野市去,说不定咱们的乌纱帽都难保啊。”

    王步凡并不是要吓唬谁,天南就发生过几起集体上访事件,让米达文和安智耀下不来台,只好撤了书记乡长以息公怒。后来米达文责成安智耀以县政府的名义与各乡镇签订了治安稳定责任书,哪个乡镇如果出现集体上访事件三次,书记和乡镇长就地免职。曾有两个乡的书记和乡长因为群众集体上访的事情受了处分。

    万励耘仍不说话,财政所长低着头不敢说话。

    “不行的话,再贷点款给教师们发三个月工资吧,民以食为天啊。”马风无可奈何地说。

    “现在去哪里贷款?去年的贷款还没有还掉,银行里月月派人来催讨,现在谁也不敢贷款给咱们?”财政所长沉不住气了,哭丧着脸说。王步凡没有表态。

    马风急了,说:“那你们说怎么办?难道让我马风卖老婆卖孩子去给教师发工资吗?”

    “要告状只好让教师们去告了,这是天南的大气候造成的,谁有啥办法?”万励耘不负责任地说着话显得悠闲自得。

    马风听万励耘说了这些不负责任的话,就发火了,“这算啥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上边批评下来你老万来顶着?你抓教育工作,你是有责任的。”他对万励耘的工作有看法,已经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现在真有点忍不下去了,火爆脾气就发作了。他是个情绪型的人,一发脾气往往就会失去理智。

    “你马书记还没有办法解决教师工资难题,我一个副镇长又有啥办法?” 万励耘喃喃地说。

    “是啊,我们有什么办法呢?”财政所长也在嘟囔。

    马风听万励耘这么一说更加恼火,怒视着财政所长当场宣布:“你这个财政所长,今日起就停止工作,由镇纪委书记傅正奇牵头组成调查组,彻底清算孔庙镇三年来的经济开支问题,等问题查清之后再说。你可以回去了。老万你也去吧。”财政所长脸色苍白,从沙发上站起来时腿有些哆嗦,他稳了稳身子才走出马风的办公室。万励耘也跟了出去。王步凡从财政所长的表情上看出他肯定也有经济问题,不然不会吓成这个样子。

    马风目送着财政所长和万励耘,正好见纪委书记傅正奇从院中经过,就把他叫到办公室里来,吩咐他立即成立调查组,清查镇财政所三年来的账目,有必要时与县纪委和监察局联系,并且及时向县纪委书记匡扶仪汇报。傅正奇答应立即组织人马,下午进驻财政所,并请示调查组人员的搭配问题。还没等马风发话,王步凡插话说:“张沉是学财经的,是否可以把他考虑进去?”

    马风说:“张沉算一个,纪委再抽一个,三个人就可以了,这个事情要抓紧。”

    王步凡知道傅正奇是个好色之徒,孔庙镇三十八个村,据说就有十五个村里有傅正奇的情妇,因此镇干部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小流氓”,又叫“小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傅正奇姓刘呢。他平时与财政所长来往密切,彼此利用。靠这样一个人去查财政所的账目是根本查不清的,因此他推荐了张沉,当然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他对张沉的印象很好,有意历练他,为他以后的前途铺垫道路。

    马风并不了解傅正奇的为人,也没人敢对他说是论非,因此他认为只要纪委书记出马,既可出师有名,也会产生巨大的震慑力量,财政所长的问题很快就能查清。王步凡知道傅正奇虽然身为纪检书记,但他的品德和工作能力连一般干部都比不上,纯粹是一个败类,靠这样的人去惩治腐败,只怕越惩治越腐败。

    傅正奇走后,王步凡递给马风一支烟说:“教师上访罢课可不是件小事,你看这样行不行,计生办有钱,急着要盖办公大楼,而教育组没钱发工资,教师队伍就安定不了,不如让教育组把办公楼卖给计生办,两个单位换一下办公地点,这样就可以拿出一百万发放教师工资,解决一下燃眉之急,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马风觉得王步凡的话是个好主意,泛着青色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他拍拍王步凡的肩膀说:“你脑瓜子就是灵活,点子也多。你去把计生办主任和教育组长叫来,咱们现在就商量这个事,最好让老万也参加一下。”  

    王步凡走出马风的办公室,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先给计生办主任打了个电话,说让他到马书记那里开会。然后到大门口大声说:“老师们,先让白老师到镇里开个会,研究一下发工资的事。”

    “王步凡你可别骗我们,你老婆也是教师,你可不能当汉奸,今天要不给说个结果,我们就不走了。”一个教师气冲冲地说。

    “请大家相信我,我王步凡也是教师出身,我能忘了根本?就是骗遍全中国也不能骗咱们自己的兄弟姐妹。请你们放了白老师吧,我们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王步凡说得很真切。

    教师们见王步凡这么说,就放了教育组长。老白像被释放的囚犯,赶紧离开人群。这时计生办主任也赶来了,王步凡让他去请万励耘。万励耘也许觉得刚才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也许是自己心虚,还是又来参加会议了。他们就一块儿到了马风的办公室。等马风说到要教育组把办公楼卖给计生办时,教育组长说啥也不同意,还说了一大堆理由。马风一听就火了,“如果不同意,你老白就让位。你看看孔庙镇的教育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难道你老白就没有一点责任?还有人反映你在盖大楼时收了贿赂呢,报纸上也批评了,难道你不知道?”马风性子急,这时已经不看白无尘的面子了。老白见马风发火,就不敢吭声,尤其是马风提到受贿问题更让他心虚胆寒。

    王步凡给老白递支烟缓和缓和气氛说:“老白,你今年已经五十岁了,最多也不过再干三五年,教育大楼是公家的财产,又不是个人的,认那么真干啥?教师们要真的到天野去告状,到那时你老白再落个撤职的下场,连最后一班岗也站不好那可就不划算了,就连白部长脸上也无光啊。”王步凡这么一说,老白觉得很有道理,自己已经五十岁了,为工作的事也犯不着得罪上下,就说:“那就按马书记说的办吧,我无条件服从,看主任有意见没有?”

    计生办主任心里也有想法,并不想要个二手货,但他没有任何靠山,当着马风和王步凡的面也不敢说个不字,只是低着头抽烟,连续抽了几支烟才答应了。马风见老白同意了,让王步凡去通知教师们,一个月后坚决把拖欠教师的工资补齐。王步凡觉得落好人的事应该马风出面,自己不能过于出风头,就说:“马书记,你应该去跟教师们讲几句话,这样份量会更重些,也对树立党委政府的形象有好处。”

    马风经王步凡这么一提醒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暗暗佩服王步凡会玩事,这个人情是该自己落。于是就带上万励耘和教育组长去见教师们,顺便再讲讲安定团结和教书育人的事。

    马风出去后,王步凡对计生办主任说:“这样你们就不愁办公楼的问题了,你也别嫌窝囊,前几天马书记还准备把你们的钱借用呢,一旦借用了,那可比讨荆州还难。”

    计生办主任本来想盖一座新楼,现在拿钱买个二手货,心里有些不痛快。但是听王步凡这么一说,反而使他很感激王步凡。如果镇政府真的把钱借用了,就永远也别想再要出来,到那时才真叫鸡飞蛋打,两头不得一头。他很感激王步凡的点化,态度诚恳地说:“我就佩服你王镇长,你的水平比马书记高。”

    “可别这么说,影响不好。咱们都是给书记打旗的,要摆正自己的位置。”王步凡不让计生办主任这么说,生怕树大招风。接着王步凡又说,“以后计划生育上的事自己要动动脑子,领导给你们下达任务是一回事,讲究工作方法又是一回事,不然出了问题可是你的责任。春柳乡计生办罚款最厉害吧,大楼盖起来了,结果逼得五位妇女投塘自杀。书记乡长受了处分,计生办主任被判了死缓,这可是个血的教训啊!”

    计生办主任点点头,脸都吓成灰白色了。春柳乡的事在省内振动很大,影响也很大。

    马风笑着回来了,对王步凡说:“中国的老百姓其实是最善良的,只要有饭吃,没人压迫,他们是不会造反的。教师们一听说二十日发工资竟然高喊‘马书记万岁',这也有点太离谱了吧。步凡啊,你说这世道是咋啦,发工资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发工资了,他们反而要感谢我们。前几天听说春柳和李庄两个乡的教师们在电视上点歌曲,感谢党委政府给他们发工资的事,你说这是不是有点滑稽?好像不发工资是正常的,发了工资反而不正常了。自己的劳动所得,得到了还要花钱点歌曲感谢别人,你说老百姓是太贱,还是太高尚?唉不可思议啊!”马风就是这种喜怒表现在脸上的人,刚才还电闪雷鸣地骂教师是刁民,转眼就春风和煦了。

    王步凡对马风的话很有想法,“这就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知恩必报,善恶分明。你为他们做一件好事,他们永远不会忘记,而当你对不起他们时,他们也能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直到忍不下去了才会起来造反,闹革命。叫我说这是被动的革命,可悲的高尚啊。”王步凡看马风的情绪很好,似乎想跟他谈心,就把教育组长和计生办主任打发走了,并且要求他们两个单位尽快交换办公场所。

    教师闹事的半月后,王步凡到天南办事回来,看见政府大院里站着两个很漂亮的女子,其中一个的背影有些熟悉。他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叶知秋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子。知秋现在穿着高领短袖,那个女的穿着敞口紧身衫,两个人形成新旧两派的鲜明对比。知秋也看见王步凡了,笑着迎了上来。

    王步凡一见到知秋心里就高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他急忙把知秋和那个女的让到屋里。倒过水后,问她们来这里干啥。知秋说:“来找马风哥的,不巧他出去考察了,听说后天才能回来。”然后指着那个女的说:“她叫南瑰妍,是我的好朋友。”南瑰妍这时站起来很热情地与王步凡握手问好。

    王步凡笑着问他们找马风有什么事情。

    叶知秋说:“芙蓉镇扩街把路边的房子全扒了,酒店干不成了,想让马风哥帮忙找点事干,整天闲着不是个办法。”叶知秋说罢忽闪着两只大眼注视着王步凡。

    南瑰妍问:“孔庙镇有孔庙吗?”说罢甜甜地笑着。

    “怎么,想拜孔夫子?原来是有座孔庙,孔庙镇就是因有孔庙而得名,可惜‘文革'时期打倒孔孟之道,让红卫兵一把火给烧了。上边曾有意拨款重建孔庙,但资金迟迟没有拨下来,地方上经济困难也没有力量重建。”王步凡望着南瑰妍说。他忽然又想到还没有问叶知秋有啥意向,就说:“你们俩想干点啥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叶知秋见王步凡这么慷慨,就笑着说:“有碗饭吃就非常感谢搭救之恩了,哪里敢有什么奢望。想当个妇联主任,你能办到?”

    “那也说不定。凭你知秋的能力,说不定将来干个县妇联主任也不在话下,事在人为嘛。”王步凡没有正面回答。他忽然想到叶知秋的姐姐,就问:“你姐姐现在还好吗?”

    知秋听王步凡这么一问,泪就出来了,“她又犯病了,一时想不开,就服毒自杀了。”王步凡惊闻噩耗,唏嘘不已,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也不好意思问她姐姐得的什么病,只是觉得死了挺可惜。

    三个人正说着闲话,计生办主任提着个包来找王步凡汇报工作。他中等身材,很精干。现在凡是比较会玩事的下级有事没事总爱往领导那里跑,跑的次数多了,就会跑出感情,跑出友谊,跑出升官发财的机会。王步凡懂得这些道理,但他自己就是做不来。

    计生办主任见有两个女的正与王步凡说说笑笑,就想退出去。王步凡叫住他说:“这是我的两个表妹,不是外人。”又对南瑰妍和叶知秋说:“这是计生办的主任,工作干得不错。”

    王步凡也不知为啥竟脱口说南瑰妍和叶知秋是他的表妹,本来要说成是马书记的妹妹,不知怎么就说成是自己的表妹了,话出口已经收不回来,只好将错就错。南瑰妍和叶知秋也有些吃惊,然后是偷偷地笑。

    计生办主任想与南瑰妍和叶知秋握手,叶知秋没有伸手的意思,南瑰妍却把手伸了过去。握过手,计生办主任坐下。他先把计生办最近的整顿情况和与教育组的协商情况简单向王步凡汇报了一下,然后说:“计生办现在还缺少两个人,王镇长要是需要安排什么亲戚的话说一声。”

    听了计生办主任的话,王步凡觉得有些滑稽,一是南瑰妍和叶知秋刚刚说想找点事做,有人就送上门了,世上的事居然这么巧。二是计生办根本就不缺人,前几天马风还强调要精简机构裁减人员,专门提到计生办人多的事。现在计生办主任主动要给他安排人,还说成是缺人手,中国的语言真是太奥妙了。计生办主任分明是在讨好他,却说得天衣无缝。王步凡想了想,舒爽的妹妹舒袖跟他说过想找点事做,但她在县城住,不一定想到乡下来干临时工,干脆就安排叶知秋算了。但不能把她们两个都安排在计生办,那样太扎眼。他准备把南瑰妍安排到时运成那里。就对计生办主任说:“安排一个吧,就把叶知秋安排在计生办。”

    南瑰妍刚才明明听计生办主任说能安排两个,现在王步凡说只安排一个,她就有些吃惊地望着王步凡,表情有些做作。王步凡明白她的心思,说:“瑰妍的事我再想办法,两个人在一块儿不好。”南瑰妍这才转忧为喜。南瑰妍给王步凡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具体又说不出什么。

    计生办主任起身似乎要走,但又没走,犹豫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机说:“王镇长,你工作很忙,有时候我们需要请示汇报不方便,给你买了个手机,我们计生办正副主任都有,没有别的意思。你看现在十六个乡镇的书记乡长谁没有手机,只怕就你没有。”

    王步凡迟疑了一阵,说:“这样也好,工作上也确实需要。”

    计生办主任望了望叶知秋欲言又止。

    王步凡看看叶知秋说:“知秋,你随主任去吧,先熟悉一下工作环境。瑰妍也去那里摸摸地方。”王步凡的话就像逐客令似的,他很知趣地起身出门。王步凡一边送这两个女子一边说:“下午我过去看看你们。”这话既像是说给计生办主任,又像是说给叶知秋和南瑰妍。

    计生办主任刚走,王步凡点了支烟抽着暗暗叹息。叶知秋莫非真的与自己有缘?这该不是天意吧,他总觉得与叶知秋有点一见钟情的味道。转念之间,又觉得自己老想这些问题有点下流,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情。知秋虽然长得漂亮,一点也不轻浮,流水有意,未必落花有情,自己已经有家有口也不该过于多情。他调整一下自己的思绪,开始摆弄计生办送给他的手机。王步凡一边摆弄手机,心里仍在牵挂叶知秋的事,他这时终于想明白了,还是初恋情结在作怪,还是扬眉的影子没有抹去,又因为叶知秋太像扬眉了。但他不想通过叶知秋去打探扬眉的下落,更不想让叶知秋知道这层关系。因为他喜欢叶知秋,连南瑰妍的事他也很在意,他用手机给时运成打了个电话,问他那里能不能安排个服务员。时运成在电话里说正好最近调整餐饮服务结构,和规范客房服务标准,需要招收服务员,月薪二百元,如果有任务可以给他留两个名额。王步凡先谢了时运成,说晚上去见他。

    下班时正好乐思蜀来找王步凡玩,王步凡上车后让乐思蜀开车到计生办拐一下。进了计生办大院,满眼荒凉,房屋破旧不堪,院内只有两棵杨树,一棵死了,一棵活着。死了的已经腐朽也没人弄倒它,活着的枝叶并不茂盛,一副没人管的样子,与其他乡镇计生办的办公条件根本无法相比。春柳乡计生办的大楼盖得非常漂亮,尽管全是靠处罚超生农户盖起的大楼,也迎来了很多的参观者,王步凡就去参观过。李庄乡计生办正在盖大楼。孔庙计生办这样的办公条件在天南县十六个乡镇中并不多见,按理也该盖大楼了,只是目前火候不到,只好让他们和教育组对换办公场所。

    已是下班时间,别人早就走了,那么大一个计生办院内只剩下叶知秋和南瑰妍两个人,她们可怜巴巴地在那棵杨树下欣赏树上那个喜鹊巢儿,树上并没有喜鹊。她们活像两个落难的女子。叶知秋见王步凡从车里钻出来,就笑着埋怨说:“这是什么破地方,简直就像一个破败的尼姑庵。”

    王步凡笑着说:“条件是差点,但决不是收留尼姑的地方,慢慢会好起来的,你们主任给你安排了点啥工作?”

    “把我安排在办公室里,没地方住先住值班室。明天我得回去把生活用品和换洗衣服取来。唉,带发修行的岁月开始了。”叶知秋像说给王步凡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王步凡觉得叶知秋虽然外表稳重,说话却很风趣,这样的女人往往很有工作能力,也很能讨男人喜欢。于是挥挥手说:“走,上车吧,去县城吃饭,南瑰妍的事也说好了,今天我请客。”

    南瑰妍很兴奋地问:“真的?哎呀,我该怎么感谢你啊?”

    “感谢什么,谁让你是知秋的朋友呢。”

    “知秋,这次我可是沾了你的光啊。” 南瑰妍说。

    叶知秋很兴奋,但是她没有说什么,很腼腆地看着王步凡,笑了笑挽着南瑰妍的胳膊说:“瑰妍,上车吧。”

    在车上,叶知秋仍然不怎么多说话,南瑰妍却望着王步凡笑得很妩媚,好像对王步凡有点那方面的意思。接下来又看着乐思蜀在笑,这个女人特别爱笑,但是她的笑和叶知秋的笑不一样,叶知秋的笑甜美高雅,她的笑得有些淫浪。

    王步凡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乐思蜀却用色眯眯的眼光不停地看南瑰妍。

    南瑰妍笑着问:“师傅贵姓?”

    乐思蜀说:“快乐的乐。”

    王步凡纠正说:“大头,连自己的姓都不知道?是快乐的乐吗?应该是音乐的乐。”

    “王八,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这个姓和乐毅那个乐不同姓,就是快乐的乐,这一次你这个秀才可没有我这个大老粗有学问。”乐思蜀挖苦着说。王步凡确实不知道这些,就笑了笑没有接话。

    第二卷 风景好  看今朝 十

    天南县城依山傍水,但水也不秀,山也不青。车到天南县城后,乐思蜀小声问王步凡:“去哪里?按摩吧?有一个地方的小姐个个都很漂亮,我去过一次。”

    王步凡笑一笑,摇头说:“去县委招待所吧。”乐思蜀无奈地叹了一声,把车开进县委招待所大院。

    订好了雅间,王步凡觉得四个人吃饭太少,就给舒袖家打了电话,是舒袖的爱人接的电话。王步凡让他带着舒袖来招待所餐厅一楼八号房间吃饭,那边说马上就来。

    王步凡又让服务员去叫时运成。服务员去时间不长,时运成几乎和舒袖夫妇同时进来。王步凡向时运成介绍了舒袖和她的爱人,接着介绍乐思蜀。等介绍叶知秋和南瑰妍时王步凡说:“这两位是我们镇马书记的表妹,她们原来在芙蓉镇开了个酒店,现在扩街把门面房扒了,想出来找点事干。”然后指着叶知秋说:“她叫叶知秋,马书记把她安排在孔庙计生办了。” 他故意在舒袖面前不说是自己给叶知秋安排的工作,因为舒袖结婚两年了也没生孩子,下岗后闲着没事,曾跟他说过让他找个事做,他一直没有帮上忙。这时他又指着南瑰妍说:“她叫南瑰妍,想来投靠你时大所长。”时运成先与其他人握了手,最后才同南瑰妍握手,并表示欢迎。叶知秋的性格多少有点内向,每逢和男人握手时脸就红。南瑰妍总是很主动的,好像见了哪个男人她都感兴趣。

    刚进来时,舒袖一个劲儿地看着这两位长相漂亮的女子,还以为是她姐夫在哪里弄的小情人。经王步凡这么一介绍才放心了,她刚才着实为她姐姐舒爽捏着一把汗,她们姐妹两个的婚姻状况正好相反,姐夫不爱姐姐,她不爱自己的丈夫。

    菜上齐了,大家边吃边谈。舒袖的爱人当个穷教师,平时也没人请他吃饭喝酒,现在吃啥东西都像是很新鲜,很好吃,狼吞虎咽,嘴巴还吧嗒吧嗒地响。有时把菜掉在桌子上,重新捡起来吃掉,有时喝口汤,总有些汤水从嘴角溢出来,灯光一照,明晃晃的让人疑为口水。王步凡看着舒袖的丈夫吃饭那种样子,大跌食欲。舒袖见到丈夫那个样子,就皱着眉头斜了他一眼,嫌他太低俗,他像木头人一样该怎么仍然怎么。舒袖下岗一年多了,平时谁也不会请她们的客,但她今天有点高兴不起来,姐夫能给别人安排工作,却没有给她想办法,她吃啥也没味道。

    王步凡看着舒袖的丈夫那副委琐相,自己便有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也很瞧不起这个连襟。为了显示自己现在的成就,他有些卖弄地把手机号码告诉给大家,说以后多联系。其实他最想让叶知秋记住,见她记下了,心里才感觉很惬意。

    王步凡问时运成招待所最近的形势怎么样。时运成说:“招待所哪有不赔钱的,县委县政府的领导来吃饭连个字也不签,一年半载拨几个钱,以前有一百多万已经成死账了。反正过去的账不经我的手,谁也不能拿我开刀,赔就赔吧,现在只要是国有企业不赔的有几家?领导心中也有数。”王步凡看舒袖闷闷不乐的样子就主动问她,“袖,下岗一年多了也没事干,干脆来招待所上班吧?”

    舒袖早就盼着王步凡说这句话,她刚才听王步凡给南瑰妍介绍工作,还以为姐夫因为和姐姐感情不好,连她也不管了,现在王步凡这么一说,她很高兴,“想着姐夫哥也不能不管我的死活。”

    时运成看舒袖和南瑰妍,都是非常俊秀的女子,又是同学王步凡介绍来的,就开玩笑说:“步凡介绍的人一定是上档次,上水平的,面试已经过关,你们明天就可以来上班。舒袖当大堂副理,月薪二百元,瑰妍负客房部二楼总责,月薪也是二百元。其他服务员月薪都只有一百五十元,这也叫看人下菜,以后如果干得好,还可以再发点奖金,只要你们忠心为帝国卖力气,钞票大大的有。”时运成的话,把大家逗乐了,当然最高兴的还是舒袖。

    舒袖开玩笑说:“时所长的话,怎么听着一股子日本鬼子的腔调,我和瑰妍可不当女汉奸。”大家又是一阵乐。

    叶知秋一副淑女形象,“我和瑰妍明天要回家取些衣服和日用品,后天上班吧?望大所长恩准。”时运成点了点头,算是批准了。

    王步凡又指着乐思蜀开玩笑,“运成,乐思蜀是我高中复习时的同学,人很讲义气,绝对是个铁杆汉奸,也很会玩事,啥时候需要猪头小队长,他可是一流的走狗。”

    “你别说,我这里还真少个副所长,白部长让我自己物色人。我知道你王步凡独具慧眼,在大学时就善于观察人,经你看过去的人不会错。咱们班分到天南的就咱三个同学,在学校时你就说咱们两个决非池中之物,后来一到天南你又说天南的春天将是咱们的,可惜啊,咱们的春天来得太迟了。”他们谁也不提已经自杀了的孔隙明。

    “迟什么?刘邦四十八岁才开始打天下,五十七岁当皇帝,与刘邦相比,我们还有十年时间呢,我就不信我们得不了天南这个弹丸之地。”王步凡不知不觉又开始狂傲了。

    时运成点了点头说:“话是这么说,我可是没有信心了,现在像咱们这种人,只怕学不来刘邦的厚黑本领…… ”他觉得与王步凡说这些话别人没兴趣听,就改变话题望着舒袖说:“大妹子的长相俊俏,声音甜美,我要是广电局的局长,非让你去当播音员不可。现在那个播音员罗寒冰,论长相,论口才都是处理品,不上档次。”

    舒袖被时运成说得脸上泛着红晕,不停地用眼睛偷看时运成。她的丈夫全然不管这些,只管有滋有味地吃,始终不说一句话。正当别人说话兴致很高的时候,舒袖的丈夫喝了口汤好像是呛着了,一下子把汤喷了出来,多亏及时扭了一下脸,那股汤喷在墙上顺着墙壁往下流,不然可能要喷到别人身上的。王步凡瞧了一眼他,舒袖干脆很不高兴地把脸扭到一边去。王步凡有些不解,舒袖当初怎么会看中这么粗俗的人,绝对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他也知道时运成说的那个播音员罗寒冰,形象确实不敢恭维,可人家跟安智耀有点特殊关系,至于特殊到什么份上,他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时运成又看着叶知秋笑道:“这个妹子如果能来招待所,绝对是招待所的所花,准能成为我们这里的王牌服务员,可惜老马把她留在孔庙了。”时运成的话让叶知秋把头低下去了,也不知是羞涩还是生气。

    吃完饭,王步凡掏出钱让舒袖去结账,乐思蜀也忙着去结账,时运成摆摆手说:“打住,打住,老同学你就别寒碜我了。这么大一个招待所还管不起你一顿饭?领导记账的多了,以后凡是私事尽管来吃,你可以吃垮我,但是吃不垮招待所。”

    王步凡见时运成这样说,只好把钱又装起来,乐思蜀也重新坐下。舒袖偷眼看了一下时运成,时运成正好也偷眼看她,两个人都低下了头,这个情节让王步凡看见了,他就觉得时运成和舒袖有点一见钟情的味道。整个晚上舒袖的丈夫都没有说话,这时他说话了,是向服务员要塑料袋准备捎带桌上的剩菜,舒袖狠狠地拧了他一下,他又不要了。

    离席的时候,南瑰妍说她和叶知秋回孔庙去,明天一块儿回去取些东西。

    王步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运成,你的事没有找老白好好说说,怎么老在招待所干,早该下去当书记乡长了。”

    时运成叹道:“官帽子都攒在书记手里,他也无能为力啊!”

    王步凡觉得时运成说得有道理,就不再提这个事了。告别时运成后,王步凡让乐思蜀先把舒袖夫妇送回去。舒袖坐了前边,让丈夫一个人坐后边,全没有夫妻恩爱的样子。

    王步凡和叶知秋、南瑰妍在招待所门口说着话等车。王步凡一阵自豪,“这样的安排还满意吧?”

    知秋说:“落难女子,来投靠大官人的,还能不听大官人的安排?”

    王步凡说:“计划生育上的事最难干,我看你知秋很可能干不了那种像土匪进村一样的工作。先干着吧,以后有机会再说。将来给你办个以工代干手续,如果能成为正式公职人员,工资也许要高些。”

    “那就全靠大官人的关照了。”知秋笑着说。

    王步凡又开玩笑了,“什么大官人小官人,怎么听起来像潘金莲叫西门庆似的。”

    叶知秋把身子扭向一边笑,红没红脸在夜色下王步凡看不清。

    南瑰妍笑了笑说:“你是否是西门庆我不知道,但我可知道知秋绝对不是潘金莲,请大官人嘴下留情……”她觉得自己也说漏嘴了,急忙用手捂住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叶知秋则用右手捂着嘴在无声地窃笑,王步凡觉得叶知秋捂嘴窃笑这个动作特别好看。

    这时乐思蜀来了,三个人坐车回孔庙。王步凡交待乐思蜀明天抽空去芙蓉镇一趟,让瑰妍和知秋取些东西。

    乐思蜀开玩笑说:“愿为两位小姐效犬马之劳,我这个人特别能够关心女同志。”

    南瑰妍要比叶知秋爱说话,“劳劳大驾可以,至于犬马就不要当了,那不是人干的活。另外更正一下,以后别再称小姐了,你知道现在小姐一词已经变味了,你老乐是不是接触过很多按摩小姐,已经习惯了这种称呼?我可知道开车的都特别坏,跟着领导三天两头往包间里钻。”南瑰妍说罢还打了一下乐思蜀。

    王步凡觉得这个女人的嘴挺厉害,反应也特别灵敏,只是有点放荡,第一次见乐思蜀,就好像是老朋友一样。知秋与瑰妍相比就典雅一些,他不知道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女人怎么会成为好朋友。不过知秋说话也很得体,让人有一种甜蜜温馨的感觉,只是没有瑰妍这么开朗。王步凡听舒爽唠叨惯了,他还就喜欢叶知秋这种光笑不多说话的女人,他觉得这种女人才最有味道,最适合他,当初他爱扬眉也多半是爱扬眉的温柔性格。 209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3 7:51:0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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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育组和计生办已经对换了办公场所,镇里准备解决教师的工资问题。通知是九点钟召开教职工大会,结果十点了人还没有到齐。烈日当头,空气沉闷,到会的教师们都坐在房檐下和树荫里避太阳。王步凡环视一下,并没有发现张阳生和陈孚,只见舒爽和李曲坐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像才去吊过丧似的难看。他心中就有些别扭。马风见教师们稀稀拉拉,组织纪律性这样差,就叫嚷着让教师们到会场中间去。他嚷了半天,累得满头大汗,教师们仍然一动也不动,谁也不愿到太阳底下晒。
     马风更火了,有点失态地拍着桌子大声在吼。教师们仍然不动。工资不发,教师们正憋着一肚子气,马风再发火他们也不在乎。
     王步凡左右环顾,这时见陈孚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马风跟前大声报告,说学校里出事了,电线打昏了两个学生,正在镇卫生院里抢救。陈孚说话时的声音很大,唯恐所有的人听不见。
     出了人命大事,马风没好气地宣布今天的会不开了。然后急忙叫了王步凡和万励耘坐车到卫生院去。教师们则像解放了似的一哄而散,嘻嘻哈哈地离开镇政府大院。  
     马风他们到了卫生院的急诊室里,见那两个学生仍然昏迷着,面部像黄纸一样没有一点血色。家长们在哭泣,医生正在做人工呼吸。  
     张阳生哭丧着脸坐在一边,一句话也不说,一口接一口地叹气,每叹一口气上嘴唇就往上边翻一下,让人看到一次他那满嘴的黑牙。  
     过了一会儿,教育局的人也来了,马风看急诊室里地方小,影响医护人员抢救病人,就招呼大家站到院里去说话。
     张阳生也跟到院子里小心翼翼地介绍着情况,“学校的低压线路早该更换了,因为没钱一直拖着没换……”张阳生说着话一脸哭相嘴唇向上一翻一翻,让人看着心里一阵阵地不舒服。  
     王步凡插话说:“老张,我那天晚上就提醒你线路不更换要出问题,现在果然出问题了,这种局面让人如何收拾啊?”  
     马风一听更火,“我上任的第一天就给你们学校批了两千块钱?不是让你们更换电线的吗?钱弄到哪里去了?啊?”
    
     张阳生哭丧着脸说:“我并不知道两千块钱的事,镇里给钱了?我不知道啊!我接任校长后学校里一分钱也没有,所以线路一直没能更换。今天早上刮大风把电线刮断了,没有人发现……上午一个同学踩住了电线,惨叫一声就倒下了,另一个同学去拉他,也触电了,两个同学都倒在电线上当场昏死过去……同学们赶紧去叫老师……老师们赶来后用木棍把电线挑开,又把两个学生送到卫生院来抢救……这个事情我有责任,我请求组织上处分。”说罢像被审讯的犯人一样低着头不再说话,还偷偷抹了把眼泪,似乎有十万分的委屈。  
     马风更加恼火了,“更换线路的钱是我亲手交给万励耘的,老万,那两千块钱到底弄到哪里了?啊?这事现在就要查个水落石出,严肃处理。  
     万励耘说:“我把钱给张校长了,张校长你忘了吧?”  
     张阳生瞪着眼睛很吃惊地问:“万镇长,你什么时候给我钱了?”  
     “就那一天,在饭店里,对,就是在饭店里。”  
     “哎呀,你什么时候给过我钱,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啊?”  
     “哎,哎,你怎么说话啊?怎么说我胡说八道啊!”  
     马风这时候简直快要跳起来了,“他妈的,没有人承认是吧?那就让纪委来查处好了。”  
     万励耘和张阳生都不说话了,张阳生一脸委屈,万励耘一脸惶恐。  
     王步凡没想到来孔庙上任没有多长时间就先给他来了个下马威,心情一不好就用手不停地抚摸胸口。他这时有点恨张阳生,怀疑是他把镇里拨的钱花了。你姓张的也太混蛋了,啥钱也敢花,这一次他真要是把那两千块钱花了,罪可不小。
     医生垂着头从急诊室里出来了,学生家长从急诊室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不用说那两个同学已经不行了。  
     马风见人已经死了,就向张阳生吼道:“你这个混蛋校长是怎么当的,不称职就他妈的早滚蛋,别他妈的尽给老子添乱。万励耘你是怎么抓工作的?你到底称职不称职?”又对王步凡说:“王镇长,你在这里处理一下后事,我们和教育局的同志回镇里研究一下处理意见,这个事情一定要严肃处理。”说罢招呼教育局的人一块儿坐车到镇政府去。
    
     王步凡把张阳生叫到一边问他:“老张,马书记明明说拨了整改线路的专项资金,是不是你把钱花了?致使线路迟迟没有整改,现在电死人了,我看你姓张的是难辞其咎啊。”
    
     张阳生像蒙受了不白之冤,很气愤地说:“王镇长,万励耘根本就没有把钱给我,他说他赌博把钱输了,随后再给我,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给我,我刚才不敢直说。”
    
     “老张,可人家万励耘一口咬定把钱给你了啊!”
    
     “给他妈的俅,我拍着胸口对天发誓,老万啥钱也敢花,狗嘴里还能掏出包子来?收到条呢?我收了钱会没有任何手续?”
    
     王步凡这时觉得张阳生可能是受了委屈的,罪魁祸首应该是万励耘。可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万励耘不可能承认,一承认可能就是大罪。
    
     学生家长刚才听了马风的话,认为是万励耘和张阳生两个人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愤怒至极,非要抬着学生的尸体去镇里讨个公道。
    
     王步凡看着两个学生的尸体,流着眼泪说:“大家冷静点儿,我知道他们都是好学生,将来肯定很有出息,可偏偏出了这种事,我的心都碎了。现在人已经死了,镇里和教育局一定会给你们讨回公道的,就不要再折腾孩子们了。他们死的很惨,咱们做长辈的怎么忍心再把他们的尸体抬回来抬回去让他们不安生呢?你们就听我一句话吧,我王步凡以我的人格担保,一定会给大家讨回一个公道,党纪国法也决不会放过贪污腐败的混蛋,你们最好先把孩子们的尸体抬回去,让他们回家安静安静吧。”王步凡说罢也确实伤了心,哭得泣不成声……
    
     学生家长见王步凡已经哭成这个样子,谁也不忍心再提去镇政府示威的事了,只是抚尸痛哭 ……
    
     王步凡调到孔庙后连续发生恶性事件,自叹仕途不顺,更担心上边会追究他的领导责任。他向马风建议这件事情一定要妥善处理,不然孔庙上上下下谁也不得安宁。马风也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更不想在上任不久就出大乱子,就给计生办主任打了个电话,让他先送一万块钱过来。现在镇里的唯一收入就是计划生育罚款,计生办也成了镇政府的救急厕所,一有急事就向计生办伸手。过去孔隙明提出的口号是对计生对象要往死里罚,喝药递瓶,上吊递绳……马风现在提出的口号是该流不流,杀猪牵牛,该扎不扎房倒屋塌……
    
     等计生办主任拿来钱,马风交待王步凡代表党委政府给死亡学生家里分别送去五千块钱,先让他们安葬死者,其他的事情将来按照有关规定一并解决。
    
     之后,教育局就孔庙初中电击学生事件向天南县纪委作了汇报,天南县纪委和教育局组成联合调查组进驻孔庙镇,要彻底追查电击学生事件的责任人。在县纪委的督促下,孔庙镇妥善地安置了死亡学生的有关赔偿事宜。张阳生的校长被撤职,万励耘因涉嫌经济犯罪被停职。可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万励耘和张阳生串了供,硬说钱让孔隙明给花了,孔隙明已经死亡多天了,死无对证,钱究竟是谁花的就成为糊涂账了,只是撤了张阳生的职务,万励耘逃过了一劫,但是职务是没有了……
    
     自从发生电击学生事件之后,王步凡的心情一直很沉重,啥事也不想干。六月二十八日这天他没有下乡,坐在办公室里闲着没事就翻看当天的报纸。当他拿起《天野日报》时,一眼就看见了《学校电网管理不善 学生无辜触电丧命》那刺眼的标题。再看下边的内容,先是介绍了电击学生事件的经过,而后是对有关人士的采访,再后来就是记者的评论,一切都是对事不对人的。
    
     那天万励耘被带走之后,镇里就万励耘的事情专门召开了廉政会议,马风在会上慷慨陈词:我们吃着老百姓的,花着老百姓的,不为老百姓办事还是共产党员吗?还是人民公仆吗?还能对得起天地良心吗?为什么有些人大风大浪能够经受,小河沟里却翻了船?为什么有的人工作再苦再累能承受,就是过不了金钱美女关?人活在世上是应该有精神有追求的,金钱和美女就像毒品,它要腐蚀我们的灵魂,要丧失我们的斗志,改变我们的信仰和追求啊同志们,它要让我们慢性自杀啊同志们,这个问题大家一定要深刻思考,我们一定要无愧于共产党员的光荣称号!
    
