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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孤舟残月——《图腾醉》作者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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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于 2017/7/2 21:11:43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孤  舟  残  月  
              ——《图腾醉》作者自述
            1  
   我是文革长篇小说《图腾醉》的作者周华伟,字笃文,广东省普宁县溪南乡梅园村人也。笔名周敦林,网名林顿。敦、顿皆为笃文二字的拼音,母林氏,是以名。
    文化大革命是是一座千古难逢的学术富矿,写文革的作品不少。但能够像《图腾醉》这样广角度大写意地对文革进行艺术提炼,笔法兼具写实与魔幻,环环相扣引人入胜,文字精洁流畅,既有历史价值也有文化价值的作品,未曾见也。一部小说的是否成功,有没人读第二遍也是一个判断标准。至今已有多位看官跟帖曰已读二遍,还想读。这说明《图》是成功的作品。虽然目前不能出版,但电子稿已经像红楼梦手抄稿那样多有流传。我自认为这将是一部传世名著,以后会有学者来研究它及其作者的。读者也会对作者是个什么人感兴趣。既如此,不如先来写一篇自述吧。
    当然,也有可能本人对《图腾醉》过于吹牛。一生事迹也不见很体面值得一述。但残年风烛,就不顾忌那么多了。写吧。死后人言能与闻乎?而且,如果能把自述写成言之有物读之有趣的作品,也不失为一项功德。同时,写自述有利于确认《图腾醉》的著作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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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7/2 21:17:31    跟帖回复:
       沙发
       2  
        本人出生于1940年8月12日,农历七月初九未时。父亲在溪南墟上与人合作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兼种几亩水稻田,亦农亦商。母亲是童养媳。彼时彼地溺弃女婴是常见现象。水面上有时会见到一团黑乎乎的漂浮物,那是还没来得及见一眼这个世界就被父母丢弃入河的女婴的尸体。我母亲大约也差点是这个命运。不知是何处降临的一缕善念使她成为周家的童养媳。蓄童养媳也是常见现象,像我母亲这样被从溺毙的边缘抢救过来的女孩子,村子里陆续有七八个。她们的身份等于是半个奴隶。如果要描述一个人畏怯的精神状态,就说“跟个童养媳似的!”
        那一年父亲24岁,不是很情愿;母亲17岁,没有选择的余地。总之很费了亲友一番唇舌和运作,被锁到了一个房间。于是就有了我。前一年我的二伯父刚刚被村里的豪强殴伤致死,祖母悲伤不已。我的出生填补了她心中丧子的空洞,年来消失的笑容重新在她的脸上绽放,特地从箱底找出早年陪嫁的银手镯,叫银匠打造成带铃铛的银脚圈,套在我的脚踝上,走起来叮当响。父亲有时会将我带到他的铺子去。铺子在榕江边。江水湍急而清澈,有金黄的沙滩和茂密的竹林。我时常在铺子后的竹木阳台上观看行船流水,蓝天白云。傍晚再由父亲带回家。祖母一听到巷子里响起银脚圈的叮当声就会眉开眼笑,说“我的小狗回来了!”我飞奔着投入祖母的怀抱,母亲揩着湿手笑盈盈等在旁边。我几乎成了家里的小太阳,所有行星都绕着我转。这个时期的生活地位奠定了我性格中的某种基础。
        3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7/2 21:20:17    跟帖回复:
       第 3
       3  
        不过得提一下,小太阳系并不是很完美的。有一个人生痛苦的伯母,以她为一方,以我的母亲和祖母为另一方,经常吵架。矛盾冲突十分剧烈。这实际上把我置于某种危险之中。如果伯母是一个心肠歹毒又不信神的女人,完全有可能出于嫉恨而瞅空对小孩子下手。幸好,现在回想起来,伯母对我保持着有距离的慈爱。
        伯母的人生痛苦始自于新婚不久的一天。丈夫在地里干活时与四叔父吵了起来,一扁担将对方敲破了头,惧责而离家出走。往回带话说要下南洋。我的曾祖和祖父母央一位阾居堂叔去追返。那位堂叔月下单骑急急赶到汕头,揪住了我的伯父,做他的思想工作,说明不追究那一扁担了。但伯父去意已决,说道:“这地方每人就那么几块土坷垃,有什么活头?”
