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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古柳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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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乱离中的奶奶【家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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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古柳2018 于 2019/10/4 6:39:59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文化散论
    一

    奶奶原是大家闺秀,姓什么叫什么我都忘了,只记得她父亲是个举人,还做过什么地方的一任知县。那年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老爷子虽然官小,却也好歹弄了几文。于是,便在告老还乡之后,搬到天津街里买了房子,置了产业,过起了养尊处优的寓公生活。

    一九〇〇年,由于“拳匪”作乱,惹得八国联军进了北京,把个六朝古都闹得人仰马翻。 洋鬼子什么样儿奶奶没见有过,倒是本国的官军、土匪趁火打劫,奸淫烧杀。天津街里呆不下去了,一家人只好逃到乡下的亲戚那里去避难。住了一个多月,等到回来一看,房子烧了,东西也被抢了个精光。从此家境败落,日子也就一天比一天地不济了。

    奶奶的父亲虽是个官身,混生活却和我那曾祖竟像难兄难弟的一般,除了“子曰诗云”,便一无所长。不过这人好酒豁达,油盐酱醋百事不问,每日里依然挥毫泼墨,作赋吟诗。说什么“半壶老酒通我心肺,万贯家私任他去来。”看那样子,简直清高的了不得。然而就在奶奶刚满十七岁的那年,他却贪了人家二百块大洋的彩礼,把个女儿匆匆忙忙地嫁了出去。

    奶奶前夫是个老兵痞,人虽鲁莽粗豪,却在段大帅标下当了个什么管带。有一次打仗,老兵痞受了重伤,脖子被子弹钻了个透亮,抬回家里还活着,没几天就死了。奶奶和他生了两个女儿,大的那年十一,小的九岁。幸亏家里薄有产业,母女三人就跟着公婆勉强度日。

    一九一八年张勋复辟,带兵占了北京城,又打出了黄龙旗,捧出了溥仪帝,可是段大帅不服,接着又是一通乱闹。天津自古是北京的卫城,北京刮什么风,这块儿就下什么雨——要不咋叫天津卫哩。所以北京一乱,这里的官军也跟着起哄。于是,奶奶领着两个女儿,随着公婆又是一场逃难!

    那年月也不知道犯什么邪,老打仗,老逃难。 仗从乡下打起来了往城里跑;仗从城里打起来了往乡下逃。打仗、逃难,简直成了家常便饭。

    奶奶要去的地方叫黄村,离天津一百多里的一个小山沟,她有个亲戚住在那儿。可无奈逃难的太多,火车站里人山人海。结果挤来挤去,就把她和家人挤散了。

    奶奶毕竟是大家闺秀,多少也见过一点世面,所以当时并不怎么惊慌——哎,到了黄村,一家人不就见着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却稀里糊涂地随着人流,挤上了去长春的火车。

    我想,她大概是把长春错听成黄村了吧?她不识字呀!奶奶虽然聪明伶俐,可她父亲却遵循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不叫她念书。否则,又何以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铸成半生的悔恨呢?

    奶奶是个小脚,等车、挤车,足足耗去了半天的时间,直累得腰酸腿疼,一上车就睡著了。等到一觉醒来,火车已经到了长春。下车的时候奶奶还觉着奇怪:刚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从东边出来了?跟人一打听,不由得吓了一大跳,直觉得眼睛发花,一会儿就晕倒了。

    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弱女子孤零零地躺在大街上,过路的人都行色匆匆,就像没看见似的——兵荒马乱的年月,谁管谁呀!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来了个好心人,瞅着可怜,便将她救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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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0/4 6:44:39    跟帖回复:
       沙发

