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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8 9:00:2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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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学这个版块读者少。知青散这个帖子一天点击量不到一百。昨天好不容易有个回声(第15楼),却给戴口罩了。
愿看官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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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8 9:07:0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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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丁慧猛选了13个人很快赶到州府大楼。工作人员导入会客室。
    数张长短沙发座北朝南,东西和南面也是沙发。沙发前摆玻璃茶几。地砖洁白,铺着地毯。北墙面挂一幅巨型粉彩画《太阳升》。这些茅草房里来的人没见过豪华装饰,眼睛像刘佬佬那样睁得老大。七个面色阴沉的老爷列在《太阳升》底下。这些“知识青年”有点给吓着了,几欲后退。工作人员请他们朝北而坐。领导们沉默着,没说话。
    王光华坐在东边靠北的那位置,也就是离领导最近的地方。局促之中,他习惯性地掏出香烟。香烟通常是公关语言,交际拐杖。他从盒里抽出一支含在唇上,又抽出,想挨个给诸位领导敬过去。可一看,领导的面前茶几上都放着各人的云南牌牡丹牌和打火机呢。有的是亮晶晶的金属烟盒。我这三角钱的金沙江牌显得寒伧了些,会不会把领导呛得咳嗽起来啊?不敢造次。也不敢自顾自点火吸起来。正犹豫,就见离他最近的那位领导拿起自己的金烟盒,啪的一声打开,给他的同僚们一支支递过去。王光华想,大约会给我一支吧,让我尝尝高级烟是什么味道。但,那位领导目中无老十三,客气都不客气一下。
    开口打破沉默场面的是农垦分局张章书记,他怒冲冲说道:“你们了不起,敢瘫痪道路交通!”
    市委李书记干咳一声,似乎还没拿捏好调门,目光游移,说道:“现在景洪市血管堵塞,你说难受不难受?你们说吧,有什么条件提出来,然后去把你们的人撤离路口,让车辆通行。这是刻不容缓的事儿!”
    “血管堵塞的确不会好受,”丁慧猛说,“但是肚子饿得前皮贴后背也不会好受到哪儿去。李书记您说好作晚八点钟接见我们,我们一百三十七名代表在这儿楼道上又冷又饿等了一夜,饭没吃。现在是饿汉与饱汉之间的对话。”
    “吃饭这个事我昨晚打电话给老乙,指示他们在维稳费里开支,你们在旁边应该是听到了的。不是我不关心你们的肚皮,对不对?现在他们正在煮,饭很快就到。”
    王光华开口:“我们再饿一会儿不要紧。二十多钟头饿过去了,不在这一时半会儿。现在请诸位领导先听听我们的诉求。刚才老丁说这是饿汉与饱汉的对话。这不光是指我们此刻空着肚子,从广义上说长期上说我们也是饿汉。我们在农场的劳动条件生活条件医疗卫生条件想必诸位领导是有所了解的。很恶劣。你们可以到草房里住几天看看,喝喝我们平常喝的白石河鲜汤,什么滋味。你们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不但家里红旗不倒,外边可能还彩旗飘飘,不知道我们这些光棍的苦。我们没有红旗彩旗,只有光秃秃一截旗杆!都二十六七岁的汉子了,没媳妇,而且这样呆下去永远看不到讨媳妇的希望!知识青年的问题很多,我们决定组团到北京向中央领导层请愿,反映我们的问题,提出我们的要求。希望州委州政府和农垦局各位领导同意我们进京请愿的要求,开给路途通行证明。”
    “还有,进京请愿期间,我们要求农场工资口粮照发。”丁慧猛补充说。
    “呀,这个事,”州长耿二嘬牙花子,说,“首先我表示歉意,这些年来对革命小将没有关心,”
    “我们不是小将了,都快成老将了!”一个老十三说。
    “你们来的时候还是小将,对不对?”耿州长说,“那个时候我们就应该关心。却没有关心,非常对不住!非常对不住!现在发现问题,当竭力整改。请小将们——不,老将们,给我们时间。请相信党相信政府,是会逐步改善知青生活的。至少给所有草房装上门。房顶盖上塑料布。至于讨媳妇这个事嘛,也可以想办法。我们西双版纳多的是橡胶。”
    好几位领导听到这里脸上闪过匿笑。
    “橡胶?橡胶跟讨媳妇有什么关系嘛?”一位知青代表问。
    “橡胶可以搞活经济呀,搞活经济了就能吸引外边姑娘来嘛。这不要急,慢慢来。反正你们还年轻。我们当年提着脑袋干革命,哪有时间讨媳妇?”
    一个代表想起场长的讲话,笑了,说:“讨的也是山旮旯捏锄头的女同志,等到进城重新讨时也都三四十岁,五六十岁,甚至七八十岁了!”
    耿州长莫名地看看这位插话的知青,继续说下去:“要想信党和政府会妥善解决知青下乡碰到的各种问题的。至于上北京向中央反映情况嘛,请愿什么的,我看就不必了吧。州委州政府会把你们的意见报告给中央。”
    “北上请愿是我们知青代表会议决定了的,西版七万知青签名一致支持的。不可更改!”丁慧猛说。
    “你们准备向中央请的愿是什么愿呢?”李书记问道。
    “知青要做人,知青要回家!——就这10个字。”一个老十三说。
    农垦分局长张章说:“做人?难道你们现在做的不是人吗?不是做人,做的是什么?你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是无比幸福的一代。听毛主席的话,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是光荣的红卫兵小将。然后上山下乡,正在锻炼成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谁也没有你们光荣,你们的人生是大写的人生,怎能说还没做人呢?”
    “别扯蛋了,这些陈词滥调!”一个阔嘴络腮胡的老十三喊道。
    “你们的请愿,我明白,实质就三个字:要回家。”李书记提练道。
    “是的,我们要回到爹妈身边。”一个看起来比较瘦弱的知青代表说,带点感伤的嗓音,“这是我们的核心利益!”
    “哎呀你们都长这么大了,”宣传工作局局长,一个白胡须的长者说,“还一天到晚叨念着爸妈身边。大丈夫四海为家嘛!我们从前干革命哪会想着家?打进城市以后压根就没想着要回山旮旯的老家去。要学习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胸怀嘛!”
    丁慧猛挑选的代表中有两个女的,其中之一是郭梁文仪。此时宣传局长的话有点把她逗乐了,就发言道:“南海人有一句话叫做鸡同鸭讲。意思,我揣摸,大约是说:鸡在岸上,鸭在水里,一个嘎嘎嘎一个叽叽叽,是互相听不懂的。”
    “南海话就不要讲了,生硬。音调硬绑绑意思也硬绑绑。”副州长洪秀达说,“我们现在不是鸡同鸭讲,是革命阵营之内同志跟同志讲。应该是听得懂的。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坐到一起来了。”
    “好,我们不要扯得太远。抓住主题,请州委李书记和耿州长说一声:到底同意不同意我们上北京请愿?”丁慧猛说。
    书记和州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书记说:“这个恐怕我们不能决定。要请示省委。”
    “那么就请书记向省委请示,马上给我们答复,行不行?我们就等在这里。”丁头说。
    书记和州长都显出千难万难的神情。书记说:“请示是可以的。等一会儿我给省委打电话。但估计省委也不是马上能作出确定的答复。这是慢郞中的事,现在却碰上急伤风。急伤风就是景洪的马路让你们给堵了,比伤风还要急。你老丁先去恢复交通好不好?你狠,你厉害,现在那些知青只听你的,我知道!”
