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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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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要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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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河 于 2017/12/6 21:03:35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一面湖水梁琳 - 滚石烙印

 

此文以笔者曾一个人自费支教和调研的西=藏阿里为背景,节选。

 

 



玛旁雍错,世界最高湖泊,透明度国内之最。曾在她身边生活了大半年。镜头黑点为蚊子。


 

1

海水为什么是咸的呢?妈妈。

 

爷爷,您知道河的源头在哪里吗?

 

奶奶,我们在这里挖地,泥土她会痛吧。

 

你小时候除了自己家,其他家都不敢睡,你说我怕。但你在家里并不怕黑啊。那是我们自己的黑暗。你说。

 

天鹅绒般柔软光滑而温暖的黑暗,像光明一样的灿烂。他向其移动,接近通道尽头,一个金黄白色光点越来越亮,一片灿烂,将他融化。纯然的光的流体,没有边界,时间与空间消失,弥漫着透明的寂静。一生中不曾有过的美好,温暖如春,没有丝毫痛觉。就像在母亲的子宫里,被温暖的羊水轻轻荡漾。他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自己的身体,它就躺在雪地上——事实是床上,他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昏昏睡去——,胸口还在微微地上下伏动。无数个清晰的影像同时呈现,无数的声音在沉默言说,平和而宁静,深邃而空灵。虚空中,他聆听到有一个声音,不知来处,询问他。

 

四周一片雪的世界,白茫茫。除了雪,还是雪。雪下面除了石头,还是石头。那些耸起的小小金字塔,仅能依赖于外形判断是玛尼堆。每块石头都是心愿,承载着希望,转山的人们一块一块地让它们成为历史。只是此际,你根本无法看见每一块是怎样的玛尼石,一如每个人的灵魂底色,深藏不露,连自己也不一定明了。水晶石,普通的白石,还是鹅卵石呢?上面刻着六字真言,经文,还是佛像呢?抑或根本只是石头,只因有了人的愿意与欲望,世界就不一样了吗?那些山上的经幡,让风念诵过无数遍,此刻也隐而不现。

 

风是灵魂,孩子,风是沟通万物的最好媒介。无论千万年前,还是千万年后,无论天涯海角,还是黑暗深处,风都会让它们回到故乡,回到现在。狂飙的寒风夹着大片的雪花,凶猛地一个劲儿往身上钻。窒息感,肺部感到刺痛,无法通畅地呼吸。一只狼在山巅上看着你,迎风长嘶,声音苍凉悲壮。它在吸风!是只饿狼,腹部扁平而松垂。尽管眼前满是雪,刺眼的血红还是射进了眼里。你饿了吧?你怎么就一个人在走呢?他闭目静坐,一片黑暗寂静。他微笑了一下,奔跑而去。走快些,会有热量,但无力,风雪太大;走慢些,又太冷。6000米的高度,他一个人走着。

 


 

卓玛拉姆。孩子的眼睛恰恰是深情的,而非相反。当晚与她爷爷谈到凌晨一点多,聊了很多家族历史。她总是不肯睡,在旁听着。



2

你回来了吗?小墟格妃见到他,蹦跳着进房间了,然后隔着门帘偷偷看,脸上的高原红藏着很多阳光。眼睛闪烁着微笑,她的眼睛在说话,与藏在她眼里的他说。在哪里见过她呢?就像久别的故人。只有在你的眼里看见我自己,我才看见美好世界。这是我们家小孩墟格妃,是我孙女,再过一两年就到小学读书了。

 

你在画什么呢?给我看看。就像对着自己的学生,她就那么自然地将那本子呈现眼前。从那里出来,远远就看到她,盯着我,微笑着,亲切极了。我们哪里见过吗?如果她是个大人,我会这么问。中国美术馆很多五六岁模样的小家伙,大多干脆坐在地上对着所谓名画学美术。她的面容,身上衣服的颜色,就像那画家笔下的玛旁雍错中最直观的一面。




中国美术馆,画画的孩子。 


你从哪里来呢?孩子。天这么黑了,那么大的冰雪拌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呢?阿妈,我是村里的义务支教老师,下这么大的雨,一下子回不了学校。孩子,你今晚就住我们家吧,明天天气好了再回去。那么远过来这么艰苦的地方,真不容易啊。阿妈,您叫什么名字呢?我们学校也有一个墟格妃。我们藏族就这样,很多名字是相同的,我叫萨玛嘎。


墙上的千手千眼观音菩萨唐卡,是勉唐画派风格,色彩鲜明。他帮小墟格妃剪手指甲。小家伙老去玩泥土,满身都是泥。哥哥,我在你的眼里看见我自己了。她定定地望着他。炉膛里闪烁着火苗,红红的,暖暖的。孩子,你肯定饿了冷了,吃点风干牛肉,御寒。还有酸奶、糌粑,这是点心“醒”(酥酪糕),都吃点。阿妈,托积奇(藏语谢谢)。坐在炉火前的阿妈有一种别样的宁静与平和。孩子,我给你做点酥油茶。

 

前些日子发现,木碗裂了,底部,没怎么用的一个。用水浸泡后,感觉到一种柔和——多像海拔近五千米的阿里高原夜里醒来喝水的自己。另一个捡回来的木具,之前放在阳台风吹日晒,一派褪色落寞。浸过水后,瞬间纹理清晰,美好如初。在高原小学里,没有讲台,就在路边垃圾堆里捡了一个架子,木质的,用了大半年。每次用有水份的布擦,她都显得不那么僵硬,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偶尔露出的笑容——。另一个,老是用,沾水油,似乎越发润泽。从高原上带回来,已经多年。木头离开大树,并非死亡,它还活着,活在更为漫长的死亡的路途中。要活着,就需要水。

 

阿妈将砖茶熬到色泽为黄红色,将之倒入“董莫”(酥油茶桶),放入酥油与盐,还专门添加了核桃仁和葡萄干,用“加洛”(木质搅拌器)反复上下搅动,最后倒进锅里加热,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阿妈,这样的木碗,我也有一个,随身带着,一模一样的。我心中的姑娘啊,你像一个木碗多好啊。墟格妃,还记得这首歌吗?阿妈拿过木碗,将浓浓的酥油茶倒在里面。上面弥漫着一层奶油,他吹一吹,把油吹到一边,喝一口,阿妈又倒茶,他再吹,再喝。最后碗里半碗都是奶油。他抓进糌粑,加少量砂糖,左手托碗,右手无名指慢慢搅拌着。迷夏,你回来了吗?