    也许是前生注定吧?爷爷当时在吉林街老牛家教书,那天去长春街去看朋友,从此便和奶奶结下了这么一段姻缘。
    起初,奶奶一醒过来就吵着回家,她惦记着女儿和公婆呀!爷爷慢条斯理地说:“你要回家,没人拦着,你要没钱我给你买票。可你现在身子这么弱,不将养将养能走得了吗?再者,像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你便是回去,也未必能见到家人。”
    奶奶没法,只好暂时住了下来。爷爷在十年前没了老伴儿,两儿一女都已长大成人,于是就有好心的亲友来家撮合。爷爷那时已过不惑之年,奶奶虽然老大不愿,可思来想去别无他法。又看爷爷也算忠厚,不会亏待自己,只要活着,总能等到回家的机会。然而,等来等去,等到战乱平息,孩子都四岁了。这时奶奶便起了回家的念头,暗自盘算着启程的日期。可是爷爷却留着心眼儿呢!
    他说:“老朽还是那句老话,你要回家我不拦你,可孩子你得留下。你想啊,现在战乱虽已平息,路上依然不算太平。你一个小脚儿女人,又领着一个孩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不是要我的命么?我在人家设馆授徒,原是一刻也走不开的,不能陪你同去,你休怨我。”
    奶奶一听就傻了,按她的心计,本来是打算领着儿子一去不回的,可人家说的在理,你能拗得过么?但她寻亲心切,也就顾不得许多,把心一狠,头也不回,摇摇摆摆地颠着一双小脚,独自一人上路去了。
    奶奶走的那天是五月端午,过了好几个月也没回来。一晃,秋天到了,树叶黄了,一群大雁往南飞。它们追着白云,掠过群山,一会儿排成一个“人”字,一会儿又排成一个“一”字。父亲想念着奶奶,就站在门前,望着天边的大雁流泪。
    “娘啊,咋还不回来呀!”
    又过了些日子,天上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这是北国初冬的第一场雪,落在地上就化了。石板铺成的大街,好像打了一层薄薄的洋腊,小孩子就在那上边打嘎、溜冰,而四岁的父亲,依然站在门前默默地望着天边——大雁已经飞走,他的小脑袋瓜里空荡荡的。
    第二天下又起了大雾,湿漉漉的,沾在墙上、树上、衣服上,一会儿就结了一层毛茸茸的白霜;这时,远的、近的、大的、小的,一切平日里能看到的东西,都隐没在厚厚的纱幕里,连邻居家的公鸡打鸣,都仿佛隔着老远老远……
    父亲看不见天边了,便趴在窗台上发呆——花格棂子上糊着灰白的窗纸,黑蒙蒙的,而镜子一块大小的玻璃却是白茫茫的一片。
    渐渐地,云雾散去,参差不齐的树木都披上了银装,一串串的树挂,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晶莹剔透,美不胜收,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这里距松花湖不过百里,因为空气湿润,云雾奇多,看似寻常景物,却是天下独绝!
    待到小河沿结了冰碴儿的时候,奶奶终于回来了,疲倦、忧郁、哀伤,抱起儿子哭了又笑,笑了又哭,连爷爷都在一旁陪着掉泪。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0/4 6:49:14    跟帖回复:
       第 3

