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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图腾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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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于 2016/11/23 13:32:09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周敦林  著

    第1回    悟道五七林父教子  辨识时务博源图存

    1  此开卷第一回也。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才过去三十余年,已经云遮雾罩知者寥寥。再旬年三过,亲历者逝矣,后生更无能述者。笔者周敦林其时为在校大学生。高校乃风潮中心,消息事件目不暇接。加以停课,吃饱饭专门干文化大革命。故虽专业无成,文革谈资却头头是道。晚年独坐夕阳无所依凭,忽起意:不如就本人所见所闻展开想象,兼读资料和他人回忆,将各地发生及可能发生的事状提炼、构造成一个连贯的故事,放在一个虚拟的地名演绎之,以娱后人,使轻松阅读即能身临其境地通览文革的大致过程。吾虽非文科出身,亦不妨假语村言敷演出来,在当前以风情、穿越、神怪为热门的文学天地中别开冷角凑一热闹。正是:

    烈风西去四十年,俗世闻之已渺然。

    常有笔端涂重墨,不乏历者说当年。

    纷繁头绪待梳理,色彩线条可补添。

    吾以亲尝为想象,兼读诸忆构虚光。

    欲从后辈博一笑,正谬是非商众贤。

    以上是为序,下面展开情节。

    话说1966年五月下旬的一个夜晚,鸿蒙大学图书馆上上下下五层楼的阅览室灯火通明。学子们都在攻着各自的功课,准备应付期末考试。墨润秋起身出去一会儿,回来丢给向逵一个纸条儿,写着“最新绝密消息:考试取消,停课闹革命!”上边还画了一个耸肩歪头的鬼脸。他们俩是同窗好友,无话不说,情报共享。

    向逵丢回一个纸条去:“哪儿来的情报?别造谣好不好?”

    墨润秋抬头诡谲地笑笑,管自把一摊功课收拾起。既然考试取消,还管那些劳什子做啥?呆坐着。向逵不依不饶,又递纸条:“刚才有一个人很特别地看了你一眼!”

    墨润秋用眼睛问道:谁?

    “女革命家!”向逵写道,递过去。润秋回了三个字:“胡扯蛋!”

    “女革命家”是他们私下里给年级团支部书记林博源起的绰号。这两个落后分子在一起没事的时候曾把地球物理系所有女生品头论足一番,结果是,林博源被认为是系里最美的女学生。“可惜那是个女革命家,不然我可能会喜欢上她!”墨润秋说道。

    “女革命家!”向逵感到这个说法很有趣。从此他们就叫林博源女革命家。

    林博源此时坐长桌子的另一头,在发呆。晚自修开始的时候,作为团支书她被叫去参加系党总支扩大会。会上传达了校党委传达的上级指示:取消期末考试,停课闹革命。此刻她呆呆思量着的就是这件事。凭着多年修炼的政治鼻子,早在去年十一月报上刊出姚文元的长文《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那会儿,她就嗅出空气中又将有政治风雨来临的气味。但这场风雨究竟在什么时候降临,以什么方式展现,规模有多大,半年来还是一次次地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五月十六日,中央发出了《五一六通知》。林博源在组织内学习了这个通知。今晚被告知连考试也取消,才真正感到这场风雨将非同小可。她历来对于政治风向非常注意,随时作着应对的准备。

    她坐的与墨、向二位是同一张桌子。这是一种长方形大板桌,每一长边可坐四个人。桌面用清漆油得光可鉴人。向逵冷眼观察到女革命家在发呆,并没有做功课,便悟到她也知道取消考试的事了。当然知道的,干部嘛。而且应当先于墨润秋知道。环顾四围,书呆子们都在鸦雀无声地用功。显然只有两个人知道这“最新绝密消息”,连他一共三个人。可是墨润秋的消息是哪儿来的呢?忽然一道亮光掠过向逵的脑际,他惊奇了:会不会是女革命家透露给墨润秋的呀?他与她扯上线了?

    “应该不会的!”向逵断然否定自己的疑心。如果说林博源是一个革命家,那么墨润秋就是个反革命家。一个革命,一个反革命,怎么会扯一块去呢?向逵哧的一声笑出来,顽皮地对着老墨做做鬼脸。润秋丢过来一个纸条儿:“神经病发啦?”

    2

    向逵不知道,林博源其实是一个假革命,并非真正的革命家。一个假革命喜欢上一个反革命,应当算是有可能的事。

    林博源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漏网右派,在1957年反右运动中差点遭了殃。幸亏见机早,及时闭住他那大鸣大放的臭嘴,打了自己两记耳光,向党表忠心,因而党原谅了他,让他从网眼漏出去。父亲提起这节历史总是心有余悸,伸舌头说:“那时要是被定为右派分子,我们家就不是现在这个模样了!”

    “生存之道大有讲究!”林父举起右手食指,语气严重地说。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说话中间要强调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举起右手食指,好像那是个着重号。课堂上讲课这样,家中谈话也这样。他是个生物学家,这时就提到丛林法则。“其实人类社会的严酷性一点也不亚于丛林,你们必须惕惕于心,最好也发展出自己的生存绝招!”

    林父讲了自然界各种会变色的生物,蜥蜴、乌贼等。“变色,也是它们的生存绝招!与周围环境保持一致,隐蔽自己。”

    在父亲领导下,林家几乎成为一个生存研究所。成天谈论的就是如何顺应潮流,趋吉避凶。后来有一天,博源发现父亲的习惯动作变了:竖起的不再是右手食指而是左手食指。她笑说:“爸爸,我记得您是习惯竖起右边食指的,怎么变成另一只手了呢?”

    听此,林父击节赞叹:“对呀,好孩子,你真会观察!现在我们这个社会一切以左为贵。前天我在操场边看体育教师老赵上课。记得原来站队喊口令都是立正,向右看齐!老赵却改了过来,喊成向左看齐了!我忽然悟到这是有深意的,是一种前瞻性的政治防卫。人家老赵已经走在我的前头了。我检查自己,发觉老是举右手的习惯也是个毛病。我预料,说不定将来的某一天,马路上的车辆右行也会被人诟病,改为左行。”

    (这并非夸大其词,后来在文革初期扫四旧的时候果真有红卫兵提出修改交通规则。周恩来总理还为此讲了话。)

    “那么,左撇子是不是也会身份高贵起来呢?”博源笑说。

    哥哥备源是个左撇子,他也大笑,说:“你这丫头片子,居然拿我寻开心了?”

    博源又说:“爸爸,一个社会如果形成一边倒的局面,就如轮船上所有的乘客都一窝蜂往左边跑,会不会发生互相踩踏的情况,甚至导致船体倾覆呢?”

    “互相踩踏一定会的!”林父说,竖起左手食指,“至于倾覆,大约不会。中国这艘轮船太大了,乘客又都轻飘飘的没有份量。况且舵手是一个伟大的人!”