    丁慧猛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搞得太僵。一张一弛谓之道嘛。说;“行,我去疏通道路,书记你去疏通省委。分头进行。如果我疏通完道路回来时你还没疏通省委,则请给我们请愿团开具去昆明的通行证明,我们自己去疏通。我要郑重奉告:假如最后没给我们任何答复,连去昆明都不许,我们将举行全面的无限期的罢工!”
    知青谈判代表退出。总务组在三叶招待所租了房间作为知青统一行动指挥部。农垦局煮的维稳饭也到,于是137位快饿昏了的代表吃饭。丁慧猛骑车转了一圈,景洪市的“血管”立即通畅。10位谈判代表再次到州府大楼会客室,询问疏通省委了没有。
    “我给省委打电话了,”李书记说,“省委不同意你们上北京请愿。省委要我们州委做工作,务必请知青同志们回农场抓革命促生产。至于农场存在的问题,本着我们党实事求是的精神和民主集中制原则,相信是会得到整改的。农场职工的生活待遇,随着生产的发展,是会得到改善的。”
    “那么,请州委开具到昆明的路途通行证明,我们自己去与省委说,行不行?”丁慧猛说。
    “恐怕也不行。省委这样说,是也不同意你们去昆明的。我们州委如果开给路条,岂不是与省委的意见相违背了?我的意见,还是请知青同志们把问题放在州内解决。我保证将你们的意见上达中央,同时也着手改善你们的生活条件及各项待遇。”
    “那就不用谈了。谈什么?”一个知青代表说,把目光投向丁慧猛。
    “不谈了不谈了,谈个毬哟!”其它代表纷纷起身,向门口走。
    “不要走啊,再谈谈!”州长说。
    “再谈谈,不要走啊!”书记说。
    只丁慧猛仍然坐着,说:“诸位领导,知青的情绪你们是看到了的。他们有的说:不回城,毋宁死。就是说,知青问题的解决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我们需要就这个问题向中央陈情,提出我们的想法。上京请愿的集体意志是不可摧的。州领导最好的对策是无为而治,既然不提供方便,也不要阻挡。如果阻挡,恐生出不便。例如说,重新把道路堵起来。下一步我们将要做的事情,希望州委州政府多多理解、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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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9 8:59:50    跟帖回复:
18
    第106回  陈国强舌辟请愿团  洪大伟领部先北上
    1
    回到三叶招待所,丁慧猛再一次召集知青联席会议,决定在各农场成立罢工委员会,全面无限期罢工。制订了罢工纪律。委员会下边设监察组,保障纪律的实行。还有其它一些功能组。“一切权力归农会”,夺了广播室。同时做上京请愿的各项准备工作。选举、确定上京请愿团成员,12月13日到景洪集中,15日开拔。
    12月13日,各农场举行欢送大会,给请愿代表戴大红花,喝了壮行酒,敲锣打鼓送到景洪。14日,老十三们在景洪各处张贴了《罢工宣言》和《告全国人民书》。丁慧猛组织了一场出征演练和游行。就是说,阵形和仪仗摆好,市内游行一番,明天就这样上路。
    这阵形和仪仗是怎样的,诸位看官听我慢慢道来。郭梁凤仪作为主旗手雄赳赳举着一面带矛头和流苏的大红旗,旗上印着“西双版纳知青进京请愿团”两行正宋粗体金黄色大字,走在队尖。左右各两个女知青,洪国年在其中,是护旗手,退后一步走在两侧,也雄赳赳挺胸昂首。接着是一个奇特的四路方阵。每边四个汉子,都拿着武器——短木棒,围护着两个人。这两个人没有拿木棒,却是各自背着一个双肩背包。背包里你道是什么?——西双版纳知青的捐款!那时还没有百元大钞,最大票面10元。穷十三们捐的都是零零碎碎的角币,一元两元之类。这一万五千多元该有多大的体量你想想!塞了满满两大背包,指定两个人专管,此时背着走在方队的中间。丁慧猛指定12个壮汉当他们的保镖。这12个人刚好构成每条边四个人的正方形,将两个账房先生圈在中间。这些钱是全体知青的心愿和祝福,也是此次北上的经济命脉。所以紧跟在大旗后边。
    奇特方阵的后边是乐队和大锣鼓。什么乐器都有,包括林杏元的那把琵琶。最多的是吉他。此外有二胡、京胡,杂七杂八。甚至有唢呐和钹。一个人在前面拿标枪一举一举退着指挥。奏国际歌调门的《知青之歌》,一会儿奏《造反有理》,一会儿奏《二泉映月》,甚为滑稽。
    乐队后边是胸前戴大红花、挂黑布条的一百多位代表。黑布条印着“知青请愿团代表”一行白色字。
    跟在代表队后边的是举着横幅标语的老十三。标语有诸如“知青要做人,知青要回家”,“还我青春”之类。这部分的队伍就长了,来送行的知青很多。
    市民围观如堵。主要是觉得好玩。平时好玩的东西太少。至于事情嘛,事不关己,不予评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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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9 19:00:2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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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但其中有一双眼睛看得特别专注,不仅仅是围观好玩而已。他正名叫倪东庆,偷盗界叫他泥鳅。此人“家学渊源”。父亲是老偷,道上绰号老飞蝠。原想培养儿子走正道的,供他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做父亲的却改变主意,觉得拿43.50元的工资太可怜;况且数十年摸索出来的偷窃技艺后继乏人也可惜。遂决定叫儿子当小偷,子承父业。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不要以为窃钩没人家窃国的光荣。本质是一样的,都是窃。当然,最好是能够窃国,又富又光荣。但咱们没那个条件。当年老子我岔路口上没走对,要走对现在就当侯了,你也成为侯二代了。往昔岁月不可追,只好根据现有的条件谋生发展。首先你要建立正确的荣辱观,干偷盗没什么不光采。三百六十行,行行不丢人。其次要明白偷盗也是一门学术,值得付出全部心血去攀登。贼的世界也有级别有职称的。最基层的叫扒手。按年资和技术依次晋升,有扒术员、助理扒术师、扒术师、高级扒术师。顶尖级是扒术大仙。当然,这职称没有证书,但含金量不可小觑。如果能升到大仙,足可青史留名。大仙只有两位,北方一位南方一位。但谁也没见过。只是偶尔露一手,神龙见首不见尾。南方的这一位早已金盆洗手,过着富有的隐居生活,而且在明界有体面的身份。”
    “明界?”
    “上得了台面版面的世界,叫明界。也就是阳光下的世界。我们盗贼这一行是上不了台面的,叫暗界。即使上版面,也是不光采的版面,被捉住采访。南方这一位大仙在明界有专家学者长老之类的头衔。就是说,他不但盗财,而且盗名。名也是盗来的,我想。”
    “是哪一方面的名呢?政界,理论界,教育界,艺术界,文学界?”