    也算是苍天有眼,奶奶一到天津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失散的家人。公婆还在,只是两个女儿都已出阁。 一家人相见,悲喜交集,奶奶搂着两个女儿哭作一团——娘家也没什么改变,七十多岁的老爹依然喝酒吟诗,只是家里的日子越发不济了。
    找到了家人,也就安心了,可是住了些日子,奶奶又思念起关外的儿子来,他才四岁呀!四岁的孩子能离开娘么?无奈两个女儿死活不让她走。她们说娘心狠,有了新家就不要女儿了,甚至怀疑那年走散,是奶奶故意抛下她们跟人私奔的。奶奶有苦难言,只好一天天地挨着。看看进了冬月,实在呆不下去,便不顾女儿的阻拦,偷偷地上了火车。 临上车的时候两个女儿追到车站,一边一个死死拽着奶奶嚎啕大哭:“娘啊,你这一走,俺们可就再也见不着您了!”
    按说,天津离长春才多远,何必如此悲悲切切?可那年月却不行,战乱、战乱,几乎没有一刻的停息,关里关外,就是生死别离!
    从此,奶奶就恨上了爷爷。她说:“你虽然救我一命,却是另有所图。要不,我能这么一股肠子关里关外地扯么?”
    老年人常说,救啥不能救人。古代有“断蛇赠珠”、“黄雀衔环”的故事,说的是就连蛇、鸟这样的小动物,都懂得报答救命之恩。然而人却最没良心,因为人有心眼,不想欠别人的情,更不愿尽那知恩图报的义务,所以,就想出种种理由歪曲或抹杀事实。可是奶奶自有奶奶的苦衷,这能怪她么?可那又怪谁呢?
    几十年的“张口食”,爷爷毕竟没有白吃。对于奶奶的抱怨,虽然觉着生气,但说出来的话来却不急不躁,有板有眼。他说:“依你之见,倒是老夫不该救你?我虽然打了十年的光棍,可要续弦,自然另有其人,莫不成非得跑到长春街上,眼巴巴地等着拣你?老朽的一片仁爱之心,全然被你糟蹋了。 这可真是‘好心没好报,烧香惹鬼叫’。罢罢罢,既然如此,老夫就放你一条生路,明天你就领着孩子回家去吧。我现在儿女双全,何必与你呕这等闲气!”
    爷爷的一番道理,叫人心服口服。奶奶觉着亏心,只好留下——是呀,人家救你是出于可怜,谁又没逼你嫁人,你怎么就说出这种话来?从此,奶奶就打断了回家的念头,一心一意地跟着爷爷过起日子来。然而家家都有难唱曲儿,哪庙都有难念的经。爷爷先房扔下的两儿一女,虽然都已长大成人,却是个个不大省心。
    老大粗通文墨,在宽城子(长春旧称)当药房先生,因为给人抓错药摊了官司,叫东家辞了。日子过得不济,就想法从老爹的嘴里抠食儿,爷爷不乐意,他就回家吵闹,而且逢人就讲,说“这些年俺们得着老爹什么了?他挣着叮当响的大洋不给儿女,却自个儿娶了个小的。世上还有这么当爹的吗?”
    听的人都笑,说“当儿女的不孝也就罢了,反倒讲出这种混账话来。一个教书人家,‘三纲五常’的长在嘴上,却怎么教出了这样的子弟?”
    老二倒是孝顺,人却不大精灵。先是跟爷爷读书,可是读了七八年,“四书五经”一句不通,却不知怎的学会了变戏法——拿根竹筷子,用手一捏,就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拿个玻璃球,放在耳朵里一拍,竟从嘴里吐出来。他还会画符,说是能驱鬼。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学的。
    其实,这不过是民间的小把戏,不足为奇的,可他却自以为有了天大的本事,非要出去闯荡江湖。说是等着挣了大钱,好回来孝敬老爹爹。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0/4 6:51:28    跟帖回复:
       第 4
                                                      四
        他是那年正月十六走的,一直过了五月端午也没回来。奶奶放心不下,叫爷爷去找,可爷爷却摇着头说:“我养他这么大,他也该自食其力了。他一个大活人,莫非自个儿还找不着家?我不去,你休管他!”
    然而时间一长,奶奶却受不了了。亲戚本家老说闲话,骂奶奶不贤良,给先房的孩子气受,不然,他能离家出走么?奶奶没法,只好颠着一双小脚,街里乡下地出去找。可是约摸他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个踪影。从此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灯吹火灭地没了。
        自古以来,都说后娘心狠。但若认真推究起来,也不过是一面之词。就说我那个姑姑吧,虽然已经出阁,却时不时地回来捣乱。她婆家在乡下有房子有地,本是富裕人家,可她却图着老爹家里的吃喝好,街里热闹,隔三差五就领着孩子回娘家。年纪不大,人却调歪,不但奸懒馋滑,还老个挑肥拣瘦,说三道四。有一回她又领着孩子回家来了。奶奶稀罕小外孙,一高兴,就杀了一只老母鸡,给她娘俩包了一碗馄饨。姑姑觉着好吃,就问:“娘,这是什么吃食?”奶奶说:“这是俺们天津的小尺(吃),叫做挤死(鸡丝)馄饨。”
        这话本来没什么毛病,可是姑姑一听就变了脸,扔下饭碗领着孩子就跑了。回到婆家逢人就讲,说“俺大老远地回趟家,可老太太给俺做的那玩意儿,面片不面片,饺子不饺子。问她叫啥?说叫急死混蛋——哎你说,这不是拐着弯儿地骂人么?得,以后这娘家可回不得了!”
    按说不回就不回呗,可是第二天她又跑到学堂跟爷爷告刁状,说后娘欺负她。爷爷听了也没个长短,只是说了一句:“她揍(作)啥你就吃啥呗!哪来那么朵(多)的讲究?”
        天津方言的发音,喜欢把一声念成三声,如甜死死(丝丝)的、酸柳柳(溜溜)的、热虎虎(乎乎)的、冷饼饼(冰冰)的。要是别人也许听错,可是爷爷生长在南海沿儿,和奶奶的口音差不多,姑姑还能不懂?唉,就是为了这些说不出道不明的闲事,奶奶天天生气上火,时间长了就落下了毛病——浮肿、腰疼,大概就是现在说的肾炎综合症吧?
        从此,奶奶就经常讽刺爷爷,说他虽是个传授孔孟之道的教书先生,整天“国学国学”地挂在嘴上,到头来却连自家的儿女也没教育明白。既然不能“齐家”,又如何能够“治国”?至于“平天下”的话头,就更属扯蛋、胡谈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0/4 9:31:08    android
       第 5
    写得很好,继续啊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0/4 12:44:10    引用回复:
    6
    转至第5楼第 5 楼 伍面匠 2019/10/4 9:31:08  的原帖: 写得很好,继续啊多谢您的鼓励!!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0/4 20:31:39    跟帖回复:
    7
    好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0/4 20:37:17    引用回复:
    8
    转至第7楼第 7 楼 Luping_xp 2019/10/4 20:31:39  的原帖:好文