        的确,潮州地方人多地少粮食不够,常年喝稀粥掺红薯,只在过年过节拜祖宗时吃一顿干饭。有些能量大的小伙子往往就有了移民的意向。
        “你也一起走吧!”伯父劝他的堂叔。
        “没拉回你,反倒让你拉着走?——这恐怕不合适吧?”堂叔望着贤侄的脸沉思良久,说。最终,搜尽身上的碎银两,又脱下一件上衣给他,将本来要追返的人送上船。
        南洋指东南亚一带。下南洋又叫过番。过番的人叫番客。那时候下南洋的人还很少。非赤贫无以为生者,非革命造反闯下大祸者,谁愿意去到那瘴疠蛮荒之地?出国也不用办什么护照,买得起船票就行。上岸也不必签证,只让医生翻一下眼皮看有没有沙眼。塞一把银子过去,有沙眼立即变成没有沙眼。
        据说船过伶仃洋时候过番人没有不掉泪的,正是:
            白浪滔天伶仃洋,下无探底上无边。
            举头茫茫无落处,低头空空泪沾裳!
        伯父是在泰国上的岸。最初给人扛包搬运,后来肩挑小卖摆摊。娶了个泰国女人,开个小店。听说曾参预运输、贩卖毒品。总之是发财了。再不用给别人扛包搬运,而是顾别人给自己扛包搬运了。
        某天,伯父在给扛包搬运的人结算工钱的时候发现一个认得的人:他的父亲,我的祖父!
        原来,祖父听说南洋打工容易,有干饭吃,也过番了。打零工混着。这天扛包时没想到这一家雇主竟是儿子。终于在儿子的店里住下来。
        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7/3 7:16:26    跟帖回复:
       第 4
    拜读,经历是一笔财富。造就了才华横溢的《图腾醉》的作家。
    祝福健康、快乐。创作丰收。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7/3 7:23:58    跟帖回复:
       第 5
    残月隐退迎旭日,
    孤舟前行竞千帆。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7/3 19:24:23    跟帖回复:
    6
       4  
        那位新婚不久的伯母从此过起了只有一半的生活。
        广东福建一带像这样被番客丈夫长期搁置在家的女人数以十万计。对于这些女人来说,丈夫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一个越来越遥远的讯号,一张也许会在逢年过节翩然而至的纸片(叫侨批,一种地下汇款单)和几十块钱。她们是命运悲苦的一群,鲜活的生命就如一件旧家具放在干枯冰冷的墙角落年复一年地风化。
        “历来守寡二字,难言之矣。晨风雨夕,冷壁孤灯,颇难禁受。”这是清代笔记小说《锴铎》中记载的一位过来人的体会。后来就有一位年轻守寡的夫人发明一个办法,弄一百个铜钱,每夜熄灯之后将铜钱撒向墙壁,再黑古隆咚一只只摸回来,缺一只不睡,直忙得精疲力竭。撒了六十多年,直至八十余岁时拿出来做反面教材,对后辈女子说这就是帮助我守节的东西啊!那一百个铜钱都已摸得光亮如镜。老夫人的结论是:寡不是好守的,太痛苦了。你们没了丈夫的请掂量一下自己,赶快走。此事记载在宋永岳的《志异续篇》中。有一个徽州商人读到这一节赶忙介绍给妻子,因为他做生意常累月不归。当然,老夫人的结论他删去了,只说了方法和精神。于是撒铜钱的办法在徽州的守妇们中间流行开来。闽粤的番客没一个读书的,所以他们的妻子没有一个知道这个妙法。然而徽商离家不过三五个月,半年一年。闽粤番客回归的周期却比哈雷彗星(76.1年)短不了多少。番妻的痛苦程度连徽妻都难以想象。
        伯母不知守了多少年。我的出生更加引起她心中的不平衡。祖母为了安抚,给她抱养一个叫做洋的小男孩,比我大五岁。
        不久,洋入学读书。却老是读不通。我的小姑母一句句教也不行。一天,小姑母突然发现年方四岁还没上学的我,竟然把洋怎么也读不通的课文全背诵出来了!