     王步凡正办公室里看报纸,陈孚来了。他是见张阳生出了事,想让王步凡帮忙疏通一下接任校长的。对陈孚的要求王步凡未置可否,他劝陈孚去跟马风也说说,陈孚面有难色,嘟囔着说:“我和他不熟悉啊。”陈孚见王步凡仍然不肯明确表态,就用那双老鼠眼望着他的脸说:“王镇长,今天我给你买了个彩电,你那个电视太破了,让人看着都觉得寒酸。”
    
     王步凡用怪异的目光望着陈孚,本想数落他一顿,也不想收陈孚的东西,他认为陈孚不是小人,也不是君子,不想在他手中留下任何把柄。但他又觉得现在官场险恶,不能随便得罪人。因此就不想驳了陈孚的面子。于是很无奈地说:“既然买了就算了,就当我借你的钱,随后我还你。”陈孚咧着大嘴巴很难看地笑了笑,本来眼睛就小,笑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眼睛了。陈孚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就告辞,走的时候侧着身子,小心翼翼的样子活像个大清国的奴才。  
    
     下班后,王步凡应抓农业的副镇长李浴辉之请,在一块儿吃了饭喝了些酒。李浴辉这几年一直抓农业,政绩没有多大,手里却很有钱,这个人比较好色,平时有很多风言风语,说他跟张三的媳妇有暧昧关系,跟李四的妹子上过床。王步凡本不想和他在一起吃饭,但是驳了人家的面子不好,就硬着头皮陪他喝了酒。李浴辉还邀请他到天南去玩玩,但没有具体说玩什么。王步凡推辞说家中有事,李浴辉便一个人去了天南。王步凡回到家舒爽已经睡下。他看见屋里放了个大彩电,还以为是陈孚送的,却故作不知地叫醒舒爽,“爽美人,这彩电是从哪里弄的?”  
    
     舒爽像说梦话似的,“张阳生送的。”  
    
     王步凡一听立即火了,“你马上起来把它退掉,这种礼能收吗?你真是个猪脑子!学校里出了死人的大事,尽管张阳生没有贪污公款,但是人命关天啊,谁还能再重用他?你成心让我也去坐牢是不是?舒大小姐啊,你真是一个十足的混蛋,让我失望透了。”
    
     舒爽见王步凡发这么大的火,也怕了,赶紧穿了衣服搬上电视去退给张阳生。临出门怒视着王步凡说:“别人谁不收礼?就你是清官?你以为我跟着你不失望?过这是啥日子?”
    
     舒爽走后,王步凡感叹想当个清官看来是很难的,物欲不仅要诱惑官员本人,而且还时时在诱惑着官员的家人,一不留神就会有人利用这种物欲感达到自己的目的。
    
     舒爽回来后,王步凡虽然生气又不得不告诫她,“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谁送礼你也不准收。你不了解官场险恶,根本吃不准情况。如果是些食品烟酒,只要不贵重又推辞不掉就收下,不然人家会说咱没人情味儿。如果是贵重的东西一律不要,免得引火烧身。如果有些事情实在不好办,你就给我打个电话商量一下,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舒爽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这工作与其他还真不好区分,就说:“王大侠,你一会儿阴,一会儿阳,一会儿赃官,一会儿清官,把人都搞糊涂了,真是个神经蛋。”
    
     王步凡有些困,这几天他忙得焦头烂额,不想再跟舒爽讲什么大道理,讲了她也听不懂。上床后也不答理舒爽,嘴里嘟囔着马风就是清官,等舒爽问谁是清官时他已经睡着了。
    
     早上舒爽和王步凡刚起床,镇上卖电视的人就站在门口傻乎乎地问是不是王镇长的家。王步凡说是。那人就指了指拉着的那台王牌彩电,说是给王镇长送的。王步凡先是一愣,立即就明白了,说:“就放在屋里吧。”送电视的人把电视机放在屋里后,帮着调试了一下,然后给了发票就走了。王步凡把发票递给舒爽,舒爽一脸的狐疑。王步凡说:“是我买的。”
    
     舒爽问:“你哪里来的钱?”
    
     “这你就别问了,你只管看就是。”王步凡并不多解释。舒爽也没有再多问,很兴奋地转着身子端详那台大彩电,眼睛里似乎射出了五彩缤纷的光……
    
     今天小李去修车,没有来接王步凡,他往镇政府走着,觉得脸上有些发烧,这是他第一次受贿。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开了这个头,不能让老百姓骂他是个赃官,于是就恨起陈孚来。心想陈孚这小子脑袋真尖,一见张阳生的校长被撤职了,就迫不及待地上窜下跳,看来世上的官迷还真不少,大小是个官儿,都会有人争着干,有时候还要争得死去活来。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张阳生为什么要送礼……
    
     正在路上走着,计生办的车在他身边停下了让他趁车,他正准备上车,见车上拉了三个大月份孕妇,脸就沉下来,一摆手让他们走了。
    
     王步凡刚到办公室,乐思蜀开着车来找他,见面后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地说两个孩子在县里上学,他又经常出车不在家,妻子在孔庙小学教书离市里又远,想让王步凡跟教育组长说说,让妻子请个长假休息一两年,照顾一下孩子们。王步凡知道教育组长老白依仗组织部部长白无尘平时牛气得很,不一定会买他的账。但乐思蜀的事是要办的,王步凡说:“那就去试试吧,看看今天你乐大头的运气如何?”然后坐车去教育组。
    
     乐思蜀也跟王步凡开玩笑,“王八出马,一个顶仨,肯定会成功。”
    
     “那可不一定,你知道教育组长的来历不知道?”
    
     “不就一个教育组长吗,他能有什么来历?”
    
     “这个你就浅薄了吧,他是白无尘的哥哥呢!”
    
     乐思蜀伸了一下舌头说:“来头那么大?”
    
     “你想呢,这一段时间因电击学生事件,教育组长的心里一天到晚也像吃蝇子一样难受,他唯恐受到牵连被免职。这个时候他可能会好说话一些,如果是平时他不一定买我的账。”
    
     “没有想到孔庙这个弹丸之地,还有这样的人物,他怎么会没有提拔?没有到县城去?”
    
     “可能是因为年龄大了吧,再说白无尘不是刚刚到咱们天南嘛。”
    
     乐思蜀听王步凡这么一说,问道:“不行就算了。”
    
     “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王步凡说罢起身准备去教育组。
  
  第三卷 寒流急  得宽余 十一
    教育组长可能是心里烦躁,在教育组门口转悠,见王步凡他们来了,跑着上前迎接,很是热情。人就是这样,在春风得意的时候,会目空一切,高傲自大;在身处险境或者危难将临的时候,会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见谁都想陪笑脸,唯恐再得罪人。其实人们重视的是平时,并不会注意一时。有些人一旦被别人们公认是个坏蛋,即如你出于真心办了几件好事,别人也会说是假的,是另有所图,是沽名钓誉。
    
     当王步凡说明来意时,老白立即答应了,并很恳切地交待乐思蜀把请假条写成病假条,工资可以照发。说罢用讨好的眼神看着王步凡。王步凡故意把目光移到别处假装没有看见。
    
     乐思蜀写了病假条,教育组长接住也不看,说随后跟孔庙小学的校长说一下,多个人少个人没啥,反正孔庙小学教师本来就多。还装作很同情的样子说:“身体有病可是大事啊,千万要保证教师的身心健康。”这么一说好像乐思蜀的妻子真的有病了,让王步凡觉得有些可笑。
    
     教育组长这时笑着告诉王步凡说他妹妹步平的转正手续已经快批下来了,准备把步平调到孔庙小学接替乐思蜀妻子的课程。王步凡像是很感激地点了点头,这一切好像是事先已经谋划好的,一环扣一环。
    
     事情办完了,王步凡要走,老白又叫住他说:“王镇长留步,我有点事情要向您汇报。”乐思蜀很知趣地先出去了。
    
     老白把王步凡让到办公室的里间,不知是紧张还是故意掩饰心虚,用手梳理着大背头问王步凡,“这次电死学生的事,我心里很难过,本想打份报告请求组织上处分,这样会主动些,又不知合适不合适。我拿不准,想请示一下您。”老白现在跟王步凡说话已经是您不离口,十分尊敬,过去可不怎么看起他,有些时候都不想和他多说话。
    
     王步凡知道老白是故作姿态,就笑着说:“白老师,我看没有这个必要吧?谁的责任就是谁的,不能乱点鸳鸯谱嘛。这事与你又没有什么直接责任?处分一下万励耘和张阳生,我看就可以了,还轮不到处分你白老师。如果真要一级一级往上追,恐怕我和安县长也要负领导责任的。不过政治上的事情,有时候也存在丢车保帅现象,镇里边我负责摆平,教育局那边我就不好说话了,最好让白部长打个招呼,免得被动。现在的事情你也知道,民不告官不究。 ”
    
     老白听了王步凡的话,点着头很是感动,“王镇长说的很有道理,一语点醒糊涂人。以后王镇长要多关照。”老白说罢急忙打开抽屉,神秘兮兮地取了一些钱说:“去年教育组给镇里的主要领导每人发了三千块钱福利费,本来那次去镇里我想捎去的,怕别人见了不好,也怕您批评,就没敢送。”王步凡看着钱就觉得教育组长这个人有点难以捉摸。既然是去年的福利,他那时还没有调到孔庙来,凭啥要这钱?所谓主要领导,无非是镇长和主抓教育的副镇长。这钱如果不要,就会得罪老白,因为这种年代你只要不同流合污,就会成为贪污受贿者的敌人,他们就会想法子整你。如果要的话,自己不就也成了个贪官。面对这些棘手的钱,虽然他有点恼火,认为老白给他出了个难题,仍然装作非常关心但语气很重地说:“白老师,你祸事不远了,还一点也不知道?”
    
     老白听王步凡这么一说吓得脸色苍白,用手拢着背头支吾着说:“这……这……”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钱你只发了三个人,那就是孔隙明、万励耘和你,因为去年孔庙没有书记。最近我可是听说有的老师向上边反映你有经济问题……唉,我这是为你好啊,你可别怪我多嘴,也别嫌我的话难听。”王步凡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故意不看教育组长是啥表情,要在气势上震住这位有资历有靠山的教育组长。
    
     老白的头上早吓出了冷汗,暗暗佩服王步凡对事物的洞察力,手里拿着钱左右为难,害怕得手直颤抖。王步凡猜测的一点也不错,老白确实给万励耘送过钱。
    
     王步凡担心为此得罪了教育组长老白,就缓和了语气,“这样吧,你们教育组既然还有钱,我就预支一下舒爽的工资。舒爽每月是三百五十元,一年下来如果加上奖金也就是五千块钱。你把钱给我,我给你打个预支工资的条子,也算你白老师帮了我的忙,我这个穷镇长现在可是连抽烟的钱都没有啦。”
    
     老白如梦方醒,小跑着去会计那里取了五千块钱递给王步凡,就像完成了一项重大历史性任务似的。
    
     王步凡接了钱给老白打了条子,把钱装入口袋,并不表露出感谢的样子,说:“老白,我顺便提醒你一下,以后再也不要私设小金库了,一旦上边来查就不好收场啊。”
    
     “是啊,是啊,我都五十岁了,还能再干几天,犯不着担这种风险。您今天的话对我教育太大了,您王镇长可真是个好人。您放心,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办,但愿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啊。”老白擦了擦头上的汗又说:“对了,还有件事跟您商量商量。舒爽同志一直表现不错,你看是在孔庙初中提个副校长压压担子锻炼一下,还是调到教育组来协助我的工作?这个事我就能做主,不用请示别人。”
    
     王步凡一听就笑了,“舒爽啥水平我还不清楚?她也能当副校长?别作践她了。来教育组也只会扫个地倒个水,还能协助你干什么工作?最好让她教书吧,来教育组未必是好事,别人又该议论我了,会说我以权谋私。”王步凡觉得老白这个马屁拍得并不高明。
    
     “那我考虑考虑再说吧。”
    
     “你忙吧,我还得去镇里开个会。”王步凡说罢就走,仍然显得很高傲。现在的大小是个领导,要脱身时总以开会作借口,似乎官场上的会特别多。老白慌慌张张又去取了四条烟,一直把王步凡送出教育组的大院。王步凡明明知道教育组长在目送他,等他回头时老白会很及时很灿烂地报以微笑,可是他就是没有回头。甚至一直到老白把烟放到车上他都没有表态。
    
     王步凡坐上车,乐思蜀开车离开教育组,他仍然没有回头看教育组长。乐思蜀问:“今天晚上有事吗?”  
    
     “干啥?”
    
     “想请你去按摩。”  
    
     “别扯淡了,票子没地方花了?又想小姐了?”  
    
     “你别管,今晚下班后我来接你。”  
    
     王步凡未置可否。说着话已到镇里,王步凡下了车,乐思蜀这次没有把烟扔出来,他知道王步凡现在有烟抽,开车离去。  
    
     王步凡正在办公室里思考自己如何尽快干出政绩,陈孚拿了两条红塔山烟又来找他,一进门就声情并茂地告诉王步凡,“王镇长,我到教育局打听过了,张阳生已经被处分了。”陈孚的表情近似于幸灾乐祸。
    
     听了陈孚的话,王步凡有些烦他。做人总该有点恻隐之心,张阳生尽管不好,目前撤职处分还没有下来,你陈孚就在这里上窜下跳的,岂不是太没人味了。好像孔庙初中死了学生,丧事正好给陈孚办了喜事。想到这些,他就更瞧不起陈孚,也后悔不该让陈孚买了电视。陈孚给孔隙明送钱的事曾经到处乱说,谁能保准他买电视的事就不乱说。于是王步凡笑着说:“你陈孚真是狗胆包天,官迷心窍啊,竟敢公然贿赂国家干部,还大摇大摆地把烟拿到镇政府里来,你是成心让我落个贪污受贿的骂名不是?”
    
     陈孚挨了骂,并不觉得难堪,很滑稽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闭上两只老鼠眼自谑道:“陈孚该死,一不小心亵渎了最神圣的国家机关,请镇长大人恕罪。”
    
     王步凡笑了。陈孚是他的老同事,当年还是教师的时候,王步凡教语文,陈孚教数学,他们是老搭档了,在一起相当随便。王步凡让陈孚坐下,然后掏出刚才教育组长给的工资点了三千块钱说:“我借了点钱,把买电视机的钱给你。咱们朋友归朋友,帮忙归帮忙,不能让铜臭玷污了友谊,给,把钱收下。”
    
      陈孚左右为难了一阵子,推说不要,王步凡装着生气了,“陈孚,你如果不要,咱们从此绝交。 你把我王步凡看成什么人了?我还不是个见利忘义的贪财小人吧?”
    
     陈孚见王步凡把话说得已无余地,就苦笑着接住钱数了数,“哪有这么多呀?才两千嘛。”说着数下来十二张百元钞票递了过去。
    
     王步凡也不再数接住装起来,然后一脸严肃地说:“这几天没事别老往镇里跑。去见过马书记没有?”
    
     “没有,我不敢去啊。”陈孚很尴尬地说。
    
     “你走吧,我心里有数,尽量争取,成了是天意,不成别埋怨。”
    
     “哪能啊。”陈孚应着声很识趣地走了,也不知是说不会不成,也不知是说即如不成也不会埋怨王步凡。
    
     陈孚刚走,王步凡接到组织部长白无尘的电话,尽管只是问些工作方面的事情,却显得非常亲切,让王步凡也有些激动,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接县领导的电话。王步凡知道,一定是因为他关照了组织部长的哥哥,白无尘才给他打电话的。在电话上交流着,无形之中他似乎与白无尘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以后有啥事情白无尘肯定也会关照。官场上讲究人际关系和私人友谊,工作干得再出色,也不能从实际意义上说明你跟领导的关系拉近了,距离的拉近往往在于私事。官场人情化,总在私交中表现出来,上下级的亲密程度,总在高升时体现出强有力的支持。别看有些人经常得到领导的表扬,到头来既不能提拔,也不能成为领导的知己。有些人经常被领导批评,甚至挨领导的骂,但是关键时候照样提升,私下里还是领导心目中的红人。王步凡懂得这些道理,特意将孔庙教育的大好形势和白组长的工作业绩向白无尘作了详细汇报。白无尘听得很认真,还说让王步凡多关照他那个当教育组长的哥哥,王步凡自然给予庄严而坚定的承诺。其实这一次王步凡说的就是假话,目前孔庙教育的形势可以说是很糟糕的,教学质量差,教师队伍不稳定。
    
     白无尘最后很关心地说:“步凡,你和运成是同学,我和运成是老乡,我可没有把你当外人啊!抽时间多到米书记那里走走,感情需要联络,关系需要培养啊!你是很有前途的,不要有什么思想顾虑。那句话是怎么说啊,是金子总要发光的,只要你是人才,一个领导可能发现不了,并不等于所有的领导都发现不了,但是人才也要脱颖而出,及时被领导发现,不然谁知道你是人才?”
    
     王步凡知道白无尘话里的意思,就说:“唉,我这个人,就是缺少密切联系领导这个心眼啊,以后就学着点吧,希望白部长及时给我指点迷津啊!”
    
     “咱们之间就不要客气了。”
    
     “那是,那是。”放了电话王步凡突然觉得有些想笑,好像一夜之间他和白无尘成为好朋友了,白无尘拉扯时运成只怕是个幌子,感谢王步凡关照了他哥哥才是打电话的主要原因。
    
     王步凡在办公室里抽着烟想刚才白无尘打电话的事,办公室秘书张沉来通知王步凡,说马书记让他过去开个会。王步凡急忙走出办公室到马风那里去。王步凡来到马风的屋里见马风一个人在,就对他说:“马书记,那天知秋来找你,说酒店被扒了,想让你给安排点事作做,你正好出去考察不在家,我把她安排在计生办了。”
    
     马风听后很感动,“知秋给我打过电话,我原本想让她到妇联去工作,你既然已经帮我安排了,倒让我省事多了,你步凡还是有办法的。”接着又说:“唉,现在人熟好办事啊,我来天南时间短,同学朋友又少,总有形影孤单举目无亲的感觉,政界的熟人也多是表面上打哈哈,遇到事情就推诿扯皮,人情很淡薄呢!”马风不无感慨地说。
    
     王步凡一时无话接茬,但他知道天南现在帮派小圈子特别多,什么同学会战友会都有,一个外乡人在这里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肯定会感到孤单。
    
     马风像忽然想起什么,说:“步凡,你说现在的事情怪不怪,天野市委组织部长雷佑胤,向白无尘推荐了个人,从教师直接提了石云乡的副书记,结果有人告他不是党员,现在又退回去教书了。你说这白无尘也真是粗心,不是党员提什么副书记,提个副乡长也不会闹出这种笑话。”
    
     王步凡仍然没法接话茬,官场上的笑话太多了,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也许马风是少见多怪吧。
    
     这时夏淑柏和教育组长来了,一看来的人,王步凡就猜想到是研究教育上的事情,万励耘被停职调离之后夏淑柏抓文教卫生计划生育。刚才只顾说话,也没往马风的办公桌上看,现在他瞟了一眼,上边放着天南县纪委下发的《关于调离孔庙镇副镇长万励耘的决定》,另有一份是教育局下发的《关于撤销张阳生初中校长职务的决定》。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文件才到。这时候傅正奇也来了,不知道他来干什么,是宣读文件?为什么不在大会上宣读?
    
     马风见人到齐了,清清嗓子开始讲话,“万励耘和张阳生的调离决定下来了,以后研究什么事情要尽量让纪委书记参加,加强监督,不至于使我们犯贪污受贿的错误。”
    
     王步凡听马风这样说,认为他是在做政治秀。难道那些犯错误的班子里没有纪委书记?更何况傅正奇也不是什么好人,上次让他查财政所长的经济问题,到现在也没有个结果。马风又说:“咱们研究一下孔庙初中的校长人选。老夏你抓教育工作,先发表一下意见吧。”
    
     夏淑柏好像不想直接说话,就把皮球踢给了教育组长,让老白先谈。谁知老白更滑头,把皮球又踢回来,“夏镇长是老孔庙了,教育上的情况你也比较清楚,况且夏镇长现在主抓教育这块儿工作,我不应该搅乱领导的思路啊。”这话似乎说得很顾全大局,其实是他不想先表态。夏淑柏也能谅解老白的难处,在这四个人中间就他说话的份量最轻。
    
     老白这样一说,夏淑柏也不好再推让,就先分析了孔庙初中的情况,然后说:“如果要从其他学校调校长就不说了,要是就地取材,看马书记和王镇长手头有没有合适人选,这事最好还是马书记和孔镇长定夺。”夏淑柏的话几乎等于没有说。
    
     马风说:“我来孔庙时间短,对教师队伍的情况不了解,还是你们定吧。刚才我说过要加强监督,看傅书记是啥意见。”
    
     傅正奇好像胸有成竹,又不急于点明,说:“还是就地取材为好,孔庙目前还没有女校长,这对女性有点不公平,我党历来重视培养妇女干部,我看选个女校长也行。”
    
     “可以啊,选个女校长也行嘛,咱们经常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但在实际操作中对女性总是不公道的。”马风说。
    
     “我看孔庙初中的李曲可以作为一个人选考虑考虑。” 傅正奇终于不再绕圈子,切入主题。
    
     王步凡有些吃惊,老白有些无奈。马风很关心地问:“老傅,李曲的工作能力啥样,有啥背景没有?我看也可以提拔个女同志任校长的嘛。”
    
     王步凡算是看透了傅正奇的嘴脸,他和张阳生老婆有一腿王步凡早有耳闻,现在张阳生栽了,他竟然提出让李曲当校长,看来他还真没有白跟张阳生的老婆好一场。王步凡从心里一百个不赞成,但他不想直接表态反对,就很婉转地说:“张阳生和李曲是夫妻关系,如果让李曲当校长,教师们会不会有议论?”  
    
     老白也不赞成让李曲当校长,但不好表态反对,只是不阴不阳地笑着不说话。
    
     马风是个直性子,听王步凡点破玄机立即表示反对,“怎么?原来李曲是张阳生的老婆啊,那可不行。让李曲再当校长,孔庙初中岂不成了家天下。”接着又说:“这次可不能再听你老傅的,看你当初推荐那个张阳生是个什么人,现在又推荐他老婆。张阳生根本就不是个校长的料子,抓学校管理简直就是个白痴,当了四个月校长,害死了两条人命。”
    
     马风并没有察觉到傅正奇的复杂表情,接着说:“人选问题还是步凡同志谈谈吧,你毕竟对孔庙初中的情况了解得多些,我也赞成就地取材,难道一个孔庙初中会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以我看,如果没有别的合适人选,孔庙初中的教导副主任陈孚虽然不很理想,但可以作为一个人选考虑考虑。”王步凡对马风说。
    
     傅正奇不待马风表态就摇着头说:“陈孚不一定合适。”
    
     教育组长可谓老奸巨猾,此时马风还没有表态,他仍然不表态,全神贯注地在看自己的指甲,他的一个指甲好像多少有点灰指甲的毛病。
    
     马风这时点了点头,也不知是赞同王步凡,还是赞同傅正奇。停了停,马风说:“这种小事用不着这么研究来研究去的,步凡同志的意见可以考虑,陈孚只要没什么大毛病,可以用嘛!不用怎么能知道他合适不合适?”
    
     这时教育组长才表态了,“陈孚其实是个非常不错的同志,平时兢兢业业为教育事业而工作,我看可以啊。”说罢还故意望着王步凡,那意思是告诉王步凡他是站在他的立场上的。
    
     马风看了一眼傅正奇,见他不再说话,就拍板似地说:“就让陈孚当校长算了,这事就议论到这里吧,散会。”
    
     散会后,教育组长跟着王步凡来到他的办公室里,王步凡让老白负责通知陈孚。他估计陈孚也给教育组长送了礼,老白也肯定会原封不动地把今天会议上的情况传达给陈孚,这样一来陈孚会更加感激王步凡,更加仇视傅正奇。
    
     话说完了,老白仍没有走的意思,王步凡就让他坐下。老白坐下后表情复杂地说:“王镇长真是料事如神啊,那天县纪委的人来找我,说是有教师举报我存在贪污受贿行为,我说根本就没有这种事情。纪委的人说他们听说教育组私设小金库,要查教育组的账目,查到最后也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就走了。
    
     王步凡安慰老白说:“只要不出事就好,老白,以后办事小心点,尤其是与小人打交道更要多个心眼。”  
    
     老白点着头说:“日久见人心啊。王镇长,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我可能就被动了。咱们……咱们……哦,没有别的事情我先走啦。”老白为了表示感激之意,倒退着出了王步凡的办公室,始终没有把“咱们”的含义说清楚。
    
     教育组长走时间不长,舒爽和步平来了,步平手里提了一套西服。舒爽告诉王步凡说教育组长已经把她调到教育组工作了,还说要分给她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王步凡立即表示反对。他认为还是住在孔庙初中好,人如果出尽了风头,物极必反,再说教育组就要和计生办换地方了。舒爽根本不懂红得发紫之后就是腐烂的道理,一脸的不高兴。
    
     王步平则很高兴地对王步凡说:“二哥,托你的福,我转正后已经调到孔庙小学,白组长还给我补发了一年的工资,这不,我给你买了一套西服,三百多块呢。”
    
     “傻丫头,谁让你花这钱,对二哥还行贿?”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嘛。”步平说着非让王步凡穿上试试。
    
     王步凡穿上西装后很风趣地说:“挺合身嘛,二哥穿上西服比电影明星也差不多吧?”  
    
     “二哥本来就很帅的嘛。”  
    
     “我看比刘罗锅强不了多少,还很帅呢。”舒爽也打趣。舒爽有个毛病,只要别人送东西她就高兴,一旦让自己花一块钱就心疼,就唠叨。平时不让王步凡口袋里装钱,偶尔还偷他口袋里的钱。舒爽帮王步凡拉了拉衣领问:“你们办公室的秘书张沉怎么样?”
    
     王步凡不知道舒爽问这话啥意思,就望着她说:“大学毕业,人很精干,天西县人,你问这个干啥?想当红娘?”王步凡见步平红着脸低下了头,就明白了。
    
     舒爽说:“小张与白老师是天西县老乡,他说想把小张给步平介绍介绍。”
    
     “我看可以,只要人家没有意见,这事就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步平都二十八了,早该考虑婚姻大事了。”
    
     “二哥是很有眼力的人,只要二哥说行就行。”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又不是我找对象,我找对象都找瞎眼了,还有什么眼力?我可不去包办婚姻,别到时候怨我参谋错了,这事还是你自己拿主意。以前民师没有转正,现在转正了这事就会好办些,谁知人家愿不愿意。”
    
     舒爽又唠叨了,“王甩子,你眼瞎活该,我舒大小姐哪一点配不上你?你作践我可以,你们王家的千金跟了他小张算是下嫁了,一个外地人并不是抢手货,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也太小看咱步平了吧?咱步平现在可是公办教师了,要说不同意也只有咱不同意。步平,走,听你二哥说这些废话干啥。”说罢强拉着步平走了。
    
     据王步凡推测,步平可能要比张沉大两岁,不过是教育组长保的媒,这事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下班后王步凡正要回家,乐思蜀来了,他就趁乐思蜀的车回家。坐上车,乐思蜀问王步凡,“今天去县城潇洒潇洒吧?”
    
     “不去,没有那个心思。”
    
     “你的心思我还能不明白?你是不是对叶知秋有点意思?这个女人确实迷人,真的,青春美少女一个,让人一见心动。”
    
     “大头,别胡说八道。别人不知内情,你还不知道?她继父是我父亲的学生,人家来找马风想找点事情做,就进了计生办。”王步凡虽然这样掩饰着,其实他觉得乐思蜀简直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啥心思也瞒不住他,但目前他还不敢透露出自己的心迹。他确实爱慕叶知秋,也只能在心里偷偷地爱慕,几近单相思。
    
     “君子爱色,取之有道。走吧,今天晚上去潇洒潇洒,洗个桑拿浴,让小姐好好伺候伺候你,销销魂。”乐思蜀现在也开始玩斯文了,说到后边就有点俗。
    
     王步凡听乐思蜀这么一说,也确实有点动心,他对桑拿浴一词并不陌生,但从来还没有洗过,真想去见识见识。这一段时间镇里的事情乱得像团麻,让他烦透了心,也很想轻松轻松。但是他不想违背自己的做人原则,最终还是婉言拒绝了。“你大头什么时候也人模狗样地开始玩斯文了?还取之有道呢,我看你是淫乱成性。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去那些不干净的地方,你也别想把我拉下水。”
    
     “王八,只许你道貌岸然,就不许我人模狗样?我看你才是个伪君子。”乐思蜀说罢显得有些无奈,见王步凡不为所动,只得让王步凡在孔庙初中门口下了车。
    
     下车后,王步凡无话找话地说:“思蜀,星期天没有什么事的时候教我学习开车吧?现在不会开车很耽误事的。”
    
     乐思蜀笑着说:“那不是像搞个妓女那么简单。现在领导干部学开车,无非有两个用途,一是会情人,二是送礼,你学开车是准备干啥?”
    
     “滚蛋,我是为了自己方便。”
    
     乐思蜀笑了笑说:“现在领导办驾照都是公家出钱,你等着拿驾照吧。”说吧开着车一溜烟地回天南去了。
    
     七月二十日是孔庙镇所有教师最高兴的日子,他们如期领到了拖欠一年的工资,欢欣鼓舞,又照例到天南电视台点了歌曲感谢孔庙镇党委政府。几天后《天野日报》在第一版显要位置以《天南县孔庙镇发放教师工资有新招》为题,报道了孔庙镇积极筹措资金发放教师工资的事,记者对孔庙党委书记马风和镇长王步凡分别进行了采访,对孔庙镇这一做法大加赞赏。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3 8:45:30    跟帖回复:
18
     ……教师被誉为太阳底下最光荣的职业,但拖欠教师工资问题目前在全国各地不同程度地存在着,许多地方的领导干部不是积极的想办法,而是在无奈地观望等待……
    
     孔庙镇的做法恰恰与之相反。孔庙镇教育组在经济条件尚好的时候盖了教育办公室大楼,造价100万元,而孔庙镇计生办正在筹资准备盖计生大楼,因去年以来该镇经济不景气,已拖欠教师工资一年没有发放。为了从安定团结的大局出发,孔庙镇党委书记马风根据镇长王步凡的建议,力排众议,让教育组把大楼以100万元的价格卖给计生办,所得款项全部用于发放教师工资。7月20日全镇教已经领到全部拖欠的工资。据镇长王步凡讲,以后他们还将千方百计筹措资金,足额发放教师工资,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目前孔庙镇教师队伍安定,教学秩序也有明显好转。孔庙镇的做法值得我们思考和借鉴……
    
     在目前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转轨之际,出现一些暂时的困难是难免的,关键是我们如何面对这些困难,如何克服这些困难。在这方面马风和王步凡为我们尝试了一条解决问题的新路子……
    
      
    
     经记者这样一美化,王步凡一下子成了天野市的新闻人物。天野市主抓教育的副市长还专门在《天野日报》上撰文要推广孔庙镇的作法,要认认真真想办法,扎扎实实搞工作,一定要解决教师的工资问题,保持教师队伍的稳定性。让王步凡好好风光了一阵子。马风是个粗放型干部,也不计较报纸上怎么说。
  
  第三卷 寒流急  得宽余 十二
    过了一天,更让王步凡风光的事情发生了,他那天心血来潮给《天野晚报》上寄了一篇《数落啤酒肚》的杂文,没有想到那篇杂文竟然发表了。
    
      
    
     ……你大腹便便,像只大鼓,敲起来也会嘭嘭地响,但你不是能为百姓申冤的鼓, 不是鼓舞战士冲锋陷阵的鼓;你看起来魁梧有加,似乎能容天下难容之事,但你容下的只是民脂民膏,容下的只是山珍海味和西洋美酒,容下的是扶贫款、公款,容下的是桑拿房里小姐那淫浪的嗲声和妓女那并不干净的口水,容下的是虚报的政绩和上级的表扬奖励,容下的是价值十万元的小轿车和每年十几万的修车费用,容下的是妻哥小舅子和小情人的升官发财梦;而你,偏偏容不下逆耳忠言,容不下上访申冤的穷苦百姓,容不下党纪国法的约束… …  
    
     今天我要审判你这看似强大实则下流的啤酒肚。你是草包,但比做草包,对你来说太高雅了,因为草还可以喂牛喂羊,可以绿化环境造福人类;你只是个酒囊饭袋,里面装的是肮脏和卑鄙,无耻和奸邪。终究有一天我要以党的名义,以人民的名义,用利剑把你的啤酒肚剥开,将卑鄙和龌龊示于天下……
    
      
    
     王步凡这篇杂文又让人民群众大快其心了一次。如果说上一篇报道还有人认为那些是官话、假话和套话,而这篇杂文则实实在在说出了老百姓的心声,令人拍手称快。然而最不快的是纪委书记傅正奇,因为他是大肚子。他认为王步凡是在故意在骂他。进而又想到很可能是上边有人授意,要不然报纸不一定会刊登刺激性这么强、打击面这么大的东西。因为县长安智耀也是啤酒肚,难道王步凡就不怕得罪县长安智耀?肯定是米达文在作怪。幸好天野市委书记李直,市长边关都不是啤酒肚,如果是,报纸未必敢登这种文章。于是傅正奇把刊有《数落啤酒肚》的那张《天野晚报》送到安智耀那里,安智耀看后暴跳如雷,似乎神经被刺伤了。后来在天南计划生育运动动员大会上,安智耀不点名地进行批评,“有些干部心思不用在工作上,尽说些不讲原则的话,纯粹在卖弄文才,哗众取宠,有意煽动民心,制造不安定因素。难道大肚子的都是贪官?肚子大小与贪污腐败有什么直接关系吗?简直是胡说八道,随意妄加侮蔑。”
    
     这天是夏淑柏去参加会议的,回孔庙后他无意间和傅正奇说到这个事情,傅正奇故意在公共场合散布安智耀的话,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听了安智耀的话,王步凡吓得不轻,没想到一篇“露俅能"的杂文会触动安智耀的神经,得罪了县长以后还能有好果子吃?想到这里,王步凡的脊梁上从下往上升起一股寒气……
    
     米达文与安智耀不合,又是瘦小身材,嗣后就和安智耀唱反调,在一次农业会议上点名夸奖王步凡敢讲真话,敢于说出老百姓欲说而不敢说的话,这就叫胆量和气魄,没有辜负党的重托和组织上的培养,是个不仅敢为群众说话,而且也能为群众办事的好干部,并且号召乡镇干部学习王步凡敢于说真话,能够不断学习进步的工作作风。据说当时米达文的态度还非常严肃。
    
     这次会议王步凡也没有参加,听李浴辉说,很多人议论他,似乎他已经成了天南县的焦点人物。时至今日,王步凡与米达文在工作上的接触不多,米达文对他大加赞赏,不知到头来究竟是福还是祸。
    
     这件事确实让王步凡犯难了。一篇随便写成的文章,无意中竟惹起县长和县委书记的一场暗斗,对自己说到底都不是件好事,人最怕处在夹缝中左右不是。经米达文这么一表扬,王步凡真的成了天南县的知名人士,县长批评他,书记表扬他,天南县两个巨头都为王步凡“说话”,使他马上成为议论的焦点。有人说他从此会更加得宠,有人说他会因为这篇文章倒霉,说法不一,看法也不一。  
    
     白无尘已经提升为天南县委副书记,仍抓组织,组织部长则由天野市委组织部下派的干部秦时月接任。白无尘升任县委副书记后,王步凡和时运成去向他祝贺,他反复强调要王步凡坚决站在米书记一边,看那样子天南的政治形势好像很紧张……
    
     傅正奇率领的调查组,已经进驻孔庙镇财政所一个多月了,整天有人陪他吃吃喝喝,正如王步凡所料,一个多月时间,什么问题也没有查出来。马风有些懊恼,但也不好向傅正奇发火,就把王步凡叫去,告诉他说:“我看不行干脆让财政所长退吧,你看谁接替他合适?”  
    
     王步凡思考着说:“马书记,以我看傅正奇是靠不住的,孔隙明死了,要想查清孔庙镇的经济问题很难,我赞成让财政所长退,你看张沉怎么样?”  
    
     马风很赞成王步凡的意见,说张沉是个好同志。
    
     张沉当上财政所长后,王步凡又推荐叶知秋出任妇联主任,王步凡这样推荐,并不会引起马风的反感,叶知秋也算是马风的妹妹,算是帮了他一个忙。张沉已经与王步凡的三妹步平确立了恋爱关系,看在王步凡的面子上,马风也没有反对。况且这两个人论人品论能力在镇干部中都是数一数二的。马风过去与孔隙明不合,整天处于明争暗斗状态之中,对工作和个人前途都极为不利。后来虽然斗倒了孔隙明,也因为孔隙明的自杀彻底得罪了安智耀。他现在把赌注压在米达文身上,只有趁米达文在任时自己争取干出点成绩,才会有所发展,一旦安智耀将来主政,他马风再想提升就很难了。为了使自己的目标能够早日实现,马风也想主动团结王步凡,要好好干出点政绩,为以后的升迁捞点资本,所以一般情况下很尊重王步凡的意见。
    
     马风通过与王步凡一段时间的相处,很佩服王步凡的人品和能力。王步凡也乐意团结马风。一则马风是书记,是米达文跟前的红人,与他搞好关系,也能进而和米达文搞好关系,为自己拓宽升迁之路。二则马风其人虽然性情急躁,但不奸不贪,与这样的人共事,不用花费过多的防备之心,可以安心工作。三则镇长与书记保持一致也是符合组织原则的,什么时候也不会受批评,更不会犯错误。于是两个人团结紧密,一时成为天南政坛上书记与镇长合作最为默契的典范。
    
     到了秋天,为了重塑孔庙镇党委和政府的形象,把经济建设搞上去,马风和王步凡主持召开了两个会议,一个是转变工作作风的会议。在会上马风大讲廉政问题,虽然没有提名道姓,但谁也知道他是在说已经自杀的孔隙明。当谈到彻底刹住吃喝风和改变生活作风时,他则点名大批前任财政所长,把他称为孔庙的蛀虫,说他整天吃吃喝喝拉领导干部下水,孔庙的经济和形象就是坏在这种人手里的。马风讲到这些,李浴辉头低得差点钻到裤裆里,他觉得马风就是在说他。当马风谈到生活作风时,不点名地批评着说:“有些干部养情妇,且不止一个,我就不知道你不贪不占哪来那么多闲钱?哪一个女人会贴钱陪你上床?你们拿着人民群众的血汗钱去养情人,能对得起良心吗?能对得起党的培养吗?有的村里的农民要抗粮抗税,他们是不愿把钱白白送到镇政府让腐败分子往女人的裤裆里塞,并不是不爱党,不爱国,不守法,而是对贪官污吏不满。孔庙镇党委政府的形象被你们丢尽了!我就想不通,情妇那个肉洞真比自己老婆的好,也没镶金边吧?也没长花儿吧?香到那里了?值得你们养了一个又一个,真为你们感到丢人!”
    