    谢谢!
    回帖人:
    紫弹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0/4 20:46:19    跟帖回复:
    9
        六.乱离中的奶奶

        自从那次天津寻亲,奶奶就再也没回去过。以前偶尔还有书信来往,等到“九一八”事变发生以后,关里关外,音信不通。老太太一股急火上来,腰疼病又犯了。特别愁人的是,自从集团部落建立以后不久,小鬼子又开始了抓*“浮浪”,除了工农商学几种固定的职业以外,一概被当做无业游民。至于抓起来怎么处置,谁也不知道。有的说是送到抚顺煤矿挖煤,也有的说是送到北大荒边境修劳工。

        满洲国成立后私塾一天不如一天,伯祖的学馆关了门,父亲没地儿上学了。贾老丫上了县立中学,父亲羡慕得要命,无奈自家吃饭尚需别人周济,怎敢动那样的念头?可是既不念书又不干活儿,自然就是“浮浪”,说不定哪天就被抓走。实在没法儿,只好给人家卖功夫吃劳金。前两天有家地主雇人割小麦,他好歹干了一天,却累得两天没起来炕儿。奶奶瞅着心疼,说啥也不让他去了——割小麦是庄稼把式干的活儿,他一个白面书生怎么受得了这个苦?

        父亲正在愁闷,恰好西院的老张太太来找奶奶,说她家老头也干不了割小麦那活儿,这两天要去大马虎山给人拉(割)大烟,问父亲能去不?活儿也不累,管吃管住,工钱又多。

        奶奶吓了一跳:“干那活儿不犯法吗?”

        老张太太撇嘴一笑:“啧啧,人家种大烟儿的都不怕?你一个卖劳金的怕啥?从眼下起干到收刀,少说也挣个七八十块。够你们娘俩一年的花销。”

        奶奶还有点犹豫,父亲一听就答应了。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整天待在家里白吃白喝,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听说那活儿妇女小孩儿都能干,何况又供吃住? 不过,父亲只见他老叔云峰吞云吐雾地抽过大烟,却不知道大烟长在地里什么样儿,至于怎么个割法儿就更一无所知了。

        老张太太说那活儿再简单不过了,就是拿把小刀片儿,捏着烟葫芦转圈拉小口儿;后边跟个人儿,把淌出来的烟浆儿用手指抹到小盒儿里,等到小盒儿装满就交给东家;割一盒儿一块钱,当天算账,俩人儿搭伙平分——如今市面上的大烟分好多种:云南出产的叫“云土”,广西出产的叫“广土”,东北出产的叫“东土”——“东土”成色好,劲头儿大,抽完了烟膏还能抽烟灰,三遍四遍地抽,直到把那烟灰抽得丁点儿不剩——这叫“拱烟灰儿”,都是些败了家的。九台街里那些披麻袋片儿蹲洋沟板儿的,就是这路人。

        听爷爷讲:大烟原名罂粟,早在唐朝时就已传入中国,一名芙蓉花,又叫断肠草。据说李白还写过一首诗:“昔做芙蓉花,今为断肠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不过,那时候人们种它主要是观赏和入药,并不懂得当做毒品吸食。到了满清末年,英国人占领印度以后,便开始大量种植,并制成鸦片偷运到中国贩卖。道光帝派林则徐到虎门销烟,英国人不服,就派军舰前来打了一仗。结果,弄得中国割地赔款。