    “具体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别人说。恐怕以讹传讹的成分居多。这个我们且不要去细究他。我的意思是说,盗亦有道,这个道是道路,前途,学问的意思。我看你有这方面的天份,要是把我几十年的经验和手艺接过去,运气好的话,成为大仙极有可能。”
    倪东庆起初有点犹豫。毕竟在中小学读的尽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革命故事,甚至大学时读过苏轼的《赤壁赋》,“苟非我之所有,虽一文而不取”。但老头子的偷盗基因在他身上作祟,终究耐不住43.50元的贫穷。于是进入“暗界”摸爬滚打。
    开始是登轮(车上掏皮夹子,掏汽车叫登小轮,掏火车叫登大轮)。挺顺利。有一对老夫妇上火车,老头子忽然上下摸自己的口袋,问老太婆“阿花啊,我今早出来皮夹子带了没有呢?”“带了吧,不会没带。”“那怎么这会儿身上没有呢?”“要不就是没带,可能还在抽屉里躺着。”叽歪叽歪的苏北话一问一答,听得倪东庆暗里笑死了。老头子的钱包早已到他口袋里,两人却还在那里探讨带没带!顺利的开头让倪东庆有了三个自信:技术自信、安全自信、方向自信。
    自然而然地由登轮到登堂,溜门撬锁。从单干到拉帮结伙,到团伙争地盘,内讧,互相告密陷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身上一处伤疤等于一枚勋章。九死一生。进过七八回监狱。父传子通,修炼出匪夷所思各种本事。窥术、巫蠹、隐形、遁门、魔幻,集邪门歪道于一身。逐级晋升。到了丁慧猛筹建北上请愿团的时候早已经是高级扒术师了。不但在他的帮派是老大,在其它帮派中也有名望。出面调解过帮派纠纷。与一些帮派建立了“全面战略伙伴关系”。
    下一步,他设想筹划“世界扒术大会”。就在这时,接到读大学时一位姓马的老师的电话。那是个哲学家,讲授《进化论》和《控制论》的。进化是生物界的事,却扯进哲学来,也是创新。至于控制论,倪东庆唯一记得教授讲的内容是: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是由外在的正确思想控制的。真会胡扯。毕业后他没回过母校,没再与马教授打过照面。只知道马教授在报刊杂志发表过多篇理论文章,批判先验论和唯生产力论之类。此外有一个著名的作者石山歌,实际是由十三个人组成的写作班子,阐释四人帮思想的。听说十三个人中有这位马先生。四人帮倒台以后,这位马教授会不会也挨一棒子呢,倪东庆想。
    忽然接到马教授的电话,让倪东庆大感意外。“我是马比金,”电话里说。教授常用的名字叫北溪亭,那是他的雅号。发表文章的笔名也叫北溪亭。在学校教书却是用的本名马比金,学生们根据谐音私下里叫他马屁精。
    一时想不起来马比金是谁。“你在我的课上提过离婚是不是也可以扯上进化论,这个找岔的问题。”马屁精提醒道。这才想起那位上身西装领带下身太极宽松大裤不伦不类仙风道骨的先生。
    “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到成都,并对下榻的旅馆和房间电话了如指掌的呢?”倪东庆十分震惊,甚至有些恐怖。
    先生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请你马上到某路某弄某号来见,有要事相商!尽可能快,不要耽搁!”
    倪东庆寻着去,见到的是陋巷深处一扇陋门。草蓬顶,泥墙泥框。开门的是一个农妇穿扮的年轻女人。也没问话,女人略颔首躬身,清音迎候道:“倪先生,请进。”音容姿态决非农妇类。倪东庆跨进去。迎门一堵泥巴照壁,壁上挂一只竹篮七八串辣椒。满腹狐疑地转过照壁,展现在面前的是一个精致小院。左右扫了两眼,已得出这所院落泥巴其外金玉其中的第一印象。连那堵照壁也是两面的,正面泥巴,背面浮雕。进入客厅更是满眼华贵。凭多年穿堂入室的经验,打量一眼就知道这家的财富等级是在一等一品中间。华贵不仅体现在决非赝品的古玩字画上,而且体现在陈设的总体气质上,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恰到好处。
    马先生长长地伸着一只右手掌,阔步走进来一边说“哎呀小倪啊一别八年你怎么一次也没来看看老师呢?”
    白发长髯。西装领带没有了,上下均为中式绵衣。
    倪东庆恭敬地双握老师的一只手,说“毕业后也没混出个人样,无颜回母校拜见老师。现在见到老师身轻体健实在高兴!况且,时常见到老师在报刊杂志上发表阐述先进性的理论文章。而学生我疏于学习,思想落后,没出息,怕挨老师批评。”
    “哈哈哈!”老师大笑,“请坐!咱们真人不说假话,不谈思想。你也不用跟我客气了,谁也没你混得风生水起,这个我知道。事情紧急,今天没功夫细谈其它。找你来是有有一桩朋友之托。我却老了,早已离休,难当其任。思来想去只有你能做这件事,故不揣冒昧忽然打扰。”
    “老师您怎么知道我……?”倪东庆脸上现出怎么也想不通的神情。
    “日后细谈,日后细谈!先说紧要的:想必你略有所闻,下乡云南西双版纳农场的知青有十万之众吧,不安心接受再教育,在闹回城。他们募捐了一两万元,准备作为路费派百把人去北京静坐绝食。我朋友的亲戚的朋友的同事不喜欢他们这样做。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毛主席的英明国策,对不对?粉碎四人帮以后全国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不容破坏,对不对?我朋友的亲戚的朋友的同事一方面是要做这些知青的思想工作,劝说他们打消上北京的念头;同时也想来个釜底抽薪,让他们这笔募捐款消失。我朋友的亲戚的朋友找到我朋友的亲戚,问能不能帮这个忙。我朋友的亲戚就找到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就来问,能不能利用我的关系网去干这个事,将募捐款偷来。我想了一下,兹事体大,难度极高。细细排查只有一个人能进行这个外科手术式的治理,这个人就是你。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你看小倪,能不能帮这个忙呢?这次行动的标的不在一两万元,而在政治意义,好处大大的。我们历来算政治账不算经济账。办好了,今后可能另有一番境界。”
    倪东庆云里雾里地望着他的老师,直接绕过“朋友的亲戚的朋友的同事”这团乱麻,想:老家伙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南方扒术大仙啊?“容我想想”,他说,起身观赏红木博古架上的瓷瓶和青铜器,以及盆景。
    倪东庆观赏了几分钟,突然转过身来望着他的老师,问道:“西双版纳知青中有没当过扒手,在公安局留下案底的人?”
    “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马比金赞赏道,“我已经作了些前期准备工作,探听到星火农场有一个叫叶崇东的知青下乡前加入过扒帮,登过堂望过风。帮主叫李厚皮,这两年在成都街头卖臭豆腐。叶崇东去年回城探亲期间又登轮,差点进局子。”
    “好,我需要这些信息。这类情况还有没有,各农场还有没有李崇东张崇东之类,有的话请老师尽量搜集出来。此外,有没有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的扒手,或者在电影制片厂当过群众演员的扒手也行。有的话,我雇用他们。差旅费全报,按照电影厂群众演员的标准给报酬。”
    “好的,好的!我尽量配合你。我一听,已经大体猜到你的行动计划的框架了。不愧老飞蝠的儿子,我的学生——虽然只听讲过我的《进化论》和《控制论》!”
    “怎么,您知道我爸?”
    “老对手了。南方扒术大仙这把交椅差点让他坐了去。他老人家还好吗?回去替我问候他!”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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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10 14:54:1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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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岁,2018年6月24日,苏州
向诸位看官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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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11 16:11:1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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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陈国强国字脸,微胖,四平八稳的身材。这种脸形的男人一般比较会管束自己的思想,紧跟时代主流,融入环境。加以家庭成份是革命干部,风水不错,因而虽然也是下到西双版纳的知青,却很快被擢拔当了干部,官至云南省知青办副主任。省部级了。就在12月15日,丁慧猛的队伍景洪演练的时候,陈国强接到省委书记紧急电话,要他与副书记吴法友赶往景洪处理知青问题。陈国强和副书记中饭都没吃,立即上车。司机加大油门一路开。
    “让我先与丁慧猛私下谈谈吧,吴书记。”快到景洪时,陈国强说,“我和他都是上海知青,可以算同城、同类。我弟弟在棕榈坝农场与他住一个茅草房,床对着床。可以转折算有点私人关系吧。”
    “你弟弟现在还和他床对着床吗?”