    3

    博源性灵剔透,又深得乃父之传,因而一出道就表现得炉火纯青。她知道红色是中国的国色,在这个国家生存的第一要着,是将自己憋成红色。你不憋成红色就没地方吃饭。毛主席引用过一句话:“皮之不存,毛之焉附?”全国都只有社会主义经济这张红皮了,你作为一根毛不附着这张皮,附到哪里去呢?这张皮管着你的户口、工作、粮票油票肉票豆腐票针头线脑票,没有这些你怎么生活?而要附得牢并比较好地从这张皮吸取营养,就得考虑自己的色彩适应。一般的红色还不行,最好是深红紫红。

    然而对于林博源来说,这不容易。有的人出身于红色家庭,“根正苗红”,不用憋就红了,属于红色阶级;电梯摆在那里,不用爬也上去。林博源没这个条件。她父亲走出来的那个老家,成份是富裕中农。父亲当着中学校长。因此林博源的家庭出身虽不算黑色,却也离红色颇远,属于灰色地带。她把这个地带的人叫做灰色阶级,把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分子叫黑色阶级。灰色阶级的人要混成紫红色是比较吃力的。林博源家的这个灰色还不是浅灰,而是深灰,看上去有点黑,因为人们提到林父的时候经常会这样说:“漏网右派林某某”!

    林博源这个人就其本质来说其实离革命很远。她脑子好使,凡事爱有自己的看法。她爱美,要是生活在资本主义国家,她会把自己打扮得跟孔雀一般。她爱独处,爱做梦,爱听音乐爱休闲,爱在自己的闺房摆上各式各样的小饰物。无可救药的小资产阶级情调!林博源把有这种情调的人叫做灰色人种,把生来枯燥无味一本正经脑子懒惰的人叫红色人种,把偏激古怪傲视俗尘的人叫做黑色人种。一个灰色本质的人要是出生在红色阶级,那是问题不大的,有小缺点也原谅过,稍一敛肃就成为响当当的革命者。一个红色本质的人要是出生在灰色阶级,甚至不幸投生在黑色阶级,他也有可能通过努力穿上红色战袍。唯有像她这种,灰色气质灰色出身,革起命来分外吃力。

    然而再吃力也得做到!她研究了革命社会的时尚和流行色,先从衣着上改造自己。流行色永远是蓝色和黑色,以及由这两种基本色混合派生的灰黑色灰蓝色。当然,最上等的是红色,但那只能放在旗子上标语上,穿在身上或涂在嘴唇上则是不行的。她将原来有点色彩有点样子的衣服,以及所有裙子,都收藏入箱。特地做了几套宽直无样的蓝黑革命服,溶入潮流。穿出去的时候又觉得太新了,便把它们弄旧,方法有些像是在制造文物赝品。弄旧以后,虽然还没有破,也在屁股和两肘打上补丁。同时她对发式也进行革命化处理,马尾大辫去掉,剪成齐耳短发。又想起有一次去乡下,听姥姥们唠嗑,有一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灵机一动,便结合学习毛主席著作心得体会,写成一篇歌咏艰苦朴素的文章,登在校刊上。这篇文章很有点名气,那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成为学校内的经典语言,喇叭中经常听到这句话。服装改造加上文章,一下子就为林博源赢得了不少的政治分。加上在劳动中表现出来的革命干劲、政治学习中表现出来的革命觉悟、阶级斗争中表现出来的坚定立场,林博源在革命化的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地终于取得了令她老子感到满意的成绩:入团、当干部、入党(预备党员,待扶正)。她的上鸿蒙大学显然也是得益于这一成绩的。正是:

    前事之鉴勿出线, 后事之师慎于言。

    社会新风重颜色, 适者生存是博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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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6/11/23 13:44:17    跟帖回复:
       沙发
    我为人很低调。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6/11/24 11:37:54    跟帖回复:
       第 3
               第2回  咬文嚼字问义革命  约定俗成难求解题
      1
        取消考试,停课闹革命的指示第二天就全面传达和贯彻,全校师生立即投入到革命大批判当中。
        批判的矛头指向“三家村”。那村里只有三个人:吴晗、邓拓、廖沫沙。他们在《北京晚报》上开辟了一个专栏《燕山夜话》,谈天说地,尽是些东拉西扯的闲话、笑谈、小故事之类。表面上无关政治,实际很让人起疑。例如有一篇《白开水最好喝》就让人联想到大跃进大饥荒上去,含沙射影的。近两个星期全国所有的报纸都在批判“三家村”,以及《海瑞罢官》。《海瑞罢官》也是吴晗写的,这家伙是个麻烦制造者。批海瑞主要是批清官,说清官比贪官更坏。连篇累牍,全是这些内容。我国报纸就有这个特点:步调一致,内容相同。这样强大的阵容,还嫌火力不够,现在又让学生大军上阵,考试也不考了。对于年轻人来说,似乎弄清楚清官危害性比弄清楚微积分更重要。
        上午开过会以后,学生宿舍就全面铺开“战场”,写大字报。学生们革命热情很高,宿舍的楼道里,楼外的墙上很快贴满了白花花的大字报。林博源忙前忙后为批判运动添柴鼓风,在各个寝室进进出出,看同学们写大字报,感受热火朝天的气氛。这里看看,那里问问,表示赞许。她得获取第一手资料:同学们干劲怎么样,写了多少,有什么突出事例,有什么活思想,以便汇总成书面材料,向上汇报。她对这一类的政治操作流程,早已驾轻就熟了。
        所有同学的表现都没得说的。这一代人出生在旧社会的末期,解放的时候才在幼儿期,刚一懂事就沐浴在党的阳光下,长期接受社主义教育。而且只有这种教育,就像在无菌环境中接受培养一样。所以无论从思想的纯正性上,还是从行动的果决性上说,都是无可置疑的革命一代。不管什么事情,只要党说一声,立即就照你的办。此时同学们写大字报批判三家村的劲头,揎拳捋袖全神贯注的模样,一点也不亚于对付考试。
        然而,博源发现一个人有点例外,那就是墨润秋。他写是在写的,但脸上缺乏那种发自内心的革命热情。别人写大字报是站着俯身去写,他却是坐在床沿伸出手臂去写,慢条斯理的像是在练习书法。
        墨润秋是个有名的落后分子,同学中关于他的看法和闲话颇多。特别是左派学生,直接就将他视为异端。“谁知道那是个什么人!”他们说。博源自己也注意到,墨润秋从不在政治上争取进步。别的同学都积极靠拢组织。只有他不,见了林博源躲着走。她还观察到,墨润秋在政治学习会上基本不发言,即使发也是三句两句应付一下。而且很奇怪,许多时候大家谈得正热烈,被他那么一开口,整个气氛就会萧索下来,五分钟内便不大有人再说话。我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都属同一个型号,从外表到内心到语言都一模一样,站一起像一个娘生的。只有他墨润秋与众不同,黑框眼镜后面那一双大眼睛似乎永远在质疑什么,嘲笑什么。
        2
        林博源作为年级团支部书记找过墨润秋谈心。那是她经常性的“思想工作”,帮助同学进步。
        “在当前一片大好的革命形势下,”在那次谈心中,林博源说。
        “是的,革命形势大好。”墨润秋打断她的话,“然而什么叫革命呢?这个概念我还没弄清楚,正要请教!”
        博源吃一惊,还从来没人提过这个问题。以前被她做思想工作的人都只会说是的是的,没人提什么问题。
        许多约定俗成的概念是经不起推敲的。什么叫革命?林博源自己都没想过。“为什么要这样问呢?弄清概念就那么重要吗?——其实革命就是革命,大家都很清楚。只有你才会提出这样古怪的问题!”
        “弄清概念很重要!”墨润秋说。
        “革命就是听党的话,跟党走!”林博源忽然有了一个绝对正确的概念。
        “你这个回答不科学。跟谁走,听谁的话,不应当成为定义。世界上有许多革命党,这些党都在互相指责对方不正宗。如果跟革命党走就是革命,那么革命就具有多种定义。”
        他们沿着绿荫覆盖的校道边走边谈。鸿蒙大学位于紫炉山上,山下是湛蓝广阔的大北湖。听墨润秋老学究似的咬文嚼字,林博源吓得停步低头,仿佛在地上发现一只五颜六色的虫子。低了一会儿头,才仰起脸来望墨润秋。夕阳的金黄色光线照在他的半边脸上,突显了那雕刻般的脸部线条,还有那隆直的鼻子和轮廓分明的嘴唇。背景是枝叶高朗的梧桐树和正开得洋洋洒洒的樱花。这幅近距离的人物肖像画让博源的心忽然动了一下,头转向山下幽蓝的大北湖。沉默了一阵,她嘴里说出了这样的话:“你怎么没有成为右派分子啊?——这些话要放在1957年,早就当成右派言论了!”
        “是的,幸亏我辈生得晚,没赶在反右年份上大学。幸亏党的撒网没把中学生括进去。不过,即使括进去我也不会是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口无遮拦的人。”
        “你狡猾,狡猾的哟!可是,今天怎么口无遮拦了呢,我是谁你不知道吗?”
        “知道。可是我对人有一种直觉判断,你是一个可以直话直说的人。你和你们阶层中的人不一样。”
        博源听了这话,情不自禁地耸肩摊手做一下鬼脸。这动作使墨润秋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林博源是在特殊政治环境中为了生存而装扮出的一个“先进分子”。他觉得这一瞬间终于看到这位女同学的本色,不禁笑了,说:“你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尽管穿着朴素,仍然掩盖不住天生丽质。”
        林博源黑下脸,严厉地说:“别跟我油腔滑调!说话放尊重点!”
        “要是在英国,称赞一个姑娘天生丽质,她会说谢谢。”
        “这是在中国。你要学英国鬼子?——好啦,不谈这些。我是说,你不要借学术概念咬文嚼字地来质疑革命,攻击我们党,怀疑党的正确性和权威性!”
        “正确性和权威性不是与生俱来的,也不会是终生制的。”
        “是的,正确性和权威性不是与生俱来,是由我们党的历史挣来了的!历史已经证明了中国共产党是一个伟大、光荣、正确的党!”
        “伟大光荣我毫不怀疑:推翻了旧制度,建立新政权嘛!然而不会事事正确,永远正确吧?例如大跃进吹牛皮,大炼钢铁砸铁锅,饿死那么多人。这些事情算正确吗?”
        “大饥荒是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造成的!”林博源说。
        “这个说法正表明你不实事求是。如果真有灾害,为什么不具体公布灾害的细节呢?何时何地,什么样的灾害,这些都没说,只语焉不详地一笔带过。只有低智商的人才会相信。就我们家乡以及我所走过的地方来说,那三年风调雨顺。那时你在什么地方?见到过洪水、干旱或者蝗灾吗?”
        林博源沉默了。他们在松树林边停下来。她严肃地说:“今天是我来做你的思想工作,帮助你进步。没料到反而让你给做了思想工作,帮助我退步了!你知道吗,你的思想是非常危险的,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的。也就是说,反动的!说你右派已经是轻的了,你简直就是个现行反革命!你的态度是在挑战我的党性。作为预备党员,我应当向上级汇报你的反动思想,把你揪出来。可是又有些于心不忍,毕竟同学一场,不愿你遭难。可是,我要告诉你:得赶紧纠正自己的错误思想,跟上时代潮流。尤其是,不可以对别的任何人说这些话!说了,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听到没有?!”
        墨润秋直视她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点头说:“听到了!”
        3
        林博源回家就向漏网右派请教:“爸爸,什么叫做革命?革命的定义是什么?”
        林父从眼镜上方瞧了女儿一会儿,好像那是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怎么忽然问起这?”
        “今天有一个同学‘请教’我。我原是要做他思想工作,帮助他进步的,反给他问倒了!”
        “噢?你有这样的同学?那可能是个不简单的人,能想到这样的问题,连我们这些老右派都没想到过!”