        爷爷懂得历史,知道抽大烟的厉害,所以就经常谩骂,说“君子无德怪自修。英国佬贩毒固然可恶,可你自己个儿不抽,莫非他能逼着你?鸦片烟是外来货,那大烟枪是谁造的?你明明知道人家坑害你,你却心甘情愿上他的当,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奶奶说小时候在她家乡,这东西种得漫山遍野一望无边。等到烟花一开,那些住在京城里的有钱人,便络绎不绝地前去观赏游玩。有人玩着玩着就醉了;醉了就睡觉,直到睡够了才醒过来——罂粟花是女妖,是魔鬼,只要沾上,就是永远也无法解脱的恶梦。她受过小叔子云峰抽大烟的祸害,自然跟爷爷一样对种鸦片深恶痛绝,可是思来想去没有别的活路,只好勉强答应了父亲。第二天一大早,老张头就领着父亲进山去了。(待续)

    回帖人:
    紫弹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0/4 20:47:26    跟帖回复:
    10
        七.乱离中的奶奶

        父亲走后,奶奶老是提心吊胆。自从那年在小马虎山打仗逃回来以后,儿子哪怕离开一会儿老太太都坐立不安。就这样日思夜想,一直盼到过了八月中秋,也不见儿子的人影儿。那天傍晚,奶奶正站自家门前张望,忽然老张头匆匆走来。奶奶一见,仿佛遇到了救星,急忙迎上前去打听。老张头一把将奶奶拽进屋里,变毛变色地说:“嫂子,出事儿啦!”奶奶一听,吓得差点儿昏了过去。

        原来,山里的大烟眼看就要拉(割)完,可是八月节那天夜里于大头的部队突然进山剿匪,胡子没打着,就抓拉(割)大烟的劳金顶缸儿。老张头说他半夜起去解溲,侥幸逃脱,在乌拉街大姑娘家里呆了四五天,这才偷偷摸摸地回家报信儿。

        奶奶好不容易听老张头说完,赶紧颠着一双小脚儿到区公所去找大师兄。大师兄姓赵,名字我忘了,从小跟爷爷念书,是爷爷的得意门生。因为有学问,字笔好,成立保甲那年就当了沐石河区公所的司记。司记就是后来的秘书,掌管文书和一些杂务。

        那时候的人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赵师兄崇拜孔子的学生子路和颜回,爷爷不在,奶奶和父亲娘俩就一直由他照顾:没米弄米没柴给柴,就算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

        第二天一早,大师兄赶紧骑匹快马去县公署打探消息,到傍晚回来说,被抓的人可以出五块大洋由区公所保释,可是不见父亲的人影儿。奶奶一听,立刻犯了毛病。一气躺了三天,连口水都没喝。

        奶奶的病症是浮肿,原来清秀的脸庞已经胖得窝瓜一样。大师兄给她请了一位老中医,开了一副汤药。临走时,老中医再三嘱咐,说这药很灵,吃上就好,但在百日之内千万不能吃盐;吃了就犯,犯了可就没个治了。

        果然,自从吃了那副汤药,没过几天,奶奶的浮肿就消了。可是一个大活人一百天不叫吃盐,谁能忍耐得住?过了大约一个来月,奶奶实在吃不下饭去,就偷偷跟老张太太要了块咸菜。说来也怪,那咸菜竟如毒药一般,没过两天病就犯了。以前还能自理,这回连炕都下不来了。

        大师兄把奶奶接到自己家里,又去请那个老中医,可人家不但不来,还把大师兄数落了一顿,说“你们当儿女的不孝,怎么恁么一大家子就看不住一个老娘呢?老朽无能,赶快回去预备后事吧!”

        说起浮肿这病,老年人常讲一句俗话,叫做“三肿三消,预备广锹”——干啥?埋人呀!自从父亲走后,奶奶已经犯过两回,这回看来可真的是没救了!