 

中国美术馆,前些天,看到视频里有画家在玛旁雍错湖边作画,画作直接就命名为玛旁雍错,色彩如此灿烂幻变,并有着些诠释。每次见到,她都给我那么深情的蓝,除了蓝,或许,剩下的就只有荒凉。很多人都已经习惯于遥远地无限接近光,试图呈现某种唯我独醒的境界,借助于某些司空见惯的符号,又以为别出心裁。


我曾经脱掉鞋,卷起裤子,走进湖里。淤泥与垃圾,还有蚊子,就像那总是蒙着一层薄雾,已经不那么清澈的蓝天,让心并非生欢喜。那年,转山同时,我作了转山道沿途垃圾调研,算是第一次以个人身份作的调研,写成七千字的文章后来在环保部主管的《绿叶》发表。当时调研结束后的某天,不想惊动孩子们,就趁着深夜或凌晨隐约的光,离开了阿里。一路坎坷,无从说起。三年后,才尝试着开口,或许,湖与泪一样,只有沉默,才显出分量。

 

然后四指捏,和成团。阿妈,真好吃,呀估堵,我吃光了。他拿起碗来,将上面的油整个舔干净。阿妈,我要回去了,托积奇(藏语:谢谢),扎西德勒。墟格妃,人与狼不应该是场战争。我昨天看到一只狼,应该是最后一只了吧?当时暴风雪突然来了,他饿成那个样子,竟然没有吃掉我。孩子,你去转山,带上这个袋子吧。人一旦拥有枪,就不只是一场战争了,更像屠杀,狼会绝迹的。墟格妃,哥哥回学校了,有空再来看你。炉膛里的火不时探过头来,与他说上几句。

 

雪在下,这是马年最后的雪。明天就是新的一年,转山的人要赶在最后时刻来洗刷自己一生的罪孽。佛塔上经幡微风中轻轻叹息着,荒凉的高原寂静而耐心地等待着一场战争,在人与人之间。

 

星星往下掉,水面激起朵朵水花。妈妈,水正倒着流向高原呢?!孩子,什么都有可能的。水就从高原上来的,她只是回家看看妈妈,就像你放学回家一样。

 

还有,阿妈,我在神山转山时好像死过一次,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还活着。


 



悬崖上远眺圣湖玛旁雍错,蓝。

 


3

爬进窗口,竟是原来的房间。但显然,炉膛里火刚刚熄灭,有烟从其中轻轻溜出来。烟里有双眼睛,但随即就被风吹出窗口。我在最高处,俯视这千年前的王国。两千多年前,圣湖玛旁雍错湖畔,一名如水的女子,她的眼睛,湖水一样的蓝。

 

干裂的荒原在燃烧,野羊奔跑,红柳在狂风中低下头,又扬起。天空很低,一只麻雀奋力一跃,触到了天,它转而往下飞。  

 

玛旁雍错——不可战胜的慈悲之湖,“玛旁”即不败之意。很久以前,有一位心地善良的王子在老臣陪同下察看民情,一路无处不在的病老残死、饥寒交迫,让王子颇为忧伤。听从老臣建议,王子将全国的百姓集中起来,供他们食住,并把每天的洗米水倒在一个小盆地里,积少成多,最后成了一面湖。圣湖因爱与慈悲而生,一国之君,原为百姓“衣食父母”。

 

玛旁雍错被认为是最圣洁的湖,圣湖之王,可清除人心灵的一切烦恼与业障。她是世界最高的淡水湖之一,湖面海拔为4588米。湖水晶莹清澈,透明度达14米,为国内湖泊之最。中原地区各大著名湖泊,透明度基本不足0.5米。公元11世纪,佛教在与苯教的斗争中占据上风,这个湖才被命名为“玛旁雍错”。之前的很多个世纪,她被早期的苯教徒称为“玛垂措”——神的意志产生的湖。有些史籍也把她称为“玛法木湖”。


她还是四水之源,东为马泉河,南为孔雀河,西为象泉河,北为狮泉河。圣湖东岸,浪潮会把一些鱼推上岸。那些留在岸边的鱼,阳光与风将它变成极其珍贵的圣湖鱼干,呈现白、蓝、红、黄、绿等各种颜色,有着神奇的医疗功能。它们都是受了上天的派遣,主动上岸,自我牺牲,救苦救难。

 

孩子,生命都来自水。

 




止热寺处仰望冈仁波齐神山,当时用两天沿转山道作垃圾调研。2012年5月12日清晨8时。11日晚在此过夜,当晚大风雪。


 

4

来到这海拔近五千米之地,除了自费支教,一些调研(包括垃圾调研,以及医疗教育文化宗教等方面),我只做四件事:转神山冈仁波齐和圣湖玛旁雍错,寻找穹窿银城,以及,一只狼。前两者近在眼前,但转山几乎要了我的命。第一天,状态很好。当天夜里,住山上,靠门,里面床位让给其他人。受凉,本来门是透风的,某些人还老进进出出。一般陌生的床,都睡不好,这可能是最大原因。当晚没怎么睡,第二天凌晨,心里掠过一丝不详。即使一天走到黑,最好还是不要过夜。当地藏人包括我的学生一般都一天转完。