        祖母令我喊洋哥哥。我怎么也不肯喊,说:“我才不喊他哥呢!”洋喊我阿弟,我说:“谁是你阿弟?”气得伯母打洋一顿屁股。
        有一天早晨,祖母发现伯母的房门迟迟不开。撞进去,发现连箱子也都不见。只剩下洋绑在床上,嘴里塞一团破布,泪流满面。
        伯母选择了自由,改嫁远方一个多子而死了老婆的男人。据说生活得极其贫穷和艰难。
        5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7/4 21:55:25    跟帖回复:
    7
        5  
        我三岁,母亲生下弟弟。弟弟三岁,妹妹来到母亲肚子里。此时,在泰国的伯父生意大有发展,急需亲信帮手,来信把我父亲叫了去。
        父亲走的前一夜是在墟上睡的。第二日回家吃了早饭,既没拜别老母,也没向妻说点什么,更没摸摸儿子的头,甚至眼光都没在儿子身上停留过。只在大门口站住,转过身来,朝被百年岁月熏得乌黑的老屋顶棚轮上一眼。
        就那样走了。自此,才22岁的我的母亲也进入了旧家具的风化程序。
        妹妹出生之后半年,一天母亲说:“南洋的阿公就要回来了,咱们得躲起来。不可撞着阿公的马头。要是撞着阿公的马头,要让他嫌恶一辈子的。”
        阿公就是祖父。在这之前我似乎没注意到自己比别人家缺少一个祖父。原来,抗日战争胜利后中国声威大振,而且是联合国的创始国和常任理事国,这使海外华侨青少年感到自豪,掀起了回归祖国的热潮。我的两个堂哥,十岁的成和八岁的海也想回来看看父辈生发的地方。跟他们的父亲说想回唐山读书。唐山是华侨对故国的称呼。
        “去问问阿公看,要不要回去,让他带你们走!”伯父说。
        祖父对读书二字向来有仇。伯父唸小学才一年,就被他勒令辍学,不让唸了。此事伯父恨恨不已。当了老板以后更加感到文化上先天不足,土豪。而到了此时祖父还是没改变他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的观念。叫他带两个孙子回国读书,满心的不乐意,说:“干饭吃得好好的,回去做啥?回去可是要喝稀粥的咯!读书没用,哪天学学记账,会做生意就行了!看你们老子,书没读一年,现在不是做了老板?”
        伯父听到此话大怒,说:“你已经耽误我的文化,还想把下一代也给耽误了?”
        祖父看到老板发怒,再不敢吭声,一根扁担挑起行李,带两个孙子急忙上路。
        刚讲完撞马头理论,就有村人来报告:番客已经到某路口了!母亲急忙将我们抱的抱拉的拉弄到一个草垛旁,藏起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过去,就有村人来报告:番客已经在厅上坐定。于是我们母子四人回到自己家中。一看,并没有马,只有一个黑衣黑裤的老头子在讷讷应付村人的问候。旁立两个穿西装短裤的男孩在好奇地东看西看。
        6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7/5 7:07:39    跟帖回复:
    8
    拜读,期待继续。
    伯父的故事就是一个传奇,只是牺牲了伯母。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7/5 19:39:23    跟帖回复:
    9
       6  
        我们确凿没有撞着阿公的马头,很快发现阿公还是十分嫌恶我们。
        祖父黑瘦似铁,黑衫黑裤,脸上也铁似的没有笑容。只我的两位堂哥能从他脸上看到偶尔露出的微笑。至于我们,祖父给看的永远是冰霜和乌云。这实际上是一种冷暴力。
        本来,饭桌上是有我一个宝座的。祖父回来以后,我感觉饭桌变得寒气逼人。自此开饭时刻我便端了碗自动找一个暗角落去蹲吃。
        就如发生了天文事件,原来的小太阳系遭到猛烈撞击。一颗黑沉沉的恒星占据了中心的位置。我变成了遥远边缘一颗寒冷的小行星。
        某天,祖父交给我一份农活:“摘蔴样”。他的口齿不是很清楚,我没听清。又不敢问。一见到祖父,我的耳朵和舌头全不灵了。便独自去到蔴地里,自作聪明地将蔴脚上的老叶子摘掉。实际上应该是摘掉蔴杆上长出来的分杈,以便集中养分到主杆上对不对?忙了半天,该干的活没干。这一下好,冷暴力升级为热暴。第二天我正在溪里游泳,老爷子找到我,叫我上来。我湿漉漉的套上裤衩就跟他走。到了蔴地里,旁边是一条丈把宽的沟渠。祖父话也没吱一句,两巴掌加一脚尖便将我打下沟里去。
        回去我不敢跟母亲说。然而,祖父对我弟弟也下手了。不知为着什么事,老爷子一大漏风掌将才五岁的孙子搧翻在地。此事有人告诉我母亲。母亲不干了。别的好说,打她孩子不行。傍晚,老爷子在桌子大位上坐定,准备开吃晚饭。在阶下炉前坐着烧火的母亲说话了:“阿爹,听说华杰被你大巴掌打倒在地。那么小的人,你怎么可以那样打他?耳朵打聋了怎么办!”炉膛里映出的火光将她垂在鼻子尖上的泪珠照得晶莹透亮。
        仿佛是听到一个哑巴突然开口说话,祖父无比震惊。在他看来,打孩子是大人的权利,闭嘴是儿媳妇的义务。他严重地侧转了一下坐向,厉声问道:“你的小孩是金豆?打不得?”