        对于死,奶奶早已不放在心上,受了大半辈子的苦,又赶上这样兵荒马乱的年头,一个寄人篱下的孤老婆子,活不活的还有什么意思?可宝贝儿子至今生死不明,自己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呀!(待续)

        注释:于大头,名琛澄,原为东北军高级将领,“九一八”事变后公开投敌,任吉林省剿匪总司令。
    回帖人:
    紫弹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0/4 20:51:07    跟帖回复:
    11
        八.乱离中的奶奶

        大师兄惦记着师弟,只好出去四下打听。亏得爷爷在当地教过的学生多,方圆百里到处都有熟人,有天终于打听着了,原来父亲跟一个叫于老咬的同学跑到桦皮厂去了。

        桦皮厂是个古镇,据说辽金时代就有人家。清初年间,朝廷在那块儿设厂,专门剥取桦皮,那里的住家人人都干那活儿——选棵挺拔光滑的树干,横割两刀竖割一刀,然后用手一撕,就能剥下一张四四方方的桦皮来。如果换了别的树木肯定枯死,可这桦树却好像天生供人剥皮似的,等到来年开春,又长出了新的树皮。就这样一茬接着一茬,也不知道剥了多少年头——哎,都说人要脸树要皮,可这桦树咋就这么怪呢?

        说起桦皮,还真是个好东西,那里的人家不论做什么物件都喜欢用它:水壶、笔筒、针线盒、烟笸箩、还有悠车子。不过,朝廷征收却有大用:做弓胎裹马鞍,是当时重要的军用物资。可惜,自从有了洋枪洋炮弓箭废弃,需要马鞍的骑兵也日益减少;后来厂子裁撤,就光剩了个地名。

        于老咬身上有七个姐姐,家里只他一个独苗。听说刚刚出生的时候,他妈怕他不好养活,就咬掉了他的一根小拇指头。婶子大娘们都骂他妈狠毒,说是那么一点儿的孩子,还不疼死?后来父亲和他做了同学,才知道“老咬”是“老幺”的误传。村妇无知,就编排出这样的瞎话。

        原来那天夜里,于大头的满洲军押着他们出山的时候,那条山路很窄,只能容下俩人并肩而行。于老咬趁当兵的不备,突然拽着身边的父亲钻进了树林,这里有条放山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向南边。他说他五姐住在桦皮厂,可以去那儿躲上一阵儿。如果以后不能回家,就上山当胡子去。

        父亲听了十分难过,后悔不该进山干活。爷爷常说自家是书香门第,诗礼之家。如果有人当了胡子,岂不辱没祖宗!

        于老咬骂父亲是个书呆子,说是唐朝的响马、梁山的好汉且不必论,就是当今的那些大帅督军,又有哪个不是胡子——“嘁,妈了巴子,当胡子有啥不好?你没听人说么,当胡子,真自由,进了城里住高楼。吃大菜,泡粉头,花钱好似江水流!”

        于老咬说的,是当时农村非常流行的一套顺口溜。那年月,当胡子是升官发财的捷径,许多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于老咬是农家子弟,自然也不例外。然而,父亲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古到今哪朝哪代不是文人治理天下?就是兴兵用武,又何尝离开过文人?诸葛亮刘伯温自不必说,即如前朝的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又有哪个不是堂而皇之的进士出身?怎么到了民国,实行了共和,反倒成了胡子的天下?

        天越走越黑,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茂密的树冠,遮蔽着满天的星星,如果不是偶尔听见几声鸟叫,还以为走在自己的睡梦里。

        这是一片原始桦林,笔直挺拔的树干,细的像木桶,粗的像水缸。树林间杂草丛生,还有横卧的倒木。俩人互相搀扶,磕磕绊绊地朝桦皮厂摸去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刺耳,宛转悠长。它们虽然凶残狡猾却非山林里的主人,也许感到愤懑,才发出那样的哀鸣——东北森林讲究一猪二熊三老虎,和它们相比,狼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父亲害怕,紧紧抓着于老咬的后襟,可是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于是又跑到前边。于老咬讪笑,说他一定是小时候猪尾巴吃多了。作为农家子弟,于老咬有自己的信仰,以为人是万物之首,夜里头上发光,不论什么山猫野兽都得躲着。

        俩人磕磕绊绊,直走到天亮才摸到了桦皮厂。于老咬的五姐夫姓齐,祖上是桦皮厂的工人,就在桦树林子旁边住家,除了种地还做一些桦皮手工,而最拿手的出品则是水壶。水壶用猪脬做里儿,桦皮做壳儿,扁圆歪嘴儿,牛皮挎梁儿。不光经久耐用,而且十分美观。