 

下山途中,突来的暴风雪持续好长一段时间,后停了,但狂风依然。后来知道,当天有一对新加坡夫妇死于转山途中,5月12日,原来就汇集着众多灵魂或鬼魂。这不足为奇,每年都有人如此。有些是专门前来找死的,神山是世界多个宗教所认为的世界中心。于我而言,这些意义都似乎并不存在,从来不存在所谓世界中心,一如所有的山都是一样的,所有的土地都是一样的,生存与死亡并不存在界限。世界是否存在尚属未知,何妨中心呢?穹窿银城,可能只是个传说。那只狼,它是否还活着呢?




转山途中。 


穹窿银城,古老的象雄王国以之为都城。曾在两千多年前占据西藏高原大部的强悍王国,却因为一个女人,在后起的吐蕃铁骑中灰飞烟灭。多年来,诸多考古学家们披荆斩棘,废寝忘食,实地考察,学理论证,试图在这片考古处女地开疆辟土,一炮而红。他们争论不休,又莫衷一是。其困难之处,根本在于这是一个缺乏文字记载而仅依赖于传说存在的王朝。文字是文明的载体,如果没有文字,你说它存在还是不存在,都是个问题。一如,你若没有个名字,所谓祖国母亲都不承认你是她的孩子。

 

象雄,汉史记载为“羊同”,是青藏高原最早的文明中心,却在公元8世纪,突然消失,其文字文献、宫殿遗址等至今无从考证,只在传说中风吹雨打。在吐蕃王朝兴起前,象雄已经有了十八代鹏王,在公元前10世纪就已经在高原上崛起,且早于吐蕃与唐朝建立关系。公元6-7世纪,已是以牧为主,兼顾农业。象雄曾具有极强的军事力量,其疆域包括了高原大部分地区。


它是藏族本土宗教苯教的发源地。雍仲苯教相传约于公元前5世纪由古象雄王子辛饶米沃创建,是根植于藏地原始社会的一种万物有灵的原始宗教。此前,象雄的原始苯教已经发展到一定规模,并且尊大鹏鸟为图腾。吐蕃自从兴起到其全盛时期,苯教都占统治地位。一般认为,藏人自称的“蕃”就源自“苯”,两字在古藏文中写法相通。据专家考证,满族萨满教、摩梭人达巴教、纳西东巴教等都源于苯教。除佛教外,与婆罗门教、印度教、波斯袄教等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一片银灰色的残垣断壁出现在面前,其巨大的,扑面而来的气势让我有一种窒息感。那层叠的洞口应该就是大小房间,它们深浅不一或凸或凹在山体里,像忽隐忽现的眼睛,苍凉地看着世事变迁。它多像在空中翱翔的大鹏鸟啊。那前面银灰带红的古城堡无疑是大鹏鸟的身躯,山脊中间突出的一个山尖,不就是大鹏鸟的头部吗?两边就是双翅,并且带着银灰色的羽翼。这种顺自然山势建造城堡的智慧,除了后世的布达拉宫,还在什么地方可见呢?

 

由低往高爬,在山中间看到一个洞穴,里面有着几尊佛像,一些泥红色的“擦擦”和小佛塔。还有一个炉子,尽是灰土,破败不堪。一片荒无人烟的气息。除这些,房间里空无一物。墙上的壁画,红黄相间,应该是苯教风格。一只苍鼠若无其事地走出门去。

 

“谁?!”眼前闪过一位红衣女子,戴着黑色面纱。我扭头,风吹起面纱。“蝴蝶!”突然,刚才苍鼠若无其事出去的门此刻消失了。我匆忙向来时的入口跑去,但只有深不可测的悬崖在脚下。无奈,我只有从窗口爬出去。呼吸急促,头晕目眩。只有风,苍凉地吹,从千万年前吹来,吹到千万年之后,又吹到千万年前。

 

相对于象雄,古格或许为更多人知道。强大的象雄王国被吐蕃的创建者松赞干布所吞灭,征服者正是象雄王的妻子的哥哥。象雄随后在四分五裂、明暗不详的历史中烟消云散。一千年后,古格王因拒娶拉达克王的妹妹而招致战争,并最终导致这个曾经在象雄土地上存续700年并盛极一时的古格王国亡国。古格王朝为吐蕃王朝最后一位赞普朗达玛的子孙们流亡到象雄所创建。这一始一终,这一终一终,历史开了一场玩笑,并且皆与女人相关。


古格疆域刚好位于象雄的腹地,其王城札不让与象雄古都穹窿银城近在咫尺,由于象雄的史料几乎为零,更多存在于传说中。或许,可以通过古格王朝遗留的一个个充满宗教气息的残破洞窟和沧桑寺庙来尝试着接近像谜一样的象雄。王朝的更替并不能中断文化的传承,象泉河(象雄河)、马泉河、孔雀河与狮泉河依然日夜奔波不息。

 

朗达玛被佛教徒刺杀后,吐蕃王朝分裂,其后裔吉德尼玛滚被驱逐至古象雄一带,被普兰土王扎西赞厚礼以待,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并推举为王。吉德尼玛滚建立了统治整个阿里三围的君主政权,后将领土分给三个儿子白吉日巴滚、扎西德滚、德祖滚,即所谓“三滚占三国”——拉达克、布让、古格,有着希望兄弟三人相互支持之意——。“阿里”一词也正是此时开始进入历史,意为“领地”。但后来,古格统治了布让,又最终为拉达克所灭。同室操戈,刀光剑影。