        母亲没敢再说话,只继续淌泪往炉膛里添柴火。
        但抗议多少有效。从此老爷子维持在冷暴力的水平上,轻易不敢使出漏风掌。
        7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7/6 21:22:30    跟帖回复:
    10
        7  
        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有“批差”上门,送来伯父或父亲寄来的“批”。批差相当于邮差,批局类似于邮局。不过批局没挂牌,是半地下状态的。番客在那一端把钱交给批局,写明地址,批局通过特有的渠道把钱交到国内亲属手里。可以附带一信。但必须是写在批局提供的粉红色信笺上。这张信笺只有巴掌大,写不下十句话。万水千山长年分别,照理应该有不少话要说。但这张信笺却小得出奇,不知为什么。也许大家侧重于钱,对于情感交流不是很重视。也许土豪们不善表达,写不出啥。信的内容都格式化。某地周宅父母大人收。父母大人尊前:敬禀者,儿此间一切如常免念,兹奉上币若干敬祈查收家用可耳,儿某敬上。亲属回信也写在批局提供的粉红色巴掌大的信笺上。
        兄弟二人的“批”一般在三两百港币的额度。附带的信笺从来没一句话提到那个在万里之外的家乡含辛茹苦奉侍他们的父母照顾他们的孩子的女人,她的辛劳使他们得以专心一意在泰国赚钱。如果提一句感谢并写明从批款中抹出十元八元给她零用,那么这个家庭该是多么富有人情味的文明的家庭啊!
        九个人的大家庭,那饭缽够沉的。必需从稻谷整起。年轻人知道吗,我们平时吃的每一粒米,原是紧紧地被糠皮和稻壳包裹着的。你要吃它,必先去其壳,然后去其糠,再次去其皮。总之很多道工序。现在都由机器完成,可在我母亲的那个年代,全都要人工来做。往往到了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还可以听到我的母亲独自在村头扑咚扑咚舂米。
        扑咚,没老公!扑咚,没老公!一声声好像在重复这句话。辛劳加上守寡,加上人情冷淡,你想想是什么滋味!
        整出白米来,还得有水,还得有柴火不是?于是去溪里将水挑来,于是把稻草扎成一个个草鞋状以方便燃烧。等一大家子吃过了,母亲才去将那残羹冷饭收进她的肚子。掉在桌面上的饭粒菜梗也捡起来吃掉。然后还得煮红薯叶子煮淘米泔脚水喂猪。还得洗九个人的衣裳。她是一架超级家务机器,没日没夜连轴转。
        8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7/7 19:39:08    跟帖回复:
    11
    8  
      母亲变成一只高压锅,里边装满苦水和怨气。她不识字,没读过书,只会在她的水平上以她的方式释放点气压,不然就要爆裂了。这个释放方式就是打孩子。弟妹太小,我首当其冲就成了她的出气筒。
      时常在我踅近桌子去拿碗盛粥的当口,母亲会捏着一根竹枝条横里冲出来,夺掉我的饭碗,将我揪翻。詈骂与抽打并举,泪水与尖叫齐飞。
      自此饭桌对于我来说,犹如旱季的非洲水塘对于食草动物,成了一个不得不靠近又不得不提防的地方。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见母亲捏着竹条子从房里出来,扔下饭碗拔腿就逃。母亲便追。前头没命奔逃,后头奋力追赶,犹如一头母狮在捕捉一只麋鹿。母亲很强壮,一般总给追上。捉住以后并不就地正法,而是揪回到厅上饭桌旁,给至高无上的祖父母来一场佐餐音乐会。乐器只有一件:竹枝条。竹枝条伴奏下的二重唱。唱词是这样的:“跑?跑哪儿去?想死到你那过番的老子那里去是不是?留我在这儿当牛作马,是不是?没良心的,还给我气受!”