        齐家姐夫有个妹妹,十六七岁的样子,心灵手巧,眉清目秀。除了各种日用物件,还能用桦皮贴画儿,老虎、老鹰、野鹿、小狗儿什么都会。特别是山水风景,几乎可与水墨丹青媲美。

        父亲见了喜欢,就想跟着学艺。眼下读书人百无一用,而他又一无所长,如果学会了这门儿手艺,说不定将来还能混碗饭吃,这样一想就呆了下来。先是帮着干些杂活儿,渐渐就入了门道儿,凡是齐家妹妹会做的物件他都学得十有八成。正在暗自得意,不想大师兄却在那天寻上门来,一见面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小子,怎么跑出来不回家?师娘想你都要疯了!”

        父亲一听,顿时落下泪来。赶紧跟着大师兄回家。齐家妹妹不愿他走,依依不舍地送到村外,邀他以后再来。

        父亲到家,奶奶已在弥留之际,待到见了儿子最后一眼,便微笑着走了。

        注一:劳金,即打工的工钱。

        注二:猪脬(音抛),猪尿泡,俗称吹膀。

        后记

        最近闲翻父亲的诗集,看到了《寄窗友赵兄》一首五律,虽然不知作于何时,但见诗中所叙,无疑就是那段经历了。

        杳如黄鹤去,天涯不可通。

        难寻栖息处,枉使履薄冰。

        故以师恩笃,宁为友谊忠。

        他乡虽不速,义致巧相逢。

        父亲在诗后注释说,那次大师兄为了找他,一直跑到江东(松花江在九台境内为南北走向),等到返回时刚好大江封冻不能走人,大师兄寻人心切,竟冒着生命危险履冰而过,终于在桦皮厂找到了他。

        大师兄崇尚子路、颜回,且能身体力行。爷爷教出了这样一位弟子,一辈子的孔孟之道也算没有白传。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0/4 21:17:41    跟帖回复:
    12
    江城古柳写得好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0/5 9:24:05    跟帖回复:
    13
    写得好!
    时世如此,命运如此。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0/5 17:22:21    引用回复:
    14
    转至第11楼第 11 楼 紫弹 2019/10/4 20:51:07  的原帖:    八.乱离中的奶奶

        大师兄惦记着师弟,只好出去四下打听。亏得爷爷在当地教过的学生多,方圆百里到处都有熟人,有天终于打听着了,原来父亲跟一个叫于老咬的同学跑到桦皮厂去了。

        桦皮厂是个古镇,据说辽金时代就有人家。清初年间,朝廷在那块儿设厂,专门剥取桦皮,那里的住家人人都干那活儿——选棵挺拔光滑的树干,横割两刀竖割一刀,然后用手一撕,就能剥下一张四四方方的桦皮来。如果换了别的树木肯定枯死,可这桦树却好像天生供人剥皮似的,等到来年开春,又长出了新的树皮。就这样一茬接着一茬,也不知道剥了多少年头——哎,都说人要脸树要皮,可这桦树咋就这么怪呢?

        说起桦皮,还真是个好东西,那里的人家不论做什么物件都喜欢用它:水壶、笔筒、针线盒、烟笸箩、还有悠车子。不过,朝廷征收却有大用:做弓胎裹马鞍,是当时重要的军用物资。可惜,自从有了洋枪洋炮弓箭废弃,需要马鞍的骑兵也日益减少;后来厂子裁撤,就光剩了个地名。

        于老咬身上有七个姐姐,家里只他一个独苗。听说刚刚出生的时候,他妈怕他不好养活,就咬掉了他的一根小拇指头。婶子大娘们都骂他妈狠毒,说是那么一点儿的孩子,还不疼死?后来父亲和他做了同学,才知道“老咬”是“老幺”的误传。村妇无知,就编排出这样的瞎话。

        原来那天夜里,于大头的满洲军押着他们出山的时候,那条山路很窄,只能容下俩人并肩而行。于老咬趁当兵的不备,突然拽着身边的父亲钻进了树林,这里有条放山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向南边。他说他五姐住在桦皮厂,可以去那儿躲上一阵儿。如果以后不能回家,就上山当胡子去。

        父亲听了十分难过,后悔不该进山干活。爷爷常说自家是书香门第,诗礼之家。如果有人当了胡子,岂不辱没祖宗!