     马风作为镇党委书记,说话时一急躁总要失去分寸,下边有人想笑却不敢笑。那几个养有情妇的副书记和副镇长,一个个脸红着头低着像被审判似的。傅正奇从马风开始讲话到他讲完一直没敢抬头。李浴辉虽然没低头,脸却有点红。没养情妇的人,还不时偷眼看着傅正奇和李浴辉,弄得他们简直无地自容。
    
     另一个是关于振兴孔庙经济的会议,由王步凡主持。他先分析了孔庙镇这几年经济不景气的原因,“从工业方面来说,以前的几个镇办企业都不景气,办养鸡厂时说的是公司加农户,要带动全镇的经济振兴和发展,结果农户发展起来了,公司搞砸了,一分钱没挣还赔了一百多万。现在农户的鸡子没人收购,不能批量远销外地,只有在本地消化,就我们天南县的烧鸡店一天能卖多少只鸡?更为严重的是我们没有很好地组织统一的防疫措施,要么是有鸡卖不出去,要么是疫情一来鸡子大批地死掉,这样的局面咋能不挫伤养鸡户的积极性?现在鸡子没人想养,没人敢养,养了赔钱。同志们啊,我们政府是为老百姓服务的,干部是要当公仆的。要知道一个农民的能力是有限的,外出联系,往外运销,这些都需要镇政府来帮忙。而我们以前究竟为农户帮了多少忙?假如不为老百姓办一点实事,一天到晚光知道下乡收钱,老百姓咋能不恨咱们?咋能相信我们?因此咱们好事一定要办好,实事一定要办实,这才是人民的好干部,这才能在人民群众中树起我们的威信和形象,不然不想让老百姓骂恐怕也难以堵住人家的口吧。今后如果再办企业,就要办一个成一个。要经过深思熟虑和专家论证后再办,不能盲目行事,赔了钱谁负责?”
  王步凡点了一支烟猛抽了几口,他觉得今天的讲话很顺,就掏了掏耳朵又说:“在农业方面,除了一般农作物外,过去咱们孔庙的经济作物靠的是种植葡萄和烟草,因为前几年葡萄酒厂效益好,有多少收多少,并且价格也合理,农民种植葡萄的积极性很高。可是近年来葡萄酒厂盲目扩建和受大环境的影响几近倒闭,葡萄卖不出去,又一次挫伤了农民的积极性,与养鸡犯了同样的毛病。究其原因就是没有外销渠道,缺乏合理措施,葡萄烂在地里没人管,葡萄树死的死毁的毁,这个原有的优势竟变成了包袱,这一点镇政府也是有责任的。那么以后如何促进孔庙经济的发展?我们应该在种植葡萄和栽培烟草的基础上再发展一些蔬菜大棚。最主要的一条就是镇里要建立相配套的销售机制,确保把产品销出去,把群众生产种植经济作物的积极性调动起来。群众富了,孔庙的经济自然就会好转。到时候我们也不会再住这几十年不变的破房子,我们也可以搞一些形象工程,让一个全新的孔庙镇展示于世人面前。”
    
     王步凡的讲话分析透彻,入情入理,镇干部没有不佩服的。他这一次的开场白远比调来时讲的好。就连马风也认为王步凡很有水平。最近天南县办了一张《天南报》,镇里的通讯员把王步凡的讲话整理后发表在《天南报》上,又让王步凡在天南县出了一次名。白无尘还特意打电话给王步凡,说米书记对王步凡振兴孔庙经济的观点和思路很赞赏,在常委会上夸他是个可塑性很强的基层干部拔尖人才。王步凡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不过他觉得米达文说的拔尖人才不够准确,官场是只听说有后备干部,没有听说过拔尖人才,即如这话不是米达文说的,或者说说得不恰当,总比批评他好,甚或是白无尘的意思也不错。白无尘毕竟是抓组织的副书记,关键时候也是能说上话的人物。  
    
     近一段时间在天南县,人们谈论孔庙镇的新闻最多,有好的有坏的,好消息一过去,坏消息马上就来。甚至上午还是好的,下午马上就变坏了。
    
     这天王步凡刚上班,就听说傅正奇出事了。他去找李洼那个女人鬼混,刚好人家丈夫回来逮了个正着,那个合同民警性情很暴烈,当场打了傅正奇一顿,还让他写了悔过书。傅正奇正好兜里有钱,写了悔过书又赔给人家两千块钱准备私了,双方也达成了协议。谁知这是个圈套,傅正奇刚走,那个合同民警就把傅正奇的悔过书和两千块钱送到天南县纪委了。
    
     王步凡来到马风的办公室里,见县纪委的同志已经在征求马风的意见要给予傅正奇处分。
    
     马风很恼火,用高八度的嗓门说:“这个傅正奇也真不像话,整天他妈的吃喝嫖赌,身为纪检干部不抓纪检工作,正经事儿不用心,歪门邪道却挺有本事。按照党纪国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孔庙镇不想再要这种败类了。”
    
     纪委的同志征求完马风的意见,就到傅正奇的办公室里把他带走了。傅正奇从镇政府院里走过时低着头十分狼狈,镇干部都在看他。他觉得没脸见人,把头低得快挨住了胸膛。堂堂一个纪委书记,因贪色最终落个这种下场确实有点不划算。
    
     傅正奇被带走时马风和王步凡谁也没有出来送,要是高升或平调到其他地方按道理是应该送送的。今天傅正奇是去天南接受审查,送他也觉得丢人。因此马风和王步凡只管闲扯镇里的其他事,扯了一会儿王步凡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3 9:22:05    跟帖回复:
19
    来到县交警大队的训练场时,王步凡并没见有女人在,他猜想乐思蜀一定是把南瑰妍打发走了。进入训练场,叶知秋说她不准备学开车,要去招待所看望一下南瑰妍。王步凡内心不想让她与南瑰妍多接触,但是口头上又不便反对。叶知秋看透了王步凡的心思,说:“朋友归朋友,性格却不同,我上高中的时候,因为贫穷南瑰妍没少帮我,她的心肠不坏,只是性格……”王步凡不好再说什么,让乐思蜀先把叶知秋送到招待所去,自己在训练场等着。

    乐思蜀回来后,王步凡开始学开车,其实开车也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复杂,时间不长就会慢慢开着走了……

    天快黑时,叶知秋给王步凡打来电话说她晚上住招待所不回了,乐思蜀只好送王步凡一个人回孔庙去。王步凡不知为什么就产生了一种失落感,这种失落感就像当年扬眉不辞而别的那种感觉。路过孔庙初中门口,乐思蜀问王步凡是回学校还是回镇里,王步凡说回镇里。他最近总不想回孔庙初中,有时候星期天也推说有公事一般不回去,她不是不想看舒爽的苦瓜脸,而是忍受不了她的唠叨和庸俗。乐思蜀把王步凡送到镇里就回天南去,王步凡也没有留他吃饭。

    王步凡见马风的屋里亮着灯就过去看看。到了马风的屋里,马风正在看报纸,见王步凡来了就问:“步凡,星期天也没回去?”让坐之后又说:“我正有事找你。”

    现在的官场就是这样,如果你是上级的老部下,官职升了,只要不超过他,他仍然喊你的名字,超过他时就立即称呼官衔了。如果你是刚调来的新人,彼此不熟悉也称官衔而不直呼其名,平级之间只要是叫名字的都是关系比较好的。王步凡和马风的关系比较好,因此马风一直叫他的名字。

    王步凡坐下后马风说:“老白调走了,张阳生不知通过啥关系跟安智耀勾搭上了,安智耀让教育局长跟我打招呼,说想让张阳生接任教育组长,张阳生这小子还挺有活动能力的。”

    “张阳生刚刚出了事,撤职才多长时间,再重新起用不成了政治游戏?我一百个不赞成。就凭他的德性能把孔庙的教育搞好才怪呢。”

    “这事我也不赞成,可是安智耀出面讲情,咱总得给个面子吧,不能因为小事和他过不去,人家毕竟是县长啊!别人如果问起来咱们就说是县长的意思。”

    “那么我们只好违心地服从了,有意见就保留吧。”王步凡确实有点想不通,张阳生其貌不扬,为人奸诈,可是这个人就是会走上层路线,现在不知道怎么就通到安智耀那里,看来这个人还是不敢小瞧的。现在也就这种人吃香,不过这种人永远也干不大,看看那些干大了的官员们,百分之八九十是德才兼备者,不然没等干大就出问题了。说不定张阳生以后还会出问题。

    说曹操曹操到,张阳生敲敲门进来了。马风和王步凡都没有很热情地跟他说话。张阳生表情尴尬地笑着,两片嘴唇翻得很难看。马风没让他座,他也不敢坐,陪着小心说想有所表示,知道马书记和王镇长都清廉,就想请他们出去坐坐吃个饭。

    马风很冷淡地说:“我们还要开会,吃饭就免了吧,你的事我和王镇长已经研究过了,原则上同意教育局的意见,以后你可要把心思多用在抓工作上,不要老往领导那里跑。”

    王步凡念在老同事的份上显得稍微热情些,“老张,以后办事要多长个心眼儿,别老是干那些看不住自己门的事,出了事谁也保不住你,自己要珍惜自己啊。”  

    张阳生当然知道马风和王步凡话中的意思,点头哈腰显得非常虚心,站在那里有些窘迫,不敢坐也不敢走。

    马风挥挥手说:“你去吧,好好干工作,让成绩说话。工作有无成绩是让别人说的,不是靠自己说的。”马风下逐客令了。

    “那是,那是。”张阳生说着话很没趣地退了出去。

    张阳生刚走,张沉来了。他是来请示下年度党报党刊征订款的事。马风一听就有些烦躁,“ 步凡,你说这报刊也成负担了,现在镇里经济这么紧张,《天野日报》的订份年年涨,去年听说全镇分了五百份的指标,报款迟迟没钱交。为此宣传部长在大会上批评私下里商量,真让人没办法。好不容易才交了去年的报款,今年的任务又下来了,并且是六百份。步凡,我就闹不明白,现在天天叫喊着不让搞硬性摊派,报刊任务年年增加,完不成任务还要受批评,真是怪事。”

    “你没听宣传部长部长说党报党刊是政治任务,不叫硬性摊派,要上升到掌握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高度去理解,去执行。”王步凡也很无奈地说。

    “那我们只好保留意见了。张沉,今年的报款仍然没有着落,等将来有钱了再交,征订任务就如数完成吧。宣传部门和记者是得罪不得的,他们是臭嘴蚊子,要说你好,一堆狗屎能把你吹成一朵花儿;要说你坏,即便你是香花也能把你说成毒草。再催报款时你就说我说现在没钱,等有钱了再说,批评让他们批评我。他们真是不生孩子不知道屁股疼,谁都张着嘴要钱,我马风又不会屙钱。这个书记还真他妈的不好当。”马风一肚子怒气,长叹一声又说:“真让孔隙明这个王八蛋把我们坑苦了,啥政绩没搞一点儿,债务倒是搞了一大堆。”马风一遇到经济困难就骂孔隙明。

    张沉见马风这么说,一时无法进退,王步凡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走。张沉看着马风的脸说:“马书记,那我先走吧。”

    “去吧,去吧。”马风不想再说什么,目送张沉出了他的办公室,然后叹道:“也真让张沉作难了,这小伙子不错。”牵涉到张沉,王步凡不便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见马风已经没有兴趣闲谈,不停打哈欠,王步凡就告辞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3 9:52:23    跟帖回复:
20
    王步凡走到院里见张沉并没有回财政所,而是和步平在院里说悄悄话。等王步凡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张沉和步平进来了。王步凡让他们坐下。

    张沉说:“二哥,我和步平要结婚了,日子选在元旦节,你看这事咋办着好。”  

    王步凡望望步平,步平不说话,意思是让他做主。他就说:“现在办喜事反对大操大办,这个你们也知道。一旦摆酒席我在这里站着,张沉又是财政所的所长,肯定会有很多人送礼,那样影响很不好,张沉将来还有前途,注意影响,不要因小失大。”

    王步平接话说:“我们准备旅游结婚,不摆宴席,这个我也和咱爹咱娘商量了,他们说让二哥作主。张沉家又不是天南的,摆酒席也没啥意义,不如办得简单点儿好。”

    “那就好。”王步凡说着话从抽屉里取出两千块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出去旅游一定要注意安全,到时候我就不送你们了。”

    张沉迟疑着不愿接钱,“我们有钱,二哥事情多,就不用添礼了。”

    王步平也说:“含愈和含嫣将来上学要花钱的,你给他们存着吧。”

    “两码事。我妹子要嫁人了,我能不表示表示?步平,我这钱就算替咱爹给你的吧,不要让你二嫂知道。”

    王步平见他二哥把话说到这份上,只好接住了钱。张沉和步平离开时,王步凡一直将他们送到财政所门口才回来。他暗笑钱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星期五下午才领了四个月的工资,一转眼可派上了用场。舒爽要是知道说不定又要和他生气了。  

    星期一上午计生办主任打电话告诉王步凡说知秋重感冒有点发烧,住了医院,他们已经去看过了。王步凡有些吃惊,问知秋啥时候病的。主任告诉他是昨天傍晚。王步凡又问知秋病的怎样。他说早上住的医院看样子是高烧。王步凡又问知秋在哪个医院。对方告诉他在天南县人民医院病房楼三楼五号房。王步凡说他要去看看,问计生办主任是否一同去,对方说他们已经去过了,就不再去了。

    王步凡听说知秋病了,不知为啥心里特别的挂念和担心,神使鬼差地一心要去看望知秋。他丢下手头的工作自己开车去天南县城。刚学会开车,车速很慢,五公里路程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县医院门口。他停好车,买了个水果花篮径直来到医院三楼五号房间。他一看房门上边写着“抢救室”三个字,心里就有些紧张,以为知秋病情很严重,就赶紧推门进来。进来后见知秋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正在输液,他就悄悄放下花篮走上前去。

    知秋见王步凡来看她,泪就流出来了,“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除了瑰妍,你是第一个来看望我的近人。天南我有个表姐,我也不想告诉她。”说罢竟小声哭泣起来。

    王步凡知道叶知秋说的表姐是扬眉,但他不想问这个事,就搬个凳子坐在床边问知秋:“怎么住抢救室,病很重?”说罢掏出小手帕让知秋擦泪。

    “重感冒,没事。是乐所长打电话让院长特别照顾的,住在抢救室里安静些。”知秋接过手帕边擦泪边说。

    王步凡一听知秋说病情并不严重,才松了口气,“有人在这里照顾你吗?不行从孔庙抽个人来照顾你。”

    “不用,别人都很忙,南瑰妍下班时来照顾照顾就行了,是乐所长安排的。哥,人一有病就想家,就感到孤单。”叶知秋不由自主地向王步凡叫了一声哥,叫过之后脸就红了。本来发烧时脸就红,现在她的脸红得就像一只红苹果。王步凡听知秋叫他哥,再品味她刚才说的“近人”两个字,心里感到特别亲切。

    王步凡望着知秋说:“你年龄也不小了,将来我帮你在天南好好选个对象,成个家就不孤单了。想要啥样标准的?还发烧吗?”说罢他用手去摸知秋的头。在他的手摸到知秋额头的那一刻,知秋把灵巧的小手捂在了他的大手上,他好像触电一样,急忙把手抽开。抽出手后自己又后悔了,只可惜不能再把手伸过去。

    知秋眼中放出迷离的光,既像是看王步凡又像是看花篮。停了一会儿说:“哥,我的模样还不算丑吧?芙蓉镇上的小伙子纷纷追随在我的左右,提亲说媒的人像织布机上的梭子,门槛都快被人踏碎了……可就是没有中意的人。要找就找个像哥这样又帅气又有才华的人,我不想降低标准,难为自己一辈子……前段时间表姐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县技术监督局的,我没有看中……”说罢很害羞地把脸侧了过去。

    王步凡整整比知秋大十二岁,尽管他听了知秋的话心率有些加快,平时也总有些非份之想,但他仍认为知秋是在打比喻,不可能是指他王步凡这个有家有室的人。于是就收住心猿意马说:“婚姻这种事,可遇而不可求,有时还真得信命。”王步凡的话好像让知秋听,也好像说给自己,“命中有时终须有。一个人在婚姻上就是这样。唉,情投意合幸福美满的夫妻又有几对呢?大多数都在凑合着过,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会分手。中国人对离婚这种事还是很保守的,并不像外国人那样开放。”王步凡并不迷信,但在婚姻上很不幸福,有时总以命运的安排来解释他与舒爽的仓促结合。他现在变得不想知道扬眉的下落了,唯恐刺伤自己已经渐渐愈合的神经。就连她现在在哪里工作他也没有细问。

    “那么只有等了,宁缺勿滥。男怕找错行,女怕嫁错郎。在这方面我们家是有沉痛教训的……因此,我必须慎重,女人嫁男人,必须是你爱他,他也爱你才行,不然肯定是悲剧……”知秋把话说完才转过来脸,似乎她对爱情有很深刻的理解。这时她的目光已经不再投向王步凡,而是呆呆地望着窗外,不再说话,好像有很重的心思。

    王步凡觉得没有合适的话可说,正要起身告辞,南瑰妍从门口进来了,她大冬天穿着棉裙,既像个妓女又像个贵夫人,脸上化的妆无处不带着夸张。她很主动地伸手和王步凡握手,并且久久不松开,“王镇长,不知道你还是乐思蜀的同学,常听他说你能干有才华,对你可是佩服得很呢,你确实是男人中的极品,我还没有感谢你呢,你说我应该怎么感谢你?”南瑰妍边说边看叶知秋,竟把知秋看羞了。  

    王步凡听到南瑰妍说话的声调心里就不舒服。她属于那种浪声嗲气的女人,这种女人做情人也是处理品,不知乐思蜀为什么偏偏喜欢上这种女人,如果换了他王步凡,南瑰妍贴钱他也不会理睬她。王步凡心里不痛快,就不想再停留,于是就说:“感谢什么?应该帮助的嘛。知秋,瑰妍来了,我还有事,就不多停了。你多保重,我走吧?”  

    知秋不说话,笑着点点头,那两个酒窝依然好看,牙齿依然光洁。

    王步凡从医院出来,心里有点乱,他说不清是啥滋味,他既因知秋的话而浮想联翩,也为知秋和南瑰妍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感到担心。更不知计生办主任把叶知秋生病的事告诉他是什么心理,难道孔庙人已经认为叶知秋是他的情人了?不可能!他一直是很注意的,与叶知秋只保持着纯洁的同事关系。在车上,他坐着闷闷地抽了两支烟才开车回孔庙,路上满脑子仍是知秋说的话,差点把车碰到路边的树上。

    星期三,王步凡本想再去看望叶知秋的,叶知秋已经被送回来了。又过了几天,于余和张阳生来镇里找王步凡。张阳生处处好表现,他不等于余开口就先说话了,“王镇长,于校长这次去省城功劳很大,省教育厅他的那个同学对孔庙镇中小学普遍存在危房的事很重视,听完老于汇报之后,厅长说最近要派调查组来孔庙调查核实。核实后可以适当发放一些教育扶贫款,还可以发放一些低息贷款,让咱孔庙镇彻底消灭中小学的危房。”

    于余听张阳生这样说,只点头并不说话,好像张阳生就是他的传声筒,而他于余就是个哑巴。王步凡对张阳生素有看法,不想多听他说话,就说:“你们要抓紧把危房的数目统计出来,调查组一旦下来,就如实汇报,要让他们详细查看,穷就是穷,不要遮丑。中国的许多事情就因为掩饰害了人。有些人为了一点虚名,不惜造假去粉饰太平夸大政绩,这有什么意义呢?自己坑害自己。人家是来咱这里扶危济困的,不是来学习经验的,咱们的教育也确实很困难,要让人家了解真实情况。你们和夏镇长商量一下,要抓住这次有利的机遇,把教育扶贫工作搞好。张校长过去当了几任校长,总因为一些意外的情况没能好好施展才华,这次可不要再出什么意外。”

    张阳生听王步凡这么一说,也有些自叹命薄的感慨,“这一次我一定要抓住机遇大干一场,不然真成了没出息的人了。”  

    话说完了,王步凡又叫来小李送于余回去,于余这时才说了一句话:“王镇长真是个好干部啊。”其他再没有话了,张阳生却附和了很多阿谀奉承的话。王步凡没心听张阳生在那里表现自我,也不接腔,直到张阳生自己觉得没趣时才把话打住。

    于余和张阳生刚走,王步凡见马岭村的支部书记张德又来找马风,没有见着马风就向王步凡诉起苦来:“王镇长,我们村吃水难的问题马书记总不表个态,我现在都快干不下去了,群众没有水吃,我这个支部书记对不起乡亲们啊,不然我辞职算了。”

    王步凡知道镇里现在经济困难,打一口深井是要很多钱的,他也很无奈地说:“马岭的吃水问题镇里肯定是要管的,只是目前经济太困难,等经济好转时我一定想办法,再也不能拖了。张支书你要安心工作,形势会好起来的,困难总有解决的那一天。”

    张德有些失望,不想再和王步凡说什么,低着头准备离开了镇政府,走了几步又扭回头说:“王镇长,替我谢谢你的爱人,我没有去看望你们,她却去看望我,真不好意思……”

    王步凡一脸愕然,他刚听张德的话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张德离开以后他打电话问舒爽才弄明白,好像是舒爽突发奇想代表他去看望村干部了。他从来没有让舒爽去看望村干部,他相信舒爽也没有那个心眼,这里边肯定有问题,就吼着说让舒爽来镇政府一趟。

    过了时间不长舒爽来了,一见面就说:“王镇长,叫舒大小姐来有什么最新指示啊?”

    王步凡白了舒爽一眼说:“王镇长也是你叫的?露球能!”

    “那你让我叫你什么,总不能在镇政府叫你王甩子吧?再说你现在也是镇长了,叫名字也不合适,不然就叫老王吧。”

    “我说舒大小姐,你会不会说话?有没有脑子?你不知道老王八是骂人的?”

    “哎呀,说话别疑话,疑话没好话。”

    “爽美人,什么时候学得那么有礼貌,还替我去看望村干部,谁给你出的馊主意?和谁一起去的?”

    “这不该过春节了吗,那天马书记的媳妇找我说她孩子上学的事情,张阳生的老婆李曲也在,她说该过春节了,村干部肯定要来看望你们,不如你们先到村干部家里去一下,也不失礼。我就和马风媳妇一块儿去转了转。”

    王步凡的鼻子又痒了,他摸着鼻子吼道:“你们两个都是猪,都是猪脑子,张阳生的老婆在耍你们你们都不知道。哦,该过春节了,你们是怕人家不送礼还是怎么的?先去看望村干部,亏你想得出来,这不是伸手去要东西吗?”

    “我和马风媳妇都没有想那么多,觉得有道理就去了,也没有说要东西啊。”

    “你自己就没有脑子?就没有想一想?人家叫你去你就去,叫你跳沟你也去跳?真他妈的猪脑子!”

    “当时也没有考虑那么多,你值得那么大惊小怪。”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商量?”

    舒爽也生气了:“和你商量个啥?马风媳妇也去了,也没见人家马风训斥老婆,你的官比人家马风还大?不就一个鸡巴镇长,有什么了不起?除了会作践我还有什么本事?”

    “马风是马风,我是我,以后你不要再和张阳生的媳妇来往了!”

    “我和谁来往是我的自由,我凭什么要听你的?难道你升了镇长我就没有自由了?我就不能交朋友了?岂有此理!”

    “滚,你给我滚!”

    “你以为我稀罕你?以后你王八蛋也别回家!”舒爽说罢,样子怪怪的离开了。王步凡望着舒爽的背影直想大骂,同时也觉得马风的政治敏锐性不强,张阳生夫妇用心险恶,怎么他妈的就会出这种馊主意呢,不是成心要玩弄和讽刺他王步凡和马风吗?难道马风会没有意识到?

    时间一晃已经临近春节了,过了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各村的支部书记和村委主任都要来镇长家里意思意思,无非送些烟酒和猪肉、粉条之类的礼品。王步凡忙于在朋友之间应酬,舒爽在家光烟收了一百多条,酒二百多瓶,猪肉五十多块,粉条二百公斤,大米五百公斤。舒爽平生哪里见过这么多的礼品,一天到晚高兴得脸上开着花神采飞扬。惹得老师们议论纷纷,有些眼红。

    王步凡每逢见到舒爽笑,就觉得她浅薄,贪图一些小便宜,却坏了他清廉的名声,就告诫舒爽以后烟酒也不收了,千万不要再去看望村干部。舒爽听王步凡这么一说就有些不高兴,“啥话都让你说了,当初不是你说只要东西不贵重,比如烟酒什么的推不掉可以收下。那些送礼的哪个是我叫他们来的?哪个来了不是近乎得像八辈子没分家一样,推也推不走非要把东西放下不可,现在礼品收下又错了。你当我希罕这些烂东西,烟酒能值几个钱?猪肉粉条又值几个钱?那些村支书和村委主任也真是的,没啥送干脆就不送,净送些不值钱的东西来损人。就这两间破房子放也没处放。”舒爽虽然嘴上这么唠叨,内心却是高兴的。  

    王步凡担忧的是他的名声,就很不高兴地说:“烟酒收多了也败坏人的名声,谁再送烟酒送来多少还给他多少,有那个意思算了,就当是走亲戚,有来有往,余下的你送给亲戚朋友吧,落个人情也行,以后坚决不收礼,不能坏了我的名声。”

    舒爽觉得王步凡的话是危言耸听,把嘴一撅说:“哟,这孔庙镇巴掌大的地方也能出青天大老爷?王甩子也想当清官了?这过年过节的哪个支部书记村委主任不往书记镇长家里跑?整个天南都是这风气,你能拦住?靠你还想端正党风,歇(遏)制腐败现象?叫我看这是人情,这是世风,人家马风会没有收这些东西?你王甩子真要想做清官,就别回这个家,住到镇里去住。谁再来送礼我把他骂出去,让他到镇里去找王青天,免得让舒大小姐落不是。”

    王步凡不想在春节前吵架,只好不理睬舒爽。他说那些东西该给谁给谁,可是舒爽总有些舍不得。因为这些东西王步凡和舒爽又闹了些不愉快。最后王步凡坚持要把这些东西全送人,且给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发放了一大批。舒爽为人小气,除了给她父母和舒袖送了一些以外,再也舍不得送人了。还跟王步凡商量,“王大侠,不行咱把这些东西卖了吧?”

    “爽美人,你真是傻的可怜,堂堂一个镇长夫人去卖受贿的东西,让别人知道了如何评价我?真是猪脑子。你没听说前几年一个乡的书记过节卖了几十个猪屁股在天南就闹了笑话吗?”

    “你以为你不是猪脑子,你把东西送了人,人家照样说,哎呀,你看人家王步凡现在当镇长了,送的东西吃都吃不完全送了人情,说不定还送了多少钱呢?”

    王步凡一听舒爽的话也有道理,就说:“那就把烟酒留下慢慢送人,把肉快点送给亲戚,咱又没有冰柜,天气一热可就坏了。反正以后坚决不收这些东西。”王步凡说罢又看了一下屋里,还有十几个猪屁股,上边舒爽还写了名字,王二狗,李大炮,陈小旦,刘三妞,张四虎等等,王步凡又笑了,舒爽把这些人名写在猪屁股上不是成心骂人家吗?这女人是真有点缺心眼,心里记住就行了,怎么能把送礼者的名字写在猪屁股上。

    在王步凡的坚持下,舒爽很不情愿地把猪肉上的名字刮掉送了亲戚朋友,学校里几个与她关系好的教师也从她这里领了赠礼。那些教师们一天到晚围着她转,就像众星捧月一般。尤其是陈孚媳妇,没有一天不来舒爽这里坐坐。舒爽心里有说不出有多高兴,她从来就没有活得如此有价值,如此受人尊敬过。现在她比校长陈孚的威信都高,陈孚有事还来和她商量,过去总看不起她的李曲也成了他的好朋友。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孔庙初中的校长,而陈孚只是她的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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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 寒流急  得宽余

    春节前夕,南瑰妍给叶知秋打了个电话,说她春节期间在招待所值班,不能回家过春节。知秋心地善良不忍心把她一个人扔在天南,准备回芙蓉镇一趟看看老人,然后到招待所和瑰妍一起过春节,可能她觉得在继父张问天家过春节也不习惯。镇里已经放假,知秋让王步凡派车送一个她,王步凡觉得也该去看望一下张问天和那几位老先生。他准备了些礼品,腊月二十七日下午自己开车送知秋回家。

    到芙蓉镇后王步凡先让知秋回家,自己到李二川等人家里坐了坐,才来看望张问天。张问天见王步凡来看望他,心里很高兴,握着他的手把他让到屋里。一进屋王步凡见那天送叶知秋的那个女人正在收拾东西。张问天介绍说:“这是知秋的表姐,天西县的,来看望我夫人的。”又指着王步凡说:“这是你王叔叔,你表妹的工作就是他安排的。”

    王步凡没等那个女人叫叔叔就急忙说:“张老师,以后别让她们这样称呼了,都是一代人那样称呼,我心里不是滋味,就让她们叫哥吧。”

    张问天也不想难为王步凡,就对那个女人说:“还不快叫哥哥。”

    那女人先笑了,笑容依然神秘,并没有叫哥而是去给王步凡倒了水,就笑着到厨房里帮厨了。

    王步凡则与张问天拉些家常。张问天问了些王步凡工作上的事情,又问了知秋在孔庙的工作情况,王步凡一一作了介绍,然后问了张问天生活和身体方面的情况。闲聊期间,王步凡想起张问天曾说他与天野地委原书记边际有点交情,而边际的儿子边关现在是天野市的市长。于是他就想了解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张老师,你是咋认识边际的,是同学还是朋友?”

    “不是同学也不是朋友,应该说是难友。”张问天很健谈,他看王步凡想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就打开了话匣子。其实人就是这样,年轻时爱设计未来的美好前景,老年时则常想过去的苦难和辉煌,少年人生活在幻想中,老年人生活在回忆中。

    张问天开始向王步凡介绍情况:一九五八年在河东省掀起了一场批判“岳成边”活动,岳是岳秀山,成指成大业,边是边际。岳秀山当时任河东省的省委第一书记,成大业任省委书记处书记,边际任省委副秘书长。

    岳秀山任省委第一书记期间,于一九五四年夏天因病带职休养,一直到一九五七年夏天才恢复工作。这期间省委的工作由省委副书记杨兰芝主持,这个时期正是肃反工作、合作化运动和反右派运动时期。岳秀山恢复工作后,对省委副书记杨兰芝为首的省部分领导的工作作风进行了批评。他认为肃反工作扩大了;反右派斗争过头了,对待右派分子应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合作化运动冒进了,合作化并没有促进生产力的发展,而是破坏了生产力。农业产量急剧下降,牲口集体喂养造成很多死亡,迫使群众拉犁拉耙,社会劳动量大又缺粮食吃,给党和人民群众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岳秀山在一次谈话中说,高级社并不高级,造成的人民内部矛盾更多。我们天天叫喊着社会主义,现在搞成粮食不够吃,牲口死亡多,没有增产反而减产,这难道就是社会主义?因此他主张支持农民退社。他坚持按人民内部矛盾的办法重新处理了一些县的退社事件,严惩了这些县里打击迫害社员退社的干部,指责他们是国民党作风,是违法乱纪的坏典型,强调要追查省委一些领导的责任。为此他让成大业和边际在会上讲了退社办法,并规定了支持农民退社的具体事宜。杨兰芝属于“左"得要命的人,过去几年是她把粮食工作搞坏了,把缺粮省向中央汇报成余粮省。为了自己捞取政绩,粮食上交给国家的多,农民却没有隔夜粮只好饿肚子,很多地方都饿死了人。一九五七年上半年岳秀山针对天南和东南两个县少数农民吃石头面问题在一次会议上说,毛主席万岁,吃石头面站队,这是社会主义吗?以我看河东省的共产党就没有其他省的共产党好。边际说,我们的毛主席在北京不了解下边的具体情况,基层干部工作方法简单,中层出了奸臣。他把矛头直接指向杨兰芝等人。岳秀山的意见、看法、观点、主张和做法,与党中央当时的意见、政策、决定是不相符的,同中央领导的合作化运动、反右派运动的指导思想以及阶级斗争、两条道路斗争的理论是相违背的。杨兰芝等人向中央打黑报告,告岳秀山等人的状,得到中央的重视。因此“岳成边”等人就受到了严厉的批判和打击,先后被罢官。而杨兰芝因执行阶级斗争路线坚决被提升为河东省委第一书记。

    一九五八年六七月间,在省委召开的第九次全体代表大会上开展了对“岳成边”的揭发批判,定他们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反党集团”和“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撤销了他们的职务,开展了对他们旷日持久的批判。现在看来“岳成边”他们的主张是实事求是的,是有利于党、有利于国家、有利于人民的,是正确的。而中央当时支持杨兰芝是支持错了。但在那种时代谁也不会觉得领袖们会犯错误,有错误也只能是下边的人错了。领袖已经成神了呢,正像斯大林晚年一样,所有最华美、最动听的词汇都用上了,苏联人称斯大林是“生身父亲”、“无产阶级的明灯”、“所有时代和所有民族最伟大的天才”、“全世界工人阶级的领袖”、“天才的理论家和伟大的革命家”、“世界各国人民的救星”、“所有伟大人物中最伟大的人”等等,中国的最高领导人与斯大林相比虽然没有那么多头衔,但“领袖”、“统帅”、“舵手”、“ 天才”、“救星”和“红太阳”都占住了。在那种年代任何不同于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的声音都不能存在,在任何传播媒体上也不可能出现。广播一开始先唱《东方红》,写文章开头要先写最高指示,文中引用领袖的话还要用黑体字。任何人总是怀疑自己的思想观点出现错误了,从来不会怀疑领袖有错误。那时八亿中国人只有一个思想,就是坚决执行领袖的革命路线。领袖造成的“个人崇拜”固然与林彪、“四人帮”推波助澜有关,但与领袖本人的不谨慎也有关系,现在事实已经证明过去的极左路线是错误的、害人的、误国的……

    张问天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停住长篇大论喝了口茶水,似乎还要接着往下说。王步凡从一些资料上知道这些事情,毛主席是一代伟人,他的才干和功绩在中国历史上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他的人格魅力使人们自然而然地崇拜他,也不一定是老人家非要这么做。对此他不想妄加评论,他关心的是张问天是如何认识边际的,但张问天说了半天仍没有切入正题,他虽然心急也无法打断老人的话,只好耐心地抽着烟等张问天往下说。

    张问天喝了几口水又说开了,五十年代的中国农村,可以说是翻云覆雨的,农户间相互联合组织起了互助组。老百姓还没有充分体会到什么优越性,便被更加优越的初级合作社取代。初级合作社仅仅办了一年多,人们还没有适应,一下子又转入高级合作社。高级合作社仍嫌不高级,又搞起了人民公社化,要一步跨入共产主义。随之而来的是大跃进,大炼钢铁,大办公共食堂,把弄不懂什么是共产主义的中国农民搞得晕头转向,把原本贫穷落后的农村搞得一贫如洗,饥荒迅速蔓延全国,人人受着饥饿的煎熬。尤其是搞那个公共食堂,定量供应,以户为单位,炊事员把饭打到盆里罐里,让群众自己弄回家分着喝,饭又稀还是定量供应,根本吃不饱,很多人得了浮肿病。在那种人人都可能饿死的时候边际被下放了。后来人民公社的心脏公共食堂也办不下去了,在河东省饿死了许多人之后终于散伙,各家各户的灶台重新冒烟。公共食堂散伙后,人们有了做饭的自主权,再不是顿顿只喝照见人影的稀汤了,就千方百计地挖野菜、采树叶、揭树皮,寻找能吃的东西,然后掺杂点少量的米面吃,总算没有再饿死人,但是田野里能吃的野菜、树皮、树根、树叶都让人们吃光了。张问天说到这里又停住了,他的心情有些悲怆,眼眶有些潮湿。

    张问天只点到了边际下放的事,仍没有说出王步凡想听的内容,他心里很着急,可没法催促,只好耐心地等着张问天往下说。张问天一点也不急,就像从头到尾在忆苦思甜。张问天喝了几口茶水又说,边际当时因犯错误就下放到东南县的芙蓉镇,一边劳动一边接受改造。当时芙蓉镇南边修建水库,我这个历史反革命分子就和边际一块儿劳动。有一段时间边际患了重感冒,高烧不退咳得很厉害,有时还吐血。我看再这样耽误下去,他很可能会死在工地上,就悄悄回村里给他弄了些药品为他治病。边际很感动,眼含热泪拉着我的手说,我是右派,你是反革命,你这样做太冒险了,一旦让他们知道可不得了。老弟呀,你的救命之恩,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后来在我的照顾下,边际逐渐康复了。一九六二年九月,边际的问题得到平反。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向人民解释岳秀山、成大业、边际同志问题的通知。岳秀山调其他省任第一书记,成大业到别的省当了副省长,边际则到天野地区当了书记。边际上任前感情很复杂地拉住我的手说,张问天同志,我的命是经你的手捡回来的,你的大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但是你目前的情况还不能出来工作,以后生活上如有困难就找我。一九六九年“文化大革命”正处于失控状态,边际受到冲击,造反派准备将他批斗死。他逃出来后就到芙蓉镇来找我,我把他藏了四十天,后来形势好转,他才恢复了工作。一九七九年我去省里找人说我的事时,边际虽然无能为力,却拿出五百元钱资助我,他是个很重情义的人。

    王步凡听张问天谈与边际的关系,也只是听听而已。他目前的情况还用不上边际的儿子边关帮什么忙,也许以后用得着。

    这时叶知秋进来说:“晚饭做好了,准备吃饭。看样子天要下雪了,吃完饭得赶紧走。”这时王步凡的手机响了,是副镇长夏淑柏打来的。他在电话上向王步凡汇报了省教育厅调查组来孔庙的调查情况:人家事先没有和镇里通气,而是微服私访,等把情况摸透后才与我联系。调查组认为孔庙上报的材料基本属实,决定发放扶贫款五十万元,发放无息贷款五十万元,让孔庙彻底解决中小学危房问题。听了夏淑柏的话王步凡心里很激动,一不留神就和他多说了一会儿话,手机的电池电量低了,最后话还没有说完就断了。

    吃过晚饭,王步凡与张问天告别,问叶知秋的表姐如果回天西就趁车一块儿回去,到天南以后派人送她。那女人说她到明天再回去。王步凡也不再说什么就别了张问天,拉上叶知秋回孔庙。

    在路上走着,天就下起了鹅毛大雪,路面渐渐变滑,车速也不得不降下来。王步凡刚学会开车,技术不熟练,大约走了半个小时,一不小心车熄火了,就再也发动不着。他心急火燎没有一点办法,只好站在路边挥着手去挡车,但没有一辆车肯停。

    西北风刮着,彻骨的冷,他浑身是雪变成了白头翁。天气越来越冷,路上的过往车辆也越来越少,看来挡车的希望是没有了。知秋见王步凡成了雪人儿,就在车上喊他,让他上车取暖。无可奈何王步凡只好上车与叶知秋坐在后座上,知秋给他拍了身上的雪,又掏出手帕把他头上的雪水擦了擦。王步凡觉得心中一股热流直往上冒,他向知秋报以微笑之后掏出手机给乐思蜀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他们,电话刚响了几声就断电了,这一次连开机也开不了,彻底没了希望。王步凡皱着眉头说:“看来今天晚上我们要在这雪地里度过了。难道七不出门,八不回家还真有点说处?这么不吉利!”