        “爸爸,你不是右派!”博源提醒道。
        “对对,我不是右派!我不是右派!”林父为这个口误差点打自己耳光,“说错了。这都是因为1957年几乎把我吓出老年痴呆的缘故——那么,什么叫革命呢?革命是什么,这我倒没想过!”
        备源坐在一张硬木沙发椅上拿着毛巾擦湿头发,显然刚洗过澡。听了对话,说:“革是改变,命是命运。顾名思义,革命就是改变命运的意思。”
        林父说:“事实上每个人都在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照你的说法,满天下都是革命者了?——不通!不通!”
        “也有通过革命改变了自己命运的。例如说,原来是乡下扒牛粪的,参加革命变成了部长、将军。”备源说。
        林父望着儿子,说:“也是。革命家通过革命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这样定义有对的地方。但我觉得还是不够正大,好像革命家是为了自己闹革命似的。”
        备源重新想了一下,抓过《毛泽东选集》翻着,说:“其实答案在毛主席著作中早已有了。《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不但讲了革命是什么,还讲了革命不是什么: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这时博源已经找来字典在查,指着说:“字典是这样释义的:‘被压迫阶级通过暴力手段推翻旧政权,建立新的社会制度’。这就是革命!”
        “这就对了!”林父松了一口气,“经典的解释:毛著和字典。”
        “可是爸爸,我又有问了。”备源说,“推翻旧政权以后,革命者自己就摆脱了被压迫阶级的地位,变成统治者。依照定义,他们的政权也就变成了旧政权,已经处在被革命的位置。怎么还喊革命呢,这时应当反革命才对呀!难道要下层阶级来推翻自己?”
        林父正喝着茶,把笑声连同茶水一起喷出来:“这孩子,这孩子!”敛容思索了一下,“是呀,我们平时说惯了的话语其实有不少自相矛盾的地方。但革命者本身不一定了解革命的含义啊,不会像博源的同学那样咬文嚼字。可能在他们的意中,革命就是枪把子,印把子,简单明确。”
        博源笑了,说:“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事实上,我们每天在说的革命已经有不同的含义。它不再是推翻,而是踩踏。不再是破除,而是巩固。字典应当对这一条目进行扩义。”
        “怎样扩义呢?”备源说,“可不可以这样:革命是被压迫阶级用暴力手段推翻旧政权,建立新的社会制度,并在变成统治阶级以后——”
        “并在变成统治阶级以后——”博源续道,“设法巩固自己的政权和进行思想控制。”
        林父托颚沉思,说:“设法巩固政权和进行思想控制,任何统治者都这样。这样定义恐怕还不全面。而且,我觉得应当有精神层面的描述。”
        “对啊,”博源也似有所悟,“应当将马克思主义的最高目标写进去: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没有阶级的共产主义社会。”
        “这样定义就全面些。”备源说,“革命是:被压迫阶级用暴力手段推翻旧政权,建立新的社会制度,并朝着建立一个无阶级的,人人平等的社会的目标而继续奋斗。”
        “这样定义听上去不错。”林父从嘴巴上取下烟斗,“问题是,你们想想,这里边似乎有一个悖论。革命者建立新政权以后,他们自己就形成一个居于上层的阶级,享有某些特权,过上比别人好的生活,尝到了阶级的甜头,这时自然而然地就不想消灭阶级了。他们不可避免地就会背离最初的目标,使之成为虚言。这个定义还是显得不踏实。”
        “但如果领导阶层都是一些非常高尚的,纯粹的,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人呢?虽然他们尝到了有阶级的甜头,还是不放弃消灭阶级的理想。”
        备源笑起来。博源问:“哥你笑什么?”
        “我觉得你的话有些滑稽。”备源还是嘻嘻地笑。
        博源不理他,还是说下去:“爸,共产主义的第二个设想是:物质极大丰富。到时候人们要什么就是什么,就不会发生争竞了,阶级自然而然地就消亡了。”
        备源笑得更厉害了,说:“那正是阿Q的理想:要什么就是什么。但你不要忘了,阿Q还有另一个理想:要谁就是谁。即使社会能点石成金,恐怕也是不行的。”
        博源被逗得也笑。备源显出颓唐的模样,说:“搞不清楚!”
        林父也觉得事情比较难说。思考了两个回合还是不得要领,干脆说:“其实搞不清楚好!要懂得模糊的艺术。模糊是一件好东西。《西游记》里有一个大布袋,什么都装得进。唐僧师徒四人连同那匹白马轻轻地就给装进去了不是?为什么那么厉害?就因为它实际上是由一个模糊概念打造出来的。”
        博源笑说:“爸,《西游记》是瞎掰的神话,没想到你会经常提起它!”
        “虽然是瞎掰的神话,却包含许多哲理!”林父说,竖起左手食指,“甚至我觉得它是一部预言。例如,你们知道阴阳二气瓶吗?”
        “不知道。不记得了。”兄妹俩答道。
        “那瓶厉害!”林父说,“无论人还是猴子,被捉入瓶中一时三刻就会化为脓水。孙悟空到了里边却觉得挺阴凉,便笑说,便这样蹲它七八年也没事。却不知道这瓶的妙处在于,你不说话它便让你凉快着,一旦出声就有群蛇来咬你大火来烧你。孙猴子靠了观世音菩萨事先给他植在脑后的三根应急毫毛才逃了出来。这节故事你们不觉得是在影射什么吗?”
        博源亮亮的闪着眼睛,说:“爸,你是不是在说祸从口出?”
        “对呀!”林父击掌称赞女儿的敏悟,“现在我们正如生活在阴阳二气瓶里边,不好说话的。你们看,1957年划为右派分子的人中有没有哑巴的?没有!哑巴是中国社会安全系数最高的人群!那一年我吃亏就亏在没读懂阴阳二气瓶。幸好见机早,才从网眼漏出来!”说着把舌头长长的伸了一下。
        “爸,您也有应急毫毛?”博源笑说。
        “有呀!应急毫毛就是认清形势,顺风而行!”
        4
        林博源此时立在旁边看墨润秋慢条斯理练习书法,忽然想起上一次他提出的革命定义问题。这时寝室里没别的人,她便说:“墨润秋,上次你问我关于革命的定义,还记得吗?”
        墨润秋停笔仰首,点点头。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博源说,“毛主席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边已经讲得很清楚,不但讲了革命是什么,还讲了革命不是什么。你有空再把那篇文章学习学习吧!”
        “那篇文章我早已倒背如流,然而我还是领会不透,所以向你请教。”
        博源习惯性地打起了官腔:“墨润秋同学,我觉得有些问题没有必要去钻牛角尖。作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重要的是听党的话,跟党走。我们是有史以来最幸运的一代年轻人,党为我们安排好了一切。我们只要响应党的号召就行了,没必要问太多的为什么!”
        墨润秋现出一抹顽皮笑意,又埋下头去慢条斯理地练习书法。一边说:“我觉得如果要使自己不成为糊涂人,就得多问几个为什么。”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6/11/25 12:18:53    跟帖回复:
       第 4
       目      录  
        第1回   悟道五七林父教子  辨识时务博源图存............. 1
        第2回   咬文嚼字问义革命  约定俗成难求解题............. 7
        第3回   龙王庙淹水又出水  革命众忽东又忽西........... 14
        第4回   财不逢时凑为地主  鱼烧红木幸做贫农........... 21
        第5回   工作组开进高学府  众师生互贴大字报........... 31
        第6回   读毛选俊仁留评注  写日记慕红藏心声...........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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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回  救流浪狗尚且有爱  治黑七类却是无情......... 133
        第18回  美人门前多有企图  教授屋里忽来仙姑......... 145
        第19回  徐自简恨妻又护妻  苗龄王恐怖加恐怖......... 153