    “不了。我弟前年考上中医学院,今在上海。”
    “前年?前年还没恢复高考。推荐的吧?”
    “欸,那是,那是!”陈国强不得不把有意无意间模糊了的概念重新模糊回来,“不过,”又解释道,“那推荐完全是我弟自己争气,表现好。我可没起到一丁点作用啊!”
    “欸,那是,那是!”吴法友说,“我们当干部的,子弟都是根正苗红的好子弟,平时注意学习提高思想,积极劳动刻苦锻炼,所以若有下乡上山的子弟,大都推荐或招工上来了。我们干部本身在这种事上没有什么问题。”
    陈国强在三叶招待所门口下车,吴法友副书记往州府大楼去。陈国强找到知青破坏安定团结指挥部,要见丁慧猛。王光华说跟我来,引到一个房间。门口两个老十三,好像是站岗。陈国强进入房间,见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半闭着眼的人,就是丁慧猛了。这人连日操心劳累,身体吃不消。
    “老丁啊,阿拉是省知青办的陈国强,跟侬一样也是1970年从上海来到农场接受再教育的。上海第1111中学,家杨浦区。你也是,我知道。咱们同城同区同学。我弟陈国坚也在棕榈坝农场,跟侬蹲过一个房间,记得不?”
    “啊,上级领导视察来了!”丁慧猛要起身应酬。
    “侬躺着!躺着!不要起来。看模样侬好像不惬意?”
    “是的,感冒了,有点发寒热。”丁慧猛说,抻起半个身子倚在床头。王光华端过来两杯开水,一杯给坏头头,一杯给好头头,并拉过一把椅子让好头头坐下。
    “听说景洪知青游行,要上北京请愿,要回城。省委对这个事很重视,派我和吴法友副书记赶来,听取知青的意见,和大家商量。我对吴书记说,让我先和你兄弟间私下聊聊吧。兄弟我也是知青啊,虽然到省工作,身份也还是知青。知青见知青,两眼泪洇洇,你说是不是?我的泪是流在心里!想起喝过的白石河鲜汤,头上漏雨脚下长蘑菇的草房,我这会儿还是有点要哭!”陈国强语音低沉下去,嗓子表现出感情色彩。带动得丁慧猛也鼻子发酸。
    “我知道大家的苦处。我们这一代人,出生碰到浪尖,会吃碰到饥荒,上学遇上停课,毕业被迫下乡,倒霉透了。年龄运气确实不怎么好。假如早出生八十年到四十年,也许混个无产阶级革命家当当,或红小鬼小跟班之类。早几年也行,看看旧世界,然后赶在1966以前读完高中考大学。尽管大学停课,也好歹分配个饭碗讨个媳妇。偏就我们不行,一片红全下乡!正如《知青之歌》唱的:讨不了媳妇回不了城!我也希望回城啊,虽然昆明也是城,毕竟不是父母之城。更要命的是,女朋友在上海,这婚事悬在那里,你说怎么办!”
    陈国强的人情之谈把丁慧猛心里说得软乎乎的。
    “然而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啊!”陈国强忽然停下来,专注地看了丁头头几秒钟,问道:“你真认为上北京请愿能解决问题?有把握?”
    丁慧猛困惑地朝天花板盯了十秒钟,终于说:“如果做事情都要有十分把握才去做,那就什么现状都改变不了。”
    “对,这话对!”陈国强打了个响指,立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又坐下,“有哲理,有水平,我赞同!可是,十分当然谈不到,却至少要有六成六的把握才去做吧?我看咱们这个事,三成三都没有。你想想,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毛泽东思想的重要体现。毛主席就是要把那个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阶层弄得斯文扫地,同时阻断阶层的血液更新。如果不把中学升大学这个练条砍断,那个文貌岸然的知识分子阶层就会继续存在下去并对无产阶级思想的纯洁性造成影响。所以不能叫中学生上大学,而要叫他们上山下乡,交给泥腿子去教育。这是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高度作出的战略决策。关系到将来的世界究竟是泥腿子领导还是西装皮鞋领导的大事。这个战略总方针是不会改变的。虽然毛主席没按我们大家的愿望活一万岁,但遗志是会被共产党人继承并发展的。这是世事预测学开章明义先要确立的标杆。如果要给未来世事算算命,都得以这根杆为出发点去推算。除非你不相信马克思主义阐明的社会发展规律了,除非你不相信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永远是中国共产党了,不相信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永远是马克思列宁主义了。如果相信,就得按照毛主席的思路去走。中央已经说了,凡是毛主席制定的方针不能变,凡是毛主席说过的话不能商量。两个凡是。所以,首先,你们在公开信中或在宣言中企图整个否定上山下乡运动的说法,上头是不可能接受的。实惠点,不提大方向,而提些改善生活条件之类的,倒可以谈。例如福建的李庆林给毛主席写信,表示拥护上山下乡,同时诉说具体的困难。结果怎么样?毛主席给他寄上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不是?”
    “我也来争取三百元?”丁慧猛苦笑道。
    “假设李庆林不谈柴米,而是对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必要性提出质疑,那收到的就不是三百元人民币而是三百个大巴掌了。识时务者为良民。这位知青家长很有智慧,应该成为全体知识青年的老师。当然三百元对于你老丁来说太小儿科了。你是个有志的人。不敢说大志,大志有点涉嫌不买账,咱们不说它。起码小志是有的。才能也是有的。你不会是个久居人下的人,迟早会离开农场。目前我想你需要一点精神方面的肯定。那么,我劝你把目标定在为西双版纳知青每人争取三百元的标准上。这比较有可能达到。说明你受拥戴,能为众人谋利益,有能力有作为。至于上北京请愿这么大的动作嘛,我认为缓一缓比较好。中央最近在开知青工作会议。开了三十几天,快结束了。可能会有关于知青的政策措施出台。听说很快会有文件发下来。我的意见,你们先等一等,看文件怎么说,再决定是否上北京。”
    “是吗?”很快会有知青文件发下来这个消息打动了丁头头。如果文件能给我们想要的东西,那又何必兴师动众上北京呢?毕竟那是艰难的历程和叵测的风险。此时的身体状况也影响丁慧猛的意志。血压低至60,脉搏却高至110,乏力,低烧。在陈国强三寸不烂之舌进攻下,他有点晕头转向了。
    “我估计新的政策会放宽病退困退回城的门槛。”陈国强说,“你不要管别人的事了,管你自己吧。即使在新的门槛下有些够不着,我也会帮你。这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丁慧猛沉思默想了一会儿,说:“我们进京已经箭在弦上,突然要停下来的话,得跟大家商量。倘若省委能够承认我们罢工的正当性,承认政府的知青工作确实没做好,今后落实整改措施,进京的事情也许可以暂缓。”
    “这个要求不过分,我会跟省委省政府谈。”
    慧猛想了想,又说:“还有,我们罢工期间工资照发,各农场不要克扣。”
    “这个应该没什么问题。”陈国强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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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12 21:07:1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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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慧猛把筹备总组五个常委都召集到他房间来,讲话说:中央在开知青工作会议,已经开了三十几天,快结束了。可能会有新的知青政策出台。会有文件发下来。所以我想重新考虑北上的计划,暂缓出发。看看文件怎么说。如果新的政策措施能够提供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可以原地争取权利,与地方政府和农场讨价还价。当然,我知道,大家连日来为北上辛苦准备,数万知青捐了款,现在进京请愿之旅已经是箭在弦上,突然停下来可能许多人接受不了。所以我想听听诸位常委的意见。
  “我们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这个先要明确!”李茂山问。
  “我们要回老城啊,要生活,要娶媳妇啊!”曾凡志说。
  李茂山道:“要生活,娶媳妇之类的,估计上头会加以考虑。逐步改善生活条件是在情理之中的。记得与州府会谈时,一个领导谈到我们产橡胶,一人一个媳妇不成问题。我觉得这个说法有点诡异,有点寻开心的意思。但具体的生活问题他们会重视起来的。这个,用不着等中央文件。然而我们会满足于此么?其实,大家心里明白,我们真正想要的是回城,是把上山下乡运动整个儿推翻!”