 

天空像血一样红的清晨,红柳的叶子全红了,像血被晒干一样。红红的雪水自神山上往下流淌,象泉河、马泉河、狮泉河、孔雀河满载着鲜血奔向远方。一条红红的鱼往上一跃,将太阳吞进肚子里。天黑了,荒野中,只有风,与石头在天空跳舞。

 

雪下了一千年,还在下。雪覆盖了一切,都是白。

 

鲜血让雪更白。神山一带的河流与湖泊都已干涸,玛旁雍错与拉昂错只剩下裸露的石头。冈仁波齐的雪线越来越高,纳木娜尼峰的冰川全然消失。

 

阿妈您好,很难过地写信告诉您,穹窿银城已被风吹走,不知去向。风实在太大了。

 




 


5

你去西藏看河的源头,都是静悄悄的。

 

高原也曾是海洋, 最高的山,与最低的水,原是一体的。喜马拉雅山从海中隆隆升起,带起一片平均海拔4700米的青藏高原,特提斯古海在它身边哗哗地后退。欧亚两块大陆相撞,古老的海洋只剩下一条缝合线——雅鲁藏布江。身高8844.43米的珠穆朗玛峰,它从沧海桑田而来,相对于地球46亿年的年龄,就如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我们正处于童年时代,拥有无限的可能性。

 

苍茫的青藏高原,在5亿年到4千万年前,曾经是一片汪洋大海。我在珠穆朗玛峰、雅鲁藏布江、阿里等地都捡到过贝壳,还在古象雄一带看到大量森林化石和三趾马化石。后来,高原隆起,逐渐升高,进入森林的年代。大象、恐龙等大型动物在茂密的森林中悠然行走。大地一直鼓足劲往上升。来到公元零年,在狮泉河、马泉河、孔雀河、象泉河流经的巨大区域,林木茂盛,植被多样,鸟语花香,桉树、水杉、棕榈、雪松一一呈现眼前,大鹏鸟,狼,狐狸,蝴蝶都特别多。


这里没有时间,大鹏鸟将太阳吞进肚子,就是夜晚,将太阳吐出,就是白昼。我见到那只狼与一只赤狐在森林里追逐。那种翅膀上有着白色小月牙儿的蓝色蝴蝶,成群结队。四五条平坦的公路延伸全境,人来车往,阿拉伯人、中原汉人、印度人、尼泊尔人,时常可见。一处集市,人潮涌动。在一家甜茶馆,我用你送我的随身携带的木碗,喝了一碗酥油茶和甜茶。看到有免费寻人的牌子,墟格妃在吗?我问。你的名字呢?我叫李迷夏。你找哪一个墟格妃呢?我们这里很多女子都叫墟格妃。

 

将那些藏着的石头拿出,放进水里。过了好久,还是有气泡冒出,就像鱼在呼吸。隔着千万年,祖先的气息清晰如初。她们的纹理越来越清澈,有如树的年轮,面目越来越美好鲜活,就像回到了家,回来了童年。猜猜,我在哪里?孩子们在水里捉迷藏,他们蔽着气,藏在历史的河流里。石头当然也是生命,并且是较人类更为长久的存在。或许,宇宙之中,除了传说与水,石头就是寿星之最。

 

这些跟随多年的石头,分别来自阿里冈仁波齐神山的小溪——就算七月,还可能下雪。从山上流下的融化的雪水,是附近居民的生活水源,曾经到山上找水源,已经不那么干净,垃圾也不难寻见——。玛旁雍错湖。其同根生的姐妹湖拉昂错。边境普兰一条河。雅鲁藏布江米林县段——那年我流落其中,两三天出不去,当地教育部门领导强行将每天一班的公共汽车据为专用。年轻时,气势大,以北京和记者两个标签强行挤了上去——。雅鲁藏布江大拐弯段,所谓中国最美山峰南迦巴瓦脚下,直白村附近。拉萨河。西藏拉鲁湿地。四川九寨沟。稻城亚丁仙乃日神山下小河。

 

内蒙古多伦湖。北方边疆之地满洲里附近的呼伦湖,十年前,十月,晚上已经零度,湖周围广阔大地上只有我一人。清晰的天与水,天上水里都是星星,触手可及。凌晨三四时,日出已经开始,壮美极了,什么颜色都有,红黄蓝紫橙青绿等,有些色彩找不到词。条理非常分明,厚重,一层层,不断变化,有时缓慢,有时迅速。一个劲儿拍。后来,整个胶卷都没冲出什么东西。相机在自拍时,不小心掉落过,镜头关上了,一直没发现。或许,真正的美好只存在于记忆中。回来网上找过,没看到类似的照片。原因或许就是,没有人在草原一片枯黄寒冷之时来看湖。

 

泸沽湖四川段。青海湖黑马河段。西藏当雄纳木错湖。藏南羊卓雍错湖,是去浪卡子途中。云南澜沧江。厦门鼓浪屿。雅砻江四川大凉山段,曾经有大半年,每天听着其咆哮声入睡。四川木里藏族自治县长海子。木里水洛乡水洛河。东北松花江,哈尔滨段,太阳岛。黄河上游九曲第一湾。广西漓江。……家乡的河与海。这些石头(包括贝壳),大多已经难以分辨其具体出处,个别或许在流离奔波途中失落,极个别湖河,或许根本就没捡有石头。石头,如同江河之源头一样寂静不语。

 




玛旁雍错湖,楚果寺外拍。



6

美丽的萨玛噶在玛旁雍错湖畔忧伤地漫步,她是象雄王李迷夏的王妃,哥哥是吐蕃君主松赞干布。夫君一直与墟格妃相好,她十分生气,既不养育儿女,也不管理内务,自己住在另外的地方,靠近湖畔。