        第20回  好人坏人各得其所  红牌黄牌任君选择......... 158
        第21回  佛心慈悲警以天气  虎脑机警逃往森林......... 167
        第22回  罐头厂工人当狱警  铁窗下生活道详情......... 178
        第23回  避抓捕王光华点穴  行专政杨立威作阶......... 186
        第24回  降生方式人人一样  死亡之路各各不同......... 195
        第25回  摆擂台辩革命道理  烙大饼论血统高低……………………204
        第26回  静坐绝食小谈形势  接手材料远谋秋后......... 213
        第28回  逆流而上不明来处  未来之眼借以论今......... 223
        第29回  谈婚论嫁政治第一  收编异端也合情理......... 233
        第30回  听蛙鸣国年泛春意  朝圣主学子奔北京......... 242
        第31回  闷罐觐见雨夜入都  毛主挥手万众欢呼......... 250
        第32回  假做真时真的亦假  无为有处便有还无......... 258
        第33回  以天谴论追求真理  抱享受说不改初衷......... 267
        第34回 造反福音有十六块  重点整治是走资派………..       278
        第35回  众笔端共涂两色块  图腾醉试构多彩图………………….284
        第36回  偶遇大姐时来运转  参与造反事有必然......... 293
        第37回  造反派冲击档案室  母夜叉猛拽革命家......... 293
        第38回  林博源思逮异路客  墨润秋论说两派人......... 310
        第39回  三岔口张庆余失陷  换旗处李红遇昂头......... 321
        第40回  上街头看文革风景  认姨妈行未当之欢......... 331
        第41回  劫书记翻车变稻草  饮茅台纵论头换头......... 338
        第42回  小楼频至润秋思危  瓮中捉鳖同名遭殃......... 346
        第43回  攻广播台红遇烫手  支保守派军队亮牌......... 356
        第44回  帐篷煤炉抗大风雪  机枪铁蹄屠反革命…………………..365
        第45回  邢高参指示搞情报  美于蓝受命入二司......... 374
        第46回  目闪光飘蒙曼无心  心猿意马爱东有意…………………..382  
        第47回  费尽心思钥匙取模  弄巧成拙庆余被粘....... 4389
        第48回  校帘鲜亮争斗闲气  细雨迷蒙再试拳头....... 4397
        第49回  三司人兵败耍绝食  两夫人智多出调停......... 403
        第50回  张庆余论文革形势  左派人组百万红基......... 411
        第51回  化学家手握妙配方  匿名人现身白玉床......... 416
        第52回 墨润秋分析派形势  白慕红概述化学弹 …………………….423
        第53回  爱恨交织延玉开杀  情义在心润秋放人……………………428      
        第54回 张大胡偷腥卡气窗  王矮虎醉酒骂红基           433
        第55回 总头领筹建雄狮队  笔杆子忆录武斗场           441
        第56回 布斩首阵围追堵截  撞狭胡同死里逃生            448
        第57回 魔鬼坡斜颠倒祸福  白气弹奇勇对艰难            456
        第58回 屠戮孤车百万奋勇  遭遇白弹红基哭笑           461
        第59回 化学家参观新堡垒  三字兵搜捕白慕红            468
        第60回 门镶玻璃大煞风景  人想办法自我调适            476
        第61回 同车请教剩余价值  教友感恩天主仁心            482
        第62回 厮杀阵前群猫齐叫  鬼子山后慈母中弹            490
        第63回 壮红基围困二癞楼  雄工总开挖救危洞            499
        第64回 红雷闻斗屁滚尿流  延冈逃绑一命呜呼           510
        第65回 路一鸣拒绝馊主意  工总人受教强硫酸            520
        第66回 特派小组寻觅无果  光棍老汉偷窥有功            530
        第67回 墨润秋蹈险救两美  张庆余开枪发大恨            538
        第68回 营救人质唇枪舌剑  穿越时空谈古论今           545
        第69回 人质交换延玉得脱  背后飞弹慕红升天           553
        第70回  毛主席钦差三大员  喜怒情搅翻两派天           560
        第71回  钦差访问二司总部  纪家求放宝贝儿子           568
        第72回  大臣忙做思想工作  军人另有传达文章           575
        第73回  看大事将至游行急  听山雨欲来风满楼           582
        第74回  夜闯宾馆据理厮闹  晨入禁地绑架大臣           588
        第75回  小蒸笼挥汗大搏斗  大围困博弈小脱身           595
        第76回  牛二旦辟头骂诸葛  周英年门前挡重兵           604
        第77回  钦大臣夜上火狐山  美于蓝捡得真情报           611
        第78回  拿下据点人去楼空  钻进地道目迷头晕           618
        第79回  纪延玉算准藏人处  钦大臣再上火狐山           624
        第80回  铁哥们暗室造潜艇  偷情人山间遇逃嫌           630
        第81回  水下一潜返回北京  蒙在鼓里商议翻盘           638
        第82回  老革命被摆下蹲势  胜利者闲打隔空拳           644
        第83回  李红遇返乡看风景  刘香云偕子受坑刑           653
        第84回  沈基兰吃人还被吃  李红遇访友险遭殃           665
        第85回  李红遇再临恐怖境  林芷芬重返隔空场           674
        第86回  尘埃落定流弹尚飞  遭遇不同命道远深           680
        第87回  立碑纪念文革烈士  一切还听工人阶级           691
        第88回  毛主席劝上山下乡  林家母制古方药丸           698
        第89回  工宣队进鸿蒙大学  忆苦饭泻三司一片           708
        第90回  理论家拜会旧头领  工宣队炸毁纪念碑           718
        第91回  唐向新歪论盲者说  路可森正解都不怕           727
        第92回  革命归革命忙大节  生活归生活犯小错           736
        第93回  国家好治抓思想灌  时间难熬打地道战           745
        第94回  两派头领一家相遇  革命父女同仇灭亲           749
        第95回  二刁兄弟把盏言志  造反头目负账秋后           757
        第96回  顾士钢初识铁窗味  老江湖笑谈狱太监           767
        第97回  两边盖住暗无天日  队长无能悉听三犯           779
        第98回  以囚制囚小黑社会  欺善扬恶监狱秘诀           879
        第99回  朱铁崖进出严管队  黄义雄经历两重天           889
        第100回  蒙曼入狱偶得情报  瑞金逃北遇上灭门          896
        第101回  美人胎自弃瘸老头  石女丸妨碍大学路          905
        第102回  搭顺风车蒙曼越狱  论一代人润秋谈玄          912
        第103回  筷子功斗杀冷枪手  乌蓬船吟咏满庭芳          923
        第104回  唐朝玉重披白大褂  林江石梦寻网络缘         938
        第105回  革命小将今非昔比  安养中心且度余生         947