        于老咬骂父亲是个书呆子,说是唐朝的响马、梁山的好汉且不必论,就是当今的那些大帅督军,又有哪个不是胡子——“嘁,妈了巴子,当胡子有啥不好?你没听人说么,当胡子,真自由,进了城里住高楼。吃大菜,泡粉头,花钱好似江水流!”

        于老咬说的,是当时农村非常流行的一套顺口溜。那年月,当胡子是升官发财的捷径,许多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于老咬是农家子弟,自然也不例外。然而,父亲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古到今哪朝哪代不是文人治理天下?就是兴兵用武,又何尝离开过文人?诸葛亮刘伯温自不必说,即如前朝的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又有哪个不是堂而皇之的进士出身?怎么到了民国,实行了共和,反倒成了胡子的天下?

        天越走越黑,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茂密的树冠,遮蔽着满天的星星,如果不是偶尔听见几声鸟叫,还以为走在自己的睡梦里。

        这是一片原始桦林,笔直挺拔的树干,细的像木桶,粗的像水缸。树林间杂草丛生,还有横卧的倒木。俩人互相搀扶,磕磕绊绊地朝桦皮厂摸去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刺耳,宛转悠长。它们虽然凶残狡猾却非山林里的主人,也许感到愤懑,才发出那样的哀鸣——东北森林讲究一猪二熊三老虎,和它们相比,狼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父亲害怕,紧紧抓着于老咬的后襟,可是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于是又跑到前边。于老咬讪笑,说他一定是小时候猪尾巴吃多了。作为农家子弟,于老咬有自己的信仰,以为人是万物之首,夜里头上发光,不论什么山猫野兽都得躲着。

        俩人磕磕绊绊,直走到天亮才摸到了桦皮厂。于老咬的五姐夫姓齐,祖上是桦皮厂的工人,就在桦树林子旁边住家,除了种地还做一些桦皮手工,而最拿手的出品则是水壶。水壶用猪脬做里儿,桦皮做壳儿,扁圆歪嘴儿,牛皮挎梁儿。不光经久耐用,而且十分美观。

        齐家姐夫有个妹妹,十六七岁的样子,心灵手巧,眉清目秀。除了各种日用物件,还能用桦皮贴画儿,老虎、老鹰、野鹿、小狗儿什么都会。特别是山水风景,几乎可与水墨丹青媲美。

        父亲见了喜欢,就想跟着学艺。眼下读书人百无一用,而他又一无所长,如果学会了这门儿手艺,说不定将来还能混碗饭吃,这样一想就呆了下来。先是帮着干些杂活儿,渐渐就入了门道儿,凡是齐家妹妹会做的物件他都学得十有八成。正在暗自得意,不想大师兄却在那天寻上门来,一见面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小子,怎么跑出来不回家?师娘想你都要疯了!”

        父亲一听,顿时落下泪来。赶紧跟着大师兄回家。齐家妹妹不愿他走,依依不舍地送到村外,邀他以后再来。

        父亲到家,奶奶已在弥留之际,待到见了儿子最后一眼,便微笑着走了。

        注一:劳金,即打工的工钱。

        注二:猪脬(音抛),猪尿泡,俗称吹膀。

        后记

        最近闲翻父亲的诗集,看到了《寄窗友赵兄》一首五律,虽然不知作于何时,但见诗中所叙,无疑就是那段经历了。

        杳如黄鹤去,天涯不可通。

        难寻栖息处,枉使履薄冰。

        故以师恩笃,宁为友谊忠。

        他乡虽不速,义致巧相逢。

        父亲在诗后注释说,那次大师兄为了找他,一直跑到江东(松花江在九台境内为南北走向),等到返回时刚好大江封冻不能走人,大师兄寻人心切,竟冒着生命危险履冰而过,终于在桦皮厂找到了他。

        大师兄崇尚子路、颜回,且能身体力行。爷爷教出了这样一位弟子,一辈子的孔孟之道也算没有白传。

    谢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0/5 17:23:17    引用回复:
    15
    转至第13楼第 13 楼 幻觉12 2019/10/5 9:24:05  的原帖:写得好!
    时世如此,命运如此。
    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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