 

哥哥松赞干布派去使者去见妹妹萨玛噶,使者回来转述了萨玛噶的歌(略),并呈上妹妹托付的三十颗大粒松耳石和一顶女帽。哥妹俩小时候玩过这种暗示游戏,若攻打其夫君,则为英雄,可佩带此松耳石,否则就是怯懦的妇人。松赞干布从歌中得知了象雄兵力的分布情况,当即火速发兵,千里西进象雄。如今,他们兵临城下,城堡在夕阳斜辉下,如浓血干涸后一般黯红。

 

象雄王李迷夏内外受敌,知在劫难逃,他猛回头,瞪着已在哥哥马背上的萨玛噶,大吼一声:“女人啊!何必至此呢?!”萨玛噶终于回归故里,李迷夏被关押在她曾经居住的玛旁雍错湖畔。熊烈的火,击碎了漆黑的这方夜空,一张又一张,如蝴蝶在拍打着翅膀。那些白纸黑字铭刻的历史,伴着战马的嘶叫,战士的热血,英雄的赞歌,败者的耻辱。狂风吹过,烟消云散。

 

玛旁雍还是名少女,她是特提斯古海龙王的女儿,任性傲慢。她厌倦了大海里的水族男子,就把眼睛变成一面湖,寻觅着自己的爱人。在一年一度的赛马会上,冈仁波切在妻子纳木娜尼峰的注目下,夺得桂冠。然而,他被一双一闪而过的眼睛击中了,始终难以忘怀。他在一面湖水中再次遇见这双眼睛,他沉醉了。他每晚外出,与玛旁雍相见。


妻子知道后,希望他回心转意。冈仁波切也时常自责,但难以抗拒玛旁雍的热烈。纳木娜尼峰彻底地失望,她决定回娘家——喜马拉雅山脉去。她没有怨恨,沉默地离开。但她没能走回自己的家,天突然亮了,太阳出来,她还原成了一座冰峰。冈仁波切在阳光下也变成了一座山,就是今天的神山。玛旁雍在他们之间,化成了一面湖,也就是今天的圣湖。事实上,玛旁雍错的湖水不是来自她热爱的冈仁波切,而是他的妻子——纳木娜尼峰的眼泪。

 

纳木娜尼峰,藏语含意为“圣母之山”,海拔7694米,为喜马拉雅山西段国境内的最高峰。满眼的白茫茫,那大量的冰川群为玛旁雍错源源不断地补充水源。但不出百年,大部分冰川将消亡,一些冰川的河流将会干涸。科学家们现场观测发现,气候变暖已经严重威胁到冰川,它们正步步退缩。




七月雪。 



羊儿白如银,

羊奶甜又香,

迷夏远来几百里,

为了渴慕的姑娘。

 

深夜,悠长动听的歌声从几百里外传到我的心间,窗外的漆黑,也在歌唱:

 

羊儿白似雪,

羊毛细又长,

跑遍所有的山岗,

终生为谁忙?!

 

你终会遇见我,多年以前。

 

残阳染红了血,血染红了雪,雪染红了河流与湖泊。墟格妃从穹窿银城驰马往悬崖边,温柔宁静的黄昏,正睁着一双微笑的眼睛看着这个在悬崖边迎风而立的红衣女子。背后的穹窿银城,黯红的城墙内外,士兵的喊杀声,妇孺的啕哭声,战马的嘶叫声,兵器的碰击声,化为滚滚烟尘,直逼天空,遮挡了整个太阳。天黑了,你怎么还不来呢?

 

我带着一队人马,与叛军进行殊死搏斗。墟格妃,你先走,在悬崖边等着我。如果天黑前,不见我来。你就往南边走,一百里外,会有人接应你的。这是最好的白马,跟了我很多年。

 

一队人马往悬崖边疾驰,近了,是叛军。一匹白马与一片红风一样往南飞奔。叛军谋划太久,我无路可退,只有在穹窿银城一处空地与他们进行撕杀。人头纷纷落地。我就要冲出城门了,叛军迅速将城门关闭。熊熊大火,灰烬。

 

一匹白马与一片红风一样往北飞奔。不,迷夏,我在等着你啊!

 

一匹白马在几十匹黑马中冲突,试图再往北跑。一把雪白的剑,横在一片红前。白雪缓缓地落,停驻在剑上,缓缓化为一种水,落入红中。那片红奋力一跃,在空中拍打着翅膀,如一只蝴蝶,白雪染白了她,再融化了她。又徐徐地飘落,如一片落叶。从此,悬崖下多了一个像眼睛一样的湖。人们叫她玛旁雍错,永恒的守望之湖。

 

雪下了一千年,还在下。雪覆盖了一切,都是白。鲜血让雪更白。

 

这是我的版本。曾经数次站在那个悬崖上,几乎没勇气往下看,如此险峻如此深邃。我更宁愿相信,这是一个事关红白黑的朴素爱情故事。假如这世上存在过爱情这回事。

 




转冈仁波齐神山,下山途中,近七十多度的斜度,一路磕长头转山的昌都藏族三妇女,已转20多天,还要四五天才能转完一圈。



7

公元前5世纪。我是古象雄王子,享尽无尽荣华富贵,但面对苍茫之宇宙,仓促之人生,内心难以平复。我广泛研究了婆罗门教、印度教、波斯袄教和原始苯教各流派的思想,形成了雍仲苯教。世界分为三部分,即天,地和地下。原始苯教有杀生祭祀,这是需要变通的。所有的生命活在所有的生命中,每个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死亡。我用酥油、糌粑捏塑的具有象征意义的朵玛贡品,以及煨桑、玛尼石、风马旗祭祀等代替之,这促进了苯教的发展,并被藏传佛教吸收。后来,苯教也吸收了藏传佛教的许多东西。我叫辛饶米沃。我还有一个名字。