      祖父祖母当然知道她为什么将孩子捉回到饭桌旁来打而不是就地正法,知道这是抱怨的方式,也听得懂这些唱词。但他们装憨,以不变应万变。只要儿媳妇不罢工不私奔,尽管唱好了,愿意打孩子你打好了。
      整个童年少年时期我就是在家庭暴力的夹缝中求生存的。一面是祖父的冷暴力,一只小老鼠长年颤栗在大猫阴沉而凶狠的目光下。一面是母亲的热暴力。我的腿上屁股上写满了竹枝词(宋词最早的体例叫竹枝词),新伤痕压旧伤痕,一条条像哭泣的蚯蚓。
      9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7/8 19:42:28    跟帖回复:
    12
       9  
        以上是叙述家庭关系的,社会方面的还没有说。幼时在父亲店里的时候,有时听到市人喊:“日本仔来了!”家家便关门闭户。不一会儿,就有队列声从小街走过。有一次,我蹲下从门下部的裂隙张望,只见到日本兵的腿脚一串串闪过去。
        刻把钟就没事了,重新开门营业。他们是路过。可能打到潮州时已经三而竭,没力气与平民作对。不像听说的那样到有的地方,刺刀把小孩子挑起来。二战将世界弄得鸡飞狗跳,我有幸生在一个偏僻的地方,过的是一个平静快活的童年。
        无论是国军,还是后来在革命小说里经常读到的共产党抗日游击队,都没有见。只在日军初到里湖镇时,有一帮土著想去攻打。我们梅园村一个性情活泼的小伙子也去参加了,兴冲冲说:“走,去分一腿马肉吃!”结果,到镇边刚一露头就被日军的子弹撂倒。他的妻子哀哀的哭声被村里大一届的小孩唱成儿歌:“叫你不要,你偏要,扛着杆大旗往前飘。我一顿饭还没煮熟,你躺在一块门板上就回来了!”
        日本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接下去看到的军队是国军。那是我父亲离家过番,祖父回来以后。国军来到地里扫荡鸦片,也就是罂粟。我家在祖父领导下种过两分地的罂粟。罂粟籽炒出来很香,祖母浇上熔糖制成块。当国军扫荡罂粟的时候,我见到村里有农妇跑过去,跪下求免,或抗议撕打。
        这些黄军装扫荡过罂粟以后就消失了,不大感觉到他们的存在。那时的家乡在我看去景象还不错。白舍绿原,炊烟袅袅,小桥流水。村里有一套公用民乐器,瑶琴胡弦之属。晚饭后,梳洗罢,在村前溪边的草地上,常有村民凑起临时班子吹拉弹唱。月明风清,乐声悠扬,鱼儿跃水,涟漪荡漾,宛如仙境。一年八个节日,杀鸡宰鹅,祭拜祖宗,或大锣鼓游行,一派田园牧歌的景象。人们一般都长寿,七八十岁乃是常见。还有过百岁的。乞丐有,全乡万把人口中乞丐有五六个。
        再一次见到军队时气氛有点紧张。一队穿黄军装的队伍从村子前面的木桥上由东向西走过去,是国军。一队穿蓝衣服的队伍从村子前面另一座木桥上由西向东走过去,是共产党。桥头土地庙有老妇人在烧香跪拜,祈求土地爷别让这些队伍进村骚扰。
        这样,黄军装与蓝衣服的队伍走了几个来回,社会就被“解放”了。溪南墟上贴出了宣传画,画一个农民举锄头喊“解放了!我们再不受压迫了!”我看到这幅画很高兴,因为我感觉到自己也是在受压迫的阶层中。我们村是一个穷村,弱村,三里路外的柑园寨是个富村,强村。有一回我们村一个回乡探母的番客,被柑园寨的一伙人上门打了。据说是过番前欠下赌债。我出去看时,那伙人正从桥上从容撤退,腰间挂着手枪,扬头说:“打不死他下次再来!”这分明是阶级压迫的典型印象。我本人捡甘蔗皮经过柑园寨旁时也曾被那里的富人孩子欺负过。
        “解放”,明显是决定民族和个人命运的重大事件。
        10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7/9 14:51:46    跟帖回复:
    13
        10  
        铿锵响的锣鼓,跳着舞着的五彩狮子,起落跪拜的人们,燃烧着的香炉。这是我想得起来的最早的记忆。那时半岁,抱在谁的手里。大年三十,祠堂,隆重的祭拜祖宗仪式。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生下来就浸沉其中的宗教:祖宗崇拜。
        祖宗当然是值得崇拜的。没有历代祖宗的劳苦和斗争,就没有我们现在的生命和生活基础。然而,祖宗崇拜这种文化会使我们在下一辈后生面前高高在上起来,变得面目可憎。因为对于下一辈而言,我们又是祖宗。这种文化又会使下辈人在上一辈面前过于谦卑,养成低眉顺眼的熊样子。
        祠堂是村子的中心建筑。雕梁画栋,石阶石柱。祠堂的中心是一座巨大无比的神龛,置于1米高的整体花岗石基座上。上等木材制成,黑漆描金镂花。打开神龛的门,里面一层层一排排地立满神主。神主是一块长方体小木牌,有底座,犹如一座微缩纪念碑。也是黑漆描金。每一尊神主代表着一位死去的先人。正面写死者及其配偶的名字。后面有一个可以抽开的小空间,里边夹放一张红纸,写生卒年月日时,以及一生的主要事迹,生子女谁谁。生子女就是他们的主要事迹,其它也只有种田放牛之类可著之于竹帛了。人的漫长的一生,最终就凝聚在这么一块小木牌上。如果历史的进程不发生变化,我和差不多同时出生的小伙伴数十年百把年后也将化作一座微缩纪念碑进入这座巨大无比的神龛。那似乎也不错,想起周围都是熟悉的乡亲父老,心里有一点觉得暖暖的。
        祠堂西廊壁上有一首题诗,写道:
            粗瓷大碗碧青蔬,父老举杯对热壶。
            白舍绿原炊烟袅,小桥流水琴箫悠。
            江山是主人是客,世代如梭时似流。
            可惜清色留不住,红尘滚滚无尽愁!
        落款是竹溪居士张退之。他是我们村聘请的教书先生。原是隐居山林的牧者,轻易不肯出山的。经过不知怎样的机缘敦请,竟答应到我们村来给小孩子启蒙。课室就设在祠堂大厅。两个课室,四个年级,一个教师。布置得颇有学堂气。两个侧门上方内壁装饰着张先生写的四个大字:仁义、诚信。我入学晚,只来得及跟张退之先生一年。他斯文庄重,有儒者之风,给我们读总理遗嘱,举行升国旗仪式。升入二年级的时候,张先生就走了,据说去了台湾。他题的那首诗,被村里长老会请工匠保留固定在墙上,到了解放以后土改期间,不知为什么最后一联被从墙上刮掉。数十年后我从上海回乡时,看到七绝差一联,不像话,就给补了一联,是:肃穆神龛连广宇,来从无有还归无!
        接替张先生的,是一个共产党地下党员,叫陈敦如。他有一些昼伏夜出的朋友。村里几个小伙子也团结在他周围。有一回夜里,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捉来了一个什么人,绑倒在村后破屋子一块卸下的门板上。天明我们跑去看。那人倒也不慌张,还对我们小孩子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陈敦如半年就走了。文化上我记不清他教给我们什么,留下印象的是给我们讲了革命道理和革命故事。故事是从什么革命小说上搬来的。记不得小说的书名了。但奇怪,社会还没解放,还在国民党的统治下,他怎么就能读到革命小说了呢。看来从延安文艺座谈会到革命写手到小学教师,都已形成一股推翻国民党统治的力量。
        11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7/10 7:48:35    跟帖回复:
    14
    贤弟生活在历史文化厚重的土地上,这本身就是底蕴呀!