    叶知秋两眼望着车窗的外边说:“不知是天公作美,还是天公作恶,偏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车子出了故障,真倒霉。”

    王步凡明白叶知秋的意思,故意笑着说:“人生总是要经风雨见世面的,有这样一段风雪之夜天公困英雄和美女的经历,也未必就是坏事,我们只好把它理解为天公作美了。要不然我下车往前边走走,到村子里找个电话让乐思蜀来接咱们。”

    叶知秋急忙拉住王步凡的手说:“别去了,这里我比你清楚,前面至少十里才有村庄呢,天这么冷,万一不小心滑倒摔伤了怎么办?”叶知秋说过话之后才觉得自己握王步凡的手时间太长了,就很不好意思地松开。多亏是黑天,要是白天王步凡一定会看到她脸上泛着的红晕。

    车窗之外大雪飞扬,寒风怒吼,整个世界都在银装素裹之中颤抖,而在凄凉的山岗上,只有一辆车和两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切男女之间的羞涩已经荡然无存,唯一重要的就是如何战胜眼前的困难,不被冻死冻伤,生存是最重要的。

    雪越下越大,车窗上已经凝结了厚厚的冰雪,车内漆黑一片,温度也在急剧地下降。叶知秋穿的单薄,牙关咯咯地敲着,在夜深人静的车厢内听得格外清晰。

    王步凡说:“生存是人生的第一要诀,没有健康,没有生命,一切都无从谈起。知秋,如果你感到寒冷就靠上来吧,两个人抱在一起可以取暖御寒,严酷的考验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  

    知秋听罢并没有说话,慢慢地把身子靠了上来。王步凡这时突然产生了英雄救美人的气概,把知秋紧紧地抱住,知秋的呼吸有些急促,王步凡有些激动,现在怀中抱着的是自己一见倾心的女人,他心情很复杂,但并没有性的冲动。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王步凡并没有显出一点轻薄的举动。叶知秋便发出了感慨,“哥,你是我今生今世见过的最优秀的男人。我敬佩你的人品,敬佩你的……一切。”她本来想说敬佩他的坐怀不乱,但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王步凡也并不是入怀不乱的人,他克制住自己了。即使他今天有性的要求,在冰天雪地里也不会成功,因此他干脆放弃了欲念,并不提任何要求。也正是这一点更让叶知秋动心,在她心目中男人都是不敢见血的蝇子,是天生的贱骨头。而今天她躺在王步凡的怀中,王步凡竟然神态自若,就更令她肃然起敬,这样的男人太难得了。

    又是一阵沉寂之后叶知秋开腔了,“步凡哥,你说男人最大的追求是什么?”

    “男人的追求无非是名利,诠释一下应该这样说,事业的成功是男人最好的营养,社会的宠爱是男人最好的滋补品。当然最重要的是名利,名利是男人生活的源泉,尤其是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无作为的男人就会被社会和时代所遗弃,就连一般人也会说你没有本事,而有本事和没本事的衡量标准又是金钱和地位。可能你不赞成我的观点,但事实确实是这样的。”王步凡说罢觉得叶知秋问问题的主题并不在这里。他了解女人,一般的女人不会赞赏男人这样的观点。他把男人的追求解释为名利,调子也低了点,但在叶知秋面前他不想唱高调,自己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

    叶知秋果然提出了异议,“那么女人和爱情究竟在男人的世界里占多少份量?”

    “宠爱难道不包括女人和爱情吗?名利难道就不包括怀中有娇美的女人和人生有成功的事业么?”王步凡说罢,自己也觉得这种解释有些苍白,又补充道:“其实在现实生活中,我认为只有婚姻和感情而没有爱情……”

    “你的解释非常牵强,你的观点也有些偏颇,也许事实上天下的男人的确都是这样的。而我们女人,最大的幸福应该是爱情和家庭。只有个别的女强人才会同意你的观点。要知道人世间平凡的女人毕竟占多数,苦心追逐名利的女人占少数。”说到最后叶知秋更像在探讨女人。

    “那么,你的最大追求是什么?”

    “嗯……”叶知秋没有明确回答。

    “知秋,我总觉得你在爱情方面过于慎重了,一直没敢多问,怕伤了你的心。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介绍一点情况?”  

    叶知秋长叹一声,“不慎重不行啊!我姐姐和我的两个表姐就是前车之鉴,姐姐简直是经历了生生死死的一场恶梦,两个表姐也都过得不幸福,受伤的为什么总是女人。”

    “愿闻其详。”

    “唉……”叶知秋仍然没有吱声。

    “也许我不该提起这些话题,你不想说咱们就换个话题吧。”

    “唉,还有什么话不能和你说呢?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你是个真正的男人,精干、潇洒、有男子汉气质,嫁人最好就嫁你这样的人。我姐姐一生最大的失败就是选错了男人。当初她高中毕业后差二十分没有考上大学,本来是要复习再考的,不幸父亲得了肺癌,家中倾尽所有也没有治好父亲的病。父亲去世后,家中已经一贫如洗,我正在上学,姐姐只好不再复习考学当了民办教师,用每月仅有的几十块钱供我继续读书。她没有买过一件衣服,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女人。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两个青年,一个叫刘强,一个叫赵盛。刘强其实不强,他人虽然聪明,却缺乏阳刚之气。赵盛则与刘强恰恰相反……”知秋说到这里就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王步凡只是静心地听着并不插话。

    叶知秋看王步凡不说话,一直在等着她往下说,就接着说道:“刘强和我姐认识的早,却没有占先,而赵盛与她认识的晚,却占了先,另一个原因是赵盛家当时条件很好,我姐认为嫁给赵盛,我上学的问题就能得到解决。姐姐与赵盛结婚后,民办教师不干了,在赵盛家办的厂里当了会计。最初的几年,她们的生活还算美满,当我姐怀上第二个孩子时,赵盛与厂里的一个女工勾搭上了,再也不愿答理她。后来竟要求与我姐离婚,姐坚决不同意。等把第二个孩子生下来后,赵盛又提出离婚,姐仍然不同意。赵盛干脆与那女的在外边租了房子公开同居,不再回家。两年后……唉,两年之后我姐再也忍受不了那种感情上的折磨,就与他离婚了。离婚后回到娘家,我仍在上高中,家中依然贫困如故。无奈之际,我只好辍学。那时有个东南县的马木匠在我们天西老家做木工活,人很老实。为了生活母亲就嫁给了那个木匠,来到东南县,我和姐姐也来了,继续读高中,就是那个时候认识南瑰妍的。谁知母亲仅仅与马木匠在一块儿生活了三个月,木匠又突发心脏病死了。是回天西还是留在东南我们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正在这时,有人把我母亲给张问天介绍,我们母女三人就来到了芙蓉镇,当时我高中刚刚毕业……”叶知秋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姐在第二个孩子长到两岁的时候,感觉到右乳房里有个肿块,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需要动手术,动完手术后将那个肿块一化验是恶性肿瘤,必须将右乳房切掉,不然一旦癌细胞扩散,就会危及生命,当时我们都有些不知所措。第二个孩子一生下来我姐就去做了结扎手术,现在再切掉一个右乳房,对一个女人来说你应该知道意味着什么。姐姐简直不想活了,坚决拒绝切掉右乳房。当时我母亲和我都在,母亲哭着跪下求她,让她听医生的话,我也跪下求她让她想开点。面对亲人的哭求,她让步了,就听了医生的话切掉了右乳房。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赵盛连一次也没来看望过,一分钱也没有送过,倒是刘强和妻子来看了姐一次,还留下两千块钱。她出院后想念儿子就回婆家去看儿子,一进家门见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占了她的房子,床和家具已经更新了一遍。眼前的一切已经告诉她这个家她再也呆不下去了,她扭回头哭着冲出家门回了娘家。她心灰意冷,万念俱焚,就病倒了,从此一直卧床不起。心想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去爱一个做了结扎手术,又切除了一个乳房的女人。这种残缺不全的女人已无爱的权力和被人爱的资格。然而阎王爷既然没有要了她的命,她就得活下去。后来到了芙蓉镇我与姐姐开了个小酒店,有了事做,她的心情也就好多了。谁知后来扩街房子被扒,她心情不好病情就开始恶化,终于受不了病情的折磨,就服毒自杀了。姐姐比我大八岁,仅活了三十二岁。”叶知秋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王步凡用手不停地为她擦着眼泪,她把头埋在王步凡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好像要把心中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王步凡并不劝阻她,任她哭个够。哭有时候是最好的发泄。知秋哭了一阵子,终于止住哭声,头仍埋在王步凡的怀里,似乎要从王步凡这里得到一些安慰,获得女人最需要的爱抚。

    王步凡摸着叶知秋的头发说:“人生一世糊涂诗啊,一个人每做一件事,自然有她要做的理由,当初你姐的选择也许没有错,但人是会变的,谁也不可能把前边的路看得那么准。可惜的是一步走错竟然误了她的一生哪!”

    叶知秋这时抬起头说:“步凡哥,女人嫁错男人是很可怕的,表姐扬眉当初自己谈了个对象挺好的,舅舅不同意硬是把他们拆散了。后来扬眉姐嫁了个结过婚的男人,那个男人的德性和赵盛差不多,后来喝酒喝死了,现在表姐扬眉守了寡。你说这世界上到底有爱情没有?说有吧,现实中找不出几个例子,说没有吧,人们又把爱情说得那么神圣浪漫。”

    王步凡没有与叶知秋讨论爱情这个问题,当他听说扬眉现在守寡了,心里像刀扎般的难受。看来知秋截至目前还不知扬眉初恋的那个人就是他王步凡,他现在仍然不想点破,就一直沉浸在忧伤之中。他和叶知秋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前边出现了车灯,叶知秋才松开王步凡,理了一下蓬松的头发。那辆车越来越近了,王步凡有些惊喜,他以为是有人来救他们了。但随着汽车从他们身边一擦而过,希望又随之破灭。

    山岗上尖叫着的西风仍然强劲,鹅毛大雪仍旧铺天盖地地飘落着。车内一片沉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前边又出现了车灯,近了,越来越近了,到了跟前车居然停了下来。王步凡用力在车窗玻璃上拍了一掌,车窗上的雪滑落下去,他们隔着车窗看见从车上走下来两个人。叶知秋有些害怕,“哥,可别遇见了歹徒。”

    王步凡也警觉起来,迅速把前后车门上的保险锁住,安慰叶知秋说:“冰天雪地的哪来的歹徒?他们不要命啦?别怕,看看再说。”叶知秋还是有点怕,把头藏在王步凡的怀中。王步凡正隔着车窗看外边的动静,听见有人在大声地叫喊:“是王步凡的车吗?”王步凡听见是乐思蜀的声音,一下子来了精神,对叶知秋说:“快,快下车,是乐思蜀来接咱们了。”于是两个人急忙下车踏雪迎了上去。走近一看,来的两个人是乐思蜀和小李。

    小李来到王步凡面前,像犯了错误似的说:“王镇长,本来今天应该我开车来的,是我的失职,你处分我吧。”

    乐思蜀不等王步凡说话,就粗声粗气地说:“咋俅搞哩?手机呼了两下看见是你的号码,去接时又断了,再打就打不通了。我放不下心,就找到瑰妍问,瑰妍说你们今天来芙蓉镇了,瑰妍往知秋家中打电话,家里说你们冒着风雪走了。又打电话到舒爽那里,她说你半个月都没回去,准备登寻人启示呢?电话打到镇里,小李在值班也说你没回去。我心里就慌了,真怕路滑你翻到沟里,咋俅搞的?”

    王步凡很无奈地说:“刚学会开车,还排除不了临时故障,不知为什么这个破车老是发动不着。”

    乐思蜀是老司机对汽车很在行,他上到车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摸了一会儿车就发动着了。“好了,走吧!”

    王步凡显出一脸感激,但他没有说话。乐思蜀让小李开了他的车,他开上王步凡的车,王步凡坐前边,叶知秋坐后边。车子缓缓地启动了,王步凡这才松了口气。叶知秋这时也开心愉快地和乐思蜀拉起家常。

    小李开车在前边走,因车上人少车子太轻爬坡时总是左偏右偏的,王步凡看着提心吊胆,就说:“思蜀,可千万别让小李出什么事啊,快过节了,安全第一,不行我去坐在前边的车上吧。”

    “没事,小李也是老司机了,路上有雪不要紧,最怕的是冰,你一百个放心,出不了事故,不过要是到了明天早上路面一结冰可就不好说了。”乐思蜀很有把握地说。王步凡听乐思蜀这么一说放心了。这时车子爬上山梁开始下坡,小李的车飞快地向前冲去,王步凡就催乐思蜀跟上去。乐思蜀又说话了:“步凡,你又说白了,这种路况根本不能用刹车,只能用车档控制车速,一踩刹车非翻了不可。再说哪能跟得那么近,要出事两辆车都得完蛋。”乐思蜀的话使叶知秋直揪心,再也没有闲聊的情绪了。乐思蜀也不说话,专心开车,车子以平稳的速度在非常光滑的路面上向孔庙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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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孔庙后,车停在孔庙初中门口,小李与乐思蜀换了车。小李告别王步凡回孔庙镇政府,乐思蜀拉着叶知秋去天南县委招待所。

    王步凡站在孔庙初中门口目送两辆车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仍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想起知秋的话就为扬眉感到悲哀,他当时曾经想过把一切都告诉知秋,不知怎么就是说不出口,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心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他已经爱上了叶知秋,唯恐说出真相后失去叶知秋。  

    西风更紧,雪花更大,学校门口的地上已经积了半尺深的雪。王步凡在庆幸顺利脱险后很欣赏这场大雪。农谚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可能明年是个丰收年,农业只要丰收,孔庙这个靠农业吃饭的乡镇日子就会好过一些。老天爷让孔庙风调雨顺,也是他这个当镇长的福祉。丰年好当官,灾年官难做,这个道理他知道。他又一次庆幸自己的运气好。这时两只耳朵都痒了,就用两只手的小指头一齐挖着耳朵回家去。

    第三卷 寒流急  得宽余 十五

    这个春节,王步凡和舒爽过得还算愉快,张阳生给王步凡送了两瓶茅台酒两条中华烟,王步凡给他还了一份礼,他不想在张阳生那里留下什么把柄。陈孚还没有顾上给王步凡送礼,王步凡却给他送了四瓶酒四条烟。陈孚那两只老鼠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线,搓着两只手不知说啥好。王步凡拍拍陈孚的肩膀说,友谊天长地久。陈孚则又一次发出感慨:王镇长真是个好人好官啊!

    过了春节,上班后的第一件事是研究改造全镇中小学危房问题,这次会议参加的人员是马风、王步凡、张阳生、陈孚和于余。按理说抓教育的副镇长夏淑柏也应该参加会议,但他因病请假缺席。上边已经把教育扶贫款拨下来了,无息贷款也办成了,于余立了大功。现在只剩下怎么花这笔钱的问题了。

    说的是研究中小学危房的改造问题,可是在会上马风突然提出要先搞形象工程,说镇政府已经破烂不堪,是否用这笔钱把镇政府的办公大楼盖起来,如果有剩余再把乡重点中学的教学条件改善一下,岭上的村子,领导也不会去看,可以先缓一下,然后由镇里出钱,一个村一个村再慢慢改造危房。这个事情,马风提前没有与王步凡商量,王步凡并不赞成。他说:“马书记,改善教学条件也是形象工程啊!况且按一般常规应该专款专用,不得挪作他用的。再说马岭村群众吃水那么困难,如果能把马岭村吃水难的问题解决掉,不也是形象工程吗?不一定非得盖办公大楼啊。”

    马风很随意地说:“任何事情都要有个主次,在我看来改善镇政府的办公条件是大事,改造学校危房和解决吃水难问题都是小事。再说镇里一家伙拿出一百万是不可能的,但一次拿出十万二十万去改善一个村子的校舍还是容易办到的事情,你说呢?步凡。”

    王步凡的看法与马风恰恰相反,他倒认为改造危房和解决农民吃水难是大事,但见马风铁了心肠,就不想再驳他的意思。他也知道马风是急功近利,想急于搞一点形象工程将来好升副县长。于是就只抽烟不说话,保持沉默。他了解马风的脾气,粗暴、固执,他不想和他闹不团结。于余坐在王步凡身边,嘴唇气得直哆嗦,想说点啥,王步凡踩了一下他的脚,不让他说。因为王家沟是王步凡的老家,于余一说话让马风就不好下台了。于余把脸都憋红了,最终忍住没说话,但从表情上仍能看出他心中的不满。

    张阳生见风使舵,听马风这样说,王步凡又不再表示反对,就急忙表态,“我赞成马书记的意见,我们教育上的事可以往后放放慢慢来,而镇政府的形象工程是大事啊,任何事情都要服从大局嘛!”

    陈孚是个滑头,他见王步凡和马风的意见不一致,两头谁也不愿得罪,就一句话也不说只管低着头抽烟,但他心里和王步凡一样,是反对挪用教育扶贫款的,就暗骂张阳生不是人。马风这时看着张阳生笑得很开心,似乎到今天他才发现张阳生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人。

    会议陷入僵局,王步凡心里很不痛快,就用手不停地去摸胸口,摸着摸着鼻子也痒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恼火了,又不好发作,就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只管抽烟不说话。

    马风见会议一时难以形成决议,很粗暴地宣布休会,说改日再议。王步凡站起来要走,马风说:“步凡,你留一下,我有事还要和你研究,其他人先走吧。”于是,王步凡又坐下,张阳生、陈孚和于余出去了。

    别人走后,马风与王步凡坐到一块儿,怒容换作笑颜说:“因会议开的急,这事事先没有跟你通气,老弟千万别介意。你要为我着想一下啊!县里现在缺个副县长,米书记有意让我补上去。可是我来孔庙时间短,啥政绩也没干出来,领导也不好说话啊!米书记的意思是让我抓紧搞点形象工程,干出点政绩,他就好在提拔我的事情上说话。上午我专门到县委向米书记汇报说我们自筹了点钱,准备盖办公大楼。他正在看报纸,态度很暧昧地点了头。老弟呀!你想啊,我一旦升了副县长,这党委书记的位置不就是你的了?我赖在这里不走也耽误你的前程啊。”马风是个直肠子人,说话也不拐弯。

    王步凡听了马风的话才明白他是得了圣旨的,但米达文不会蠢到让马风用教育扶贫款去建办公大楼,只怕米达文说的形象工程另有所指,马风把它曲解了。如果米达文明知马风盖办公大楼挪用的是教育扶贫款而不加制止,说明他也是个思路不清的人。马风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王步凡不好再反对。但他很担心地说:“马书记,我们共产党人是不讲迷信的,但有时候你也不得不承认运气。有人运气好,办点出格的事情也不一定出问题,而有的人一办出格的事情就倒霉。这教育扶贫款可是老虎的尾巴摸不得动不得的,一旦要动,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这几年一直干旱少雨,学校的危房也没出什么问题,如果夏天出现阴雨连绵的天气就很难保证危房不倒塌,一旦危房倒塌砸死了学生怎么办?到那时恐怕你不但升不上去而且还要受处分。再说上边拨下来这么多教育扶贫款决不会不管不问吧,有了上次孔隙明贪污农业扶贫款的事件,孔庙镇可是个惹人注目的地方,一旦上边下来落实教育扶贫款的事情,咱们怎么向人家解释啊?其实解决农民吃水难问题也是形象工程,如果能让马岭人吃上水不也是功德无量的好事吗?不过打井应该去跑水利扶贫款,不应该动用教育扶贫款,这笔钱应该用到改造学校危房上啊。”  

    马风听王步凡这么一说,沉默了好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满不在乎地说:“步凡啊,现在干部要求年轻化,我如果搏一搏就有希望,如果没有什么大的政绩就可能没希望,一旦将来年龄过了,即使有再大的政绩也白搭。我也不是不想帮助马岭村打井,他们那里打了多年井都没有打出水,我怕再打出个干窟窿劳民伤财啊!你要理解我,支持我,让我碰碰运气吧!真办砸了,大不了调到县里当个局长,还能咋的!你也知道现在干部调动频繁,一旦米书记调走了,假如安智耀主政咱可就没戏唱了,恐怕政绩再大也没用,你就不为自己的前途想一想?你干了十二年副职一直升不上去难道教训还不深刻吗?不就是因为没有把劲用在恰当的地方。我看不行盖办公大楼的事你挂帅,你点子多,我相信你,支持你。”

    王步凡本来对这件事就有想法,有看法,现在马风又想让他负责大楼的施工,他一百个不答应。但他不能直接反对,就很委婉地说:“马书记,现在都强调书记工程,我看盖大楼的事还是你亲自抓为好,凭你的威望和魄力既能减少许多外界的干扰,也能加快工程进度,对树立个人形象是有好处的,我给你当好助手就是了。就我目前的根基和影响力来说,我只怕难以胜任。”王步凡把推拖的话说得很婉转,想尽量不让马风产生疑心。

    马风也意识到王步凡是在推辞,但“书记工程”四个字点中了他的要害,也正中他的下怀,现在上边一直在强调书记工程,他确实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于是也不再说啥。就这样书记和镇长对盖孔庙镇办公大楼的事总算统一了思想。王步凡见马风开始打哈欠不说话了,就主动起身告辞。

    王步凡来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见陈孚和于余还没有走,正在门口等他。王步凡开了门,三个人进来后陈孚先说话,“最他妈的看不惯张阳生这个马屁精,简直是一副小人嘴脸,马书记一说话他马上附和,完全不顾学校的实际情况,小人还往往得志,真是怪了。”陈孚能说出这种话让王步凡改变了以往对他的看法,看来这个陈孚还是有点正义感的。可惜教育组长没有当上,让张阳生给抢了。陈孚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王步凡不止一次用来日方长宽慰他。

    于余更生气,“王镇长,教育扶贫款算我白跑了,你们怎么天天把教育挂在嘴上,就是不放在心里呢?王家沟学校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次如果不改造危房,你干脆把我调离王家沟吧,我一天也不愿再呆下去了,出了问题谁负责?我不能放着功臣不当去当罪人吧?”

    王步凡觉得这个事情确实对不住于余,脸都有些发热。于余是孔庙教育的有功之臣,这次他跑回来一大笔教育扶贫款,理应给王家沟中学拨一部分,然而马风不说,他又是王家沟的人也不好意思说,一说话就有为私不为公的嫌疑了。至于于余,他一向视教育工作如生命,这样的人确实应该保护他,不能过于难为他。既然王家沟的危房问题一时不能解决,就应该把他调离,这样对他也是一种保护。于是当着陈孚的面说:“老陈,让于校长给你当个助手吧?”

    陈孚知道于余的为人,不争权,不贪利,是全镇出了名的好人,教学上又是一把好手,能与这样的人共事,业务上的事他就不用多操心,于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王步凡问于余:“于校长有啥意见吗?只是正职副用有点委屈你啊。”

    于余显得无所谓,“走就走吧,只是放心不下那群孩子们,校长不校长我把它看得淡如水。”  

    王步凡是个办事风风火火的人,他立即给张阳生打了电话,“张组长吗,盖镇政府办公大楼的事按照马书记的意见已经定了,我是不赞成的,只好服从。于余本人要求调动,我个人的意见是把他调到孔庙初中任个副校长,加强一下重点初中领导班子的力量,你看如何?王家沟中学校长的人选你自己定吧,只要有管理经验就行。”

    电话那边传来张阳生的声音,“其实到教育组任个副组长也可以,我很欣赏于余的。”于余已经从电话里听到了张阳生的谈话内容,急忙摆了摆手表示不同意。看来他对张阳生其人也有看法,不想和他在一起共事。换了别人会请客送礼去争这个副组长,而他面对到手的位置却不要,王步凡也很欣赏于余的高尚人品。

    王步凡见于余不想到教育组去,就说:“他本人的意见想到学校里去,我看他当校长是强项,几十年没有离开过学校了,当副组长不一定合适,就按他的意思办吧。”

    “那就按王镇长的意见办,王家沟中学的校长……哎呀,校长……”

    “老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你可以推荐啊。”

    “王镇长,哎呀我让李曲去锻炼锻炼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张阳生不反对于余调走,原来是想让自己的老婆去王家沟当校长,不过说得有些吞吞吐吐。

    王步凡算是服了张阳生,心里骂他两口子都是官迷,但嘴上没有表示反对,说让同张阳生自己定夺,然后挂了电话。

    于余见王步凡放下电话,说:“我不想给张阳生当助手,是因为我们不是一路人,话说不到一处,与其以后不断闹别扭,还不如干我的老本行好。”

    王步凡对于余不贪名利的品质很赞赏,只是在当今社会这样的人往往升不上去,只有一辈子在基层干。他望着陈孚和于余说:“希望你们正副职之间团结合作,把孔庙镇初中的教学质量抓上去,不过我还是担心危房的事情,你们可以证明我王步凡历来是反对挪用教育扶贫款的,但是我不是书记,我说了不算。” 陈孚和于余当着王步凡的面都表示理解,然后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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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孔庙镇要盖办公大楼的消息就传开了。晚上,王步凡的同学夏侯知就提了十万块钱来找王步凡,说只要办公大楼的工程他能接到手,事成后还会再给王步凡一定的好处。王步凡婉言拒绝,说这个工程是书记工程,由马书记亲自抓,他不负责这块儿工作不好说话,只能从中帮帮腔,让他直接去找马风,马风晚上回县城了。夏侯知说:“王八,你小子是不是一当镇长就变了,咱们是什么关系?”

    “猴子,我就是当了县委书记也还是原来的样子,你难道不知道在镇政府是书记说了算?”

    “我当然知道,不是不认识他吗,如果认识还要你帮忙?再说不是想让你得一点好处吗?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可没有胆量要这个钱,我打个电话向马书记说一下,然后你直接去找他行不行?”

    “也行,以后请你吃饭。”

    王步凡给马风打了电话,说了他与夏侯知的关系和夏侯知是干什么的,然后很客气地把夏侯知送到办公室外,看着他开车离开镇政府。看着夏侯知的背影,就想到现在很多干部下水都与这号人有关,以后坚决不和夏侯知这号人打交道。一打交道,浑身长满嘴也解释不清,别人会造谣你收了多少多少万块钱,你总不能站到大街上去表白去辟谣。他也暗骂夏侯知只往钱眼里钻,虽然身为马岭人,马岭村缺水的事却从来没有关心过。刚才王步凡本想说夏侯知几句,因为心情不好,连开玩笑的兴趣也没有了。

    一个月后,孔庙镇办公大楼开工了,承包工程的正是夏侯知。在发包工程时马风征求王步凡的意见,王步凡认为夏侯知在天野混事多年,干出的工程要比当地的小包工队好,于是就定下来了。至于夏侯知给马风送钱没有,这是个谜,王步凡没有问,夏侯知也没有说。不过根据现在建筑业的行情,包工头至少要以工程总造价的百分之五以上到百分之十以下给主管领导以好处费,不然工程很难接到手。据王步凡推测,过去马风是很清廉的,现在既然有了想当副县长的愿望,必要的打点是少不了的,收点好处费也在情理之中。但这次是挪用教育扶贫款,王步凡着实为马风捏着一把汗,不知到头来是福是祸。反正盖大楼的事情一开始王步凡就不赞成,他把盖办公大楼看成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爆炸,轻则伤重则死,因此他根本不想插手这个事情,认为躲得越远越好。

    清明节前一天的晚上,王步凡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马风来了,悄悄告诉他米书记在老家芙蓉镇给他老爹老娘立碑,明天搞揭碑仪式。这个事情米书记怕影响不好只对个别人说了,问王步凡去不去。王步凡当然要去,他毕竟也算是经米达文提拔起来的人,就算报恩也得去一趟。于是问马风,“行多少礼?总得有所表示吧?”说罢这话他立即想到这也是一件不妥当的事情,一旦被好事者知道,也能捅个天大的窟窿,却忍住没有评论。

    马风伸了一个指头说:“太多也不合适,就这个数吧。你别管了,夏侯知拿了三万块钱,明天到那里我去报个账,给你和他名下记个数就是了,夏侯知是想结识米书记的,不过他觉得目前以他的身份去不太合适。”

    王步凡本不想沾上盖大楼的事,但他手头一时又拿不出一万块钱,再说如果拒绝了马风的好意反而得罪了他,现在的现实是水太清了无鱼,太混了会把鱼呛死,鱼也难活,水也难做。他明白这是在变相行贿,但又无可奈何,就沉住气抽了几口烟才点了点头,这事就算定了。

    清明节这天早上七点,王步凡开着车拉上马风直奔芙蓉镇,为的是早点去少见一些人。他们到了以后见米达文老家的门口足足停有五十辆车,有的已经开始往回转,正应了“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那句话。来的人大多是米达文重用的人,安智耀重用的人一个也没有来。只怕米达文也不敢让安智耀知道立碑的事。马风去柜上交钱,王步凡则来到米达文老家的上房里,米达文看见他并未起身,只是点了点头。米达文正与白无尘在说话,白无尘见到王步凡也向他点了点头,继续说:“市里要咱们天南县抽调一名对天南情况比较熟悉,善于写作的科级干部到市志办去帮四个月忙,顺便将天南那一部分内容校对一下,米书记看抽谁合适?”

    王步凡听见这话,想起盖办公大楼的事情,就望着白无尘指了指自己的脸,白无尘会意,笑着点了点头。

    米达文说:“这事你定吧,志书是永垂不朽的大事,我们工作干的好坏宣传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一定要抽调了解天南情况,又有文才的干部去天野修志。”

    白无尘点了点头起身告辞,米达文送他到门口,王步凡也跟了出来。米达文送走白无尘也没有和王步凡说话回头去上屋,马风跟着去了上屋。王步凡在门外等了有五分钟时间,马风出来了,他们便打道回孔庙。行了一万块钱的礼,连一顿饭也没有混上,王步凡总觉得有些没趣,有些无聊,更觉得米达文这种做法不妥。

    在回来的路上,王步凡注意到许多老百姓已经在春耕,在车里似乎已经闻到了泥土特有的清香。这时他才想起县里昨天通知今天要召开烟草专题会议,要求各乡镇长和主抓农业的副职参加,王步凡就对马风说:“镇里要想打翻身仗,就得走出去请进来。所谓走出去,就是要走出去和产葡萄酒的大厂签订供销葡萄合同,能够把孔庙镇的葡萄销出去,镇财政就能增加收入。至于栽培管理葡萄树的经验咱们这里的农民已经掌握,政府不必过多干涉。烟草就不行,从培苗、栽种、管理到烘烤我们这里的农民还没有掌握技术,因此种烟草的积极性总也调动不起来。我们得想办法到烟草大县去请老师,比如东南县这几年在烟草方面发展就很快,那里的烟草局副局长敬伟业是我的同学。前一段时间我和他通了电话,他表示全力支持我们,准备给咱们派一批技术员来孔庙指导烟农种烟。我的想法是今年要扩大烟草的种植面积,以葡萄和烟草作为龙头,带动全镇经济的发展。另外在镇政府所在地周围几个临河边的村庄里再尝试一下塑料大棚,把主要精力集中在经济作物上。”

    马风对王步凡发展经济的思路很赞赏,满脸都是成功的喜悦,并鼓励他要大胆干一场,还说一旦出了问题由他马风顶着。王步凡听了马风的话直想笑,有些事情不是拍胸脯能够解决的,出了问题也不是谁顶着的事。该是谁的问题谁也推不掉,别人替你顶也不一定能顶住。但面子话还是要说的,“谢谢书记大人的支持,有你的支持我一定尽力把事情办好,到时候政绩还不是书记大人的。”马风听着这话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似乎他升任副县长已经为期不远了。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孔庙镇政府,马风下车,王步凡叫上小李和抓农业的副镇长李浴辉到县里去开会。

    王步凡和李浴辉慌得满头大汗步入县政府会议室时,政府办的人正在点名,王步凡和李浴辉刚好跟上。安智耀在主席台上见王步凡来得过于准时,就用犀利的目光斜了他一眼。他那双狼狗般的眼睛有一种特别的威慑力,能把人看得寒气顿生。他即使用右手很悠闲地弹着啤酒肚时也总是铁青着脸,昂首挺胸的样子,因此机关干部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安直腰”。而米达文的威严则是在官架子上,平时又闷着不多说话,就有了“米大闷”的绰号,他们两个人的作派既相似又有区别。

    王步凡和李浴辉坐下不久,会议就开始了。因为今天召开的是烟草专题会议,在会上县领导并没有多讲别的事情,烟办主任讲了今年的种烟计划,孔庙镇分了一万亩种烟任务。烟草局局长闻仙品讲了种植烟草的美好前景。副县长徐光讲了种烟的经济意义和天南准备大力发展烟草事业的设想。

    徐光讲着话王步凡又开始审视安智耀,安智耀的身材及长相与原来孔庙的教育组长老白有些像,留着个大背头,但老白慈眉善目,安智耀却像个凶神恶煞。天南政界流传着一篇为安智耀量身创作的《官场铭》:

    为求官高,莫怕无名,资历不深,送钱就灵。钱入安屋,县长得馨。赏小姐裙裾绿 ,吻情妇小嘴红,谈吐误政事,任人不择丁。有枕头风入耳,有美容师修形,天天唱廉政,不闻疾苦声。群众曰:何廉之有?