 

公元7世纪。我是吐蕃王国君主。我出生时,狼已经驯化成狗,野牛驯化为牦牛,野羊驯化成绵羊,野驴驯化为驴,驴与野马交配而成为骡。我继位之时,玄奘往西取经,唐太宗李世民称帝不久,刚刚从内乱中挣扎出来,无力西顾。我迎娶了唐代文成公主和尼泊尔赤尊公主,她们都是佛教徒。我将佛教引入高原,修建大、小昭寺和布达拉宫。我将自己的妹妹萨玛噶嫁给象雄王李迷夏,后派兵一举吞灭象雄,我统一了高原大部分地区。我只活了33年,但是公认为吐蕃王朝的创建者。我叫松赞干布。我还有一个名字。

 

公元8世纪后半期。我是一名僧人,应藏王赤松德赞迎请,从古印度西部乌仗那来到雪域高原弘法,很快便发现以深奥的文字为教义的佛教显宗并不具备大规模传播条件。用心研究苯教教义后,我大胆借鉴了苯教,传播佛教密宗,其中融入了大部分苯教的仪轨、习俗甚至护法神灵。这其实借鉴了当初佛教在印度发展壮大时的做法,就是将诸多印度教的神灵引入。后来,印度教也吸收了佛教的很多东西。这样,佛教在苯教神灵的护卫下,可以顺利地在高原上传播。因为融入了苯教,使藏传佛教形成独树一帜的藏密。通过藏族贵族子弟出家为僧,打下了佛教在吐蕃发展的基础。我与寂天大师一起建立了藏地历史上第一座寺院:桑耶寺,并将大量苯教经典藏在其中。人们称我为莲花生大师。我还有一个名字。

 

公元9世纪前后。我是吐蕃王国君主,我也是吐蕃王国君主。我专门迎请了莲花生大师入藏弘扬佛法,以期能彻底打压苯教。我发动了灭佛运动,以期能重振元气大伤的苯教。

 

我邀请佛教与苯教的代表人物相互辩论两种宗教的优劣。辩论是佛教徒的强项,结果我当场宣布苯教失败。我将信奉苯教的人集中起来,给他们三条出路:一、改信佛教,二、放弃宗教职业,削籍为民。三、流放边地。我与苯教信奉者让小昭寺变成牛圈,再次埋藏了文成公主带来的佛陀像。

 

我当即活埋了苯教大臣尚仲巴结,流放了苯教大臣达扎路恭和大量苯教徒到阿里。一批苯教徒向东逃亡至川康滇区。我对佛教徒进行大规模的镇压,杀僧人首领,强迫还俗,关闭寺院,同时吸取佛教以充实苯教,规定转经只能逆时针。

 

我下令焚烧苯教经典,对苯教采取强硬的灭绝政策。我下令焚烧佛教经典,对佛教连根拔起。

 

我的孙子赤祖德赞在841年被反对佛教的大臣杀死,朗达玛上任。我在846年被佛教僧人拉隆贝吉多吉残忍刺杀,吐蕃王朝分崩离析,我的后裔逃亡各处,有的到苯教故乡象雄,建立古格王朝,传播佛教。

 

直到我死后的一百年,3名尼泊尔信徒在桑耶寺意外发现了当年莲花生大师偷偷掩藏的大量苯教经典,苯教才拉开复兴的帷幕。在我灭佛后约一百年,佛教才重新复兴。

 

我受到了后世佛教徒的敬仰,我受到了后世佛教徒的憎恨。

 

我是赤松德赞。我是朗达玛。我还有一个名字。我还有一个名字。

 

公元1040年,我出生在高原,父亲是当地富商,因喜得贵子,因此给我取名“闻喜”。7岁那年,父亲不幸去世,当时母亲仅24岁,年轻美丽。伯父强迫她与自己的儿子结婚,母亲死活不肯。伯父大怒,强行抢夺了家中所有财物,我只得与母亲和妹妹相依为命。等我长大,过去的仇恨促使我杀人,趁伯父给儿子举办婚事,我疯狂杀了35人。但看到一些无辜的人们痛哭呼喊时,我内心无比悔恨,于是决定潜心修行。但师父最初并不教我任何密法,只是让我不断在山坡上修房子,背负着沉重的石头,经常上气不接下气,背部被磨破而流血化脓。每每房子即将建好,就被拆掉。

 

再回家里,母亲已去世,妹妹讨饭不知去向。悲伤中,我往象雄一带隐居修行9年,吸收了苯教与佛教的精华,终于证悟。后来,我四处云游,以“道歌”形式宣扬佛教教义。后世盛传我与苯教首领纳热苯琼在神山斗法,看谁最先到达山顶,最终我得胜,占据了“世界中心”。其实我们只是在一起辩论,各有所得,都从对方中吸收了好的东西,促进了苯教与佛教的共同发展。苯教后来的衰落,另有政治等其他原因。没所谓“世界中心”,地球是圆的,真理也是一样,每一点都是中心。只要让人慈悲与智慧的,都是真理,所有的法在所有的法中。因为我长年穿着单布衣,人们都叫我米拉日巴。我还有一个名字。

 

高原上种一棵树很难,一被毁掉,再生长更难。历史和自然一样,是脆弱的。但只要扎下根,它就能倔强生长。李迷夏说。

 