  “中央文件会把上山下乡运动整个儿推翻吗?——做梦吧!”曾凡志说。
  “不可能推翻,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李茂山说,“即使新的政策措施会照顾我们一点生活,却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文件不可能给我们。那么,还等什么呢?我不赞成丁头暂缓北上的主意。”
  常委中有一个北京人洪大伟。当初挑选常委名单时丁慧猛是考虑地域代表性的。各主要地方都有人。洪大伟和他的北京圈子早就有一个想法,认为这场回城运动应该由北京人来领导。毕竟首善之区,见识广素质高,天子脚下消息灵通,总体说比较接近上层,要搞个潜规则什么的也有路子。却因为公开信这个点子让丁慧猛先想了去,而形成了丁核心,一时无法推翻,心中未免不足。洪大伟此时听到丁慧猛想把北上请愿计划嘎然煞车,十分惊讶。如此优柔寡断进退失范,哪能当第一把手呢,十分不满。脸上一片乌云,憋了半天没说话。此时便猛然开口,声音有点像吵架:
  “我也不赞成老丁暂缓北上的主意!有这样做事情的吗?什么叫做暂缓?国际歌怎么唱的来着:趁热打铁才能成功!西双版纳知青好不容易发动起来,形成轰轰烈烈的局面。这一‘暂缓’,必定退潮下去,以后再想发动起来,就不可能了!现在冲出去是一鼓作气,暂缓是再而衰,拖延是三而竭,完了!如果你丁头革命意志衰退,不想干了,可以由我来领导!”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大家盯住丁慧猛的脸。有的不愿意洪大伟来领导,生怕慧猛答应。有的不赞成暂缓,对慧猛的决定感到困惑。想:换头领也许是个办法,但不一定由洪大伟来干。
  形势过于复杂,陡然生变,丁慧猛的病体应付不过来,猛烈咳嗽了一阵,大汗淋漓。他扶头摆手,病怏怏地说:“会议暂停,让我想想。两个钟头以后给你们答复。现在请你们出去,让我安静。”
  六个人关切地看着他们的头,立起来陆续往外走。王光华问:要不要叫卫生员?丁说:暂时不要。你叫纠察组在门外看着,谁也不许进来。
  丁慧猛暂缓北上的主意由常委扩散出去。老丁并没宣布暂不扩散的纪律。引起知青代表的骚动,大半人非常不满,议论纷纷。许多人寻上门来,要找丁慧猛讨说法。王光华和纠察组的人守住走廊,不让进。闹哄哄,几乎打起来。洪大伟将他的北京圈子召集到屋外一个小树林,直接策划政变。讨论的结果,准备等丁慧猛走出房间宣布他的投降主义路线时,一拳打倒,由洪大伟宣布夺权。北京圈子中有两个壮硕会武功的人,叫王冲,叫李进。这两人还暗里带着泰式尖刀。这种刀是一根不起眼的短小木棒,拔出即是刀。洪大伟宣布夺权时由这两人控制局面,镇压不服者。
  一短两长三根时针紧赶慢走终于把两个钟头走完,一百多位代表聚集在楼下等候丁慧猛“最高指示”发表。王冲、李进去厕所将小便拧干净,尖刀准备好,只等洪大伟一声令下就行动。
  只见王光华走出来,代表丁慧猛宣布:各位代表自由选择。想立即北上的,由洪大伟带领先行出发;按照人数比例分出筹款;团旗带走。愿意留下来维护丁核心的,重新编组待命。
  王冲、李进急眼看着洪大伟:要不要接受这个方案?还是冲上楼去将丁慧猛揪出来宣布夺权?洪大伟权衡了一下,决定接受这个方案。于是代表们开始报名,大伟也进行游说,终于征集了51名愿意跟他走的,决定明天开拔。知青全部捐款数15565.60元,按52/137的比例分出6065.63元,交给李茂山,指定王冲、李进贴身保卫茂山和钱款。
  洪大伟当即带着李茂山、王冲、李进赶到汽车总站,要买52张去昆明的车票。窗口里边伸出一只女人的手掌,和公事公办的嗓音:“出行介绍信!”
  “没有介绍信。我们想和你商量。”
  “这是不能商量的。没有商量的余地!”里边说。
  “我们是要上北京到毛主席纪念堂缅怀他老人家丰功伟绩的。”李茂山说,“看在这崇高感情和政治觉悟的份上,您是不是可以通融通融呢?”
  里边的女人笑起来:“毛主席的丰功伟绩之一正是叫你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啊。可是我听说你们在闹回城。既然那么缅怀毛主席的丰功伟绩,为什么又闹回城呢?”
  李茂山被驳得尴尬,耸耸肩,只好自嘲说:“我们大家都有些精神分裂。你也是!”
  四人只好无奈而归。
  第二天举行了出征仪式。仍按前天的演练排好队。由于郭梁凤仪与王光华好上了,男唱女随,旗手换成了林杏元。原是四个女知青当护旗手,现在只有两个。李茂山背着一个大钱袋走在大旗后面,王冲、李进拿着不起眼的两支小木棒护在左右两侧。洪大伟领着要走的51名代表走在李茂山的大钱袋后面,戴大红花挂黑布条,步伐整齐雄壮。留下的85个代表列队跟在后头。王光华仍然组织了锣鼓和杂七杂八的乐队,以及长长的知青队伍相送。队伍绕了一圈马路,转回经过三叶招待所门口时,丁慧猛突然病怏怏的出现,走到洪大伟身边,与他握手道别,叮咛。洪大伟说“知道了。你回去吧。”王光华领着送行的队伍,直送过澜沧江大桥,才挥手作别。
  陈国强原以为把丁慧猛思想工作做通了,知青不会北上了。没想到有这个枝节:丁通洪不通。不知道有这个洪大伟,要不应该将他叫来一道谈话的。他和副书记原要要今天来和知青开座谈会,没想就看到知青吹吹打打出发!副书记和他两人都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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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13 19:47:2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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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回  老贼头智取募捐款  琵琶女乞讨寒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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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人沿砂砾公路向昆明方向步行。700公里,多么漫长的旅途!洪大伟组织一个小宣传部,拿碗筷敲着唱着给大家鼓劲:“咚锵咚锵咚咚锵,我们走在进京的大路上。学习红军两万五,一千四百里路啥的算?向着毛主席纪念堂,甩开我们的铁脚板!……”
    一个钟头下来,已经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就想讨巧,搭便车。不时有车辆驰过,向北去。他们就拦停,要求搭载。司机探出头说:“你们是知青吧?知青不载!”
    “为什么?”
    “上头有指示,不准搭载知青。”
    “为什么?”