    据王步凡推测,此文只怕出自天南那几个笔杆子之手,咀嚼其遣词造句,没有一定的文化功底只怕写不出来。有人说是出自县委办公室主任田方之手,有人说出自宣传部的赵稳芝之手,但具体是谁写的,无据可考,但把安智耀损得不轻。

    徐光啰啰嗦嗦总算讲完了,最后让各乡镇表态发言。大部分乡镇在发言时都认为任务定的太大了,群众的积极性还没有调动起来,工作上有难度,只有加大工作力度才能完成任务。轮到王步凡发言时,他语出惊人,说要求把孔庙镇的种烟任务由一万亩增加到三万亩,会场上一片哗然,人们把目光全部投向王步凡,差一点没说他犯了神经病。王步凡则胸有成竹地站起来发言:“烟草种植县里一直很重视,但老百姓为啥积极性调动不起来,原因就是不懂技术。我们孔庙准备给二十八个种烟村村村配上烟草技术员,让技术员传授技术,这样烟农心里就踏实了,积极性也会调动起来,亩产五百元的目标我想应该能够完成。只要不遇上天旱绝收,最保守估计,种烟草一项收入五千万元的目标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如果再加上葡萄和其他农作物的收入,孔庙镇今年的农业总产值突破两千万应该能够实现。”王步凡说完之后会场上议论纷纷,无数双怀疑的目光投向他,甚至有人说他是王大喷。

    等各乡镇都发了言,安智耀板着面孔作总结讲话,他对王步凡的胆略和气魄大加赞赏,要求各乡镇向孔庙镇学习,推广孔庙在种植烟草方面的先进经验,农业要从经济作物特别是烟草上打翻身仗。安智耀是县长,这话是站在工作立场上说的,并不是针对王步凡个人。

    开完会,王步凡随人流走出会场后,就有些乡的乡长与他开玩笑,直接叫他王大喷,还有的人讽刺着说要向他学习。王步凡并不计较这些,叫上小李准备回孔庙去,一时却找不到李浴辉。王步凡四下张望,见李浴辉正和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站在县政府办公大楼的东头说着什么悄悄话,王步凡让小李去叫。小李回来说:“李镇长说中午有事不回去了,下午再回去。”

    王步凡猜想李浴辉肯定是又去会情人,就不管他了,自己上车回孔庙去。他还有两件事要抓紧落实,一件事是成立烟草办公室,打算让张沉兼主任。李浴辉是抓农业的副镇长,本应该让他挂帅抓烟草,王步凡觉得李浴辉的工作作风太浮漂,把重大任务交给他不放心。再说因为没有当上镇长,据镇干部说“官迷”又大哭了一次,之后李浴辉对王步凡的工作一直不怎么支持。第二件事是成立葡萄销售公司,他准备亲自任孔庙镇葡萄销售公司经理,让叶知秋当他的副手,既然李浴辉不支持他的工作,干脆就不指望李浴辉。回到镇政府他把烟草会议精神向马风作了汇报,又把成立烟办和葡萄销售公司的事跟马风说了说,马风也同意,下一步就看如何运作了。

    翌日一大早,王步凡带上张沉去了东南县,他那个当烟草局副局长的同学敬伟业给他物色了二十八个人,工资待遇初步这样定:从育苗到烤烟的整个过程进行指导,每人工资按亩数计算,吃住由村里负责。根据以往他们那里的经验,技术员的工资都是按亩数摊派的,一般是管理一亩烟草两块钱,只定期指导,不长驻村里。王步凡当场拍了板。中午王步凡与敬伟业设宴招待了这些技术员。王步凡向他的同学介绍了张沉,并说以后的具体事宜都由烟草办公室主任张沉负责,约好五天后张沉带车来接技术员。

    第三天王步凡带上叶知秋到外地去考察葡萄销售工作。也许是该王步凡走运,他们跑了几家大型葡萄酒厂都很顺利,厂方说只要葡萄合格有多少要多少,于是签订了葡萄供销合同。经过这次考察,王步凡才知道,厂方其实是急于收购葡萄的,但买方遇不到卖方,信息不通。想到这些他也在心里骂孔隙明混蛋,光知道自己贪污受贿,为官一任,没有给老百姓办一点好事。王步凡算了一下行程,次日才能赶回孔庙,就用电话告诉镇政府办的秘书,让他通知各村的支部书记和村委主任,四月九日召开农村工作会议,并亲自向马风汇报了一下,马风表述支持。

    四月九日这天,孔庙镇农村工作会议召开,王步凡在会上讲了话,他说:“我们孔庙镇是天南县最大的一个乡镇,人口十二万,耕地二十四万亩,同时孔庙又是天南十六个乡镇中比较穷的一个乡镇。如何才能摆脱贫穷走上富裕道路呢?只有靠科学种田,靠我们的双手去劳动,把我们的双眼紧紧地盯在经济作物上。咱们共有两万亩葡萄种植基地,过去由于销路不畅,挫伤了果农的积极性,现在只剩下一万亩了。今年果农们不用担心,镇里已经与几家葡萄酒厂签订了购销合同,只要我们能把葡萄的产量和质量搞上去,就不愁赚不到钱。希望果农兄弟卸下包袱,大干一场。”在谈到烟草种植时,王步凡说:“以往烟农苦于不懂技术,种出来的烟叶上不了等级,卖不上价钱,今年镇里请来了二十八个技术员,岭上每村派一个,每管理一亩烟草只收几块钱。不过人家是定期来指导,不是长驻村里。技术员的工资也是镇里统一征收统一发放。希望各村安排好技术员的吃住问题。他们都是东南县的农民,日子也不富裕,最好各村把技术员来往的车费给予报销,不要伤了他们的积极性。另外我们每家都要选个能干人跟着技术员学技术,力争一年之内彻底掌握技术,明年咱不用再请技术员,就能够自己烤出上等烟叶来。”

    各村的支书村委主任听王步凡说一亩烟只给技术员两块钱,都觉得很划算。其实王步凡算了一下账,每个技术员最多在村里呆一个月时间,就可以拿到一千多块钱,对于一个农民来说,两个月挣一千多块钱已经不是小数目了。最后他强调三万亩烟草的种植任务必须完成,除非遇到大旱,老天爷不长眼谁也没办法。如果不遇上大旱,今年烟草要是还不能大丰收他王步凡情愿辞职向全镇的父老乡亲谢罪。王步凡讲得有理有据,让人没有理由不信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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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庙镇农村工作会议刚结束,王步凡就接到去市志办报道的通知。通知让五月十五日报到。报到前留给王步凡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四月十一到二十一日他带上叶知秋先到十个葡萄基地村去查看,一个村里一天,逐村落实今年的任务。因为临河边这十个村的葡萄树大部分是成树,果农又有多年的管理经验,问题不大。在一户农民的葡萄园里,王步凡嘱咐叶知秋以后要多下乡,不要老呆在机关里,要及时注意葡萄在生长发育过程中出现的病虫害。等合适的时候要邀请厂家来葡萄种植基地实地视察,增加一下可信度。最关键的是要把好质量关,要多和农业科技有关单位联系,让他们多加指导。叶知秋左手攀着葡萄枝笑着说:“镇长大人的知遇之恩我还没有报答,这一次赔上老命也要把工作做好,不然咋能对起你?”叶知秋说罢多情地看着王步凡的脸,她那优美的姿态让王步凡再次动心,但他克制住了。知秋仍用火辣辣的目光盯着王步凡,把王步凡看得很不好意思,急忙把脸扭向一边装着察看整个葡萄园。

    王步凡调整一下情绪,取笑说:“我王步凡可是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你叶知秋身上了,大话我已经放出去,已经没有后路可退。如果今年再产个软蛋,我可真没脸在孔庙立身了,到时候咱俩就只好屎壳螂搬家,一起滚蛋。”

    叶知秋听王步凡把“压在你叶知秋身上”几个字说得特别重,又敏感了,脸色红红的,扭到一边去不再和王步凡说话。王步凡见叶知秋不说话,感觉有些寂寞,就想起了一个酸段子,他讲给知秋听。说是有四个妇女主任聚在一起,其中一个刚刚提拔了副乡长,其他三个没提拔,被提拔的甲就问乙为什么没提拔,乙说只怨咱上边没人。又问丙,丙说咱上边有人,就是没有动。又问丁,丁说咱上边有人,也动了,就是没有出血。如今这女干部想提拔,上边得有人,你还得动,动了还得出血,不出血也不行。这么一说甲反而不好意思了,知道丁的话里有话。知秋听了王步凡的话又脸红了,然后很顽皮地说:“咱上边也没人,也没动,更没有出血,不是也当了妇女主任吗?”

    王步凡笑了笑没再说啥,然后他们上车一起到另一个村里去察看,就这样整整察看了好几天。

   第四章  怅寥廓  稻菽多 十六

    四月二十二日到五月十四日,王步凡又带着张沉去各种烟村实地察看,各村的技术员已经到任,正在指导烟农整理苗圃准备育苗。二十八个丘陵村蹲点检查落实,王步凡对张沉说:“张沉,现在人们都说职务的提升一要有关系,二要靠送礼,三要有政绩。只要有一条过硬就能办成事。据我分析,事不过三,已经连续三年大旱,今年按理说不应该再旱了,如果雨水充足,烟叶肯定丰收,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能给你帮上忙的人不多,咱兄弟两个可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啊!二哥把烟办主任的重担压在你身上,是有良苦用心的。一旦今年孔庙在种烟方面能创造个奇迹,将来我升了,也能给你推荐个副镇长,我要是栽了,你肯定要跟着倒霉的,这个担子可不轻啊!尽管现在社会风气不正,在我看来,工作业绩永远是第一位的,工作干不上去,光凭投机钻营那是长久不了的,孔隙明和万励耘不就是例证吗?工作不行,品质有问题,就是上去了还会因为作孽垮下来。”

    张沉也一脸严肃地说:“二哥,你啥也别说了,我什么都知道,我会拼上命干一场的。我准备每星期都把二十八个村跑一遍,发现问题及时解决,你就放心去天野吧,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我再跟你说。”

    王步凡听了张沉的话放心多了,低声对张沉说:“镇政府盖大楼的事,你不要参与,谁让你管什么事情,你就推说烟办的事情多管不过来。镇财政现在也没有钱,如果盖楼需要再征收什么费用,你尽量不要插手,让副所长去办。我估计盖楼的风险性很大,弄不好马风是要吃亏的。教育扶贫款,镇财政所也不要插手,让他们另外设立专项账户,专款专用,一开始你就不要沾这个手。”

    张沉点点头没有说话,心里似乎也害怕起来,他也觉得办公大楼是个烫手的山芋。

    王步凡是个办啥事都要办出个结果的人。马风要盖大楼树政绩,他要在葡萄和烟草上树政,在他看来,一旦盖大楼不出问题,葡萄和烟草今年又能够大丰收,马风的副县长位置肯定能够顺利到手,马风高升他便能接任孔庙镇党委书记一职。如果马风在盖大楼这件事上出了问题,而他王步凡在抓农业方面的政绩有目共睹,况且又没有参与过盖大楼的事,也追究不了他什么责任。马风一旦倒台,并不会影响他的升迁,也许他照样能够接任孔庙镇党委书记一职,在商界有双赢的说法,在政界有两条腿走路的说法。凭心而论他并不想让马风有什么不好的结果,他劝过马风,可是人家不听,也只好由他。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他王步凡都问心无愧。话是这么说,他对危房的事情仍然不放心,夏淑柏因病请假休息了,他交待张阳生一定要重视中小学的危房问题,千万不能出事。张阳生当面答应高度重视,实际上并没有把危房的事放在心上。王步凡安排好了镇里的工作,正准备到市志办去报到,马风说要他晚去两天,研究一下让各村集资支持镇政府盖大楼的事。王步凡觉得马风简直是昏头了,他连会议也不想参加,干脆向马风请假,说自己最近总觉得头有些疼,要提前去天野检查一下。他提的这个理由马风无法不答应,因此王步凡去东南县找同学敬伟业玩了两天。

    后来王步凡听说,市委书记李直和市长边关对市志一事相当重视,亲自到市志办讲了话,可惜王步凡没有跟上聆听市委书记和市长的教诲。

    王步凡到天野市志办帮忙,已经将近四个月了。在这期间由于校对书稿的工作太忙,有些问题还得不断核实,任务很繁重,他很少回家。期间就回去过几次,一次是取衣服;一次是时运成的老婆死了,他去吊丧;另一次是舒袖与丈夫离婚,他回去礼节性地问了问情况。他曾把舒袖夫妇叫到饭店里劝他们不要离婚,舒袖根本听不进去,饭也没吃就走了。舒袖的丈夫则坐在那里久久地一动也不动,像孩子般地哭个不停。王步凡觉得他很可怜,他从来没有获得过舒袖的爱,他们一直同床异梦。舒袖当初因为下岗才嫁给他,但她根本就不爱他,他结婚后还觉得自己幸福得要命,其实已经生活在爱的荒漠之中,自己竟浑然不知,仍不遗余力地去爱舒袖。他爱她的容貌,爱她的性格,但舒袖从来就不爱他,早已经红杏出墙,他却一点也不知道。现在他将永远失去舒袖了,伤心是必然的。王步凡好一阵劝,他没有吃饭离开了。王步凡一直为这个男人感到悲哀,一直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舒袖为什么和他离婚。

    王步凡自从到天野市志办帮忙以来,一般情况下平均每月回家一次,每次回去舒爽都要嘟噜上几句。舒爽埋怨着说天野离家也不远,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要是在北京工作可能一年也不一定能回家一次。王步凡最烦的就是舒爽这张唠叨嘴,每次回去都只隔一夜就走,并不与她多说话,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两个人已经到了谁也不想多见谁的地步。夫妻关系到了这一步,已经发出了危险的信号,但舒爽依然唠叨不停,并没有反省过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婚姻上的危机。

    王步凡在天野期间虽然回来的次数不多,却几乎天天打电话给张沉和叶知秋,询问孔庙葡萄和烟叶的情况,这是他树政绩的关键所在,他一直放心不下。时运成、乐思蜀、叶知秋、舒袖和南瑰妍来看过他几次。南瑰妍是乐思蜀的情人,舒袖看来和时运成的关系已经公开,可能因为时运成的妻子死亡的时间太短,故意要推迟婚期,免得别人说闲话。叶知秋来看王步凡,他心里特别高兴,但当着舒袖的面,不便和叶知秋说过多的话。叶知秋一直暗恋着王步凡,但是她的暗恋是迷茫的,不敢多和王步凡说话。越是这样,王步凡就越觉得叶知秋可爱。他悔恨与叶知秋相见太晚,而娶了舒爽这样的母夜叉。但回头一想自己比叶知秋大十二岁,命中也许注定要娶庸俗不堪的舒爽,而不是典雅俊秀的叶知秋。每逢想到婚姻的不幸,他就会想起同样不幸的扬眉,但是在叶知秋面前他从来不提扬眉的名字。有些时候,王步凡也自责自己:既然娶了舒爽,就应该好好爱她,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其实是不负责任的表现,是不道德的行为!可是到见了舒爽,他就一点也爱不起来了。

    叶知秋和张沉一块儿也来看望过王步凡,他们是来向他汇报工作的。叶知秋说今年葡萄的长势特别好,几家葡萄酒厂来人看过了很满意,看来今年葡萄的销路不成问题。一些果农种植葡萄的积极性又被调动起来了,明年的种植面积可能会恢复到二万亩。张沉向他汇报了今年三万亩烟草的长势情况,他说今年雨水适中,正好适合烟叶生长。目前每亩已经收入五百元了,看来每亩五百元的任务是要超额完成的。

    王步凡最关心的就是今年葡萄和烟草的情况,听了叶知秋和张沉的汇报,他心里特别高兴,看来今年自己抓的两项工作要为他挣点面子的,为此他专门请叶知秋和张沉吃了饭,并嘱咐他们要注意后期管理工作,要善始善终,争取在中南树立起这两个方面的先进典型。临别张沉向王步凡透漏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说各村群众对镇政府强令集资盖楼的事情意见很大,一提起马风就骂娘,有几个村的群众还准备上访告他加重农民负担。王步凡听了这话心情很沉重,他很为马风担心,认为马风是在玩火,是在用政绩赌前程,这样风险很大。

    马风和夏侯知也来找过王步凡一次,他们是请王步凡帮忙找天野市著名书画家李知书为孔庙镇新建办公大楼题字的。王步凡喜爱书法,在孔庙初中教书时曾拜李知书为师学习过书法,他跟李知书的关系很好,因此那天在米达文家对李知书的字没有多评理。那天他和夏侯知、马风买了些礼品一块儿去找李知书,听王步凡介绍了马风和夏侯知的身份后,李知书并没有与他们握手,直接进了书房。王步凡站在李知书身边打下手,马风和夏侯知则只能站着傻看。李知书挥笔泼墨写了“孔庙镇办公大楼 ”几个大字,又应马风之请,为他写了一幅字,内容是王之涣的《凉州词》。

    P align=center黄河远上白云间,

    P align=center一片孤城万仞山。

    P align=center羌笛何须怨杨柳,

    春风不度玉门关。

    马风不懂书法,也赶时髦讨要书法作品,竟把“羌笛”念成“恙笛”,李知书当面给予纠正,让马风泛着青色的脸一下子红涨得发紫,似乎丢了很大的面子。夏侯知讨要了一幅“龙腾虎跃”的字。李知书还特意说:“我这一幅字一般是要卖三千块钱的,像今天这种情况如果没有一万块钱你拿不走。不过步凡是我的学生,我分文不取,只当与小马交个朋友吧。其实我视金钱如粪土,金钱这东西能脏了人的灵魂,与书香是很不相称的。可惜现在书画界也存在不正之风,很多人唯利是图,把文人的脸面都丢尽了。”马风很赞赏李知书的人品和书法,望着这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书法家,不免要奉承几句。夏侯知很会玩事,他看李知书是个很清高的人,就没有奉承他。王步凡知道李老师最看不起、最讨厌的就是一些不学无术的官痞和奸商,只怕他今天已经把马风当作官痞把夏侯知当作奸商了。其实马风在王步凡心目中还是有地位的,人虽然有些鲁莽,办事有些急功近利,但人品不错。与现时官场上许多吃喝嫖赌贪污受贿的人相比,马风还算是个清正廉洁的人。夏侯知也不是那么奸的包工头,他在包工头里边还算一个品质不错的人,就是有一个爱搞女人的毛病。于是就向李老师介绍了马风的为人和政绩,介绍了夏侯知的一些情况。这时李知书才和马风、夏侯知握了手。马风还告诉王步凡,镇办公大楼落成典礼准备放在八月中秋节过后第四天举行,正好是国庆节。王步凡一算日期,他差不多那个时候也该结束市志办的工作了。马风主张典礼要隆重举行,王步凡却劝他注意负面影响,最好低调一些,二人意见没有统一。王步凡还提醒马风要立即停止让各村集资的事,这种事情最容易引起民愤和上访。马风不以为然,还很自豪地说:“举行落成典礼是米书记的意思,老百姓支持政府也是应该的嘛。”王步凡有点吃惊,不知道马风的话是真是假,如果是真,说明米达文的决定简直是糊涂透顶;如果是假,则说明马风是拿米达文当令箭。当天中午夏侯知做东请了李知书和王步凡的客。李知书起先不想去吃饭,后经王步凡再三请求他才去了,那天一桌酒席夏侯知花了三千多元,李知书有些微醉,滔滔不绝地在说书法精髓和自己的成就……

    事后王步凡揣摸李知书为马风写的条幅就很有说处,“一片孤城万仞山”是否含有“孤城” 被万山包围之势,是否含有在贪污腐败屡禁不止的时代“孤城”要洁身自好,不被遮掩是很难很难的。“春风不度玉门关”是否含有这样的意思:那些违法乱纪的贪官污吏也不要怨这怨那,党纪国法和民心民情的春风是与他们无缘的,一旦违法乱纪,党和政府也不会饶恕他们。他给官僚们大多写《凉州词》或者“名位利禄皆身外,品格事业才是本”这类内容的作品。每每想到这些,王步凡既敬佩老人家企盼社会风气好转的良苦用心,也笑老人家书生意气的迂腐。然而人生就是怪,人如果没有点迂劲,很多事情就办不好,只有迂腐的人,才会执着,而有了执着才会成功。

    八月中秋节这天下午,天空布满乌云,空气格外沉闷,看来要下大雨了。王步凡把天野志天南卷全部校对完毕到宿舍去,见叶知秋拎着个坤包在他的宿舍门口等他,那样子就像来看望丈夫的少妇。王步凡开了宿舍门把知秋让进屋里。这时同宿舍的一个同事进来了,他是奉命来审查他们县那一部分市志的,误把知秋当成王步凡的妻子,说:“嫂子来和你一块儿过中秋节?这么年轻漂亮啊!”

    同事的话使叶知秋满脸红晕,有些不安。王步凡急忙解释说:“不是,不是,是镇里的妇联主任,叫叶知秋,今天来市里办事,顺便来看望我。”又指着同事向叶知秋说:“这位是我在这里的同事,我们俩同住一室。”同事刚才失了口,仔细一看叶知秋确实比王步凡小许多,也很不好意思。知秋这时主动伸出手去和王步凡那个同事握手问好,屋里的气氛才算平和下来。同事问王步凡:“不回家过中秋节?”

    “又不放假,懒得来回跑。”

    “我的司机在党校门外等着接我回去过中秋节。我明天早上赶回来,跟上上班。说让我来半个月,我哪里能走开啊!”

    “中秋月圆人也圆,回去吧。祝你有个好心情,度过一个愉快的中秋节夜晚。”王步凡故意把“夜晚”和“中秋节”隔开来说,同事心领神会。本想调侃几句,因叶知秋在就没有说,只是笑了笑开始收拾东西。叶知秋却红着脸偷偷看着王步凡笑,似乎愉快的夜晚是对她说的。

    同事收拾好东西,与王步凡和叶知秋道别后匆匆走了。王步凡知道现在一过节人们都忙着给领导家里送礼,在这里帮忙的人几乎都走完了,说团圆是假,回去送礼是真,他不想去送礼就故意不回去。在宿舍里也很无聊,王步凡就对叶知秋说,“走,咱们到外边吃点饭好好聊聊。既然今年中秋无月,我也不回去团圆了,一回家说不定又要热脸贴个冷屁股。”

    叶知秋笑着看一眼王步凡说:“别人都回家团圆,你也不回家,嫂子会更有意见的。怪不得热脸贴上冷屁股,嫂子说不定正埋怨热屁股贴了冷面孔呢。”说罢觉得一连说了几个屁股,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走吧,去吃饭。别老提舒爽,难得有个好心情,一提她啥心情也没有了。”说罢两个人走出了宿舍。

    王步凡和叶知秋来到一家快餐小吃店里,要了几个小菜和两瓶啤酒,又要了两碗浆面条。王步凡问起镇里的近况,叶知秋说:“我看马风哥根本就不是个当官的料子。他性格不好,爱发脾气,说话还有点粗俗,办事思虑不周,真让人担心。前两天还挨了打呢。”

    王步凡听叶知秋说马风挨了打,就有些吃惊,“怎么回事?谁那么胆大?”这个消息简直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叶知秋叹道:“也怪他,马岭村有个叫马二虎的人你知道吧。”

    “知道,为了想当村委主任,到镇里找过我两次,我没有表态。”

    “马风姓马,马二虎也姓马,不知咋搞的,马二虎说他们是本家,论辈份马二虎还得给马风叫叔叔。我就不信八百杆子捅不住的会是本家,一个在芙蓉镇,一个在孔庙镇,太离谱了吧?可马二虎叔长叔短地叫,就把马风叫迷糊了,没通过村民选举就给马二虎弄了个代理村委主任。马二虎兄弟七个,他排行老二,平时在村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群众威信很低。刚当上村委主任那会儿因和天北县牛寨村争水的事,他大打出手把牛寨人打跑了,为村民立了功,村民还认可他,说他是马岭村的英雄。”

    “这个事情我知道,马岭村和牛寨村都缺水,用的是一个沟里的泉水。牛寨在上边,村里人又多;马岭人在下边,村里人少,但马岭人凶悍,牛寨人多却打不过马岭人。两个村为水的事结下了世仇,好几辈子都不结亲戚了。支部书记张德为吃水的事跑了不少腿,磨了不少嘴,也流了不少汗,就是没有收效。”王步凡插话说。

    叶知秋又说:“马二虎仗着有马风撑腰,在村里横行霸道,奸污妇女多人,致人轻伤多次,民愤很大。后来马二虎把马岭村的支部书记张德打了一顿,还恶人先告状,说张德打井劳民伤财有贪污行为。张德惹不起马二虎,又一肚子怨气没处诉,说啥也不干了。马风去解决问题,一进村就被群众围住了,村民纷纷向他反映马二虎的劣迹。说张德是几十年的老支书,人品好,政绩大,不能撤换。马风身为党委书记也太没水平了,不问青红皂白一味地袒护马二虎。有的村民恼火了,指着马风的鼻子说,你当我们不知道,马二虎认你当叔叔,几句叔叔就把你姓马的喊迷糊了。马二虎为啥敢打了这个打那个,欺了一家又一家,还不是你马风这个混蛋给撑的腰?马风一听有人骂他混蛋,十分恼怒。一边骂娘,一边骂老百姓是刁民。你说你一个国家干部,身为镇党委书记是为人民服务的,现在骂老百姓是刁民,这与封建官吏有啥区别?因此激怒了群众,挨了打。多亏司机机灵,把他推上车开着车跑了。事后镇派出所去调查,村民谁也不承认打了马风,这事只好不了了之。但在天南却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谁都知道孔庙镇书记挨了打,你说丢人不丢人。”

    王步凡点了一支烟抽着,若有所思地说:“通过这件事,说明派出所的人对马风也有意见,他们是不想深查啊,真要是深查哪能查不出来呢?唉,马风也真是,我们天天强调做人民的公仆,为人民群众谋福利,他咋会骂老百姓是刁民呢?这事上边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还要狠狠批评他呢。”

    叶知秋说:“就这,他还不吸取教训,平时在镇政府里训了这个训那个,下乡骂了这个支书骂那个村委主任。据说马风还准备把马二虎任命为马岭村的支部书记呢,现在孔庙的老百姓对马风意见可大了,听说有些正准备上访呢。”

    “知秋,我看马风迟早是要出事的,要出就是大事。他的性格和水平不适合当党委书记,只适合当个工头。比如盖办公大楼这件事就欠考虑啊,花的是教育扶贫款,还搞什么村民集资和落成典礼。一旦有好事的记者曝光,可要吃不清兜着走了。”王步凡说到这里,为叶知秋斟上酒说:“来,不说马风的事了,咱们俩还是第一次单独在一块儿喝酒,为认识你这个红颜知己干一杯,今年你的功劳可不小,感谢你。”

    叶知秋笑了笑红着脸说:“知己可以,红颜不敢当,功劳谈不上。”说罢很豪爽地把啤酒喝完,又主动斟上酒说:“来,为你王大侠的呵护和关照干杯。”叶知秋和王步凡同时举起酒杯,碰杯后一饮而尽。

    喝干了酒,王步凡笑着问:“你怎么也知道王大侠这个绰号,还有两个呢,一个是甩子,一个是……唉,不说了,太难听。”叶知秋其实知道王步凡还有个王大喷的绰号,就抿着嘴笑。王步凡一边斟酒,一边体味叶知秋的话。用了呵护这个词,好像他王步凡就是个护花使者,不由斜了眼去看叶知秋。她两杯啤酒下肚,情绪显得很好,脸蛋儿红嘟嘟的好像盛开的桃花,很耐看也很美丽。

    “哎呀,酒!”叶知秋惊叫了一声。

    王步凡回过神一看,啤酒已从杯子里泛出来流了一桌子。他这才赶快停止倒酒,用餐巾纸擦桌面上的啤酒,这么一擦反而擦到了叶知秋的裙子上。他急忙又拿了纸去擦叶知秋裙子上的啤酒,一不心小竟摸在叶知秋雪白的大腿上。叶知秋并不回避,而是用热辣辣的眼睛盯着王步凡,平时的微笑和羞涩没有了,脉脉含情的眼神已经定格在她妩媚的脸蛋上,让王步凡的心跳遽然加速。一时间似乎与扬眉谈恋爱时的那种感觉又找回来了,这是十几年没有的感觉了,他的心情有些激动。暗想,看来今天晚上可能要发生点浪漫故事了。故事的主人公是一男一女,故事的情节应该是在某宾馆的床上。这时知秋不说话只管低头吃饭,王步凡边吃饭边胡思乱想。在他的心目中,经过去年风雪夜的那一幕,知秋似乎早已成为他的情人了,神交已久,梦交已有,身交还未开始。

    吃过饭,叶知秋仍坐着不说话。不说走也不说留,似乎是专门来陪王步凡过无月的中秋夜。其实女人在男人面前往往不需要说过多的话,只要不执意说走,已经明白地告诉你她要留下,行动往往比语言更有内涵。王步凡去结了账和叶知秋走出饭店。看时间还早,王步凡说:“看场电影吧,好久没看电影了。”

    “我也有好长时间没有看过电影了。”

    “那就去看一场,不要光知道工作。”王步凡故意这样说。其实叶知秋到孔庙镇的时间跟王步凡差不多,而她不看电影也许是心情不好并不是全为工作。王步凡这时忽然就想起了含愈和含嫣,中国人的传统节日中秋节是讲究团圆的,可是今夜只能和这位目前还是“无性”的情人团圆了,而舒爽、含愈和含嫣也许这时正等着他盼着他回去团圆,他心中不由升起一缕内疚,觉得愧对妻子儿女。

    来到天野影院门口,海报上写着上映的影片是一部新电影。王步凡用眼光征询知秋的意见,知秋没有任何表示,女人不表示反对就是默许了。王步凡去买了两张票,顺便又买了两包瓜子,两个人就进了影院。电影院里人不多,现在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少了。电影已经开始了,一个瞎眼的小女孩正在受继母的虐待。王步凡和叶知秋找个地方坐下来,边磕瓜子边看。当小女孩给别人按摩时叶知秋止不住泪就流下来了,身子颤抖得厉害。王步凡拉住她的手觉得冰凉冰凉的,就说:“不行不看吧,那是电影,用不着那么伤心……”

    “看,看下去!无助的人总是令人可怜的……”叶知秋这时一脸严肃,止住了泪水,不哭了。两个人继续看电影。

    等到一个男人拿着一张白纸,瞎编着给瞎眼的小女孩念她父亲的来信时,叶知秋竟哭出了声,前后左右的人都扭头看她。她忽地站起来,“不看了,走!”说罢先走了。王步凡追到影院外边,叶知秋扶着影院门口的墙,眼泪扑籁籁顺着双颊一个劲地往下掉,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失去生父的苦难遭遇。她不说,王步凡也不想多问。这时叶知秋的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倒。王步凡急忙搀住她问:“不舒服?”

    “喝了酒,有点头晕。”

    “走吧,找个宾馆你好好休息一下。”

    “好吧。”

    王步凡搀扶着叶知秋向影院旁边的宾馆走去,这时风刮得很大,天空中电闪雷鸣,似乎要下暴雨了。他们刚进了宾馆的大厅,暴雨就下来了。这场暴雨是近年来最大的雨,在王步凡的记忆中一九八二年下过这么大的雨,天南还遭了水灾。今晚的雨并不比那年的雨小。他此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能又要遭水灾或发生什么事故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3 12:33:2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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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步凡在陪叶知秋看电影的时候就改变了主意,今晚决心回宿舍去住,和知秋还是保持着这种纯洁的友谊好,不必要发生什么故事。可是现在雨这么大,又走不了,知秋一进宾馆就蹲在地上呕吐起来,显然是今晚的电影勾起了她的辛酸往事,受了刺激,因此表现得特别反常。由此王步凡也可以想象到父亲的病逝,姐姐的自杀,对她的打击是何等的大。这时王步凡又不忍心丢下知秋一个人走,就去台上要了房间,服务员看过王步凡的身份证后就填了个双人间。王步凡感叹天也留人也留,不留也不行。他搀扶着叶知秋上了二楼,那情景就像丈夫搀扶着有病的妻子。也许他俩早该发生的事由于双方都不主动一直拖到这个风雨之夜,天公要让他们由异性朋友变成情人。

    进了房间,王步凡开了房灯扶叶知秋躺在床上休息,她就像一个病人一样脸色苍白,四肢无力。王步凡给她倒了杯开水,扶起她软绵绵的身子让她喝了点水,她才觉得好多了。过了约半个小时,她的脸色恢复了红润,依然那么风姿绰约,那么容光焕发。王步凡看她好些了,就去开电视,叶知秋坐起来止住了,“现在的电视有啥好节目,别看了,难得静一静。”说罢又重新躺在床上。灯光下,叶知秋用左手支撑着头侧身躺着,样子很让人动心。王步凡催她去洗澡,叶知秋摇摇头说:“不想洗,你去洗吧。”王步凡不想勉强她,就自己脱了衣服仅穿着个小裤头去洗澡。他心里惦记着知秋,胡乱洗了几下就从卫生间里出来,躺在另一张床上,再一次催叶知秋去洗澡。叶知秋迟疑了一会儿,没脱衣服进了卫生间……王步凡听到洗澡间里的水哗哗啦啦不停地响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冲动,他很想冲进卫生间里去一睹叶知秋的玉体,但他认为那样太不礼貌就忍住了。约摸过了二十分钟,叶知秋裹着浴巾像出水芙蓉般从卫生间里出来了,手中抱着自己的上衣,裙子可能是洗了晾在卫生间里,她把衣服往沙发上一丢,并不到王步凡的床上来,而是裹着浴巾躺在了另一张床上,好像并不准备与王步凡同床共枕,而仅仅要在一个屋里躺一夜,避一避这场倾盆大雨。

    王步凡并不主动去碰叶知秋,他今夜有点心神不宁,根本没有任何性欲,就躺在床上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叶知秋见王步凡不说话,她也没啥话可说。想到刚才王步凡要看电视她阻止了,现在就主动从床上起来去开电视,回身又躺在了床上。王步凡这时真的后悔了,说:“知秋,我想我还是回宿舍去住吧。”说罢也不管知秋是啥表情,穿了衣服匆匆忙忙离开了房间……他似乎听到身后有低低的哭泣声,但是他没有回头。他心里很矛盾,就自己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想拐回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了宿舍。王步凡回到宿舍里,听着窗外的倾盆大雨,倍觉冷清,他有点后悔不该离开叶知秋,很想再折回去。最后理智战胜了情感,不过这一夜他又失眠了,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王步凡被手机的响声惊醒,他急忙从衣袋里掏出手机去接电话,是司机小李打来的,他在电话中心急火燎地说:“王镇长,昨天晚上孔庙镇共有十所中小学的危房倒塌,王家沟中学还砸死了十个学生,马书记让我来接你,你得赶快回去。”

    王步凡一下子瘫坐在床上,手机吓掉在地上,又急忙捡起来,手抖得拿不稳手机。不幸的事情果然发生了,这个灾难可谓灭顶之灾,他一时也乱了分寸,胸口疼得厉害,好像天就要塌了,而他和马风都要被砸死……他回过神,又问小李在什么位置,小李说他在市志办门口。王步凡说他马上就到,说罢挂了电话。他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赶紧来到市志办门口,因为时间还早,主任们还没来上班,只碰见一个打着伞的同事,王步凡让他捎了个假,然后上车对小李说:“快走,立即赶回孔庙去。”此时他已经顾不上管叶知秋了。

    今天的雨特别大,像巨大的水龙头从天上疯狂地往地上倾泻注水,雨点就像一个不会察言观色的蠢女人,丈夫已经很不开心了,她仍然在地上欢呼跳跃,搔首弄姿……天地都处在一片朦胧昏暗之中,让人有种压抑和心慌的感觉……

    第四章  怅寥廓  稻菽多 十七

    王步凡赶到离老家王家沟还有两公里的公路边,发现乡间土路上泥泞不堪,汽车根本进不了村子。

    路边停了很多车,有县委书记米达文的车,有县长安智耀的车,还有马风的车和教育局的车。王步凡弃车和小李冒雨踏着泥泞往老家赶,皮鞋在泥路上不好走,他干脆把鞋脱掉赤脚走路,小李提着王步凡的鞋不停地提醒他小心一点,可是多年没有赤脚走路了,一不小心就跌倒了,弄了一身泥巴,小李丢了皮鞋去搀扶王步凡,然后又去捡皮鞋,王步凡说:“不要鞋了,就赤着脚吧。”小李不明白王步凡的意思,又去捡皮鞋,王步凡又说:“破鞋,不再要了。”他现在反而觉得自己光着脚丫子浑身泥巴的样子可能比化妆的效果都好。

    好不容易来到王家沟初中,进了校门一看,十具学生尸体全放在校院里被大雨淋着,几十个男女老少哭成一片。校长李曲像罪犯一样耷拉着脑袋站在雨中,像一个在等待审判的人。王步凡以十分狼狈的形象出现在乡亲们面前,与西装革履的马风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县委书记米达文正在讲话:“……根据国家、省、市有关文件精神,今年我县已经全面加快中小学校危房改造步伐,力争在世纪之交彻底消除现在的中小学校危房现象,努力为中小学生们营造一个舒适、安全的良好学习环境。为确保学校危房改造工程的顺利实施,市政府专门成立了以林木森副市长任组长的危房工程改造工作协调小组,并在市教育局设立办公室全面负责协调组织工程改造项目的实施。目前我县被确定为省上补助项目的中小学有十个乡镇,需要改造的教学楼和学生宿舍已进入筹建施工阶段。然而,孔庙原来曾经是改造危房的先进乡镇,没有想到先进的背后竟然会是这个样子,真是大楼背后有阴影啊……县委县政府当初是怎么要求你们的?马风,你们又是怎么做的?啊?”

    马风低着头一言不发,西装已经被雨淋透了。

    安智耀也说:“当初县政府明确要求,各施工承建单位必须通过招标后领取施工许可证、签订施工合同。各级部门、单位要在思想上高度重视,采取有效措施,在获得政府拔出专项资金的同时通过各种渠道筹措资金,不折不扣地把改造资金按期如数到位。同时要明确“工程”责任人,实行全程负责制,严格执行基建程序,规范管理,保证工程进度、质量,提高投资效益。在改造过程中,发现管理不善,配套资金不落实,工程项目不能按计划完成以及挪用、挤占、截留专款、擅自更改建设项目功能和改变面积及工程质量不合格等问题,将追究有关负责人和当事人的责任,真正从根本上使我市中小学校存在的危房得以彻底消除。可是你们孔庙是怎么落实的?谁批准你们建镇政府办公大楼的?啊?”

    马风仍然不说话,王步凡这时也不好接腔。

    县领导在讲官话的时候,群众木呆呆地站着没有人吭声。

    王步流见王步凡回来了,突然跑到王步凡身边跪在地上大哭起来,边哭边骂:“王步凡,你这王八蛋还有脸回来,上边拨了教育扶贫款,你们不改造学校的危房,却把钱拿去盖镇政府办公大楼,你们这些贪官污吏还有一点人性没有?你们还我孩子的命来。”说罢又大哭大骂起来。张阳生、陈孚和于余也在,他们急忙去拉王步流,王步流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让王步凡觉得非常尴尬。

    王步凡见父亲也冒雨站在人群里边,他顾不上与父亲说话,只是向父亲使了个眼色让他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父亲很无奈地摇着头走了。

    米达文黑丧着脸说:“我县在各项事业蓬勃发展的同时,全县乡镇学校危房改造却一直是县委县政府和人民群众心中难以落地的心结。特别是孔庙镇的学校危房情况严重,校舍属于D级危房,学生在这样的教室里上课是十分危险的。孔庙镇党委书记马风曾经告诉我说,孩子是我们的希望,危房是镇政府的心病,我们将想尽一切办法,解决危房问题,为了保证学生安全,在上课时段内派专人看管教室,一旦有危险,及时疏散学生,另外部分村子还租用了民房用作教室,以缓解教室紧张状况。就算这样,学生们每天也只能上半天课,校舍改造再也不能拖了。我现在想问问你马风,你跟我说的是实话吗?你有钱盖政府办公大楼,怎么就没有钱改造学校危房呢?”

    马风的样子看上去简直就要哭了,王步凡的侄子给他拿来一双烂棉鞋,他迟疑了一下把棉鞋穿在脚上,侄子要给他撑伞,他推了一下,又给侄子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看了一下马风,小声说:“这个时候我怎么能够打伞?你赶快把伞拿开。”侄子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离开。

    安智耀说:“没有想到你马风还会骗人呢,你当初跟我是怎么说的?说你们镇政府经过多方协调筹集了一笔改造学校危房的资金,于今年对学校危房实施改造。你改造的危房在哪里?前几天还说你们做了三步打算,第一是向相关部门积极协调争取资金,如果不行的话,你们就向银行贷款,再不行的话,动员政府机关人员捐款。经过协调建设资金现在终于有了眉目,彻底改造危房指日可待。马风,这就是你指日可待的结果吗?”

    马风什么话也不说干脆蹲在地上摸眼泪。

    安智耀突然大发雷霆,“马风啊马风,镇政府盖办公楼这么大的事情你竟敢不请示,不汇报,真是反天了!谁让你们把教育扶贫款拿去盖大楼的?你们这是欺骗领导,愚弄群众,目无法纪,草菅人命,已经欠下人民群众血债了,拿学生的生命去换取什么狗屁形象工程,我看你们如何向人民群众交待,啊?马风、王步凡,你们怎么不说话啊?”

    马风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尽管当初盖大楼他向米达文请示过,但没有说清楚资金的来源,现在他也不愿让米达文受什么连累,因此脸色铁青,低着头只管流泪。王步凡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主动说什么的,也低着头不说话。

    这时《天野日报》和天野电视台的新闻记者踩着泥泞赶到了,米达文一看很吃惊地问:“谁通知记者了?”