    传播进步思想,小学教师功不可没。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7/10 19:56:45    跟帖回复:
    15
        11  
        国民党之败于共产党,固然有时代思潮和国际环境方面的原因,却也可以说是败于共产党的几大“革命法宝”。共产党会发动群众组织群众,搞舆论宣传,做思想工作。我在旧社会生活十年中,国民党默默无闻,他们没有法宝。而一旦到了共产党手里,社会便热闹起来。农民协会妇女协会,到处敲锣打鼓红旗飘扬,标语宣传画满天飞。连我这样的小屁孩,也被组织到儿童团中,站岗放哨唱歌,跟在成人后面瞎起哄。
        在这样的气氛中,百里外的县已经开始土地改革了,而柑园寨的一户叫做鸿昌的人家居然还在造房子!是前一年还没解放时动工的,现在解放了,继续大兴土木。想要赶末班车,为贫下中农献上厚礼似的。中国的有钱阶级其实很可爱,他们只关心生活不关心政治,以为政治与生活可以井水不犯河水。鸿昌家也不是没有读书的人。在以挣钱为纲的同时,还是拨出款来将小儿子汉鑫送去省城上了大学的。汉鑫读过毛泽东的《论联合政府》原始版,读过新华日报许多文章,对共产党的方针政策颇有研究。他的结论是:自己家在统一战线范围内,不要紧。所以在解放的前一年后一年,居然还在造房子,哈哈哈!
        按照汉鑫兄的标准,不但他们老鸿昌家不要紧,我们梅园村的三家地主更是一点紧都不要。三家的家当合在一起,恐怕还抵不上老鸿昌的百分之九十。如果老鸿昌家在统一战线的范围内,则我们村的这三家地主简直便是革命依靠对象了。
        土改开始以后,汉鑫老兄曾拿着一大卷旧报纸《新华日报》和毛主席著作去和土改工作队辩论。工作队没等他说完,就叫民兵将他叉出去。
        书呆子真可怕,理论完全脱离实际。强人可不是书呆子。强人懂得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
        我们梅园村分为老村和新村,两村相距三百米。老村古榕古屋青苔覆盖。新村白舍绿野小桥流水。土改中就划为一个自然村了。老村一家地主,新村两家地主。其实他们每家的田地都在十亩以内,只是兼营点小生意,生活比邻居稍为好过些罢了。六十年后的今天,正路派网友时常发帖忆旧社会的苦思新社会的甜,其中有说,旧中国占人口5%的地主霸占着全国80%的土地,广大无地农民非常悲惨。就我所知,我们家乡完全不是那种情况。土改前我们村也是每家农户都有自己的土地,未见上无片瓦下无块地者。占全村人口约3%的三家地主只占到全村土地的5%左右。忆苦帖又说,民国三十八年间饿死二十多亿人,天天有人肉吃,活人肉比死人肉贵两倍多。我这里只说我所见到的情况。
        就住房情况来说,我们新村的两家地主中,一家有半座“四点金”,也就是三个房间和半个厅。另一家原只有一个房间,恰恰在临近解放的前一年造了一座“下三虎”(一种四房一厅的样式)。与鸿昌家一样,也是赶着给贫下中农送厚礼。
        老村的那家地主最寒碜,住房又黑又小又浅,简直像猪窝。家主叫加碌,一个弯腰驼背的小老头,走路都溜墙根,完全没有地主老爷的气派。家婆黄氏,干枯黑皱,一脸苦相。大儿子神经病,更是惨不忍睹。唯有大儿媳妇肥白高大,不知怎样娶到的。另外一个女儿一个小儿子,都在读小学的年龄。他们家在墟上开了一间糖铺兼糖块作坊,自己劳作,没有雇工。
        怎样定义地主呢?究竟什么样的人家可以算为地主,应该有个标准才是。顾名思义,地主应该是拥有相当数量的田地,靠收地租过活,或雇工耕种的主。放宽点标准,也应该是部分地靠地租生活,或农忙时节雇工一人以上的主。
        按照这个定义,我们村那三家人,不管是严格标准还是放宽标准,都没有资格称为地主。却当上地主了,估计用的是百分比法。1957年评右派分子时就有百分比指标不是?一个单位揪出来的右派分子必须占职工总数的百分之1,2,3,或4或5,诸如此类。那么,根据这个百分比概念,两个村七八百人口没有一家地主怎么行呢?矮子里边拔长子,穷人里边选不太穷的人嘛。
        从前晚饭后,梳洗罢,村前溪边草地上,常有人临时凑起班子吹拉弹唱。现在不玩了。晚饭后,还没梳洗,民兵就把地主家的人叫出来排队训话。村里那些默默无闻的小伙子,自从来了土改工作队,一下子都变得威武神勇起来。工作队将他们组织进民兵和农民协会中,教给他们宇宙真理,发给他们枪。此时将地主家的人列队以后,民兵小队长肩背长枪,就开始训话。无非“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等语。
        训完话,开始作业。将地主分子或地主家庭出身的狗崽子分割成单人,使之淹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每七八个村人和民兵围住一个“阶级敌人”。这边用力推他一把,敌人朝那边跌过去。那边的人接住,狠力往这边一推,敌人又跌过来,落在圆圈的某一点。该点的人接住又推。敌人就像一只橄榄球,不断地在人圈里跌过来滚过去。正是:
            你一推,我一推,跌来滚去像乌龟。
            这一堆,那一堆,阶级斗争万万岁!