    “上面说,你们是反对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造反派。”
    驰过的车中有一辆小面包车,上边坐着的你猜是谁?——就是高级扒术师倪东庆!还有三个乘客,都是有职称的。他们来一路踩点,看怎样把那个募捐钱袋子取过来。
    倪东庆设想过几个方案。黄泥冈方案,仿效晃盖吴用劫生辰纲,给知青们喝酒,灌醉。同心方案,由一些群众演员扮演知青,半路敬酒,攀谈,瞅空下手。教育方案,倪东庆亲自领演,冒冲中央调查团,半路拦截、教育;或冒冲农垦分局领导和工作人员。调包方案,制作一模一样的钱袋子,瞅空调换之。
    从北溪亭家里出来,倪东庆寻到街头卖臭豆腐的李厚皮,经过对暗语,“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之类,认了自己人。二人赶到西双版纳星火农场,寻到叶崇东。倪东庆要叶崇东积极造反,争取当选知青请愿代表。还好的是,叶崇东早就调皮捣蛋在知青中颇有声望,刚刚被选为进京请愿团成员。如果从零争取起那就晚了。倪东庆趁知青队伍演练游行的机会,观察了钱袋子背包的款式,并拍了照。回去立即仿制。两个钱袋子大小和颜色上有些差别,都仿制了。更绝的是,给倪东庆想出了一个点子:弄两个适当大小的塑料袋,装进些纸团,抽掉空气,密封。装入背包,一笼总折叠压缩成很小的玩意儿,交给叶崇东。关键时刻老叶只要抽扯一根线,小压缩包就会膨大,变成与钱袋子一模一样的背包。同时倪东庆老贼头将会制造一场混乱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叶崇东将准确无误地在0.3秒内将李茂山那个包调过来,立即会有助理扒术师将包接走。一气呵成。
    昨天请愿团一分为二时,叶崇东毫无疑问报名跟洪大伟。在确认李茂山背的是较小的那个包以后,崇东将大的那个压缩包丢弃在屋外树林中。
    今天踩点,就是再巡视一番细节。事物基本按倪东庆的设想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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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15 10: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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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间就下起飘泼大雨来,而且雷电大风。西双版纳在这月份很少下雨,老天爷故意与他们过不去似的。起初还向大树下去躲避,却有半懂不懂的人说大树下易招雷。淋得他们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雨过天晴,衣服从里湿到外,越加难受。这时候拦车的心情更加迫切。最好有个慈善大爷开来一辆暖车,将他们这群落汤鸡载到思茅,住进旅馆,洗澡换衣,干干爽爽睡一觉。然而慈善大爷一个也没出现。都是那句话,上级有指示不搭载知青。
  拦过几辆不停以后,这52个人就耍起赖来,分成六排躺下,堵塞公路,车辆谁也不让过。被堵的司机下来,急得跳脚、转圈,口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不久,来了一辆部队的空卡车,要去思茅运果蔬的。司机除了公务之外还有私事:会女朋友。这个耽误不得。搭载知青要受领导批评,耽误时间要受女朋友批评。与其让女朋友不高兴不如让领导不高兴吧。终于让知青请愿团上车,把他们载到思茅。
  下车的时候洪大伟及部众一片声道谢。司机说:“你们是托我女朋友的福。要谢就谢我女朋友吧。”
  “女朋友在哪儿?”大伟问。司杨已经发动车子向前去。“代我们问嫂子好!”洪大伟挥手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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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8/8/15 10:23:36 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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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16 19:10:3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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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面就看到一个旅店。没有门柱门框,只在一堵砖墙中间切进去一块黑洞洞的长方形,这就是门了。上方横挂一块长木板,白底红漆写着“思茅下只角人民旅店”。连油漆的颜色里都冒着土气。正适合老十三们的经济水平。洪大伟李茂山喜滋滋的就走进去,说要三个小房间五个大统铺。小房间女生住的,男生住大统铺。柜台里掌笔的是一个国字脸中山服的女人,伸出一只胖手说:“介绍信!”
    尽管早已知道有这个规定并且知道自己正好缺这个介绍信,洪大伟和李茂山对这个回答还是感到十分失望和惊讶。此时世界上最需要住旅馆的就是他们了,又是汗又是雨的,身上衣裳还没有干透。又是饿又是累的,哪条筋都还没缓过劲来。要是这个女人肯收留他们一晚,跪下磕头都行。于是洪李就求情:“行行好,行行好!我们实在是累得不行,您忍心让我们马路上过夜么?要是肯开开恩免介绍信,您可是仁义积德胜造七级浮屠!子孙一定升官发财将来当省部级!”
    女人脸上波浪不兴,不管听他们说什么都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洪李二人退到一旁商议,李茂山说:“这女人吃硬不吃软,我们给她霸王硬上弓,直接冲进去占领房间如何?”
    洪大伟掏出金沙江牌香烟,递一支自奉一支,点火,两个人蹲下来相对而吸。吸了几口,大伟说:“要干就干大的!”突的站起来,“我们不跟这个女人过不去了,上椰丽宾馆!”
    椰丽宾馆是刚落成开张不久的思茅最豪华建筑。县长有超前眼光,春江水暖鸭先知,轧出改革开放的大好苗头,预见到会有旅游业的蓬勃发展而这个副热带南疆正是对游客有吸引力的地方,所以拍板建了这个宾馆。一切都是超前标准,富丽堂皇。底层大厅雕花廊柱、水晶吊灯。光亮洁白得可以捉蚂蚁。落地玻璃窗帷幕低垂。宽敞的水磨大理石地面摆了六组沙发茶几,每一组都置于一块圆形织花地毯之上。仙乐低回,珠光香气,与街上尘土飞扬的第二世界形成鲜明对照。
    忽然间就涌进来一群叫化子!蓬头散发,胡子巴碴,牙黄脸黑,神情焦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身上穿的衣衫都灰馊馊显出晦气样。破鞋上沾满泥巴。大堂经理和在场的服务员都惊呆了。这里边第二世界的人都很少进来,现在却来了一群第三世界的叫化子!
    门口原有三个保安的。一个有事走开,一个上厕所,只剩下一个正要拦,却被王冲李进不容分说推开,一群52人涌进来屁股脏脏的就往披着绣花纱巾的沙发上坐,黄泥巴鞋搁地毯上。大堂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白领,傻着眼走过来,掩饰着厌恶的神情,问“你们是哪里的?”
    “我们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现在来再教育你们的!”一个叫化子恶作剧地回答道。众叫化子笑了起来。
    “我们是西双版纳知青北上请愿团,”洪大伟说,“路过贵方宝地,想借宿一晚,可行?”
    大堂经理对西双版纳农场知青的事迹颇有所闻。11月26日给景洪市制造心肌梗塞时她刚好陪省旅游局两位干部开车经过景洪,亲眼目睹了老十三们的无赖劲。“那都是些亡命之徒!”一位干部说,“失学者,光棍,饿汉。无家无老婆无前途。三无,你想想。别去惹他们,绕开走吧!”
    没想到这些三无大仙今日突然降临。此刻不得不面对,别生出“事件”来。想到此,头皮起了一阵震颤。不得不亮出专业微笑,说:“欢迎欢迎!那么来登记吧,刚好有房间。现在是旅游淡季。”
    这一下轮到洪大伟头皮震颤了。高消费地方,按50人算倘一人50元,五五二十五再加两个零,房费就得2500!李茂山那个钱袋子一塌刮子不过六千多,下一顿怎么吃?然而不得不进三步退两步地跟到柜台前。大堂经理进入里边,像人民旅店那位国字脸中山装的女人那样伸出一只手:“介绍信!”