    安智耀大吼一声,“我!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能够包得住吗?与其被动不如主动。”他说罢显出一脸凛然正气,好像要为死去的学生讨还公道,为群众伸张正义,对米达文则投以蔑视的目光。

    米达文尽管一肚子怒火,但在这种场合他是发不出火的,他知道安智耀有意让他丢脸,但事已至此,丢脸也只好丢了。于是急忙变了笑脸拉上安智耀去迎接冒雨步行而来的记者。他对安智耀一向迁就,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发过脾气。

    米达文和安智耀把记者迎接到现场后,记者立即投入采访和录像。米达文一阵摇摆之后对安智耀说:“安县长,你在这里照料一下,我这会儿头晕得厉害,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说着话身子又摇摆了几下。

    王步凡急忙搀扶住米达文往自己家中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安智耀正用蔑视的目光看着米达文的背影,似乎在说他早不头晕晚不头晕,偏偏在这个时候头晕,好像米达文纯粹是在装病。但王步凡搀着米达文感觉到他浑身在发抖,知道他平时养尊处优,现在淋了这么大的雨肯定是病了。同时他也想到安智耀会对他亲近米达文有看法,有看法就有看法吧,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王步凡把米达文搀到自己家里,他父亲见米达文浑身打着哆嗦,急忙取出个破棉袄,让米达文把湿衣服脱下来换上。王步凡的母亲急忙说:“我去做酸辣汤,步凡,你这个同事身体瘦弱,是经不起雨淋的,咋不早点让他回家来,看把他淋成啥样了?”王步凡的母亲不认识米达文,还以为米达文是她儿子的同事。王步凡正要向他母亲说明,米达文摆摆手止住了。米达文这时也顾不得平时的尊严,把身上的湿衣服脱掉,光着脊梁穿上了王明道送过来的破棉袄。穿上破棉袄,身子渐渐不抖了。过了一会儿,他问王步凡,“步凡,看来马风这一次是完了。你对我说实话,你参与没有参与孔庙镇政府建设办公大楼这件事情?”

    王步凡急忙解释说:“米书记,当初马风开会研究用教育扶贫款盖楼我就不同意,提出了反对意见,后来他让各村集资,我又劝过他,可是他不听。他说自己要尽快在孔庙树立形象,争取进步。我刚刚上任也不好表示反对。但我从来没有支持马风用教育扶贫款盖办公大楼啊。这件事孔庙初中的正副校长陈孚和于余都可以为我作证,我是一直持反对态度的,但我作不了主啊。我也不是现在推卸责任,真实的情况确实如此。”他甚至想问一下米达文是否当初同意马风盖办公大楼,但这是个敏感的问题,他忍住没有问,现在与过去相比他圆滑多了。

    米达文叹道:“步凡啊,你今天也看到了,安直腰唯恐天下不乱,他是成心要看我的笑话啊!马风和你是我重用的人。马风出了问题,好像我就有用人不明的责任啊。只要你没有参与这件事情就好,孔庙的班子就不会全部倒台,安直腰就不可能把孔庙的一切都否定掉,比如今年你们在烟草和葡萄方面的成绩就很大嘛。你现在要去见见陈孚和于余,让他们主动对记者实话实说,不要再考虑马风的死活了。他这次是非倒不可的,甚至还要判刑,我想尽量保住你,我替马风惋惜,可是惋惜是没有用的,知道吗?”这时的米达文仍然是一副领导者的口吻。

    王步凡听米达文这么一说,心里全明白了。米达文客观上是保他王步凡,主观上是为了自己,只要孔庙镇不出现书记镇长一齐倒台的局面,他就不至于落个用人失察的罪名,倒下一个马风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当初盖大楼的时候王步凡就持反对态度,就足以证明王步凡是很有政治立场的,很有主见的。也说明米达文没有用错人,用错也只是用错了一个马风。从侧面还能看出米达文很信任王步凡,只要王步凡没有问题,孔庙的班子他米达文就好运筹了。在天南的干部队伍中,安智耀的势力很大,米达文试图与他抗衡。米达文的话使王步凡感激万分,他明显感觉到米达文如果没有把他当作知心人,是不会不顾县委书记的尊严跟他讲这番话的。王步凡一脸虔诚地向米达文点点头,跑着出去了。

    王步凡的母亲把酸辣汤做好了,端过来说:“乖孩子,快喝吧,看把你冻成啥了。”

    米达文接住酸辣汤说:“谢谢大娘,麻烦您了。秋雨很凉啊!”

    米达文喝着酸辣汤,王步凡的母亲很高兴地望着他笑,“常言说一场秋雨一层寒哩,这个理儿庄稼人都知道,你们城里人不知道,城里暖和乡下冷哩。唉,大不吉利呀!”

    王明道见老伴尽说些迷信话,就急忙起身示意她出去。她出去后,王明道跟出来小声告诉她屋里这个人是县委书记米达文,是天南最大的官儿。她吓了一跳,急忙躲到别的屋里再也不肯出来了。老百姓就是这样,当他不明白大官的身份时会很平等很友好地跟他说话,一旦弄清了对方的身份,往往会敬而远之,或者不愿跟大官说话,或者不敢跟大官接触,距离一下子就拉远了。

    米达文把酸辣汤喝下去之后,身子觉得暖和多了,也有了精神。王步凡的父亲接住碗送到厨房,然后回来陪米达文说话。米达文见王明道刚才也淋了一身雨水却像没事人一样,很惊奇地问:“老伯身体真好,八十多岁了,无病无疾的,我很想知道你的养生之道,能跟我说说吗?”米达文一脸真诚,像是真心要领教养生之道。其实他是为了消磨时间,先让安智耀在那里应付记者,反正马风是没救了,他不急于出面。

    王步凡的父亲见米达文盯着他等他回答,以为米达文真的要讨教养生之道,就耐心地说:“庄稼人一年四季劳动,吃得多是粗饭,这种养生之道城里人很难做到。我对城里人的生活研究过,认为他们应该注意的是生活方式。比如医学家强调三个半分钟和三个半小时。那就是睡觉醒来时不要马上起床,在床上躺半分钟,坐起来时坐半分钟,双腿垂到床沿下面垂半分钟,这样就不容易出现突发性心肌梗塞和脑溢血,也不容易发生突然晕倒的事情。三个半小时是早上起床后运动半个小时,中午睡眠半个小时,晚上慢步半个小时。不过米书记工作太忙,又不便于老是到户外活动,也可以在室内活动活动。”

    米达文对王明道这个老农的学识感惊奇,对他说的观点也很赞同,就不住地点着头,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显得很和善,与那次王明道去天野市米达文家中的表情判若两人。一是米达文敬佩王明道的养生理论,二是到乡下来就应该和老百姓打成一片,这样也符合组织上对干部的要求,在这方面他深谙此道,把握得很有分寸,决不会让人说他脱离群众。他不插话,专心听王明道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

    王明道点了支烟抽着,见米达文听兴正浓,继续说:“第二个养生之道是合理膳食,适量运动,戒烟限酒,心理平衡。作为城里人,既要喝牛奶,喝豆浆,也要吃五谷杂粮,不要一天到晚总是大鱼大肉地吃,那样容易患高血压、高血脂或糖尿病,多吃五谷杂粮对身体有好处。适量运动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戒烟是能做到的,但似乎也不必要太难为自己。我八十多岁了,一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抽烟和喝酒。但烟我不多抽,酒我不多喝,适可而止。像你们在官场上应酬多,不可能滴酒不沾,但一定要限量。最重要的就是心理平衡。官场自古都是险恶的,勾心斗角在所难免。人只要做到问心无愧,不昧良心,该斗就斗,该和就和,该让就让,该退就退。有时退让并不是示弱,而是一种策略。当然人生也有跌入低谷爬不上来的时候。像我吧,国民党时期我当过省民教馆的副馆长,后来让我当馆长我没有赴任,也算是个副厅级吧?比你这个正处级还要大些。可是共产党来了,我就被打成了历史反革命。对这个事情我就能够想得开,许多国民党的官儿都被人民政府镇压了,而我能保住一条老命就算不错了。这样一想,也没什么失意的。虽然身处逆境,我能苦中求乐,自修中西医为乡亲们治病。尽管政治运动一来就要批斗我,但我做了一辈子善事,没有得罪过一个人,并没有人真心要打我整我,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正因为我能正确对待改朝换代给一些人带来的兴衰荣辱,所以我把历次政治运动对我的折磨看成是国家的大政方针,并不是针对我一个人的,坦然对待,不去计较个人恩怨,我才能长寿。而那些心里想不开、心理不平衡的人都早早死去了。因此我总结出长寿的要诀是忘掉过去,不看现在,享受今天,展望明天。有些事该忘却的就忘却,不要老是对恩恩怨怨耿耿于怀。所谓不看现在,就是老百姓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些事情当时迈不过去坎儿,或者心里想不通,就用时间去消化它,时间最能解决问题。享受今天就是说要用乐观的心态去对待周围的人和事,以积极的心理去面对人生,不被浮云遮住眼睛,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是好的东西就去享受他,是不好的东西就忘掉他。展望明天,就是永远把明天看得比今天好,古人说的今是而昨非就是这个道理。时代在前进,事物也在发展变化,好的东西永远是主流,枯叶沉沙永远是挡不住大河东去的。一个哲学家讲过,生活像镜子,你笑他也笑,你哭他也哭。马寅初说过,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观天外云卷云舒。梁启超也说过,世事沧桑心事定,胸中海岳梦中飞。恐怕都是这些道理吧。最近有位教授对生活总结出四句话,在这里我就把它转赠给你吧:天天三笑容颜俏,七八分饱人不老,相逢莫问留春术,淡泊宁静比药好。”

    米达文被王明道有理有据的一番话彻底征服了。他听惯了政治人的官场套话,今天听点养生之道很受教益。他认为像王明道这样的老人就是世间高人,他从老人的话中得到很多启发,比如“该退就退……该让就让……”这几句话不正好说明他现在与安智耀的关系吗?是多么深刻多么富有哲理啊!官场多变,他与安智耀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于是就情不自禁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王明道觉得今天与米达文谈得投机,能和县委书记谈得这么深刻也算是缘份,就想有所表示,他知道米达文喜欢书法,就起身去把高秀那幅字从烂箱子里拿出来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咱们也算是忘年交了,我把这幅字送给你,就当是交个朋友。当年你父亲米多是我的学生,现在步凡是你的学生,咱们米王两家也算是世交了。”其实王明道赠字还有另一层意思,他怕砸死学生们的事王步凡受到牵连,也为了儿子以后的晋升考虑。

    达文望着高秀的这幅字,心里是很想要的,他知道这样一幅作品不亚于二十万块钱,但还是装了装样子,“上次就夺人所爱,这次哪敢再要,还是您老自己留着吧,这东西现在已经是文物了。”话虽这么说,米达文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幅字。

    王明道笑道:“我住这种土坯房子哪配挂这些艺术珍品,还是你拿去吧,在我这里实际上是明珠暗投。”

    米达文见王明道说得恳切,伸了伸手,又把手抽回去了,“今天拿着不合适,随后让步凡给我送去算了。”他说着话忍不住打开高秀的字看,上联是“理至程朱雪亮”,下联是“ 书如颜李风高”。米达文不懂书法,更不懂其中的“颜李”和“程朱”何指,就向王明道请教。王明道很细心地向他解释说:“程朱指程颢和朱熹,程颢是北宋人,朱熹是南宋人世称程朱理学派。下联中的‘颜李’指唐朝的颜真卿和李邕,这两个人都是唐代的大书法家,对后世影响很大……”

    王明道津津乐道地讲解着对联中“程朱”和“颜李”的含义,米达文根本无心听这些陈腐的学问,但他仍暗暗佩服老人的学识和记忆。他对书法不懂,也并非真心要领教,只是想多呆一会儿避避雨,避一避记者,对王明道后来的话就觉得索然无味了。现在他觉得该出去了,望望屋外,外面的雨也下得小了些。就说:“我这一会儿好多了,让我去学校里看看,咱们村这个学校一下子砸死了这么多学生,我很痛心啊。”米达文说罢把高秀的字卷好放下出去了,王明道则急忙叫出来老伴生火给米达文烤衣服。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3 15:18:1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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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达文穿着烂棉袄来到学校,天地仍然苍苍茫茫,小雨如同泪珠,似乎苍天也在哭泣。在这种环境中米达文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个老农民,更像老百姓中的一员,校院里所有的人都有些吃惊。老百姓不喜欢当官的整天西装革履,更喜欢米达文这身打扮。于是人们在私下议论,说他是个好官,能接近群众。记者认为他是个能和群众打成一片的好干部,录像机的镜头一直对着他。这时反而把穿着西装的安智耀衬托得有些脱离群众了。安智耀用轻蔑的眼光看着米达文,只差没有说他哗众取宠。

    安智耀今天好像特别想表现,他仍然在训斥马风和王步凡:“据了解,自今年5月以来,全县共鉴定存在危险房屋的学校235处,鉴定危房面积17.9万平方米;已筹集资金8000万元,完成了76处学校的危房改造任务,竣工面积达到8.1万平方米,占危房总面积的41%。县委县政府要求,今年要积极多方筹措资金,全面完成学校现有危房改造任务,确保师生安全;相关部门要在近期对中小学、幼儿园的校舍安全再做一次拉网式检查,加快危房改造步伐,尽快消除现存危房。今年县里也安排了2000万元的中小学危房改造资金,各乡镇也安排了部分资金专门用于中小学危房改造。可是你们孔庙行动了没有?你们的具体措施是什么?县委县政府还强调,危改工作中要严把工程质量关,同时要切实管好、用好各级补助专款和配套资金;对克扣、挪用危房改造资金的,将严肃查处,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为保证危改的顺利进行,各县区政府还签订了危房改造工作责任书。难道责任书是一纸空文吗?你们孔庙的具体行动是什么?啊?”

    王步凡觉得安智耀再讲下去就是在扩大问题的严重性,跑过来简单向米达文汇报了记者和教育局的调查结果。米达文皱着眉头哭丧着脸,表现出很悲愤的样子,并且提高嗓门压住安智耀的话说:“乡亲们,今天发生了危房砸死学生的不幸事故,我心里很悲痛。这件事我代表县委和县政府向乡亲们表个态:马风不向县委县政府请示汇报,私自挪用教育扶贫款盖办公大楼,是置学生生命于不顾的错误行为。据我了解,当时镇长王步凡和校长陈孚、于余等同志就提出过反对意见,坚决反对挪用教育扶贫款。而马风不纳忠言,一意孤行,是有罪于孔庙人民,有罪于死难学生的。后来王步凡同志到天野去修志了,根本没有参与挪用教育扶贫款的事情,从即日起,马风停职检查,等候有关部门的审查处理。孔庙镇的工作由镇长王步凡同志主持。待马风的问题查清楚后,按照党纪国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决不姑息迁就。在这个事情上县委县政府也负有领导责任,我们也会请求市委市政府给予处理。请乡亲们相信县委和县政府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也请相信县委县政府改造学校危房的决心,我们一定要加快中小学危房改造步伐,以确保师生安全,接照要求,今年将全面完成学校现有危房的改造任务。”

    米达文讲到这里,含着眼泪的乡亲们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安智耀没想到米达文会不经县委常委会议研究就宣布让王步凡来主持孔庙的工作,让他有点措手不及。在他看来,孔庙出了这么大的问题王步凡不可能没有一点责任。他虽然不高兴,但米达文是县委书记,既然当众宣布了,他也不便反对。再说王步凡也不过是主持工作而已,并没有提升为党委书记,这其中还存在着巨大的变数。当初孔隙明主持工作了一年,不是也没有提升党委书记吗?孔隙明的事就坏在米达文手里,又栽在马风脚下。现在马风也栽了,总算扯平了。等将来开常委会时再清算王步凡的责任也不迟。再说他是县长,确实负有领导责任,还不知道上边会不会处理他。因此就对马风和王步凡的事没有表态。但作为一县之长对乡亲们总得说点啥,不然他这个县长也太没面子了,于是虎着脸大声说:“请乡亲们节哀自重,先埋葬遇难学生的尸体,将来该怎么赔偿就怎么赔偿,该惩办的当事人也决不会放过一个。天下着大雨,不要让遇难学生的亡灵不安了,请先把他们抬回去料理丧事吧。”

    乡亲们听安智耀这么一说,谁也无话可说。只有王步流说:“如果不严惩马风,我们就上北京去告状。”说罢和他的家人抬着儿子的尸体一路哭着去了。其余九具尸体都是外村的,家属都已经准备好了抬尸体的门板,也极不情愿地抬着尸体擦着眼泪走了。此时雨又大了,雨点击打着门板与人们的泪水融在一起。

    马风刚才听米达文说他盖大楼不请示不汇报就有些困惑。盖大楼时他请示了,就连搞剪彩仪式都是米达文提议的,怎么现在又成了不请示不汇报了?他仔细一想,如今面对这种局势米达文也只好这样说了,一切责任也只有让他马风来担着。

    米达文见学生们的尸体全部抬走了,才带着县里来的人踏着泥泞一脸沮丧地回去。王步凡对米达文的司机小吴说要回家取米书记的西装,小吴很神秘地笑了笑说:“算了吧,米书记有的是西装,今天这个破棉袄很好,非常好啊。”王步凡心领神会,只好作罢。

    王步凡的父亲刚才就在家门口,见米达文要离开,急忙回去取来米达文的西装说:“步凡,给米书记的西装捎上。”

    王步凡来到父亲身边小声说:“人家不要了,县委书记会没有几套衣服?”

    “啊……步凡,你可要好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争取组织上的宽大处理,唉……”王明道很为儿子的前程担心。

    王步凡又小声说:“爹,盖大楼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你不用担心我,我估计不会出什么问题。”

    “你是镇长,说你有事就有事,说你没事就没事。我看出来了,安县长对你的印象不好,当心一点,不要惹他不高兴,你可知道提个镇长多不容易,都十二年了……”

    “爹,放心吧,我会注意的,我走了。”

    “走吧,走吧,唉……把路走好。”

    王步凡知道父亲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看马风好像有话要说在等着他,就紧走几步来到马风身边和马风一块儿走。

    马风的心情坏极了,见王步凡来到身边竟痛哭流涕起来,“步凡老弟,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话,看来这扶贫款真是老虎屁股摸不得啊,谁摸谁倒霉。”

    “马书记,现在说这还有什么用?现在要考虑的是亡羊补牢啊。”

    “孔隙明倒了霉,我也步了他的后尘,人家该说孔庙尽出问题干部了,现在还怎么亡羊补牢啊!”

    “事情已经发生了,怕说也捂不住别人的嘴,只要自己问心无愧。”

    “步凡,你放心,这个责任完全由我担着,我决不会连累你。”

    王步凡无言以对,拍拍马风的胳膊表示自己的心情也很沉痛。

    两个人踏着泥泞走着,马风叹道:“我觉得我和孔隙明可不是一样的啊!”

    “那当然。”王步凡宽慰马风说:“马书记放心,你的事和孔隙明的事本质上是不一样的,他是贪污腐败,你这可不是贪污腐败啊!充其量不过是好心做了错事。”

    “唉,但愿县领导也这么认为。”

    “马书记,我还得赶回天野去,向市志办请个假,过两天要召开市志专题会议,我还得去参加一下。你抓紧把善后工作处理处理,最好去找找米书记,看事情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真不行就让他先把你调回组织部待命也行,三十六计走为上,留在孔庙很被动,我真不愿意看到你出什么问题啊。”  

    马风很感激王步凡的提醒,擦着眼泪点了点头。接着又摇摇头说:“我很感谢老弟的一片苦心,只怕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事故太大,死了那么多学生,再经记者一曝光,只怕领导也不好说话啊!况且安智耀的居心你也看出来了,他是要置我于死地啊。”王步凡听了马风的话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秋雨仍继续下着,阵阵寒气向人们袭来,远处的山,茫茫苍苍,近处的树,朦朦胧胧,大地上的一切都笼罩在灰朦朦的秋雾之中,天也越来越昏暗,这是一个令人伤心欲绝的八月中秋,是一场给人带来灾难的秋雨,王步凡觉得自己的心情比天地还灰暗,而马风的脸色可能比他的心情更灰暗……

    第四章  怅寥廓  稻菽多 十八

    八月中秋过后的第二天,市志办的校对工作结束了。王步凡他们要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去,市委书记李直和市长边关都来送行。看来市领导对树碑立传这类事情是很重视的,送别会也很隆重。市委书记李直讲了一通大道理,说历朝历代对修志书都很重视,参加修志人员的名字也将与志书一起流芳千古。然后说各县区的干部都是基层精英,大家在基层要多为群众办实事,不要犯官僚主义的错误,要干一处响一处,走一处富一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建设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而奋斗。这种官腔王步凡在天南就天天听,并不觉得有什么新意。只觉得李直比米达文和安智耀讲得流畅,花样也多一些。

    边关讲话时,没有谈及市志的事情,而是直接把九月二十七日孔庙镇危房砸死学生的事件作为一个反面典型大讲特讲,点名批评了天南县孔庙镇的马风。最后建议大家看看九月二十八日的《天野日报》,要以马风为戒,心里要装着人民群众,不要危害人民群众;要做带头人,不要做害群马。边关的讲话比较切合实际,但政治高调没有李直唱得响。

    王步凡听边关点了马风的名,吓出了一身冷汗。幸好边关对孔庙的事没有深说,也没有点他的名字,他才渐渐恢复了常态。王步凡曾听马路消息说李直和边关不合,米达文是李直的人,安智耀是边关的人,可能安智耀把有些情况已经向边关汇报了,不然他不会知道的那么详细,也不会连一个乡镇党委书记的名字都记得那么清楚。市委书记和市长讲过话之后是市志办领导讲话,王步凡无心细听就审视李直和边关的举手投足。两个人的个头身材都相似,都是大背头,李直的额头大而宽,边关的额头则稍显小一些,但在日光灯下都泛着明光。李直嘴大而嘴唇薄,边关嘴小而嘴唇厚。从两个人的嘴巴上比较,反差很大。李直的眼大,面部表情严肃;边关的眼小,脸上总洋溢着和蔼的表情,又是一个反差。尽管听人说李直和边关两个人不合,但在会场上两个人有说有笑,不时还头对着头在亲密地交谈,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两个人有什么过节。这可能就是官场上强调的涵养,有涵养的人一般都藏而不露,成大器的人都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即使政见不合或者说是政敌,在场面上仍然要保持一团和气,局外人很难看出其中的奥妙。李直和边关在会场上的表现又给王步凡上了一堂政治课。但他怎么也弄不明白中国的政界一把手和二把手为什么总是出现不合拍的局面,从当年的党主席和国家主席,到后来的统帅副统帅,乃至地方上的书记市长,县委书记和县长,为什么总是团结的少,不团结的多?是争权夺利还是政见分歧?他一时还真有点弄不明白。王步凡胡思乱想了很久,直到会议结束大家鼓掌时他才回过神,也赶紧随着大家一起鼓掌,并欢送领导退场。

    回到宿舍,同事神秘兮兮地说:“步凡,你这次可出大名了,你看看今天的《天野日报》吧。”说罢同事把九月二十八日的《天野日报》递给王步凡。王步凡望着报纸心里突突直跳。他估计报纸上肯定点名对他进行了批评,看来这回是在劫难逃了,现在的报纸可不敢小视,能让人死也能让人活。王步凡头上冒着汗,顾不得去擦,鼻子痒痒的也顾不得摸。他抖着手拿起报纸看,一道《是谁害死了十条人命》的标题映入他的眼帘,内容大致为:

    9月27日夜间,一场暴雨使天南县孔庙镇中小学危房倒塌25间,其中王家沟中学砸死学生10人。市领导对此表示高度关注,并责令天南县立即调查事故原因……

    这一事件发生后,在天南乃至天野引起轩然大波,不断有热心市民打电话询问有关情况,并纷纷要求严惩马风等官僚主义者。省教育厅对此事也极为关注,已派调查组赴天南县调查此事……

    据悉,马风、张阳生等人已于昨晚被拘留审查。天野市人民政府副市长林木森已率领市教育局有关人员赴天南县配合省教育厅调查组调查处理此事。目前该严重事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之中。

    王步凡看完报道,一身冷汗终于落了,鼻子也不痒了,耳朵反而痒了起来,这说明他现在气已经顺了,心也平稳了。从报纸上看,并没有一句对他王步凡不利的话,看来陈孚和于余还算有良心,说了真话,马风也算义气,把责任全部揽了。张阳生也是罪有应得,整天削尖了脑袋想当官,可惜运气不好,官德不佳,总赶上倒霉的事,还让夫人李曲受了连累。这一次看来张阳生是再也爬不起来了。说到运气,王步凡本来是不相信的,从马风和张阳生的跌倒来看,完全是自己的过错,不能怨天尤人。马风的跌倒对他王步凡不能说不算是一个机遇,但仔细一想,还不能算是运气的力量。假若他不是听了老父亲的话不贪不占,一旦收了夏侯知的十万块钱,一旦自己也积极介入盖大楼的事情,而不是主动让白无尘安排他到市志办修志避开矛盾,那么运气又从何而来?假若马风不讲义气硬要往他身上泼脏水,咬他一口,又会是什么结局?看来成事在天,谋事在人,还是很有道理的,命运往往掌握在自己手中。最幸运的要算副镇长夏淑柏了,他在研究盖大楼之前做了胆囊切除手术,一直休息了半年,也逃过了这场灾难。王步凡再看报纸,无意中一则短消息吸引了他,那则短消息说:

    一个日本人日前到天野旅游 ,通过有关人士牵线搭桥,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中年妇女那里买了一幅清末民初书法家李鼎的作品,标价为十五万元人民币,最终以十万元成交。书法内容为“有文皆敏妙,无物不精奇。”据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妇女说,这幅书法是她祖上留下来的艺术珍品。

    王步凡看到这里大为光火,自己祖上留下来的书法珍品,现在摇身一变却成为别人祖上之物,就像自己的女人或儿女,现在竟在别人名下了,女人成了别人床上的尤物,儿女要向人家叫爸爸,心里总有些不平衡。回过头来又想,既然是自己把它送给别人的,现在也只好认了。令他奇怪的是人们把假话说到这份上着实有点滑稽,祖宗不能乱借,明明是别人送的东西,为什么偏偏说成是自己祖上之物呢?看来米达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不珍爱墨宝,却假充斯文,要了别人的东西转手又卖掉,白白让一件书法珍品流失域外,着实可惜。他又一想,自己会把书法作品送人,难道米达文就不会送人?他只是个县委书记,上边还有市委书记李直和市长边关这样的大官,也许他早把李鼎的字送给书记或市长了,也许就是米达文的夫人把字卖掉了。这则消息也让王步凡明白了自己能够升任镇长的原因,十万元的投资并不小,看来父亲那些古字画确实很值钱,因为自己下的赌注毕竟大了些,米达文才给他提拔了镇长,甚至还有可能让他当镇党委书记。

    下午就要分手了,中午王步凡和同事在一起吃饭,谈得很投机。同事说友谊长存。王步凡说以后要加强联系,相互帮助。同事说山不转水转,不定啥时候就转到一块儿了。

    小李来接王步凡时叶知秋也来了,她今天没有结辫子,是披散着头发来的,王步凡觉得披肩发很好看,就说:“长发飘逸,才是美女,披肩发很好看,真的。”叶知秋笑笑说:“如果你觉得好看我以后就留披肩发了。”王步凡觉得知秋的话很耐人寻味,难道就是女为悦己者容?下午,王步凡陪着知秋去买了几件衣服,将近五点钟才回到孔庙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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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步凡回到孔庙镇上班的第一天,第一个来找他的竟是舒爽。王步凡板着面孔问她有什么事,舒爽就有些不高兴了,“怎么,你老婆来找你非得有事才能来?去天野这么长时间你回来过几次?就说我这个黄脸婆不值得你牵挂,连孩子也不牵挂了?你现在还是个镇长就这么难见,要是当了皇帝,宫院深深,宾(嫔)妃多多,只怕结发妻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舒爽说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呼呼地又说:“告诉你吧,是陈孚让我过来看看你回来没有,你当我就那么贱?非要见你不可?我舒大小姐永远也不会像秦香莲那样犯贱,人家陈世美讨厌她,在外边养了小情人,你还去找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干什么,换了我饿死在老家也不会去求他陈世美。”说罢用小眼睛瞪了一眼王步凡。

    王步凡吓了一跳,以为她是怀疑他与叶知秋有什么关系,但看那样子又不像,才放心了。他现在是真拿舒爽没办法了,本来想发火的,见舒爽生气了,反而有些内疚。在天野这段时间确实没有关心过家里的事情,刚才也不该对舒爽那么冷淡。自从到孔庙镇工作之后,与舒爽聚少离多,两个孩子几乎没管过,也真难为了自己的老婆。想到这些,王步凡换了笑脸去看舒爽,才发现她戴了金耳环、金项链和金戒指,就笑着说:“爽美人,我还说过些时候给你买‘三金’让你时髦时髦呢,什么时候可买过了?戴上很漂亮,真的,有点像贵妇人。”但他对舒爽的夸奖总有点讽刺的味道,表情也有些不自然,这一点即使并不心细的舒爽也能看出来。

    “哼哼,等你买,等到猴年马月吧,一辈子也别想戴。告诉你吧王甩子,这是陈孚送的。”舒爽仍然很不高兴,她知道王步凡刚才的话是在挖苦她。

    王步凡听舒爽这么一说,立即火了,“你马上给我退掉,谁让你收人家礼的?这个陈孚真他妈的混蛋,老子决不轻饶他!舒大小姐,你也不想一想,一旦出了问题你可去坐牢,这事可跟老子没有一点关系。你……你纯粹他妈的一个混蛋婆娘,猪脑子。你知道孔隙明是怎么完蛋的吗?你知道万励耘是怎么被调离的吗?你……”王步凡已经气得骂不下去了。他既恨舒爽愚蠢,也恨陈孚行贿。

    “我就是收了,是他陈孚主动送的,我也没向他要,想当清官你就把钱还给人家,反正这些首饰我是戴定了。我舒爽进了你王家门没享过一天福,苦了这么多年,为你们王家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想怎么着你就怎么着,扯蛋!”舒爽说罢气冲冲地站起来走了。把王步凡气得真想再骂她几句,甚至想追上去揍他一顿,但这是在单位里,还要注意影响,只好摸着发痒的鼻子忍住了满腔怒火。

    舒爽走后,王步凡在心里骂了一阵子陈孚,用手抚摸着胸口发呆。他现在真拿舒爽没什么办法了,他讨厌这个女人,很想与她离婚,然后娶了叶知秋,但是又不敢提出离婚,怕闹离婚会影响自己的前程。现在不离婚跟离婚也差不多,他连看舒爽一眼都不想看,一直被矛盾心理折磨着,要不是全身心地在工作,仅生理上他就受不了。他想打电话骂陈孚,可是想了想,陈孚这次立功不小,总得对得起人家。既然陈孚已经把首饰送给舒爽了,陈孚的心思他也明白,无非是想当教育组长,如果把东西退还给陈孚,会让他产生很多的想法。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以下不为例来安慰自己,原谅陈孚。

    王步凡的气还没消完,陈孚和于余来了。陈孚手里提着两条烟,面部的表情很不自然,显然刚才舒爽在这里的一切情况他已经知道了。

    陈孚和于余进屋后,王步凡发脾气了,“你陈孚专会干些歪门邪道的事。我说过你多少次了,要堂堂正正做人,不是光靠送礼拍马屁就能成就事业的,你就是不听,你啥时候才能改掉你这俅毛病?张阳生是前车之鉴吧?你陈孚要是再不听话,你以后就再也不要找我了。老陈啊老陈,你的心事我还不明白?就凭咱俩的关系我能不帮你的忙?何必非往别人身上泼污水呢?教育组长的事我可以给你活动,孔庙初中的校长让老于接任,再兼个副组长协助你抓教学,单凭你抓教学我还不放心呢!把那两条烟给老于,算是我报答他跑扶贫款的恩。不管怎么说,老于是孔庙人民的功臣。你别以为共产党的干部都是贪官污吏,好人多着呢,以后修修身,养养德吧。”

    陈孚红着脸简直无地自容,过了一会儿才不停地点着头说:“王镇长,以后再也不会了,你放心吧。”

    于余并不明白王步凡的火从何起,他看看陈孚,又看看王步凡,仍弄不明白,他也不便问。陈孚低着头把烟交给于余。于余有些莫名其妙,捧着烟一句话也不说。王步凡不说让他们坐,他们两个就像来检讨似的站着低头不语。

    王步凡又问:“砸死学生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听说李曲也被抓起来了?”

    “教育局和保险公司已经拿出了理赔方案,遇难学生家长也没再说啥。李曲纯粹是个替死鬼,是张阳生害了她,只怕这次也要受处分的,罪名是渎职离岗。”陈孚小心翼翼地说。

    王步凡又交待陈孚,“我现在给你批两万块钱,你去找张沉让他想想办法把钱给你,赶快组织人力物力修缮王家沟的校舍,上级领导很关注,这也是你老陈表现一下的好机会,事情一定要办好,千万别再出乱子。方便的话给王家沟派一个得力的校长。”王步凡说罢写了一张条子,交给陈孚。

    陈孚捧着王步凡写的条子,就像捧着一架山那样重,躬着身子退了出去,于余点了下头也出去了。于余从进王步凡的办公室到提着烟离开一句话也没说。他这个人王步凡很了解,讷于言而敏于行。课教得好,抓学校管理是把好手,就是不爱多说话,是与陈孚反差很大的两种人。陈孚能得了便宜又卖乖,而于余只会做个老黄牛,什么好处得不到,从来也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好处。

    陈孚和于余走后,王步凡突然想起他父亲让他有空时给米达文送高秀那幅作品的事。他刚回来上班,没时间回老家去取,就给妹妹步平打了个电话,让她回家把那幅字取来,并且嘱咐她不要多问,也不要多说,父亲知道情况。

    接下来镇里的干部陆续来王步凡的办公室里坐了坐,汇报了各自所管工作的情况。镇里出了天大的事,人人心里都很不安宁,个个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有李浴辉满面春风的样子,在王步凡到天野市志办帮忙期间李浴辉升了个副书记,王步凡猜想他可能通过安智耀的关系又有好事了。在未证实之前,王步凡也不想问,更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政界的很多事情很微妙,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知道也只能假装不知道。镇干部走后,叶知秋来了,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在用眼睛交流,虽然不说话,但两个人的心情都很好,有些“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感觉。坐了一会儿,知秋见王步凡床头上扔着几件脏衣服,就主动拿了衣服准备离开,王步凡也没有阻拦。他们现在只差是情人关系了,知秋给他洗洗衣服也不算过分。叶知秋临出门说:“天西县老家,我叔叔的女儿叫叶爱春,今年河东农业大学毕业,想到咱孔庙来工作,你能不能帮个忙把她安排在孔庙?”

    王步凡不假思索地说:“好啊,大学生愿意到孔庙来这是好事嘛,我回头到组织部和人事局给她办一下手续,你让她来吧。”但就洗衣服这件事王步凡想起“风闻言事”这个词语,就觉得还是注意点影响好,又来了一次下不为例。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跟知秋探讨一下 “距离产生美”和“男女有别”的有关话题。

    叶知秋走后,张沉来了,他先汇报烟叶方面的情况,今年大丰收已成定局。然后说已给陈孚弄了两万块钱,陈孚去王家沟实地勘察去了。接下来说:“昨天宣传部长亲自打电话催要报款,我说现在没钱,他说市里催得很紧,他也很作难,让我跟你说说一定要想办法把报款交到县委宣传部。”

    王步凡很不高兴,“镇里出了大事,马风被拘留了,宣传部长也真会凑热闹,偏偏这时候催要报款。”他点了一支烟猛吸几口说:“要说宣传部长这个人好也罢,坏也罢,现在我们见神都得烧香,见佛都要磕头,谁也不能得罪啊。你还是想想办法借点钱送去吧,宣传部长也是常委,说不定啥时候也能为咱们说上句好话呢,千万别得罪他。现在搞宣传的人可是臭嘴蚊子,咬你一口能让你疼上好一阵子。”

    张沉点了点头又说:“教师今年又是九个月没发工资,据说有些教师又准备闹事了。”

    王步凡面对镇里的现状有些无奈,“他妈的,现在乡镇这一级的官儿最不好当了,一百个孩子哭着要奶吃,喂了这个那个哭,真不好办。你对外放出话去,今年镇里经济形势不错,年底教师工资全部兑现,每人再发二百块钱福利费,先稳定人心,到时候我们一定说到做到。”张沉不再说什么,他只有想尽办法支持王步凡的工作,别无选择。

    张沉走后,王步凡一个人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就想笑。马风辛辛苦苦盖了办公大楼,连一屁股也没坐,全是为别人做的嫁衣。他本想搞点形象工程升个副县长,现在不但没升官反而成了罪人,真可谓教训深刻,变幻无常。他用手摸摸办公桌,又拍拍老板椅,很有点偷摘胜利果实的感觉。由此他也悟出这个道理:政治饭不好吃,办任何事情都得看好自己的门。没有政治经济问题,即使谁想整你也无从下手,一旦自己有了问题,谁也保不住你。米达文和马风的关系比谁都好,出了事米达文连敢替马风说句话也不敢。孔隙明和安智耀的关系多么密切,孔隙明出了问题,安智耀照样也救不了他,只有丢卒保车。以后自己办任何事情都要慎之又慎。官场自古多磨难,能得善终有几人?