被称为鬼湖的拉昂错。



8

环圣湖玛旁雍错八寺中,黄教(藏传佛教格鲁派)居多,这当然与政治相关。圣湖,僧人俗人,寺庙,经幡,玛尼堆,转湖,多见。附近仅一路之隔的拉昂错被称为鬼湖,“有毒的黑湖”,在传说中作恶多端,一片寂寥,不见人、寺庙、玛尼堆。拉昂错同样碧波如镜,波光潋滟,风情万种。它们原是一个湖泊,有通道相连,后来水位下降,一分为二。玛旁雍错为淡水湖,拉昂错却为咸水湖。前者被世界多个宗教认定为圣湖,是世界最负盛名的湖泊之一。人们向来将神山冈仁波齐与她看作天合之作,一个被认为是父亲,一个是母亲。

 

墟格妃,快回家,小心风把你吹到拉昂错去!魔鬼会吃掉你!路上,有人用脚踢了一下他的头部,差点跌倒,原来是6岁的小墟格妃,还唱着歌。她太消瘦,被风吹到空中去了,害得她妈拿着一条拴牛的绳子顺着大风满村找她。这孩子太调皮了,之前用拴羊的绳,老是被她咬断,用拴马的绳,她还是咬断,只能用拴牛的绳了。村里每年都有数十个孩子被风吹走,孩子们太贪玩,风太大。无法报复风,也看不到风。


你看人家圣湖玛旁雍错就平和安静,它鬼湖就老是兴风作浪。人们盛传风是魔鬼拉昂错整天波涛翻腾所致,经过湖边都要诅咒,吐口水表示愤怒。邻居家的小孩昨天就让拉昂错吸去了,你还不怕!孩子们一不听话到处乱跑,大人们就说拉昂错要来了,像说狼要来了一样,做个魔鬼状,还说你知道的,谁谁昨天不听话就不见了。渐渐地,孩子们就立刻变得听话,面露恐惧。


为了不让大风吹走孩子,大人们费尽心思,头发都白了。加上近年来红色公狼魔鬼般的报复,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少。大人们的白头发都掉光了,远远看上去,像出家人一样。

    



燃烧的高原。


爷爷,你知道象雄河的源头在哪里吗?

 

水的源头,在那高高的山上,也在那低低的海洋,也在那红红的火山之底,也在那广阔的大地之中,也在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水是循环不息的。神山上白白的冰雪,它们原是天上的云。天上的云原是地上的水。我们从哪里来,也回到哪里去,孩子。

 

满天的风沙,石头在天上飞,直到天边。阳光猛烈,充满炽热地望着苍茫的高原。不知从哪飘来的几张风马,落在一堆玛尼石上,随即又随风远去。他在高原上走,要登上小小的山崖,山崖上原有一座挂着“穹窿银城”牌子的房子。气喘吁吁,心跳如奔跑的岩羊。五色经幡随风起舞,是蓝天,是白云,是火焰,是绿水,是大地。几乎整个阿里高原大部,没有一棵树,一片枯黄死寂,七月了,草绿还没呈现,偶尔还下雪。只有红柳,红得那么的响亮。

 

红柳娇柔的身姿在风中就像跳舞。它其实与柳树没什么关系,只是这样被命名,也就约定俗成了。她低矮的身躯适合这狂肆的风沙,这里的风沙几乎不分季节不分昼夜。风吹走了石头,吹走了泥土;吹走了羊群,吹走了牧人;吹走了狼,也吹走了狐狸;吹走了天空,也吹走了历史。


她曾经长得漫山遍野,挡住了无边无尽的风沙,但后来人们将它连根拔起,掉进炉火里直接用来取暖,这片高原也就真的成为荒原。后来的人们耐受不了风沙,念起她来,就想尽一切方法来种植,花钱花力,但人工种植的红柳每每种下不久就死给你看。人们就死了再种,成为一道循环往复的轮回。

 

雨越来越少,雪也越来越少。这片土地越来越炽热,一杯水,不到一小时就蒸发干——曾经,他在阿里,每每睡觉前都要倒一杯水,放在床头,夜里喉咙疼醒,伸手喝一两口水,再睡。一夜两三次,后来才习惯。如果不喝,第二天早上才会干掉——。满天都是风沙,光秃秃的石头铺满大地。水无处可生,也无处可留。草连根,要么枯死,要么被数量剧增的灰兔和苍鼠啃光。红柳死光。


狼早绝迹。狐狸几乎没有,要么人贪恋她美丽的皮毛与尾巴,要么作为食物。牛羊无草无水,也渐渐死去,或进入人们的腹中。青稞等农作物由于缺水,以及泥土,迫不及待地死去。人们先是吃自己的鲜血,吃到晕倒。随后吃泥土,边吃边吐,后来吃起了石头。最后大地上一无所有。石头也有生命,他们在体内,渐渐将人石化。人渐渐成为石头,风吹日晒,成为沙尘。

 

络绎不绝的游人给当地已然脆弱的生态环境带来不少的影响。面对神山环境压力与日俱增的现状,一些基金会与NGO组织开展了针对性的保护工作,以宣传理念、回收垃圾和废旧电池等形式致力于当地的环境改善。为进一步建立长效治理机制,我专门一个人自费对神山转山道沿途垃圾情况进行了实地调研,以期为下一步的工作奠定事实基础。(具体见另文)




尊珠寺附近河道垃圾。

 

垃圾其实不是一个简单的孤立问题,那里生态本来就极为脆弱,很多方面是相互影响的。在阿里期间,土,水,空气其实都不如前,冰川雪线也在步步退缩。所谓最后一片净土,不再是净土。地球上,很多水之源头,也在那。阿里神山下的村庄,喝的就是神山融化的雪水,和他们一起去找水源,其实已很难找到干净的水源,水量也不断在减少。他们本地人也并非都那么爱惜。


作为“世界屋脊的屋脊”的阿里是地球环境的风向标,脆弱而难复,关系到整个地球的命运。地球是一个系统,全球环境的破坏,最快在阿里看到回应。不少平原地区的洪水什么的,或许都与那里有关。所谓恶性循环,相互摧残。其中,垃圾对土壤和地下水的影响是很重大的。临界点的掌握很重要,一点垃圾在平原,似乎问题不大,但在那,一过了,再多钱也修复不了。