    同样三个字,在洪大伟听起来这一次却像特赦令。他高兴起来,有点蛮横地扬头说:“没有介绍信!”希望激怒对方一口拒绝。不料经理风姿绰约地掠了一下头发,似乎对知青有同情心,想了一下说:“我向上级请示一下看,没介绍信能否通融通融。”拿起电话要拨。
    “不要请示了!”洪大伟急忙说,“我们就在这儿,”他指指大厅水磨石地面和沙发,“凑合一晚上。你看行不行?保证不随地吐痰不随地大小便,不弄脏东西,也不高声喧华,保持安静。明天走的时候我们宣传组还会送给你一封大字报感谢信,或一幅画做为纪念。这大字报和画将来可能成为文物,很值钱的。”
    大堂经理闷头想了一下,进后台房间打电话向宾馆党支部书记请示汇报。书记闷头想了一下,拿起电话向县长大人汇报请示。县长闷头想了一下,答复道:“让他们顺利过境吧,不要给我们思茅制造出什么事件。那都是些光棍,麻烦制造者,少惹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行,就让他们在大堂里睡。如果还没有吃饭,给他们弄些吃的喝的。在维稳费里开支。就说县太爷吴某我请客。只是,明早他们离开的时候注意一下,不要顺手牵羊拿走什么东西。”
    宣传组连夜作了一幅水墨画送给宾馆。无题,内容是,一只猴子在五指山下一块石头上题字:“孙悟空到此一游!”石头旁边画一滩水渍,好像是老孙刚刚撒的尿。落款倒是有的:赠椰丽宾馆,西双版纳十万知青第一批进京请愿团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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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17 19:42:5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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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如此类的行程,步行,拦车,躺下耍无赖堵车,住旅店硬闯,走了六天。躺下堵车的这一招有时管用有时不管用。并非每个司机都有女朋友的。没女朋友有老婆孩子也行,心软些。最拿他没办法的是既没老婆孩子也没女朋友,甚至对女人没兴趣,恰好又在争取入党入团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那种。大家都是光棍,耗着吧。这种情况下堵的时间就更长一些,要堵到后边来了有女朋友在等他又恰好空车的司机才终于让他们上。
    大部份时间还是步行。这一天走得正乏,又热又渴,就有一伙七八个人迎上来。一看就是同类,知青。衣服像,神情也像。果然,他们是插队落户峨山县的知识青年。丁慧猛洪大伟们是插军垦农场,拿工资。他们不同,是插在农民中间,拿工分。比丁洪们更苦,但由于分散,不可能也组织罢工、请愿之类。听到西双版纳知青闹起来了,心中欢呼雀跃,希望要是能闹出点名堂,他们也好沾沾光。这天,听说进京请愿团将从这里经过,弟兄们特地组织慰问小组赶来迎接,表示支援,诉诉苦衷。知道请愿团辛苦,带了水和竹筒饭,咸菜豆腐干,甚至一担米酒,前来慰问。“我叫高小钊,北京人”“我叫李瓜瓜,黄鹤人”,来者作了自我介绍。李茂山开心地握住李瓜瓜的手说:“兄弟李茂山,也是黄鹤人。咱们同城,还是同姓!”
    正所谓知青见知青两眼泪洇洇,洪大伟李茂山们十分感动。就要找一棵大树下歇歇。李瓜瓜说:“前面恰好有一座寺庙,我们到那儿去歇吧。”引一群六十几人转入一条浓荫覆盖的岔道,就看到山门,上镌《空谷禅寺》四字,还石刻一副对联:“说忽悠道忽悠唯有佛门不忽悠,生意经男女经只有佛经是真经”。走进山门,迎面一只大香炉,有香客焚香朝拜。12年前文化大革命初期,所有寺庙都在横扫之列。知青是当年的红卫兵,写一条横幅标语“什么佛经,全是放狗屁!”叫和尚们拿着。打砸毁。这座空谷禅寺虽然远在深山,大约也不能幸免。僧尼都被迫还俗。风水轮流转,现在文化大革命遭到否定,和尚尼姑们陆续回来,损毁的寺庙得到修缮,当年牛气轰轰的红卫兵成了衣衫褴褛的北上请愿团。今日在此相遇,似曾相识,也是奇缘。左廊下是大膳房,平时是和尚吃斋的饭堂,初一十五香客多时也卖菜饭。李瓜瓜就跟执事僧打个招呼,引导老十三们进入膳房坐歇。老十三们累乏的坐下,有不累的便各处参观,逛逛。李茂山放下背包,也要逛逛。洪大伟叫住说:“你要背包不离身呀!那可是大家的命门!”茂山这才警醒,说:“对,我忘了。罪过,罪过!”返身取起背包,单手挎着,跟叶崇东几个人来到大雄宝殿前。门两边挂一副木材黑漆金字对联:“善有善报若是未报祖宗有余殃殃尽必报,恶有恶报若是未报祖宗有余德德尽必报”。茂山认真读了对联,若有所悟。进殿,瞻仰。出后门,后院看了一番风景。山石奇伟,古松苍翠,背靠悬崖。参观者不知不觉间身心得到一定程度的荡涤。回到大膳房,慰问小组已经揩抹干净桌椅,摆了一些瓷碗。知青们将各人的搪瓷杯拿出来,喝水的喝水。高小钊拿一把木提子,从酒担里打酒,往各人的杯碗盛酒。洪大伟跟李茂山说我已经与执事僧联系好了,中午就在这儿吃菜饭。需要付多少钱你去给他。李茂山便找到执事僧,打开钱袋子付了15.60元。李瓜瓜将李茂山拉到自己跟前,端起一碗酒递给他,自己端起另一碗,准备向这位“同城、同姓”的兄弟祝酒。
    其实这些半路迎出的所谓知青都是倪东庆雇用的群众演员。李瓜瓜高小钊是专业演员,戏剧学院进修过的。李茂山的那个钱袋子危矣哉!茂山却一点没有忧患之心。他放下背包,端起碗向李瓜瓜互祝。
    倪东庆早已带领几个人开车来到山门外。他们冒冲中央调查团和农垦局干部,要来向老十三们了解情况,“做思想工作”。那时李茂山还在后院欣赏风景,倪东庆使用“前窥术”已经看到了八分钟后茂山将会放下背包举酒答谢李瓜瓜。当茂山回到大膳房应酬李瓜瓜时,老贼头准确启动,带人大步赶到大膳房跨进去,亮声说:“啊哈,你们在这里呀!”
    这时李茂山放下背包,正举酒与李瓜瓜互祝。老十三们的目光都被倪东庆这个突然出现的场景吸引过去。叶崇东迅速从自己行包里取出那只压缩道具,抽扯那根暗线,道具膨胀成李茂山钱袋子的双胞胎,把包调了过来。倪东庆又揪住带来的一名“农垦局干部”,啪的打一巴掌,骂你个婊子养的!这也是一个意外的惊悚动作,知青们惊讶得转不过神来。被扇巴掌的那个“干部”还了手,演出全武行,互骂。知青们都看呆了。说时迟那时快,高小钊接过叶崇东到手的那个包,鬼魅般传给一个“农垦局干部”。“干部”出门向汽车去。竟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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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东庆还不是“调查团”第一把手。扮演第一把手的是李厚皮,他将打得不可开交的倪东庆和那个“干部”拉开,每人扇一巴掌,骂道:“你们哥俩搞什么名堂,闹乌青闹这儿来了?不嫌丢人现眼?同志之间,有矛盾也在内部解决,批评和自我批评,打架能解决问题吗?刚才在车上我就告诫你们,大家都是革命同志,要团结。居然这么无组织无纪律,回去要严厉处分!”