    夏淑柏已经康复上班了,王步凡准备抽时间跟他谈谈教育上的事情,与他到危房倒塌的村子里去看一看,安定一下民心,千万不能再出乱子。

    下午刚上班,王步平就把高秀的字送到了王步凡的办公室里。步平刚走,县委办公室的肖副主任打来电话说米书记晚上八点要见王步凡。他决定晚上去见米达文时顺便把高秀的字给他捎去。

    下午没有什么事情,王步凡叫上小李带着叶知秋先到临河川的葡萄园里去看了一下。今年葡萄已经罢园,果农育了很多苗儿,准备明年多栽葡萄树。又到几个种烟村去看,烟叶也基本上烤完卖光。他顺便又拐到李洼村勾剩家看了看,勾剩今年也种了不少烟,收获不小,但钱还没有全部到手,家中依然很穷。他问了问情况,勾剩的大女儿已经上学,妻子的病也有所好转,他又掏出五百块钱给勾剩,勾剩说啥也不要。王步凡执意要给,勾剩就接住了。叶知秋把扎头发的花纱巾取下来赠给勾剩的女儿,看勾剩媳妇的衣服很破旧,就把自己的外衣也留下了,勾剩媳妇不要,叶知秋硬是塞到她怀里。勾剩媳妇不停地说:“大妹子真好!”最后勾剩告诉王步凡说种烟有奔头,这样下去有个两三年,他不但能脱贫,还能盖上新房子,王步凡很高兴。

    王步凡刚走出勾剩家大门口,《天南报》的记者跟来了。一个戴着眼镜的记者说:“听李洼村党支部书记说王镇长又来访贫问苦,我们就赶来采访你。王镇长能谈一下你救助失学儿童的经过和动机吗?”王步凡不愿接受采访,被宣传得太过份往往会起反作用,他懂得这些道理。因此就打着官腔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不要报道了。”说罢上车离开。在车上他想到记者是不会罢休的,明天的《天南报》上必然会有为他歌功颂德的文章,写就让他们写吧,说好话总比说坏话强。

    王步凡回到镇里已经晚上七点了,一个长像非常漂亮的姑娘在等叶知秋,叶知秋迎上去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向王步凡介绍,“王镇长,这就是我的堂妹叶爱春。”

    叶爱春很主动地和王步凡握手,一双迷人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步凡的脸。王步凡觉得叶爱春的性格和南瑰妍有些像,给他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没有和她多说话,让叶知秋招待叶爱春,自己回办公室去。叶爱春天真活泼地说:“我去王镇长办公室里看一看。”说罢就准备跟着王步凡去,叶知秋拉了她一把,她才随叶知秋去了。

    王步凡和小李在伙房吃了点晚饭,准备去天南。他拿了高秀的字忽然又改变了主意,想调调米达文的胃口,就没有捎那幅字。临上车碰见叶知秋,她说爱春住在她那里,她想趁车去县城看看南瑰妍,晚上就住招待所。

    王步凡驱车到天南后把知秋留在招待所门口,自己到县委去。车进了县委大院,停在院内的大花坛边上,他下车上了县委办公大楼。这是他第二次找县委书记,这一次的心情与上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是恐慌不安,而这一次则是踌躇满志。县委办公室的副主任肖乾也与上一次不同,上一次阴沉着脸挡驾,这一次笑脸相迎,还很客气地说:“王镇长,米书记在,你去吧。”肖副主任刚扭过头又扭回来问:“司机呢?”

    “在下边车里。”王步凡说。

    “我去把他叫上来喝点水。”肖副主任说完就让人下楼去了。

    王步凡这时不禁暗暗感慨,世人谁都有媚气,有媚骨和没媚骨只是相对而言。看来当了官和不当官就是不一样,许多当官的嫌累,但很少有人不愿累而辞职的。假若他不是镇长,肖乾也不会对他这样客气,假若小李不是给镇长开车的司机,肖乾也不会对他这么客气,仔细想想这就是人情世故。也许米达文器重他在天南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王步凡来到米达文的办公室里,米达文正坐在老板椅上闭目梳头,听见进来了人并没有睁眼。脸上挂着微笑,就像一尊弥勒佛,显出道行深厚的样子。王步凡先开腔,“米书记,我来向你汇报汇报工作。”官场上就讲究这个,明明是书记召见他,他还得主动说是自己来向书记汇报工作。很多人也是以汇报工作为借口与领导套近乎联络感情的。

    米达文睁开眼,点点头说:“步凡来了,坐吧。”说罢继续梳理头发,左手的中指仍然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动一动的,但今天没翘二郎腿。王步凡简直不能把在王家沟的米达文和在办公室里的米达文划上等号,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面孔的变换竟也这般奥妙无穷。

    王步凡现在对米达文的习性已经略知一二,别看他一副城府很深的样子,其实那是装出来的。一个人的人品胸襟、才识气质、能力修养在于内在,不在于造作,内在使人有魅力,造作令人产生厌恶感。王步凡坐下后并不说话,而是很恭敬地作出聆听指示的样子。

    米达文尽管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其实他并非真正的君子,有时虽然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其实在玩起政治手腕时总办蠢事,他并不是安智耀的对手。别看安智耀对天南的经济建设没有什么贡献,却把天南的大小干部玩得团团转,没有人不怕他,没有人敢不听他的话。于是就有人说天南的干部是一群猴子,安智耀就是个耍猴的人。而米达文在天南一直势单力孤的,也许他很想暗中与安智耀较劲,明里却要让安智耀三分,天南出现了少有的书记弱县长强的局面。于是有人便说天南是庸才当政,败家子当家。

    过了几分钟,米达文才停止梳头说:“唉,马风真不争气,本想好好培养培养,却培养出个废品。现在省教育厅也在追究教育扶贫款的事,省报也批评了他,看来他是彻底完了。那个事情还害得我和老安都写了一份检查。关于马风挪用教育扶贫款的事情我与老安研究了一下,从县财政上拨一部分款,得把倒塌的校舍尽快修缮一下,不然我们不好向上边交待啊。”说罢显得很无奈。米达文的背头此时已经疏理得有些发亮了,仍不肯住手,左手指依然一动一动的。王步凡此时觉得米达文的这些动作有些无卿,但对他说的拨款一事却很感激。

    王步凡自责道:“米书记,在这件事上我也是有责任的,当初马风提出用教育扶贫款盖大楼时,我虽然反对过,但反对不力,没有尽到犯颜直谏之责,也没有及时向领导汇报,我心里总有些惭愧。”

    “这事不能怪你,你当时的处境和身份,本来就不能多说话,说了他也不会听。但你的政治觉悟和观察问题的敏锐性是很强的,是很有政治天赋的,是个可塑性很强能担当大任的人。马风这孩子头脑就是有些简单,这件事他事先没跟我汇报,等我听说后,大楼的主体工程已经起来了,再说啥也晚了,只好让他硬着头皮干下去,看来他没个三两年是出不来的。步凡啊,要吃政治饭一定要看好自己的门,不然等出了问题谁也救不了你啊。”

    王步凡点头不已,然后望着米达文不说话,表现出对马风极大的同情。甚至从米达文的教诲中悟出他一路平安的秘诀就是办事能看住自己的门。能看住自己的门这句话看似平常,却很有哲理,现在有多少没能看好自己门的人出了问题。而米达文就能看住自己的门,关键时刻他甚至把孔庙盖大楼的事说成一无所知,可谓老奸巨滑,阴毒至极。但他毕竟看住了自己的门。

    米达文接着说:“你抓农业有一手,县委县政府从今年孔庙镇葡萄和烟叶大丰收的情况已经看到了孔庙乃至全县十六个乡镇的希望,也看到了你王步凡身上的潜力。因此我和白无尘、秦时月已经商量过了,准备让你接任孔庙镇的党委书记。镇长和副镇长由你选配,这样更有利于你开展工作,争取在全县树起一个农业方面的旗帜。本来老安是推荐你们镇的李浴辉当镇长的,我听说上一次因为没有当镇长还哭鼻子了,也有人说他是个官迷嘛,这样的人用着我也不放心。现在想树一个典型也不容易,有的前边树,后边倒,让人哭笑不得。因此在任用干部上一定要小心,用人是最大的政治。”

    王步凡很感激地说:“感谢米书记的信任和栽培,只是担子重了点,我没有经验,怕挑不起孔庙这副重担。”

    米达文笑了笑,梳理一下背头,没说话,摇了摇头,然后继续梳理头发。一边梳理一边说:“在我面前就别客气了,你是有基层工作经验的,光副职就干了十二年吧,我也相信你的能力,有啥要求直说吧,思想上不要有顾虑,要为我争口气。”米达文这时已不再上升到为党和人民的高度去说话,而是让王步凡为他争口气,好像王步凡干出了成绩只是为了米达文个人,而天南就是米达文的家天下。其实如今的天南,米达文连半壁江山也没有。

    王步凡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让我考虑人选,我有点个人意见,不知合适不合适?”

    “既然我把话说了,就是让你选人的,只要不出格就合适,出格了就不合适。再说了天南出格的事情也不是没有,不合适的也有。天南的干部队伍我还是清楚的,可谓鱼龙混杂。有啥办法呢,我来的时间短,将就着往前走吧。”米达文这话可能就是指那些不属于正常提拔的干部们。

    王步凡想了想说:“让招待所的时运成到孔庙当镇长吧,另外是否把孔庙镇的张沉提拔为副书记,把叶知秋提拔为副镇长,其他人选服从组织上的安排。如果觉得张沉提拔副书记步子大就提拔个副镇长。”他停了停又说:“米书记,我有个不情之请,如果合适的话,把招待所的副所长乐思蜀提拔为招待所的所长吧,天南的情况很复杂,乐思蜀是我的同学,人很义气,有他在那里,你办什么事情也方便些,可以把他当成自己人。”

    米达文用神秘而又复杂的眼光注视了一阵子王步凡,然后点点头,翘起二郎腿轻轻地弹着右脚说:“步凡很有心计啊,用人可得小心哩!时运成不错,无尘同志也推荐过他,叶知秋和张沉是什么人?可靠吗?”

    “叶知秋是张问天的女儿,现在是孔庙镇的妇联主任,在销售葡萄上很有两下子,今年出力不小,成绩也很大,能力也很强,不过她刚刚办了以工代干手续;张沉是我的妹夫,现在是孔庙镇的财政所长,在种烟上今年可是立了大功,今年孔庙的农业能够有个良好的势头,就得益于这两个人,我提出这样两个人选,可能有人会说我任人唯亲,但我完全是从工作出发的,孔庙的农业要想塑造典型,要想再上一个台阶,少不了这两个人啊,唉,现在像张沉、叶知秋这样埋头工作的干部不多啊!我觉得应该考虑他们的进步问题。”

    米达文笑笑说:“举贤不避亲嘛,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党的事业和天南经济的振兴啊,再说他们也够条件了,现在以工代干的干部很多,也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我相信你是从工作出发的,只要你能够把工作搞好,我会支持你的,我原则上同意你提出的人选,等研究研究再说吧。”米达文这时的话又上升到政治高度了,他说罢顺手拿起笔把叶知秋和张沉的名字记在台历上,然后问:“你说那个叫啥螺丝呀?”

    王步凡差点笑出声来,硬是憋着气没敢笑,停了停说:“快乐的乐,思想的思,蜀国的蜀。”

    米达文把乐思蜀的名字也记在台历上,然后说:“荐贤是为国家,是为党的事业,这跟非亲不用是两码事,不要有过多的顾虑,有我在天南,安直腰翻不了天,好好干工作,要有上进心,一定要给县委争光。”米达文说到这里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与刚才要求王步凡为他争气时已经判若两人。官场上就讲究这一套,假若在下属面前太和蔼往往会失去威严,让下属瞧不起。而官架子越大,下属就会暗地里骂,表面上怕,事情反而会好办得多,中国人还往往吃的就是这一套,人事关系永远比原则大。米达文所说的县委其实是指他自己,好像只有他才能代表天南县委,而一提到县委就等于是说他米达文,并不包括其他人。而实际情况是安智耀在天南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已经形成了一股很大的地方势力和权力交织网。

    王步凡看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就主动说:“不早了,米书记休息吧,有啥事情我会及时来向您请示汇报的。”

    米达文只哼了一声,也不送王步凡,王步凡有些得意地离开。出门时他很小心,很轻巧地关了米达文办公室的门。走到县委办公室的门口,肖乾和小李同时看见了他,小李赶紧跑着前边下楼了,肖副主任上前和王步凡握手告别,并一直送他到楼梯口,如果不是王步凡执意要他留步,他会一直送到楼下。肖乾个头高高的,一副美男子形象,在县委干部中的口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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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怅寥廓  稻菽多 十九

    王步凡坐车离开县委的时候,想了想米达文刚才那番话终于明白了县委书记的心思。县长安智耀在天南的时间长,是从常务副县长升任县长的,而米达文是元月份才从天西县调来的,县委书记还没有干满两年,相对而言在天南他没有安智耀的根基牢固。米达文在这里又没有很多的亲戚朋友,他需要的是像传销一样的下线,只要是王步凡的人,将来就是他米达文的人,说到底他还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与安智耀抗衡。谁在官场上失去了抗衡能力,就会处处被动受制约,客多了欺行,行大了欺客,政界尤其如此。因此这一次看来李浴辉又该哭了。
    
     司机小李问王步凡还往别处拐不拐,他说:“今晚就住招待所吧,不回孔庙了。”于是小李把车开到招待所。王步凡来到招待所的总台,舒袖不在,他就问另一位服务员,“时运成在哪里?”
    
     那位服务员说:“时所长在205房间里,我给您叫吧?”
    
     王步凡说:“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去。”他和小李上到二楼直接来到205房间,开门一看,时运成、乐思蜀、舒袖和南瑰妍四个人正在打扑克,叶知秋在一边观阵。大家见王步凡进来,一齐站了起来迎接他。时运成问:“啥时候从天野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还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
    
     乐思蜀丢下扑克说:“我去安排吧,好久没在一起玩了。”
    
     王步凡止住乐思蜀说:“让舒袖和瑰妍去安排,我跟你们说点事情。”说罢很不好意思地向南瑰妍笑了笑。南瑰妍不情愿地撅了撅嘴和舒袖很亲密地挽着胳膊出去了,小李也很懂事地离开房间。
    
     乐思蜀关了门刚坐到床上,王步凡发脾气了,“下贱,真下贱,你乐大头啥水平,老母猪你也能看中!我还推荐你当所长呢,别他妈的不知屎臭肉香,自己葬送了前程,从明天起你要再敢跟骚女人来往,我再也不认你这个朋友,你看南瑰妍啥德性?跟妓女有啥区别?”
    
     乐思蜀见王步凡发了这么大的火,只好一脸没趣地说:“我听你的还不行?以后不和她来往了。”
    
     王步凡没好气地说:“我推荐时运成到孔庙镇当镇长,推荐你乐思蜀接任所长,别自己不知道珍惜自己,让女人坏了大事。你如果不好下手,时运成在走之前干脆把这个妖精辞退算了!”说罢望了一眼时运成和叶知秋,他们都没有任何表示。
    
     时运成和乐思蜀这时只有感激王步凡的份儿,觉得王步凡很讲义气,很重朋友感情。
    
     王步凡这时也耍起官威了,“走,喝酒去。”说罢自己开了门先出来了,乐思蜀赶紧跑到前头去餐厅问在哪个雅间里,时运成跟在王步凡后边。
    
     乐思蜀走到一楼大厅,南瑰妍见他下来就大声说:“老乐,干啥去。”乐思蜀也没敢理她摆摆手走了,气得南瑰妍向乐思蜀的背影瞪了一眼独自上二楼去了。
    
     进了雅间,王步凡故意不与叶知秋坐在一起,而舒袖则和时运成坐在一起。菜上齐后王步凡说:“小李你吃点饭开车回去吧,今晚我和叶主任不走了,在这里开个会,明天早上你来接我们。”
    
     小李点点头说:“好,好。”
    
     大家开始喝酒,三杯酒下肚,王步凡的心情好起来,掏着耳朵与大家有说有笑,大家这时才都放开了心情。小李吃过饭,就一个人开车走了。屋中已没有别的人,王步凡倒了三大杯酒说:“人生难得几回醉,来,咱们兄弟三个干一杯。”三个人碰杯之后一饮而尽。王步凡又倒了酒,叶知秋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襟。王步凡回头一看是叶知秋,明白叶知秋的意思,但他今晚心里高兴,特别想喝酒,凭着他的酒量,喝三大杯也不会醉,就很狂放地说:“喝,喝完这一杯之后自由活动。小妹妹你只管观阵,酒场请女人保持沉默。”于是也不看知秋和舒袖是啥表情,倒了三大杯酒,三个人又干了。
    
     时运成见王步凡饮兴正浓,很想表达一下感激之情,就说:“哥,要是还能喝,我敬你一杯,什么话都在酒里了,不能喝就不勉强。”时运成比王步凡小几天,这声哥分明与舒袖有关,他这时已经把王步凡当成哥哥和上级看待了。时运成倒酒时故意少倒了点,王步凡不高兴了,指着酒杯说:“酒品看人品,运成,你和我是什么关系?啊?你这是什么意思?倒满,你我兄弟之间岂能半心半意?”
    
     舒袖给时运成不停地使眼色,时运成也知道舒袖是不想让王步凡再喝酒了,但他没办法,他知道王步凡争强好胜的性格,只好把酒倒满,然后双手举起献上,王步凡接住酒很豪爽地一饮而尽。
    
     乐思蜀也很想表示一下,刚刚站起来,舒袖和叶知秋都给他使眼色,乐思蜀笑了笑又坐下。
    
     王步凡又倒了两杯,一杯递给乐思蜀,一杯留给自己,说:“你乐大头对我是有恩的,有恩不报非君子,忘掉过去不丈夫,来,咱弟兄俩干一杯。”
    
     舒袖急了,“哥,有啥高兴事,喝那么多酒干啥?酒多了要伤身体的,不行去唱唱歌也行嘛!”  
    
     知秋也急了,“乐所长,你凑啥热闹?喝坏了身体怎么办?”
    
     王步凡吼道:“知秋,你别管!舒袖你知道个啥?来,大头,干!咱们今天晚上不醉不结束,谁不喝干谁是王八蛋。”王步凡已有几分醉意了。
    
     乐思蜀真不能喝了,又没法说不喝,只好强打精神把酒喝了下去,王步凡把酒喝了一半也有点喝不下去了,就把杯子放下,准备停一停再喝。知秋把王步凡的酒杯夺过去,皱着眉头很难受地把酒喝掉了。
    
     王步凡望着叶知秋傻笑,“妹子也能喝酒吗?”
    
     “哥,我不是心疼你嘛,别再喝了。”叶知秋有些无奈和不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没让它流出来。她是关心王步凡,怕他喝多了伤身体。  
    
     王步凡借着酒兴像演讲一样说开了,“米书记那里我是点过你们的将了,运成和思蜀你们也应该去走走,现在时兴走走啊,千万别在中间环节上出问题。米书记说研究研究再说,你们应该明白他什么意思,也是留有余地啊!”他看看舒袖和时运成,问:“什么时候结婚?”
    
     舒袖红着脸低头不语,时运成说:“还没有考虑好呢。”
    
     王步凡像伟人般挥舞着手又开始说话了,“别怪哥多嘴,婚期推一年再说。”舒袖吃惊地看了王步凡一眼。王步凡继续说:“运成要去孔庙镇当镇长了,急于结婚,人家会说孔庙成了你们舒家的天下了,大女婿是书记,二女婿是镇长,影响多不好,啊?要顾全大局,不要拘泥于那些形式。我酒后吐真言,你们还不是先上车后买票,结不结婚有啥区别?”王步凡的话使舒袖的脸更红了,头一直低到桌子下边,不敢再看王步凡。叶知秋用胳膊肘不停地碰王步凡,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王步凡不好意思地对她报以傻笑。
    
     酒这东西喜也喝,悲也喝,有人喜气洋洋地把酒临风,豪情满天;有人则悲愁无状,以酒消愁。王步凡今天也喜也悲,喜的是自己有了光辉的前程,悲的是常以不为五斗米折腰自诩的人现在也变成了政客,不得不在上司面前点头哈腰,失去了做人的尊严。更悲自己的婚姻不幸,与舒爽已是同床异梦,婚姻形同虚设,身边有叶知秋这样的漂亮女人,自己就是没有勇气离婚娶她。他这时有些醉了,只觉得面前的人影忽左忽右,勿高勿低。当他想努力认清面前的人是谁时,人头又忽大忽小,忽男忽女,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酒了,扶着椅子站起来挥舞着手说:“幸福的婚姻能够成就人,不幸的婚姻能够毁灭人,我王步凡就是不幸婚姻的牺牲品,舒二小姐,姓王的早晚要被你们家舒大小姐气死,还他妈的舒大小姐呢,我看……我看她是个狗屁不通的泼妇,是个处……处理品。”王步凡说着话差点跌倒,舒袖和叶知秋急忙去搀扶住他。王步凡用醉眼望着时运成说:“运成,路长着哪,要以事业为重,别那样没出息……离开了女人就活不成,啊?”他又望着乐思蜀说:“大头,别他妈的栽在女人手里,狐……狐狸精最怕人。在这一点上你们可不如我王大侠,我有时一个月也不沾女人,你们……你们谁能做到?我有超乎常人的自制力,啊?”王步凡已经语无伦次了,“前世我不知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娶了他妈的一个母夜叉,母夜叉……真倒霉。”舒袖和叶知秋听王步凡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脸上的表情都很不自然。尤其是叶知秋,他明白王步凡说的自制力是针对她而言的,脸就红了,她真怕王步凡再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来。
    
     舒袖这时急忙打圆场,“哥,我姐确实有点嘴不值钱,她是个有嘴无心的人,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王步凡好像有天大的委屈,舒袖提起舒爽,他竟哭了起来。舒袖和叶知秋也落泪了。乐思蜀本来要站起来劝王步凡的,可是一起身,“哇”地一下吐了一地的酒,时运成急忙搀扶住乐思蜀让他去房间里休息,南瑰妍突然出现在门口,她搀扶着乐思蜀走了,舒袖和叶知秋则搀扶着王步凡来到二楼205房间。王步凡往沙发上一坐,头靠在沙发上就有些失去控制了。他望着舒袖说:“舒袖,你和你姐咋就相差那么大呢?你姐她就不是一个女人,她应该去当男人,不,当男人也不合格。她应该……应该一辈子不嫁人。”舒袖很难堪地没法接话。王步凡又望着叶知秋说:“知秋,你……你为啥,你为啥不早生十年,咱们为啥不早认识十年?对,其实咱们早就认识,在兴隆高中就认识。”王步凡现在已经把叶知秋当成扬眉了,弄得叶知秋一脸困惑又不便问。
    
     叶知秋红着脸没法回答,偷偷地看了一眼舒袖,又向王步凡皱了皱眉头。王步凡大笑起来,“我就爱看你皱眉头的样子,这样子……这样子最好看。”接着他就唱起来了,“你的眼睛明又亮啊,好像那葡萄到秋天,你的眉毛细又长啊,好像那天上的弯月亮……”唱完之后他又狂笑起来。也许是笑声过于大了,他跌坐在沙发上,觉得天旋地转,不辨东西南北,头上像小时候被大蚂峰蜇了那般疼痛,身上也说不清那儿疼那儿不疼。他望一眼叶知秋,一会儿变成扬眉,一会儿变成舒爽。他就又笑起来,“有事无事上南场,碰见同学拉家常,我见同学哈哈笑,同学见我哭一场,我问同学哭啥哩,他说是娶了个媳妇光尿床……”然后咳嗽了几声开始吐酒,把喝下去的酒全部吐出来了,并且顺着衣领灌了一身,满屋子都是浓浓的酒气。吐完之后王步凡竟像睡着了一样,靠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舒袖和叶知秋慌了,顾不得害羞,帮王步凡脱了衣服,让他赤条条躺在沙发上。两个人端来水为他擦洗身上的污秽。等该擦下身时,两个人都愣着不肯动手。叶知秋这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很认真地帮王步凡擦净那个地方,然后两个人把他抬到床上,盖上被子。这时王步凡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很香。
    
     舒袖和叶知秋把王步凡的衣服洗了,晾在屋里。洗完衣服,舒袖心里很矛盾地说:“我知道我姐配不上我哥,姐姐自己也不注意点方法,一天到晚两个人老是吵架,我看总有一天两个人要分手的。知秋,其实我哥需要的是你这样的女人,我对他还是了解的。”
    
     知秋愣了一下就红了脸,看一眼舒袖没说话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知秋说:“舒袖,别这样说,能拆十座庙,不拆一家人,我和他只是好同事,我们之间很清白的。”
    
     舒袖说:“这个我清楚,我哥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让女人迷住的男人,唉,可惜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能挡得住?也许我们姐妹俩都要落个离婚的下场呢,只是怕要苦了姐姐。知秋,我哥的心思我能看不透?尽管他的婚姻很不幸,可他是个人品高尚的人,从来不会拈花惹草,现在像他这样的男人确实不多。但他心中肯定是很苦的,男人怎么能够离开女人的照顾呢?可惜我姐姐自己不知道珍惜家庭。将来真的到了那一步,谁也没办法,你可要多关心他啊,他太需要女人的关心了。”舒袖说罢擦了一把眼泪,知秋仍低着头不说话。
    
     这时时运成一步三晃地来了,进门就说:“乐思蜀到屋里吐了一床,好不容易才让南瑰妍把他安置好,南瑰妍在那里照顾他。步凡现在怎么样?没有问题吧?”
    
      舒袖说:“今晚你们发啥神经,喝那么多酒干啥?步凡哥和乐思蜀一样,已经成晕蛋了。”
    
     时运成喷着酒气,醉眼朦胧地说:“大家不是高兴嘛,难得有个好心情,开怀畅饮一次。”他走到床边看了看,见王步凡已经睡熟,就拍着叶知秋的肩膀说:“知秋,妹子,只有靠你了,你……你在这里照看照看他吧,我……我也晕得不行了。”
    
     舒袖其实早就明白王步凡和叶知秋的心思,她心里也很矛盾,而现在她更同情王步凡,对姐姐舒爽的一些做法也不能理解,只有顺其自然了。于是就顺水推舟地说:“知秋,把我哥交给你了,你辛苦辛苦,就留下来照顾他吧。”舒袖说过这话心里就后悔了,她既怕叶知秋真的与王步凡好上对不起舒爽,又很关心王步凡的安危。
    
     叶知秋也不推辞,点了点头。然后小声说:“时所长,先让瑰妍留下吧,她是我的好朋友,别太难为她,王镇长可能也是随便说说而已。”时运成点了点头。
    
     舒袖挽着时运成的胳膊出去了,知秋送到门口,然后关了门,回身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守候着王步凡。她从第一次见到王步凡时就被这个男人的才气征服,后来她找对象的标准以王步凡为参照物,再后来她开始暗恋这个才华横溢的男人。在王步凡面前,她尽管有时脸红心跳,却从来没有害羞过。她甚至已经把他当作神交已久的情人或者说是男友,因此她有勇气去擦洗王步凡的那东西,在擦洗过程中,她并不感到羞涩和恶心,反而感到有些亲切。现在她守候着王步凡,心中感到很甜蜜,她愿意为她所爱的男人付出一切,那一次在天野她就作好了这种心里准备,可惜王步凡退去了。她以女人特有的敏感,知道王步凡也在爱着她,只是他把功名看得太重了,因此,才产生了超乎常人的自制力,按照正常的情况,他们也许早就发生关系了……
    
     次日早晨六点多,王步凡一觉醒来,见叶知秋睡着在沙发上,自己赤条条一丝不挂地躺在被窝里,便明白了一切。他既感激叶知秋,又觉得对不起她,就悄悄起来去穿还有些潮湿的衣服。刚穿上内裤,叶知秋醒了,红着脸问他感觉怎么样。王步凡说:“没事,就是头有点沉。”叶知秋就像妻子那样帮王步凡穿好衣服说:“如果没事我先走吧?以后少喝点酒,酒喝多了伤身体……咱们一块走不合适吧?”说罢还深情地望了一眼王步凡,她并不觉得羞涩,似乎自己就是王步凡的妻子……
    
     王步凡说:“知秋,谢谢你关照我,让我先走吧。麻烦你把房间里收拾一下。我在门口等你,没什么不合适的,同事嘛!”王步凡说罢也不再与叶知秋说话,走出房间。知秋则含情脉脉地送到门口,那样子就像送郎出门的新娘子……
    
     王步凡下楼时依然很精神,他来到招待所门口等了有五分钟,小李开车来了。等叶知秋出来后他们坐上车回孔庙去。
    
     路上王步凡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情,就又偷眼看了看叶知秋。
    
     叶知秋也在偷眼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相遇时,叶知秋急忙把目光避开,脸也红了,好像她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她对王步凡是很体贴,很关心的,在事业上又对他有很大的帮助。而王步凡在舒爽那里从来就没有得到过感情上的温柔和事业上的支持。过去一旦喝酒醉了,舒爽会不理他,让他躺在沙发上睡觉,还要数落和他一块儿喝酒的人,弄得他很没面子。而叶知秋与舒爽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人。王步凡庆幸自己遇上叶知秋,却又觉得不该遇到叶知秋,他不知道该不该爱她,应该怎么去爱她,假若他与舒爽离不了婚,那么就会对不起这个一直爱着他的女人,他不知道他的这种暗恋将来会不会有结果……
    
     十月底,马风的案子有了结果。马风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张阳生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连那个李曲也被开除公职,她是最冤枉的一个。
    
     这件事在王步凡的心中引起很大震动,他既有点高兴,也有些悲哀。高兴的是,马风的倒台客观上为他让出个书记的位置。世界上所有的副职没有一个不盼望正职高升或者倒台,这样副职才有晋升正职的机会。正如借债人盼望债主家里失火烧毁账册,穷人希望富人家中遭劫的心理一样。但王步凡当镇长的时间有点短,他也懂得性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说真心话,他并不希望马风倒台。从马风的倒台他无意间就想起了林彪。林彪当年犯错误就是因为性急,接班人已经写进党章里了,早晚还不是要当一把手的。可是一急就出了事,最后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还落了个叛逃的罪名。想想当年林彪出生入死立下多少战功,到头来竟落个如此下场,不能不说是这位***元帅的悲哀。他又想到了孔隙明,孔隙明也是因为性急坏了事,如果他能和马风紧密合作,马风不整他,他何以落个吊死的下场?而自己不急不躁偏偏成了大事。种种迹象表明,他很有可能在近几天内当上孔庙镇的党委书记。悲哀的是,与马风毕竟同事一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认为马风还不算是个坏人。虽然工作方法有些简单,脾气有些粗暴,但心肠不毒,没有什么坏心眼,不会无端地攻击谁,更不会无中生有地陷害谁,打击谁,这种品质在现在的官场上已是很难得了。在他心中,马风不失共产党人光明磊落的品质,可惜政治上的不成熟和基层工作经验的欠缺,再加上急功近利使他成了阶下囚。如今马风出了问题,王步凡真心为他感到惋惜。同时他也告诫自己要以马风为戒,把握好政治原则,尽量办一些能让群众满意的事情,决不干那些让老百姓捣脊梁骨骂娘的蠢事。有时他用党章上的标准对照自己,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合格的共产党员。因此他对无官不贪这种说法就不赞成,马风被审查之后就没有发现经济问题,但小问题不能说没有,比如马风从夏侯知那里取的三万块钱送给了米达文,只是这事没人知道,夏侯知不说谁也查不出来。他扪心自问自己也没有大的经济问题,收点烟酒这些事有过,但在大节上毕竟还是好的。进而想到中国的希望也许就在这些不失大节,一心搞经济建设的人身上。说到底,上至李直和米达文,下至他王步凡,都不是完人,都有一些毛病,看来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句古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县里拨下来二十万救灾款,在王步凡的督促下,副镇长夏淑柏和代理教育组长陈孚已经将孔庙受灾村的危房修缮完毕。其实这本来是他份内的事情,更是他早就该办的事情,现在办了,老百姓都夸他王步凡是个好人,是个好官,并且有些人还专门对着王步凡的父亲王明道去说,王明道听到乡亲们这样评价自己的儿子,心中自然也高兴。
    
     陈孚这段时间表现不错。在王步凡的努力下,他当上了孔庙镇的教育组长,于余当上了孔庙初中的校长兼教育组副组长。孔庙镇教育经过多年的翻云覆雨,这时终于趋向平静。当然陈孚能顺利当上教育组长,老白也是起了很大作用的。因为老白是在孔庙调走的人,他不想让人知道是他从中起了作用,不让王步凡道破天机。王步凡当然也不会去多说这些事情,陈孚只认为是王步凡一个人为他办了事,感激得直想跪下磕头谢恩。
    
     过了一个月,王步凡顺利当上了孔庙镇的党委书记,时运成当了镇长,张沉升任副书记,抓农业兼财政所所长和烟办主任。叶知秋晋升副镇长,抓文教卫生、计划生育兼任葡萄销售公司的经理,她的堂妹叶爱春已经到孔庙上班,接替叶知秋当了妇联主任。听说李浴辉看升任孔庙镇的镇长没有希望了,直接到米达文的办公室里去哭,米达文被李浴辉哭得没有办法,就提拔他当了刘屯乡的乡长,于是县直机关的干部们说李浴辉的乡长是哭出来的。乐思蜀在王步凡的推荐下,也当上了招待所的所长。王步凡确实没想到他这次推荐的人米达文全部给予重用,这样一来他与米达文的关系就更加密切了。
    
     那天宣布孔庙镇领导班子的时候,白无尘和秦时月都来了。秦时月主动与王步凡握手,王步凡觉得和秦时月是老熟人,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认识的,也不方便问。秦时月也有同样的感觉,也不便直截了当地问。宣布完孔庙的班子之后,秦时月到其他乡镇去宣布有关同志的职务,白无尘没有去。其他乡镇任命的都是副职,只有李浴辉是乡长,组织部长秦时月去就足够了。王步凡把白无尘让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副书记副镇长都来和白无尘见了面,然后很知趣地离开。时运成猜想王步凡与白无尘肯定有工作要谈,就主动说:“白书记,你和王书记谈,我去看一下办公室。”
    
     白无尘明白时运成的意思,很和悦地说:“运成不是外人,就坐下听听也好。”时运成只好重新坐下。
    
     时运成是县委组织部的老人,白无尘又是从组织部长位置上提升副书记的,他与时运成是老乡,个人关系很好,他也知道时运成和王步凡是大学同学,因此他不让时运成回避。时运成这时总想表示一下感激之情,就主动起身给白无尘和王步凡每人倒了一杯水。
    
     室内的气氛很好,各自的心情也很好。白无尘喝了几口水说:“在常委会上研究步凡升任孔庙镇党委书记时,安直腰曾提出异议,认为你王步凡当镇长的时间太短,说应该再锻炼锻炼,从态度上,明确看出安直腰反对你升任孔庙镇的党委书记。但常委会上是书记说了算,只要米书记支持,一般情况下都能顺利通过。步凡,你和秦时月是大学同学?他这次也替你说了话。”
    
     王步凡经白无尘这么一说才想起来秦时月确实是他的同学,不过高他一级,那时候他在学校非常活跃,而秦时月则默默无闻。
    
     白无尘继续说:“我说这话可能有点违背组织原则,不过我想你和运成知道一下也不是坏事,以后工作上要好好干,要争点气,用政绩说话,封住别人的口。这次其他常委也有反对的,也有支持的,总算是通过了,原因就是孔庙镇今年农业抓得特别好,你王步凡又是个干了十二年副职一直没有升上去的唯一一位乡镇长,这也是一个理由。”
    
     王步凡当即表示一定不辜负米书记和白书记的厚望,努力工作,使孔庙镇经济建设迈上一个新的台阶。时运成也礼节性地表了态,白无尘很满意。
    
     白无尘接着说:“按道理说乡镇配班子,组织上既考虑下边的情况和意见,也不会全部按照下边的意思去办。这一次孔庙的班子可是完全按你王步凡的意思调整的。这种情况在天南历史上还是第一次。米书记和我交换过意见,他很想在十六个乡镇中树立一个典型,最终选择了你王步凡和孔庙镇。也是为了工作,才答应你的所有要求,为的是给你营造一个宽松的工作环境,让你放开手脚去干工作。主要是从工作出发的,并不是个人感情,当然个人感情也不能完全排除,我和米书记都支持你,相信你能够把孔庙这副重担挑起来,干出成绩,千万不能再出乱子了。”整个谈话过程是在亲密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王步凡和时运成这时就像是白无尘的学生了,且师生关系十分融洽。
    
     白无尘的话,看着平和,实际分量很重,仅“不能再出乱子”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人琢磨半天。其实出不出乱子,有时也由不得人的意志,天下再蠢的干部也不想让自己的地盘上出乱子,但乱子出来了,谁也保不了他。三个人又闲扯了一会儿,白无尘要回天南去。王步凡留他吃饭,白无尘拒绝了,临走又丢下一句,“步凡,运成,你们要时刻记住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你们,好好干工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王步凡当然知道白无尘说的许多双眼睛的含义,有县委县政府的眼睛,有孔庙镇十二万群众的眼睛,更有安智耀那双一心要挑毛病看笑话的眼睛。但王步凡以为白无尘的话主要应该理解成孔庙镇有十二万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他们不敢不小心办事,高尚做人,积极工作。于是他和时运成点头不已。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3 17:27:5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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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白无尘,时运成又跟着王步凡来到他的办公室里,王步凡就调侃着说:“运成,中国的语言真有讲究,尤其是在官场上。当初我干了十二年副职,一遇到提拔就有人说我还需要锻炼锻炼,现在安智耀说我还需要锻炼锻炼,是不愿提拔我啊!这‘锻炼’一词可是太神奇了,有时是压担子说你行,有时是很婉转地说你不行。有些人锻炼了一辈子也没锻炼成功,其原因就是没有密切联系领导。中国的常委会其实是家长会,是一言堂会,一切都是一把手说了算。如果一把手态度不明确,等于这个人的升职就被判了死刑。当然书记也不会明确说不行,会用‘先放放’、‘再观察考验一下’或者是‘再锻炼锻炼’这些神奇的词语来代替自己的反对态度,一旦有人反对被提拔的人就惨了。你记不记得交通局那个局长的事?原县委书记武崴要提拔他,人大常委会通不过,交通局一直没有正局长,是副局长主持工作,后来那个副局长到底还是当了局长。当然官场上玩手腕那一套,可不能在咱们之间存在,咱俩可不存在官场上这一套,有争执咱就当面争执,咱们可不分书记镇长,工作第一。”接着又说:“天南的形势很复杂,我看米书记不一定能左右住安智耀,以后我们要靠工作说话才行。”
    
     时运成笑着说:“是啊,是啊!”其他就再没有多说。时运成现在在王步凡面前也是处处陪着小心的,官场上六亲不认,只讲究共同的利益和目标,不讲究人情。虽然过去他们是同学,在一块儿很随便,现在不同了,在随便的背后又增添了几分严肃,这一点时运成很清楚也把握得很好。他在组织部工作多年,政治上是成熟的,更知道玩政治的人什么样,政治饭怎么吃,他知道该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尽管王步凡如此说,他仍要把王步凡当成上级对待。
    
     白无尘那句“千万别再出乱子”的话对王步凡的影响很大,王步凡当了书记后自然要召集党委政府一班人开个会,总结过去,展望未来。对过去他不想多讲,马风出问题了,讲多了别人会说他落井下石,说他是小人。因此他更多的是讲未来,无非是安定团结,无非是引导农民调整产业结构,但不能逼民致富,强行干预。政府的作用主要是引导和支持。引导支持得好不好,老百姓心中会有一杆秤的,领导干部不能瞎指挥,最重要的是安定团结,不出乱子。现在“出乱子”三个字比老虎都厉害,哪一级都怕出乱子。乱子一出,再有政绩也是白搭。
  
  第四章  怅寥廓  稻菽多 二十
    王步凡升任孔庙镇党委书记后,一天到晚兢兢业业,诚惶诚恐地干工作,一心想着干出一点成绩,不辜负县委书记米达文的期望和厚爱。然而,越是怕,狼来吓。不到一个月时间,孔庙镇又出了乱子。马岭村与天北县的牛寨村因吃水问题打起了群架,造成震惊全省的恶性事件。
    
     王步凡那天上午送时运成随米达文去东南县考察烟草种植情况,回来后正在葡萄园里搞调研,准备布置明年的农村工作,得到马岭村与牛寨村打群架的消息后立即赶到现场。一位年纪约六十多岁的村民向他介绍说:“王书记,咱们这里有个龙泉沟,沟尽头有股泉水,老百姓称它为龙泉,沟里这条小河就叫龙溪。早些年水大,牛寨人吃上游,马岭人吃下游,祖祖辈辈都是如此,相安无事。近二十年不行了,当初争水时小打小闹结下了世仇,两个村已经不通婚了,但很少出现打群架的事情。近几年水位一再下降,龙溪里的水越来越少,人畜吃水都很紧张。特别是在下游的马岭村缺水更加严重。天南县水利局也曾拨下一些水利扶贫款,老支书张德带领村民打了几口井,打出来的都是干窟窿,根本打不出水。于是马二虎告他劳民伤财,贪污扶贫款。张德一气之下不干了。马二虎当上了村委主任,并且在今年入了党。牛寨村人多,心不齐。马岭村人少,心很齐。在过去马岭人也不怕牛寨人。今年年初因为缺水,牛寨人在龙泉那里建了个水塘,彻底截断了水源,并架起管子吃上了自来水。今年秋季雨水多,下游仍有水,也没有发生大的争执。可是进入少雨季节,下游就无水了。昨天马二虎带着十多个人去把牛寨村修建的水塘给扒掉了,牛寨村的人闻讯去了三十多个人把马二虎他们打了一顿。马二虎平时厉害得很,是个亡命之徒,哪里受过这种气?于是就召集村民男女老少齐出动,去和牛寨人拼命。”王步凡听村民这么一说,总算彻底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再往山上看,牛寨村有五百多人拿着镢头和铁锨,有几个人还拿了土枪铡刀摆开架势要和马岭人拼命,而马岭也有三百多人拿着凶器准备和牛寨人拼个死活。马二虎还抱着个炸药包在那里大骂,“他妈的你们牛寨人算个俅,老子一人不要命,你们一百人不敢动。惹恼了老子,老子窜进你们的人群里,点着炸药包,叫你们都上西天。”一时间剑拔弩张,这里的空气仿佛划着一根火柴都能引爆。王步凡从来没有见过打群架的场面,一时心里也有些慌乱。他正要上去阻止,县长安智耀来了。安智耀一见王步凡就不分清红皂白地吼道:“王步凡,你这个党委书记是怎么当的?竟然弄出这种事来!还不快点劝说村民撤退!如果造成严重后果,你这个党委书记就会同马风一样下场!”说罢狠狠地瞪了一眼王步凡,让王步凡打了个寒颤。
    
     王步凡被安智耀训了一顿,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就急忙去劝说村民们。可是村民们根本不听。他就大声吼道:“马二虎,你还是不是党员?是不是干部?要不要组织纪律性?赶快把炸药包给我放下!”
    