        (初稿写于2009年1月30日~2013年12月24日,定稿于2015年8月12日)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6/11/25 13:14:31    跟帖回复:
       第 5
        第3回  龙王庙淹水又出水  革命众忽东又忽西
               1
        林博源出到走廊。走廊的墙上已经贴满白花花的大字报。博源欣赏着这些大字报,掏出小笔记本,写下相关情况。然后下楼,出来,沿校道向女生宿舍走回去。
        迎面走过来群众角色甲。一个岔道上走过来乙。乙对甲说:“走,去看看!听说有人贴党委大字报!”
        甲立住,惊愕:“贴党委大字报?不会吧?不能够呀!”
        乙:“是呀,我也有点不相信。经过1957年反右,大家心里都有一条伦理基线:党是不能批评的。即使对普通的共产党员说三道四也不可以。走,去看看!”
        甲:“现在居然是对着党委?这可邪门儿啦!”转身跟乙走
        林博源听这对话也惊诧,跟在那两人后边往兼听园赶去。这所学校也如大观园,在各处景点拟了文绉绉的名目,兼听园即其一。那里是各教学区和生活区的道路交汇点,形成一个小广场。一块大石上镌刻兼听园三个大字。筑一道长长的廊壁,琉璃瓦雨檐盖住,顶上竖立留言中心四个字。确切地说应该是布告栏,但从前的学校当局似乎观念开放,居然名之为留言中心!事实上,除了张贴布告和挂当日报纸,大部分板壁都空白,可以给人涂鸦或贴私货,叫留言中心也无不可。文化大革命到来,这些空白板壁便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用途:贴大字报。
        此时壁上就贴了一篇大字报,标题是《马金和党委一班人在文化大革命中做了什么?——致马金同志的公开信》聚集不少的人在看,都显出惊诧万分的神情。后面的人伸长脖子拼命往前挤。场面有些混乱。一些人在跑来跑去。
        群众丙看完大字报,屁股往后顶,好不容易退出来。气喘吁吁方立定,甲和乙赶到。看那乱哄哄的人群,一时也无法挤进去。他们和丙是熟人,就问:“你看到啦?写些什么?”
        丙:“说党委领导文化大革命不力,态度不积极!”
        乙:“什么人如此大胆,贴党委大字报?”
        丙:“小不拉子也不敢啊!哲学系总支书记罗克思为首,七八个人签名!”
        甲:“那么,我们作为革命群众,应该站出来保卫党委,你们说是不是?我们写大字报反击吧!”
        乙沉思挠首,说:“罗克思也不小啊,你敢反对他?文化大革命形势诡异,我看等一等再说比较好。”
        看完大字报的人退出来,三三两两议论,捻下巴翻眼白,不知该怎么看此事和该做什么。有更多的人赶来看大字报。
        林博源使劲上前看了大字报。她退出来,不愧是林氏生存研究所的高材生,马上知道该怎么做。她跑回宿舍,展纸蘸墨写大标题:《党委对我校文化大革命的领导是得力的!》小字写了几句内容。
        当林博源将墨迹未干浆糊湿漉漉的大字报两手展开提着赶回兼听园时,万众瞩目、让道,好像法国人在时装发布会上看款款走出的模特。刚在木板壁上贴好,人们已经围得她几乎退不出来。
        甲:“对啊!罗克思这是唱的哪一出呀,有群众出来反驳他了!”
        丙:“我们也应该行动,不许罗克思别有用心地攻击党委!”
        乙:“正确!这正是我们对党表忠心的好机会!”
        开始有人学样,像林博源那样提着墨迹未干浆糊湿漉漉的大字报赶出来。标题也类似,“坚决拥护党委的正确领导”之类。
        甲、乙和丙不但写大字报,而且突出奇招:写了“马是罗非”四个概括性大字。一个字一张纸。带来一把梯子,爬上去将四个字覆盖在“留言中心”牌子上。当完成覆盖时,群众一片声鼓掌叫好。
        又有人贴了大标语:“坚决拥护马金同志!批判罗克思!”
        贴大字报的越来越多,有的是连浆糊桶一起拎出来的。留言中心很快贴满了,便贴到恰好在附近的食堂的外墙上。接着有人在树木之间拉起绳子,将大字报粘在绳子上。绳子和大字报越来越多,蔚为大观。调子也不断地上纲上线,从林博源最初的“不理解”到甲乙丙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到“谁反党我们就和他拼了”。有人搬来一把方凳,立到凳上发表演说:“革命师生们,今天,在我们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鸿蒙大学,居然发生了反党事件!这份矛头对着党委的大字报,真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大家知道,以马金书记为首的鸿蒙大学党委一贯是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
        讲完,另一个人立上去,说:“革命的师生们,我们应该叫这份大字报的作者到这儿来,跟我们辩论!你们说是不是?”
        “是!”众答。群情激昂。
        “他们不敢来的!”一个人说,“找他们去!去哲学系跟他们辩论!”
        大家觉得这主意正确,人群遂向哲学系大楼涌去。只有小部分人还在兼听园呆着。
        此时就有一个男生也像林博源那样提着湿漉漉的大字报走来,题目却与众人相反:“支持罗克思同志的公开信!”那人虽然个头不高眼睛不大,却矮敦壮实颇有气派。
        这粒逆流而动的小沙子使人们惊讶了,就围上去看这张唱反调的大字报。有人打听:“这小爬虫谁呀?”
        “政治系的,叫杨任重!”
        “这可是邪门儿了!文化大革命八面来风啊!”
        杨任重贴好他的大字报,发现梯子还在大石头那边搁着,便去将梯子搬过来,爬上去,将马和罗两个字换了位置,变成“罗是马非”!
        2
        人们围了哲学系大楼,一小半的人上楼去找。人群在各处进而又出。“咦,没有人哪!”罗克思一伙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群众终于退回到楼下。
        这一回出来当带头羊的是仪器馆的技师杨佐,他高声提议道:“上他们家找去!”
        其实这不是他的创意,起意的是哲学系的勤杂工李永遗,罗克思治下的一个臣民。臣民只希望上级多遇点麻烦,却不敢公开作对,就悄悄出主意:“可能是在家里。上他家看看,可能在。”
        于是人群向家属宿舍区涌去。李永遗走在杨佐旁边,悄悄带路,很准确地就找到总支书记的家。群众站满了几条巷子,只派四个代表上去敲门。罗克思的老婆开门,横眉瞪眼却面无人色,问:“干什么?”
        “您好!”杨佐反倒客气起来,“我们革命群众有些问题向罗书记请教。”
        “老罗到省委去了!”
        “省委?”四个代表嗫嚅着恭敬地重复这两个字,顿时失了锐气,只好讪讪的退下楼。
        到了楼下,向众人说了情况。李永遗忽然想起,说:“那边不是赵常兴的家吗,他可是在罗克思的大字报上签名的呀!”