与附近藏人一起寻找生活水源。神山下来的水已经越来越少,并且越来越脏。 


有朋友希望我写篇关于中国边境湖泊的文章,牵涉政治与生态等方面。他当然知道我的经历与实力。想过,拒绝了,以时间和所谓学术功底为由。事实上,或许只是借口。这方面的文章,只要花点时间,六七千到万字,有思想有事实,根本不成问题。湖海,江河,每况越下。你要知道,水不是政治,也不是生态,而是一个事关我们本身的存在,她的名字,就叫——这个词,言说显得矫情,并且瞬间本意全失,略去。


爱不算什么,如果我这么说,你肯定不屑一顾,没有爱,你怎么活。就像我说生命并非是最重要的。事实上,爱并不重要,或言,她自身并不觉得自己重要,也不强求他人觉得重要。她只是存在着,就算这个孤独星球最终烟消云散,就像它本来就不曾存在的那样。空,并非只是万物,更是一切。眼下,石头已经在燃烧,你说它是在跳舞,还是自焚。对于水,也一样。

 

她或许只是个虚构,世上有水这样的事物吗?

 

离开那天,天突然黑了,刚才还那么剧烈的阳光。一只巨大的鸟飞过,整个天空都被遮盖。世界一片空寂,除了川流不息的风,什么也没有。

 




黄昏呢喃。


 

9

心底善良的送葬人啊,

请把他葬在山脉灵秀处,

请把他葬在避风向阳处,

请把他葬在半坡平台上,

 

让石岩像佛殿烘着他,

让绿草像缎子裹着他,

让他灵魂不再受惊吓,

让他肉体不再受骇惧!

 

法螺呜呜,诵经声声,法铃阵阵。我如胎儿般躺在平缓开阔的岩石之上,仰望着无限辽阔的蓝天,阳光透明清澈,桑烟缓缓升起,糌粑的焦香味轻轻弥漫,五色经幡飘动。身上空无一物,一片寂静的黑暗,没有哭声,平和美好。秃鹫像传说中的大鹏鸟,在我的上方盘旋,我期待它的钢胃硬肠,将我带到高空。让它在死亡之时,带着我的肉体,一直朝着太阳飞去,与太阳融为一体,不留一点痕迹。让我的身体回归风中。

 

我的身体是一朵四瓣莲花,我期待刀尖割裂她的花瓣,劈开她的花根,直至分崩离析,让灵魂所依托的肉体从此消失,让我的灵魂从此自由,飞翔在无边无际的永恒里。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像佛陀舍身饲虎一样,秃鹫、雪鸡、大乌鸦,你们带着我的身体回归自然吧。

 

天葬台上空无一物。一阵风吹过。我只看见一只蓝色的蝴蝶,翅膀上有着白色的小月牙儿。

 

孩子,善良与爱是道路。

 

爷爷,我们往哪里去呢?

 

我在天上飞,我是穹窿银城化成的大鹏鸟。我从象雄古国出发,从一万年前飞来,战马、热血、烈火、情仇,渐行渐远,烟消云散。我从象雄古国出发,一直飞。冈仁波齐,玛旁雍错,拉昂错。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雄伟的雪山,壮丽的丘陵。狮泉河,直至印度河,注入阿拉伯海。马泉河,流至雅鲁藏布江,布拉马普特拉河,同恒河汇合,注入孟加拉湾。象泉河,流向印度河,注入阿拉伯海。孔雀河,流至恒河,注入孟加拉湾。从小到大,浩浩荡荡,真至浩瀚的大海。没有国界,没有区分。天空之上,它们和历史一样,如柔弱之线条,若有人轻轻地在源头处挡一下,这些河流就会从此改道,世界就从此不一样。

 

我飞过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眼下这片地球上独一无二的高原,骨架是喜马拉雅、冈底斯、念青唐古拉、祁连山、昆仑-喀喇昆仑等几大山系,如同威武的战士列成自西向东一路前行。至东侧,与横断山脉相向对垒。激荡的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在山脚下与大山并列前行。湖泊冰川、峡谷森林与农田村舍闪烁其间。

 

向北,质朴的黄土高原起伏于山峦之中。藏北湖泊群如散落的珍珠一样星罗棋布,清澈的青海湖是碧蓝的绿松石,长江与黄河从她的身边走出,一直向东奔向浩瀚的大海,清澈,混浊,清澈。

 

向南,越过唐古拉山,雅鲁藏布江静静地流淌在冈底斯与喜马拉雅山脉之间,在林芝的南迦巴瓦峰脚下突然扭转方向,前往印度。

 

西北,就是古老的阿里,那里的风沙曾经先后掩埋了象雄与古格王朝。

 

我再往上飞,地球越来越小,最后成为一个点,消隐于宇宙博大的黑暗与寂静中。黑暗更大,光只是灯塔。

 

孩子,你要在光明中,以光明为灯,回到黑夜。也要在黑夜里,以黑暗为灯,回到家。

 

你回来了吗?有声音穿透深沉的黑暗。

 

我一直飞,直至寂静山谷,那是我生生世世的故乡。在那里,他们叫我独角兽。


(这些文字,水一样流过。无论十多万字的原本,还是此处节选,懂得之人,注定无几。呈现眼前,总是河之表面,每每以为真相。河之背面,一如爱,总是藏得深沉。)




黑暗更大,光只是灯塔。烛光。藏族学生在教室晚自习,深夜11时40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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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2/6 21:31:1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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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把这个帖子顶上去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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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速回复:[原创]要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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