     马二虎听王步凡这么一吼,不但不听,反而向远处跑去。王步凡急忙去追,根本追不上,只好很无奈地转回来。这时远远看到天北县的县领导也来了,也在劝说村民。村民们显然没有撤退的意思。安智耀亲自上前劝说,村民们仍然不动。他就急了,“你们聚众闹事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是共产党员的站出来,首先撤退,要起模范带头作用。”群众中的几个共产党员都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大多数村民仍然一脸怒容,只有张德一个人走了。
    
     这时一个村民高声大喊:“乡亲们,别听安智耀胡说八道,我们没水吃的时候他咋不管?前任县长还给咱们批了打井款,安智耀当上县长后可是一分钱也没有给过。现在当官的都是他妈的贪官污吏,哪一个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让安智耀滚开,别听他在这里放闲屁。”
  老百姓是越来越不把当官的放在眼里了。尤其是像安智耀这样的官儿,本来在老百姓那里口碑就不是很好,更不会有人听他的话。
    
     村民的话把安智耀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天野市市长边关突然来到现场。边关神态自若地从车上走下来,身后跟了个戴眼睛的年轻人,看样子像是他的秘书。安智耀和王步凡急忙迎上去和边关握手。安智耀吃惊地问:“边市长,你咋来这里了?你看这事搞的……真糟糕,还惊动了您。”
    
     边关说:“你们天南县孔庙镇的葡萄和烟草搞得不错,我是到你们天南县来搞调研的,听说这里有人打群架,就赶来了,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王步凡急忙解释道:“两个村的村民为争水吃都红了眼,一时还难以平息下去。”
    
     安智耀也急忙插话为自己开脱:“米书记到东南县去考察烟草种植情况不在家,我一听说消息就赶来了,也没有迎接您,太失职了。”
    
     边关摆着手说:“我这次来事先没让政府办公室通知你们,本想到孔庙看看就走,你们都很忙,再说现在上级领导一下乡,屁股后边跟着一大群,那样影响很不好,我很不喜欢封建官吏前呼后拥的做派。”边关来回扭着头看了一下情况说:“这样吧,我去把天北县的领导叫过来,咱们共同研究一下,找个解决的办法。两个村争水的问题是老问题了,曾经反映到我那里,一直没有妥善解决,我也是有责任的。”边关说罢,又坐上车去了牛寨。王步凡在市志办帮忙时见过边关,在他的印象中边关是个既和善又严肃的人,但从今天的言行举止来看,他觉得边关身上更多的是平易近人的作风。
    
     过了二十分钟,边关步行着和天北县的县长、牛街乡的党委书记过来了。在边关的主持下,双方在荒岭上开会讨论解决水源问题。商量来商量去,谁也没有好的办法,会议一时陷入僵局。王步凡小心谨慎地提议说:“我看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在龙泉那里修建两个水塘,牛寨建在北边,马岭建在南边,两个村各用各的水塘,虽然水是少了点,但只要节约用水还是能够解决人畜用水问题的。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一定正确。”
    
     边关欲说话,但他不知道王步凡的名字和职务,就用手指了一下。安智耀急忙说:“他叫王步凡,原来是孔庙镇的镇长,马风出问题以后,他刚刚出任党委书记。”
    
     边关这才说:“我看小王的意见是可行的,天北县的领导们看这样行不行?你们要有点五湖四海的精神嘛,水是国家的资源,并非私人财产,泉水长在你们牛寨的地盘上,也不能说就属于你们所有,总不能让马岭人渴死旱死对不对?”
    
     天北的县长倒是同意这种解决方法,牛街的党委书记说怕群众不会答应。边关有点生气,“走,我和你们一起去做群众的工作。当干部的就是要做群众工作的嘛,不能老是绕着矛盾走。如果我们的思想就想不通不解放,还如何去做群众的工作?”说罢前边走了。天北的县长和牛街的党委书记只好跟了去,市长的秘书也跟了过去。
    
     边关走后,王步凡就想,边关也许过于自信了,现在的老百姓跟过去的可不一样,过去他们怕当官的,听当官的话;现在他们大多不信任当官的,根本不愿听当官者讲大道理。尽管你边关是市长,在农民眼里说不定又把你看成贪官污吏了,也不一定买你的账。天野也出现过下岗职工堵塞交通,围攻市政府的事件。
    
     边关到了牛寨村群众跟前大声说:“乡亲们,我是天野市市长边关,今天来看望大家。牛寨和马岭两个村的缺水问题市委市政府一直非常重视。但目前正在转轨变型时期,经济还很困难,一时还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缺水问题。乡里乡亲的要以和为贵,马岭的村民也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总不能眼看着让他们渴死旱死吧。我刚才和天北、天南的有关领导已经研究过了,我们的意见是暂时在龙泉那里修建两个水塘,牛寨一个,马岭一个……”
    
     没等边关说完,牛寨的群众就起哄了,远远听到有人在喊:“别听什么狗屁市长的话,龙泉在咱们村的地界上,凭什么让马岭人在这里修建水塘?边关这个狗官护着马岭人,就是我们的敌人,把他的车子掀翻,不让他回去。”于是愤怒的群众一拥而上去掀边关的轿车,司机急忙从车上下来。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喊着号子,竟把边关的车子掀翻了。
    
     王步凡在这边看见,急忙向小李招一下手,自己先跑着过去了。等王步凡跑到边关身边时,牛寨的几个群众竟举着手中的铁锨准备打边关,司机和秘书紧紧护着边关,天北县的县长大声吼着也阻止不住群众。王步凡大吼一声,“谁敢动手打人,法律严惩!”他趁群众们一时愣在那里急忙说:“边市长,走,去看看马岭打的几口井,一旦真能打出水,就不必再争了,我们不用龙泉的水也渴不死。”边关明白王步凡的意思,正好这时小李把车开过来了,边关钻进车里,王步凡和市长的司机、秘书也上了车,迅速离开现场。马二虎在这边看见牛寨人竟敢打市长,就一声令下,马岭村的人冲了上去,两个村的人打开了。马岭人少,一时不占上风。马二虎气恼了,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他点燃了炸药包,然后抱着炸药包冲进了牛寨村的人群中和牛寨的支部书记抱在一起,群众们吓怕了,四处逃窜。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股浓烟腾空而起,整个山岗都快要被震陷了,浓烟迅速漫延过来,弄得天地一片朦胧,强烈的炸药味有些剌鼻。雾烟被风吹散之后人们才发现牛寨村的支部书记和马二虎被炸飞了。
    
     这一声巨响,血肉横飞,两个村的群众在血的教训面前平息了械斗。马岭村除马二虎被炸死外,有十几个群众受伤,牛寨村也有二十多个群众受伤。牛寨村的人忙着去收拾支部书记炸碎了的尸体,马岭这边竟没有人去管马二虎的尸体碎片,大部分人都灰溜溜地走了。只有马二虎的一个哥哥和五个弟弟哭喊着去捡马二虎的肢体,捡来捡去只捡回两只脚和一个头颅。兄弟六个抱着马二虎不完整的尸体痛哭不止,那情景令人十分痛心。
    
     两个村的械斗就这样在一场流血事件后平息了,剩下的问题就是领导们如何解决吃水的问题和法律如何严惩组织者。但是马二虎被炸死了,牛寨村组织群众去械斗的党支部书记也被炸死了,剩下的都是些无辜的群众,让闻讯赶来的公安人员也无从下手。边关当即指示,天南和天北要抚恤死者的家属,安置好在械斗的受伤者,不要再激化矛盾,要妥善处理群众中的突发性事件,决不能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一旦再发生此类事件,组织者和参与者必须给予严惩。市长的秘书私下里紧紧地握住王步凡的手不放,那意思是感激,王步凡心中明白。
    
     边关在马岭地界上又主持召开了现场会,就吃水问题让天北和天南两个县的领导谈谈对此事的看法。天北县先谈。县长和牛街乡党委书记这时又反悔了,并不赞成边市长的意见。认为边关提的一个村修建一个水塘的方案不一定能够行通,水也不一定够两个村子用,主张让马岭村的人自己想办法打井。边关就有些不高兴,“如果马岭村打不出水怎么办呢?”
    
     天北的县长不吭声,牛街乡党委书记却说:“那是马岭人的事,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边关又问牛街那个乡党委书记,“牛寨村建水塘的事你事先知道不知道?”
    
     牛街乡党委书记的水平比马风还次,他说:“牛寨村建水塘,事先请示过我,我还请示过我们县长,县长还批了款呢,我认为牛寨人建水塘没有错。龙泉在牛寨地界上,纯粹是马岭人寻衅闹事,那个马二虎是个无赖,谁不知道!”
    
     市长的秘书对着牛街乡党委书记吼道:“你简直是个糊涂虫,在关键问题上思路不清。”
    
     边关听了牛街乡党委书记的话生气了,“你就这样的水平是咋当上党委书记的,县长也是个糊涂蛋,建水塘你还批了款。龙泉在牛寨村就是牛寨的?你们截断了水源让下游的马岭人怎么生活?难怪群众闹事,在你们的思想中就存在如此严重的地方保护主义观念,群众怎么能不闹事?”
    
     天北县的县长看边关生气了,当即宣布撤销了那个党委书记的职务,那个党委书记火气挺大,竟不说一句话起身走了。
    
     边关更生气了,“你们以后选拔干部要好好考查,像这种没有水平的庸官,咋能造福一方呢?发生了此类恶性事件县长也是有责任的。”
    
     天北县的县长很惭愧地低着头。市长的秘书插话道:“今天孔庙镇的王书记表现就很好,识大体,顾大局。”那意思是说王步凡救驾的事,边关点了点头。
    
     在边关的主持下,双方终于达成协议,在马岭村的深水井没有打成之前,一个村修建一个水塘,各吃各水塘里的水,由双方负责组织人力物力在一个月内建成水塘,泉水一分为二,互不侵犯。天北县的县长对这种解决方法显然有点不满,但他不敢反对。水的问题解决后,天北县的县长请示边关要叫吊车来吊他的车,边关很不高兴地拒绝了。王步凡急忙打电话给乐思蜀,让他迅速带上吊车来马岭村。天北县的县长很扫兴地走了。
    
     王步凡见天北县的领导走远了,就主动走到边关面前低着头说:“边市长,我对马岭村的群众阻止不力,才发生了这样严重的事件,是我的失职,请求组织上处分。”又对着安智耀说:“安县长,我先做个口头检查,回头我再写个辞职报告。”王步凡说罢低下头等待边关和安智耀表态。他这时心里难过极了,才当了一个月党委书记就出了乱子,被逼无奈要求辞职。又觉得自己的运气并不比马风好,简直是飞来的横祸,让人猝不及防。细想想也是自己没有把工作做好,马岭缺水是老问题了,马风没有主动去解决,自己上任后也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最终才导致了恶性事件的发生。想到这里他心如刀绞,禁不住泪水扑簌簌掉在地上,让在场的人都很伤感。边市长的秘书急忙去扶住王步凡,并掏出手帕让他擦泪。
    
     安智耀正要说点什么,边关走到王步凡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开腔了,“我看小王今天的表现很好,你已经尽心尽职了。马岭的缺水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账不能全算在你们的头上,市里和你们天南的领导都有责任,这个事情要客观地看待,妥善解决。老安,我看就不要再处分小王了,让他安心工作吧。我一路上问了葡萄和烟草的种植情况,孔庙的农业搞得蛮不错嘛!我们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孔庙刚刚倒下一个马风,在全市闹得沸沸扬扬,再不能出问题了,要以改革开放,稳定团结的大局为重啊。今天这个事件虽然严重,属于突发性事件,小王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过失嘛。关于马岭缺水的问题,我有这样一个想法,天野市给你们解决二十万,你们天南县政府解决二十万,孔庙自己筹措二十万,用六十万打一口深水井,把地下水抽上来彻底解决马岭村吃水难的问题,你看这样行不行?”
    
     安智耀本想就今天这个事件借题发挥撤了王步凡的职,没想到边关却是这个态度,心里有些失望,也不好再说什么,干脆落个顺水人情。“其实马二虎当村委主任和入党的事都是马风干的,群众已反映到我那里了,我没有及时处理好,也是我的失职,这件事确实与王步凡同志没有什么直接关系。马岭村缺水的问题是该解决了,边市长的意见很好,我们一定不折不扣地执行。”
    
     边关摆摆手说:“又不是检讨会,别一个个检讨了。以后用人要慎重点,我们党在用人不当上已经有很多教训了,以后再不能犯类似的错误。小王你安心工作,不要有什么顾虑。一定要下大力气解决马岭村吃水难的问题。”
    
     王步凡当即表示一定要在马岭地界打出水来。他心里明白是他救驾有功逃过了一次劫难。这时他请示安智耀之后,让小李拉上边市长的秘书、司机先走,他留下来处理善后工作。安智耀点了点头领着边关走了,边关临走还扭头向王步凡点了点头。王步凡心中热乎乎的,他现在又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就是比马风好,在关键时刻自己的头脑还是清醒的。天北的县长和牛街乡的党委书记只怕是要倒霉的。
    
     边关走后很长时间,乐思蜀才带着吊车来了。他们把边关的车吊起来一看,并没有大的损伤,只是蹭坏了一些漆。乐思蜀上车一发动,车没问题,就打发吊车先走。王步凡这时才又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坐上车回孔庙,在路上他已弄不清楚自己是该抚摸胸口还是应该掏耳朵。不由又哼起“当官难、难当官,王步凡做了一个受气的官!”
    
     王步凡回到镇政府一看,不见边关和安智耀的人影儿。王步凡对乐思蜀说:“思蜀,你去把边市长的车修一下,顺便冲洗干净,大概得多少钱?”
    
     乐思蜀笑着说:“这种豪华型皇冠车随便一修就得几万,虽然说只是蹭破了些漆,坏了一个灯,恐怕也得上万元。”
    
     “不管花多少钱,也要把车修好。你现在就去,这个光荣任务就交给你了。”王步凡很严肃地说。
    
     “这种车在天南修不了,得到天野去修。”
    
     “那你就赶快去吧,看多少钱打个电话我送去。”
    
     “好,我这就去。”乐思蜀说罢开着车走了。
    
     乐思蜀走后,王步凡坐在办公室里一连吸了十余支烟。张沉、叶知秋等人都来问了马岭村的情况,王步凡只说了事情经过,别的什么也不想说。几个人见王步凡心中有事,就礼节性地问候了一下离开了。几个人刚走出门,王步凡又叫住张沉,让他到马岭去一趟,慰问一下马二虎的家人,免得再出什么乱子。另外,还得劝张德出山继续担任支部书记,以后打井还要由他挂帅。张沉答应一声去了。人都走了以后,王步凡才想起抚摸胸口,刚才在极度的恐慌中连抚摸胸口都忘记了。他想想真有些后怕,今天要不是自己头脑清醒救驾有功,可能也会落个像天北县牛街乡党委书记一样的下场,就地免职。如果真是那样,自己两年来的心血算是白费了,工作也算白干了。看来官场险恶是铁的事实,一不小心就要翻车。同时把握好自己也是很重要的,很多人不是让政敌打倒的,而是自己被自己打倒的。比如今天安智耀就想打倒他,但由于自己临危决断的正确,终于化险为夷。王步凡正在暗自庆幸,小李带着边关的司机来了,一进办公室,小李赶紧介绍说:“这是刘师傅。”又指着王步凡,“这是我们王书记。”
    
     王步凡急忙站起来双手握住刘师傅的手说:“刘师傅好,今天让你受惊了,真对不起。”
    
     “叫我小刘吧。今天多亏王书记,不然边市长会吃亏的。老百姓可不认市长不市长。刚才市长还表扬你呢。”小刘很谦和地说。
    
     “这都是我们的失职,真对不起。再表扬,下官就无地自容了。”王步凡幽默的话把小刘逗笑了。
    
      小刘笑过之后说:“没什么,市长和王秘书回市里去了,让我来开车,车还能走吧,我估计不会有啥大问题。”
    
     “我已经让人去天野市修车了。”王步凡说。
    
     “别,你们别管了,边市长特意交待,现在乡镇经济都很困难,不让你们管。”小刘说。
    
     “已经去修了,你就让我们关心关心领导吧。”
    
     “那可不行,咱们现在就去天野市,我可不敢违背市长的指示。”小刘显得有些不安。
    
     “那好,咱们现在就去市里。”王步凡说罢离开办公室来到院里。他向小李使个眼色,拍拍口袋,小李点了点头。三个人上了车。
    
     在路上,王步凡觉得应该跟边关的秘书套套近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他了,就请小刘给王秘书打个电话,说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小刘挂通了电话,说了王步凡的意思,那边愉快地答应了。王步凡心里踏实了许多,举手就掏了一阵子耳朵。
    
     王步凡挂通乐思蜀的手机,问了他所在的位置。到了修理厂,乐思蜀站在车边,修车师傅正在喷漆。乐思蜀见王步凡后,急忙说:“车灯已经修好了,正在喷漆,只怕今天晚上是开不走了,说是要一万块钱。”
    
     小刘去向修车师傅亮明自己的身份,师傅们很高兴,似乎能为市长修车是他们的荣幸,价格也由一万降到了三千,也许以后他们会向外炫耀市长的车也在他们这里修理。小刘交涉完修车的有关事宜,和王步凡、乐思蜀离开修车厂直奔市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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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到市政府门口,王秘书已经在那里等着。上了车,王步凡问:“王秘书,咱们去哪家饭店合适些?要去有点档次的地方。”王步凡唯恐王秘书觉得他寒酸。

    王秘书很懂人情世故地说:“要说上档次的地方天野有的是,什么金海湾、天道宾馆、天野大酒店、海阔天空等等,档次高,花样也多,那些地方很花钱的。吃点便饭就行,没必要破费,下边同志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不让你们请吧,你们反而心里不踏实,请了我们于心不忍。就去九鼎园吧,小刘你开车,王书记的司机路不熟。”

    小李和小刘换了位置,小刘开车直奔九鼎园。

    到了九鼎园,他们坐进了聚仙阁。王步凡望望“聚仙阁”三个字,就打趣说:“今天在聚仙阁里好,王秘书和小刘就是我王步凡请来的神仙,今天我要陪二位神仙好好喝两杯。”

    王秘书也打趣说:“过去说,相府里的丫环能顶个七品县令。我在市政府混了这么多年,连个丫环也不如,正科级连七品也算不上,顶多是个九品吧。”

    小刘急忙接话:“王秘书今年怕就该提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了,副处级为期不会太远。”

    王步凡说:“彼此彼此,在下现在也是个正科,不过前程可不如王秘书,你提副处很容易,像我们在下边乡镇工作的人想提个副处可比登天还难!”

    说着话,王秘书递过来名片,王步凡双手接住,一看名片,原来王秘书的大名叫王宜帆。什么头衔也没写,只写了秘书两个字,秘书二字还带了括号。他也是正科,相当于县里的局长,要在下边保准会打上某某局局长的字样。看着名片,王步凡就猜想王宜帆其人必定很谦和,就又打趣说:“我们两个也算有缘分,我叫王步凡,你叫王宜帆,不知道的人还会想着你是我的哥哥,不过看样子你可能比我小。”

    王宜帆说:“六二年生,属虎。”

    “我属狗,五八年生,比你大四岁,把哥占跑了。”王步凡说。

    这时候服务小姐拿来菜谱,王步凡让王宜帆点菜,王宜帆推辞着不点。反复推让了几次,最后王宜帆说:“谁也别点了,没几个人,一百元的桌包一桌算了。”

    王步凡急忙说:“那可不行,太寒酸了。王秘书放心,我自己掏腰包,决不大吃大喝花公家的钱,一百元的标准也太低了。”

    小刘打趣说:“王秘书在市政府里是出了名的廉政干部,对有些大吃大喝的人很看不惯,有时还写点杂文什么的抨击一下。”

    王步凡这才说:“那就按王秘书的意思办。”小姐离开后王步凡说:“咱们可算是笔友加文友,王秘书平时发表作品用笔名还是用本名?”

    “用笔名,凡夫。”

    “哎哟,我读过凡夫先生的大作,文笔犀利,有鲁迅风骨,没想到凡夫就是王宜帆先生。”王步凡很高兴,他前几天确实读过凡夫的文章,很佩服他的文笔和观点。记不清标题和原句了,只记得大意是说权力能使人发家致富,在列举了中国的一些贪官之后,又举例说明叶利钦小女儿塔吉扬娜的富有就是靠了老爸的权力。叶利钦要再次当选总统时,塔吉扬娜和尤马舍夫夫妻两个就拼命地为老爸拉选票,后来塔吉扬娜还出任总统老爸的顾问,尤马舍夫也出任总统办公厅主任。有了权力,使塔吉扬娜财源茂盛,有人馈赠别墅,有人馈赠高档轿车,她聚敛财富的传闻,在俄罗斯尽人皆知,闹得沸沸扬扬……王步凡觉得王宜帆身处高层见多识广,写出来的文章可读性很强,在下边听不到高层次的东西就不行。

    “你的文章我也读过,还是你的受害者呢。”王宜帆见王步凡愣着不说话,就进一步解释说:“你写的《数落啤酒肚》署名王步凡,人家非说是我写的,有几个局的大肚子局长对我很有意见,和我开玩笑,说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后来才弄清楚是天南人写的,总算为我平反昭雪了。”

    王步凡一阵大笑,“世上事真是无巧不成书。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缘份,啊?

    这时小姐开始上菜,并询问喝什么酒,王步凡用征询的目光看着王宜帆说:“喝茅台还是五粮液?你平时爱喝啥酒?”

    王宜帆很真诚地说:“花那些闲钱干啥?留几个钱扶贫吧,我记得你可是曾经到村里扶过贫的,《天野日报》上登了,因名字接近,人家都跟我开玩笑问王步凡是我哥哥还是弟弟。我只好实话相告并不认识此人。咱就喝五块钱一瓶的二锅头吧,我就喜欢它那股辣劲,从中可以找到杂文的灵感。”王宜帆见王步凡又想说啥,就打个手势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友谊之间耳!”

    王步凡无奈只好听任王宜帆安排,小姐上了两瓶二锅头。王宜帆很豪爽,每人倒了一杯,然后说:“老乐开车不能喝酒,他的酒由你们两个帮忙。”说罢笑着看了看乐思蜀,乐思蜀也很友好地点了点头。王宜帆又说:“小刘今天不开车,放开量喝吧,我知道你能喝。喝醉了回家把老婆修理一顿,免得老让人家说你怕老婆,拿出点爷儿们的气派来。”逗得大家都笑了。

    今天虽然是王步凡请客,王宜帆似乎是主人,安排得非常恰当。王步凡暗自佩服在大衙门里混事的人,水平就是不一样,对王宜帆很有好感,觉得彼此好像是认识已久的老朋友。

    一大杯酒下肚之后,王宜帆的话多了,“王书记,不,步凡兄,你今天的举动很让人感动,给边市长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正是你的机智果断,使边市长免了一顿打,也是你的机智果断保住了你的乌纱帽。你知道在中国,领导的话就是法律,就是圣旨,天北县牛街乡那个党委书记就是前车之鉴,只怕那个县长也要跟着倒霉。通过这件事我敢料定,老兄必然不是池中物,将来还有高升的可能。”

    王步凡有些激动,又倒了点酒举起杯说:“谢谢老弟的吉言,王步凡大难不死,全仗恩人搭救,来干一杯。”

    王宜帆陪王步凡喝了酒又说:“边市长是在城里长大的,先在天野手表厂工作,一九八四年当了厂党委书记,后来又升任抓工业的副市长,再升任市长,于是就有人说他不懂农业,他很想到下边搞个试点。后来听说你们孔庙农业搞得好,就想去搞一下调研,没想到遇上那样不愉快的事情。你们要把工作做好,如果能让边市长抓了孔庙这个典型,那么老兄的高升就不成问题了。”说罢觉得不妥,看一眼小刘说:“我酒后失言,丧失原则了,不过小刘不是外人,不然领导知道了又该骂我王宜帆嘴臭。”

    王步凡明白王宜帆的意思,也能体谅在领导身边当秘书的优势和难处,就不再说这方面的话,催促大家吃饭。

    吃完饭王宜帆和小刘起身要告辞,王步凡让小李先送他们,走到酒店门口,王步凡拉住王宜帆的手俯在他耳朵上小声说:“在边市长那里一定要美言几句,促成他抓孔庙农业典型的事。”王宜帆点点头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王步凡这事包在他身上了。

    第五章  飞鸣镝  惊寰宇 二十一

    送走王宜帆和小刘,王步凡觉得心情出奇的好,他仰望夜空,满天星斗,像无数明珠镶嵌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他对乐思蜀说:“大头,如果按照古人的说法,每一个星星都代表一个人,那么咱们自己那颗星星在哪里?是明亮的大星星,还是弱暗的小星星?我不知道,也觉得有些茫然啊。”

    “你王八什么时候也开始迷信了?你可是从来不迷信的。”乐思蜀说。

    王步凡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当初从一个桀骜不驯的刺头干部变化成现在的合格政客,还让王宜帆去做小动作,也还是王步凡的为官为人之道吗?就笑着对乐思蜀说:“大头,我这一次可是死里逃生啊!想想真有些后怕。政治饭碗还真有点不好端,一不小心可能就把碗摔碎了。”

    乐思蜀也开玩笑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毕竟还是比较会玩事,比较幸运的嘛!”

    “这样的幸运还是少来一些吧,快他妈的让人吓崩溃了。”

    “坏事有些时候也能够变好事。”

    “呀嗬,大头什么时候变成哲学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进步不小啊。”

    “你王八就别挖苦我了,我一泡尿尿几尺你还不知道?哦,跟你说个事,米达文是东南人,南瑰妍也是东南人,现在不知怎么就攀上亲戚了,南瑰妍现在他妈的跟米达文搞上了,米达文派秘书小吴去见我,说让我把南瑰妍安排个职务,还说最好让她当个所长助理。我才刚刚弄了个副科级,我能给她提拔个啥?助理也没有级别啊!”

    王步凡听后吃了一惊,稳过神之后说:“善待!大头,南瑰妍的事一定要善待。助理就助理吧,可能只是个过度,要不了多久人家肯定提拔副科,以后你可不要得罪她,一切听她的,就当你是她的助理。”

    “听她的?她会干啥呀!有这么严重吗?”

    “她就是一个猪,你也得听她的,谁让人家是县委书记家的猪呢。”

    “她是老母猪还差不多。”

    “大头,你可不要小看这个事情。我可提醒你啊大头,以后可不能和米书记在一个战壕里战斗了,女人吃醋是骂娘,男人吃醋可是要动刀的,弄不好为了一个南瑰妍米达文会宰了你,那可是犯大忌讳的事情。天下女人多的是,狗就改改吃屎的毛病吧,以后千万不要和米书记一起战斗了。即使改不了吃屎的毛病,就去吃别人的屎,再也不要和那个南瑰妍乱搞了,记住没有?”

    乐思蜀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没敢笑而是很严肃地点了点头,唏嘘不已。

    这时小李开车回来了,他们上车回天南。路上王步凡还为今天的事后怕,啥话也不想说。他觉得有些胸闷,坐在车上像是产生了错觉,如同置身在囚笼之中,而这个囚笼又是个失去控制的天体在太空中飘荡,身体也失去了平衡。他瘫软地坐着就像一具僵尸,摸摸自己的脸还有知觉,心仍在发慌,呼吸也有些急促,他急忙打开了车窗,窗外边凉飕飕的风一吹,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今天的事有惊无险,但仔细想想,仍然有些后怕。乐思蜀见王步凡不说话,自己也装睡不说话。但他心里也有些后怕,更觉得南瑰妍这个女人神秘而不可小视。既不能再沾她,还得跟她搞好关系,让她在米达文面前尽量说好话而不进谗言。枕头边上的谗言是最具杀伤力的,有时候会要了别人的命。

    官场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妙,看似一盘死棋,有时候因为一个棋子一步走好而使棋局绝处逢生,由死棋变成活棋;有时候看似一盘活棋,因为一步走错就会全盘皆输。马风搞形象工程本想捞点高升的政治资本,偏偏出了麻烦,而王步凡因为马岭事件,眼看就要保不住乌纱了,不料救驾有功,逃过了一场政治劫难。嗣后他让张沉妥善处理了马岭事件,且建起了水塘,他还亲自给市长边关写了份汇报材料。寄出去很多天了,边关那边没有任何回音。他心里就有些不安,只好打电话问王宜帆,王宜帆说边市长收到了,很满意。王步凡这才放心了,这时笼罩在他心头的乌云才彻底消散,他觉得自己毕竟还是幸运的。

    王步凡原以为边关说给马岭村拨打井款的事是政治谎言,没想到市长还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过了一个月,打井扶贫款就拨下来了。

    县长安智耀看市里把打井扶贫款拨下来了,觉得天南县不落实边关的指示也不行,就下令天南县水利局要想尽一切办法到省里去跑水利扶贫款。没有想到水利局还真当回事,通过什么关系打通省水利厅厅长的关节,省水利厅厅长对天南县孔庙镇马岭村吃水困难事情很重视,一下子拨了四十万元打井款。

    六十万元水利扶贫款到账后,王步凡下决心要彻底解决马岭村的吃水难问题。他先到马岭村去见张德,想请张德出山继续带领乡亲们打井找水源。

    一个北风怒吼,天寒地冻的早晨,王步凡叫上张沉到马岭村去.进了马岭村,王步凡一看扩机上的时间还不到八点钟,有很多乡亲已经用毛驴去驮水回来了。他正好碰上那次向他反映马二虎情况的那位大爷,就很热情地问:“大爷,起得早啊。”

    那位大爷头发银白,铜红色的脸上爬满皱纹,笑的时候让人发现他的牙齿全掉了。“不起早不行啊,取水要排队呢,我清晨两点就起床了。唉,吃水难啊,祖祖辈辈都没有像现在吃水这么难,你说过去挺大的一个龙泉沟,现在说没水就没水了。”

    王步凡听了大爷的话有些心酸,说到底群众有这么大的困难,政府不能帮助及时解决也是失职,他身为乡党委书记愧对马岭村的父老。

    那大爷又说:“王书记,你怎么也得想想办法啊,你们天天高唱为人民服务,可千万别总挂在嘴上啊,要有行动哩!再这样下去村里不渴死人也得渴死牲口。”

    “大爷,我这次就是来解决群众吃水难问题的,请问老支书张德住在哪里?我这次来就是想找他商量商量这个事。”

    那大爷一听王步凡说是来解决吃水难问题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他一笑脸上的皱纹更多了,整个脸盘就像一张揉皱了的牛皮纸。大爷急忙把毛驴拴到村口的树上,然后拉了王步凡的手说:“走,我引你们找德娃去,他可是个大好人,是真共产党哩,别看他打了几十年井都没有打出水,乡亲们心里有杆秤,知道他尽心了,是为俺们大伙好,为公不为私哩。”

    王步凡道:“我知道张德同志威信高,想请张德同志继续担任马岭村的支部书记,带领乡亲们打井,我就不信咱马岭村打不水来。”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哩!我看王书记也是真共产党哩。”老大爷说着话把王步凡的手拉得更紧了,且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王步凡觉得很不舒适,可是他知道这是乡亲们热情的表示,心里暖洋洋的,就一直让大爷拉着手来到张德家门口。还未进大门,大爷就嚷开了,“德娃,你看谁来了,嘿呀,这回我看是有盼头了哩,王书记亲自来解决咱村的吃水难问题了,说明党和政府没有忘了咱们马岭人啊。”

    张德看样子像刚起床不久,正在院中用缸里存的雨水洗脸。王步凡环视一下院子,院内总共放了十口大缸,有的缸还封着口,那里面一定存的也是雨水。张德五十多岁,背有点驼,门牙掉了两颗,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也没说客套话,只说:“ 走,王书记,张书记,咱们坐上屋吧。”

    王步凡和张德往上屋里去,见那个大爷转身走了,张德急忙说:“来水叔,你不坐一会儿?”

    来水说:“不啦,毛驴还在村头拴着哩,那畜牲不安分,我怕他把水袋弄破。”

    王步凡坐下后,隔着门望见张德的婆娘出来用张德洗剩下的水洗了脸,又把几条手巾放在水中洗了洗,才端给树上拴着的那头牛。牛好像也渴得不行了,把水喝完还用舌头在舔那个瓷盆。眼前的情景,使王步凡能够想像到马岭村缺水的现状,心里沉甸甸的,有一种失职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张德给王步凡和张沉倒了杯水,王步凡喝了一口,有些盐碱味,也有些泥腥味。他把水杯放下来,开门见山地说:“老张,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出山继续带领马岭村群众打井解决吃水难问题的,村里总是这么缺水可不行啊!”

    张德面有难色,沉默了好长时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见王步凡还盯着他的脸在看,就说:“王书记,我已经五十八岁了,还是让年轻人干吧,我打了一辈子井,也没有打出水,不成功臣,反成罪人,很惭愧啊。”张德说着这话竟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面对张德的委婉拒绝,王步凡能理解张德的心情和难处。大道理他一句也不想讲,就说:“老张,别人打井没有经验,我也不放心。我知道你心中有气,有委屈,可是,只要干工作谁都会有委屈的,你以为我就没有委屈了?这次咱们筹集了打井款,县里非常支持,连米书记都非常关注,我决心是非要打出水不可的,我就不信有六十万还打不出水来,如果真是那样我也无法面对马岭村的父老乡亲啊。”

    张德听王步凡这么一说,眼睛突然亮了许多,接下来就慢慢又暗了。“王书记,我请专家来马岭看过,人家说这里也不是没有水,只是水太深了,井要打一百米以下才能见水,这么深的井还得安水泵,人家算了一下,少不了八十万呢。如果用人工打井要省一些,可是弄个鼓风机吹着也最多能打五十米,再往下单靠人工就不行了。过去为了打井村里已经有两个人献出了生命,我不能再拿群众的生命做赌注啊!”

    王步凡道:“老张,只要你肯出山,钱的事我想办法,这次非把井打好不可,五十米以上咱们自己干,五十米以下让打井队干,行不行?”

    张德这时才有了笑容,“王书记,说句心里话,不打出水来我死不瞑目啊,打井是我一辈子的心愿,有你王书记这句话我就是拼上老命也接下这个军令奖,完不成任务我再辞职一回。”

    王步凡也为张德的真诚所感动,“老张,你放心,打井的事我会一抓到底,马岭村如果不打成深水井我决不离开孔庙。”

    张德忽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用布满老茧的双手握住王步凡的手说:“王书记,你是个好干部,党没有白培养你啊,为党争光,为群众办实事,也就得靠王书记你这种人了。”

    王步凡也很激动,“老张,你不也是个好党员吗,像你我这样的党员全国何止千万?是党员就要起模范带头作用啊!”

    张德不说话,两只手与王步凡的手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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