    训斥完内部,返身面向外部,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众人说:“知青同志们,我们是中央调查团的。我叫李候批,1947年参加革命,三十年的老党员了。听说西双版纳知青闹事,中央叫我带调查团来了解情况。本人和同志们连夜赶到景洪,得知你们已经出发要上北京静坐绝食,我们和农垦局几位同志一溜儿赶来,马不停帝。不料车上两位同志发生矛盾,到这儿居然闹乌青(打架之意,李厚皮不留神使用了行业术语),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影响极坏,回去我绞他们!现在谈正事,知青同志们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很正确,非常必要的嘛!现在听说碰到一些问题。所以我来听听,到底是什么问题,好回去研究。相信在伟大的党的正确领导下,什么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嘛!”
    “现在,就请知青同志们反映自己的想法和意见。”李厚皮打开一个本子,准备记录。洪大伟注意到打开的本子是街上小贩记流水账的粗劣货,有些油污。知青代表们开始说话,这些年受的苦,住的什么吃的什么,看不到前途,讨不起媳妇,等等。这个说完那个说,你一句我一句。李厚皮装模作样记几个字,过一会儿再记记几个字。倪庆东目光游移心神不定,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打架中回过神来。实则他是在记挂着叶崇东的调包和“过手”有没顺利完成。其它“调查团成员”和“干部”也都似听非听心不在焉。
    当头的洪大伟倒没有发言,只是看着。李茂山听听那个“三十年的老党员”,词儿和口气似乎不够地道。今天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地,感觉上有些不安定。不禁警惕地拢拢自己的背包。还好,背包还是那个背包,模样份量感觉都是他几天来熟悉的老朋友。
    李候批说:“知青同志们,我们此次踩点一是了解情况,二是跟你们商量,上北京这个事是不是就算了,”
    “你刚才说的什么,踩点?”洪大伟打断领导的话,“我记得这是盗窃团伙的用语。”
    李厚皮一激凌,知道自己台词出错,忙笑脸说:“踩点是北京土话,考察,调查研究的意思。莫误会,莫误会!我希望同志们返回农场抓革命促生产,不要上北京了。”
    倪东庆这时已经定了神。他觉得李厚皮演技不够地道,怕砸了。遂决定自己上场,开始说话。他为刚才自己不够冷静,竟然与人打架,而作自我检讨。“冲动是魔鬼”,他说。希望知青们不要学他。“我身上优点很多,只有一个缺点,就是个别情况下容易冲动”。于是说正事,劝知青同志们不要上北京了,这趟旅程到此为止。都是一般“思想工作”的套话,言不由衷。只一段话似乎有感而发,可以记之于竹帛。这段话是:“我有点想不通啊,你们这一代人(其实他大不了几岁,应该也算这一代的)出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懂事起就受党的教育,思想应该没什么掺杂。从你们一向的表现看,尤其是文化大革命中,扫四旧,打权威,揪走资派,斗私批修,都是纯种的革命派。响应毛主席号召走向广阔天地时也都是歌声嘹亮豪情满怀的。怎么后来就有这么多错误想法呢?现在改革开放了,西风东渐,可要自觉抵制资产阶级精神污染啊!”
    其它“调查大员”和“农垦局干部”也相继装模作样地说话。听得洪大伟不耐烦。恰好执事僧出来说,饭做好了。大伟立起来说:“那么吃饭吧。中央调查团和农垦局的首长们,你们今天也辛苦了,赶来说了这么多话。其实你们的踩点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现在我想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们也将继续走我们的路。你们对缺肉少油的菜饭也不会感兴趣,请自便。要是还有什么话,等我们吃完饭再说。”
    李厚皮目光投向倪东庆请示。老贼头觉得事情已经做完,加戏码没必要。而且李厚皮这伙计演技太低劣,再装下去可能穿帮。所以他传达给厚皮收工的信息。李厚皮遂讪讪地说:“那么你们吃饭吧。我们出去逛逛。”
    于是“三十年的老党员”带着他的班子出山门而去。半途慰问的冒牌“知青”小组将带来的酒、咸菜豆腐干和竹筒饭,与真正的知青们一道混着吃。吃完,“慰问小组”依依惜别,请愿团继续步行北上。幸运的是拦到一辆卡车,直乘到通海。投宿安行号马店,住两个半大统铺和两个小房间。马店来往客人很多,很杂。马店供应客人大统饭。
    第二天起个早吃了稀饭红薯,准备今日走到昆明,明儿上火车往北京去。洪大伟对李茂山说:“你去跟马店把账结了,咱们赶路。”
    李茂山说:“是!”拎了背包往柜台去。腰杆挺得笔直,步子很稳。手中有钱,心里不慌。走到柜台前说:“老叔,结账!”
    打开背包,李茂山一下子晕了过去。背包里边已经不是他按票面大小分扎好的井然有序的钞票,而是一扎扎旧报纸片!李茂山有如挨大棒一击,天旋地转失去知觉,脸色变得如同包里的旧报纸,白中带黑。只来得及退两步坐到墙边一只凳子上。却坐不住,身子一歪往地上跌。
    账房先生见状大惊,立起喊道:“不好,来人哪!”
    听到喊声的伙计、马帮客人和知青赶出来。其中就有洪大伟。他一看是李茂山晕倒在地,大惊。一脚抢过去要扶,却同时就看到半开的背包,里面全是报纸片!直截了当就有了判断。一个略为懂得中医的马帮客人端来一瓢水,往李茂山脸上拍水,捏一捏,说:“若有他家的人打他一巴掌,最好。”洪大伟也可算“他家的人”,况且心里有气,便一大巴掌对李茂山挥过去,啪的一声很响。茂山挨了这一掌,就醒过来。睁眼看到洪大伟,扁着嘴说:“老洪,不好!”眼泪水就流出来。
    洪大伟拿起那个背包,叫王冲李进把李茂山驾着,回到大统间。老十三们围了过来。大伟将背包整个儿打开,翻给大家看。再笨的人也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都傻了眼。脸上从大黑到大青,什么颜色都有。五个女人放声大哭,男人则纵一道横一道地揩泪。有人怒骂李茂山:“畜生!你怎么搞的?”两个性子激烈的冲上前就要打。被洪大伟挡住:“打有什么用!”突然,李茂山立起来就向石柱子撞过去,幸被一个女十三捉住,没把柱子撞坏。大家看到茂山惨白的脸和脸上五道红红的手指印,情景异常悲惨,禁不住都大放悲声。男人女人哭成一片。洪大伟蹲到一旁抽烟。
    “那还怎么上北京啊?没有钱上个鸟!”一人说。
    “算球,大家散伙!”第二个人说,“往回走!——连马店的账都没法结。大家伙口袋里有零钱的掏出来凑一凑还给马店!”
    “立即报案!”一个说,“叫公安来查。马店所有的人都有嫌疑,包括昨夜住店今早离开的。我们现在先把店控制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搜身,挨个搜身!”
    洪大伟扔掉烟头,摇摇晃晃站起来。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他肌肉麻痹无力。好不容易站稳了,说:“报案没用。搜身也没用。白折腾。我刚才突然想明白了,钱是昨天在寺庙丢的。被调包的。那伙所谓中央调查团、农垦局干部,有可能是冒冲的。骗子。还有那七八个插队知青,来慰问的,也可疑。说不定是一伙的,上下夹击。整个是一次阴谋活动,目的是阻挡我们进京。都怪我们自己缺乏警惕性,太天真。”
    老十三们听了都觉得有道理。细想昨天事情的一桩桩一件件,疑点越来越多。但此时觉悟已经迟了。
    “现在怎么办?”一个女十三说。她的泪滴还挂在丰颊上。
    “怎么办?”洪大伟决断地说,“我们能回去么?能往回走么?回去让老丁他们笑死了,也无法跟十万农场知青作出交待。他们捐了款,推举我们当代表,举酒洒泪相送,满怀期望与嘱托。我们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不能回去,爬也要爬到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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