        这个斗争方式,有的地方叫炒豆子,我们叫推磨。每天都要推个把钟头,晚饭后。
        这些推和被推的人原本都是村里村亲的,田间地头唠个嗑点个烟,下雨时穿一双木屣寨门头站站说话打趣,感情都不错的。现在,一夜之间便要将之“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毛主席说一穷二白是好事,就如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写最新最美的文字。这个一穷二白,在我理解主要是脑袋里边的一穷二白。农民除了晓得日出而作日没而息,脑袋里边不是一片空白么?正可以让理论家在他们的脑袋里边作画写字。现在涂的是犹太牌顔料,写的是俄文。不但农民,我看许多读书人脑子里也是一穷二白。
        老村的那一家地主,老头子周加碌和神经病大少爷平时没有人推也站不稳,土改工作队和贫下中农还是通情达理的,就不推他们了。但大媳妇是跑不掉的,怎么也得推她。这个女人高大肥白,推起来有劲。男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冲锋陷阵都不一定能轮上推一把。据她过后跟女伴说,两个基本点都快要变成火山了。
        至于周加碌的妻子,“地主婆”黄氏,显然也经不起推。便叫她在地上爬,从老村爬到新村,从这条巷爬到那条巷。小孩子们拿竹枝条从后面抽她,赶猪一般。
        这个干枯黑皱一脸苦相的老太婆,在我看去就是苦难人生的缩影。她的面容仿佛记载着从出生到被人赶猪般令爬的每一个章节。全是苦的章节,没有甜的章节。此时穿着薄薄的黑单裤在砂砾路上爬,爬得膝盖头鲜血淋漓。还没完,明天傍晚还得爬,膝盖头没好又得爬!谁晓得爬到哪一天才算完!
        这样的人生谁受得了?终于,老太婆自杀了,投河了!黑衣黑裤的捞上来,像一条死狗似的扔在岸上。
        十天半月就有一次枪毙人的公判大会,在西南3公里的梅塘墟上、正西5公里的里湖镇上,或东北7公里的社山、安仁一带。起初,只有大一届的小孩去看。回来的时候我们小一届的就问:“今天崩了多少个?”他们举起左手掌,右手扳着说:“七个!”另一个则说:“不是七个,是九个!”有时是十二个,十八个。后来,我们小一届的有人也去看了。我也去。是在梅塘中学旁边的山坳里,搭一个主席台。台下坐满黑压压的民众,听台上的干部讲话。场外由民兵押着,蹲一串儿即将被行刑的人。我数了数有十三个。一个老家伙嘴上嚼着一截草茎,看似镇定实则心里可能翻江倒海。会众中有一个后生手里油晃晃拿着一根炸猪肉卷,要喂给一个被绑着即将被枪毙的老头吃。显然是父子。做父亲的说:“你吃吧。我吃也没用了!”老头子临死还在计算着能量的利用率。
        台上讲话结束,民兵就把这一串儿十三个人提起来,将连串他们的长绳子解开,只留各人身上绑的。每一个死囚后边跟着一个民兵,长枪押着,往山上走去。死囚们跑得飞快,似乎是想尽早结束这恐怖的人生末路。民兵奋力跟上。到了对面山坡,死囚一溜儿跪下。每人后边立一个民兵,长枪对着。队头一个解放军吹军号。嘀嘀哒,哒嘀哒。另一个解放军手举小红旗嘴含哨子。军号继续嘀嘀哒,嘀嘀哒,听去仿佛在说准备好准备好。在吹到“哒哒哒——哒!”的时候,哨子响起小红旗挥下,民兵众枪齐发,十三个人即时由跪姿改为滚姿,血喷如柱,惨兮完兮,呜呼哀哉!
        这是我作为小孩子头一次接收这么多刺激性信息。当天晚上大脑皮层一直忙于处理这些信息,睡不着。月光皎洁地洒在床前。举头望明月,低头思人间。年龄太小,也思不出什么来。但这些信息会储存,再处理,直至老大以后形成对立场和世界观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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