        3
        赵常兴是马列主义教研室主任,在罗克思的大字报上署名纯属偶然。他其实距离系核心圈还比较远。党入是入了,却只是预备。罗克思便要拉帮结伙,一时也还找不着他。所以罗克思谋划贴大字报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今天上午他去系党总支办公室找罗克思汇报“活思想”,谈关于他转正的问题。推门进去,恰好碰到几个人写完大字报在签名。罗克思见他进来,有些意外。干脆说:“老赵,你也来签一个吧!”老赵看了标题,有些吓人。但此时不签,却也不好。老罗毕竟是顶头上司,现官不如现管。叫他签还是看得起呢!所以他恭恭敬敬拿起笔来,敬陪末座。
        赵常兴的老婆王佩英是后勤处职工,她第一时间就看到贴出的大字报。丈夫的名字与罗书记的名字签在一起,她感到荣耀。然而很快发觉不对了:那么多人出来指他们反党!这才吓白了脸。午休回到家,中饭也无心做,热锅蚂蚁似的等赵常兴回来。她是有名的河东狮,身高马大。赵常兴则是有名的妻管严,个子瘦小。老赵一跨进门,王佩英就扑上去一把揪住,逼在墙角,骂道:“我把你个昏了头的乌龟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的啦敢贴党委大字报?这个家还要不要?”赵常兴眼里现出求饶的神色,说早上实在是不巧,进门去碰到他们在写大字报,罗书记叫签,他退不得。
        王佩英把丈夫放开,原地转了一个圈,手背拍手掌,说:“你看这,这!我平时说你比乌龟还笨你还不承认!你不会弯腰抱肚子装痛往厕所跑呀?这可好,现在大家都说你们反党。要是给你一顶右派帽子,这个家可就完了!”说着一头钻进老赵的胸怀,捶他。
        赵常兴只好拍着老婆宽大厚实的狮背,安慰说:“不要紧的。刚才路上碰到马书记,他的眼色还算温和,跟我点点头。大不了到时候我写一份深刻检讨,”他从狮背上腾出手来,拍着自己瘪瘪的肚皮,“凭着我这满肚子的马克思主义学问,我相信自己能够应付任何风浪!”
        王佩英忽然抬起手来看表,“哟,时间不对了!”她急忙蹦起,从碗柜里取出早上剩的一只大饼,撕了一半丢给老赵,一边啃一边往外走,去上班。又探进头来说:“检讨你现在就写,一份给马书记,一份抄成大字报贴出去!”
        王佩英上班却无心做事,耳朵尖尖的只往兼听园那边听。瞅空还跑过去看看。后来革命群众汇成一股讨伐大军向哲学系大楼涌去,王佩英的警戒状态陡地升高一个级别,二话不说就往家里奔,将缩肩驼背正在写检讨的丈夫一把拎起,叫:“快走快走!他们去哲学楼找你们这几个王八蛋辩论去了!找不到人不定会到家里来!”抽屉里拿出加锁的铁匣子,开了锁,取了钱丢给赵常兴,“快走,到街上什么地方去躲一躲!晚饭就在外边吃碗面,八点以后回来!”
        赵常兴接过钞票,拔腿鼠闯!
        群众涌向另一幢楼。也不派代表了,没像对待罗克思家那样客气。乱哄哄的挤上楼梯,来敲赵家的门。王佩英开出来。
        “赵常兴呢?革命群众要和他辩论!”众说,不待请就直接走进去。
        王佩英跟在后头说:“他不在。这杀千刀的一天到晚不着家,不知死哪里去了!”
        见“革命群众”对屋里还是东瞧西瞧,王佩英干脆拉开大橱门让他们看,又撩起床单一角说:“要不要看床底下?”
        俗话说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能干的女人,王佩英确实比满肚子马列主义学问的赵常兴还要能干。多亏她的预防,赵常兴才免去李永遗的暗算和杨佐们的冲击。当王佩英撩起床单让众人看床下时,赵常兴正很安逸地坐在十字坡饮食店里,筷子尖挑起长长的两根面条,提上去,歪头张嘴地去接,咂得津津有味呢。
        回到兼听园,甲乙丙发现覆盖在留言中心上的四个大字被人调了姓氏,问是谁干的?搬过来梯子将被人颠倒了的真理重新颠倒过来。
        4
      这几天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北京大学差不多也在发生着同样的事情:哲学系总支书记聂元梓为首七个人贴了校党委书记陆平的大字报!贴出之后也经历了与鸿蒙大学差不多同样的过程,聂元梓“一伙”遭到了革命群众的围攻,成为过街老鼠。然而就在聂元梓们吃不消的时候,英明领袖毛主席出来说话了。他批准广播了聂元梓的大字报,并让《人民日报》写了一篇评论文章表示支持。这一下事情就完全翻了过来!
        一夜间聂元梓变成了传奇式英雄。表示崇敬和声援的信件和电报从全国各地如雪片般飞来。北京人纷纷涌进北大,想亲眼目睹这位传奇式人物的风采。哲学系大楼门口从早到晚围了许多人,一见有人从里边出来就喊:“支持你们!支持你们!”各单位工农兵群众队伍涌进北京大学声援革命派,反对“某些人”压制群众革命的路线。有些单位是排队步行来的,大部分则是开着汽车来的。前头一辆卡车摆大锣鼓,咚咚地敲,插满红旗。后面一辆或两三辆卡车站人,呼口号,也插满红旗。车的前面和两旁挂红布标语。你想想,北京一共有多少个单位啊!每个单位来这么一下,该有多少下?因此北京大学在整整三天里边,几乎被声音和尘土轰上天!白天如此,晚上也同样如此。许多厂是下了中班以后来的。这三天你要是生活在北京大学,就会领教什么是群众运动什么是人民战争!
        5
      赵常兴是最早听到广播的人之一。他早睡早醒,习惯性地打开小收音机。把耳机塞进耳朵,就听到北京大学这条消息。他拔出耳机,骑到王佩英身上,拍她的脸,叫:“哈罗,醒醒!醒醒!哈罗!”
        王佩英睡得正香,气不过,一把将他掀翻,又一脚踹下床去,骂道:“什么哈罗哈罗,你是猪猡!”
        赵常兴被踹痛,坐地上揉着,反骂道:“猪猡才会老睡不够,好消息来了也不知道!”
        王佩英又开始打呼,听到好消息三个字,才又醒来,问:“什么好消息?你扶正啦?”
        “扶正算什么!有了这条好消息,还怕扶不了正怎的!”
        佩英听着蹊跷,坐起来命令道:“说!别兜圈子!”
        赵常兴这才立起来,到床头拔掉耳机,喇叭里立即出来新闻广播,还是北大聂元梓那条消息。“听到没有?”赵常兴问道。
        王佩英睡眼惺忪地说:“这算什么好消息呀?关你屁事!”
        赵常兴一手叉腰,一手点着,造型有如一把酒壶,雄赳赳说:“关我屁事?你个笨婆娘!我们罗书记就是北大的聂元梓,你这还明白不过来?毛主席支持我们啦,这一下翻过来啦!”他跳着转圈,“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王佩英歪着她那笨脑袋使劲想了一下,终于明白这是一条与她家大有关系的好消息,振奋起来,叫道:“啊,这太好了这太好了!我们再也不怕那些人了!”跳下地抱住赵常兴,厚嘴唇在男人的瘦脸上叭叭叭亲了好几口,抱住他转圈。
        6
        校道,早晨的阳光从树隙撒下。兼听园附近现出人们锻炼身体的情景,有的跑步有的伸胳膊踢腿有的下蹲马步。
        电台报时声。男声: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七点正。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联播节目。新闻提要:
        女声:北京大学一张大字报:《陆平、彭佩云在文化大革命中做了什么?》
        男声: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全国第一张马克思主义的大字报写得何等好地啊!》
        人们僵住了,跑步的停步,伸胳膊的垂手,踢腿的马步的立正,竖起耳朵听。很快听明白了大概,都现出惊诧的表情。甲和乙也在其中,他们眼光不由得往自己覆盖在留言中心牌子上的四个大字看,显出犯错悔悟的神情。甲痛心地往自己的脑袋上敲了一记,对乙说:“我们认错形势了!”
        乙说:“是啊,罗克思就是鸿蒙大学的聂元梓啊!”
        这时就见丙扛着梯子急急往兼听园跑来。甲和乙迎上去。三个人一道将四个概括性大字中的姓氏调了个位置,由“马是罗非”变成了“罗是马非”!
        当完成这个更改时,围观者笑说:“你们倒转得快的嘛!”
        甲乙丙笑笑,自嘲说:“我们这是紧跟形势。‘只要你说得对,我们就照你的办’呗!”
        人们纷纷到兼听园撤下自己的大字报。兼听园一时变得落叶凋零。那幅“拥护马金同志,反对罗克思!”的大标语也被贴的人将姓名调了位置,变成“拥护罗克思同志,反对马金!”同时,开始有人提着新写的大字报赶来,刷浆糊贴上去。内容全部调了方向,大抵是:声援北大聂元梓同志的革命行动,联想到我校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向罗克思同志学习,向罗克思同志致敬!
        7
        喇叭继续响着,不过换了电台:这是黄鹤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送新闻:……在我市鸿蒙大学,同样也发生了革命与压制革命的事件。与北京大学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哲学系总支书记罗克思同志贴了蒙大党委书记马金的大字报……
        罗克思也像聂元梓那样一夜之间成了英雄。人们涌进鸿蒙大学,想一睹他的风采。哲学系大楼下围了许多人。一见有人从大楼走出,就喊:“支持你们!支持你们!”
        校外的声援大军也来了。各单位纷纷派队伍进入鸿蒙大学“声援鸿大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前头一辆卡车擂大锣鼓,后头若干辆卡车立满革命职工,喊口号。车上插红旗,车的四边挂标语。一串接着一串的,将鸿蒙大学搞得尘土飞扬,噪声震天。
        墨润秋和向逵立在路边。墨润秋厌恶地说:“你看这些人,简直是集体发疯,群体性的神经病!真把人烦死了!”
        向逵同感,说:“吵得人耳朵发胀!都是老粗,没知识的人,只会瞎起哄!”
        “瞎起哄的不只是老粗。便是我们高等学府里边,这些所谓高智商的知识分子,哪个是有脑子的?你看,电台一广播,整个舆论立即调了个头,由马是罗非变成罗是马非!这就是国人的整体素质:像一群羊,只会乱哄哄的跟着走!”
        “好啦,说话小心点!你看,那边是农民兄弟的队伍过来了!”
        农民兄弟的队伍是:前头一辆大型拖拉机噗、噗、噗开道,后边跟着一队村嫂姑娘扭秧歌。王佩英也立在路边看,脸笑得开了花。忽然也跳进去跟着扭。村嫂姑娘们开心地朝她笑。一个村嫂过来,解下红绸扎到王佩英身上。这一下王佩英舞得更加起劲了,边舞边跟着唱道: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哩格朗哪哩格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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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6/11/26 15:35:18    跟帖回复:
    6
        第4回  财不逢时凑为地主  鱼烧红木幸做贫农
        1
      工农兵群众声援刚刚接近尾声,兼听园那边又有人扔政治炸弹:居然出现了一张直指国家主席的大字报!说刘少奇违背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云云。
        写大字报的是校卫生所一个三十岁的女护士,叫李红英。那是投错胎而又不甘心屈从命运的一个人:出身在被革命的地主家庭,却革命激情燃烧!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主旋律和关键词。我们叙事的这个时代,主旋律是阶级斗争,关键词是成份。成份又叫家庭出身:你从什么家庭生出来,家庭在社会中属于什么阶级。理论认为社会是由富人和穷人构成的,也是由坏人和好人构成的;坏人以剥削别人而致富,好人以被人剥削而致穷。各种经济状况呈现出清晰的社会层面,这就是阶级。基本的哲学理念是:作为一个人,内部构造是不屑一提的,阶级属性才是至关重要的;阶级层次决定了人的善恶、正邪;人越是贫穷就越是好人。于是在“无产阶级”掌权的社会里,一个人的品质怎样被认定,应当领受什么样的待遇,得看他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成份如何。按照林博源的阶级分色法,地主那一端是深黑色,富农黑色,富裕中农资本家小业主灰色,逐步过渡到中农、手工业者灰红,贫下中农、产业工人红,到革命干部这一端便是紫红色了。你要是出生在黑色家庭,那就糟了!相当于印度的第四种性,不可接触者。
        也不是说一点气都不给透,还是给出路的:“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出身不由人,道路自己走”。也就是说,你可以背叛家庭,走革命的路。
        李红英正是出身在地主家庭,犹如一颗不幸的蒲公英种子飘落于一个墙旮旯,阳光照不到她。其实她几乎没享受过地主家庭的福。家很贫穷的。直到临近解放三年,她爹经营有方,才发了一点小财,买了几亩地,拆掉原先的茅屋造了一所砖屋。正好解放,凑着便当了地主!如果当初不去折腾,再穷几年,到了新社会便属于响当当的红色阶级不是?现在好,竟成为第四种姓!
        斗地主那一年李红英十四岁。一者出于对父亲的怨恨:谁叫你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发了错误的财!折腾个啥?倒给我带来了地主家庭成份!二者出于自保的本能,她明白若要有一个正常的前途,必须摆脱成份的阴影,坚决与父母划清界限。所以她从一个民兵手里夺过一支红缨枪冲上台就向五花大绑跪着的父亲刺去。当即被工作队解除武装。只好赤膊上阵,扇了父亲两记耳光,踹两脚,吐了一口唾沫在父亲脸上,揭发了一通父亲的反动言论。这个未成年少女坚决的革命态度赢得了社会的好感,所以墙旮旯那棵可怜的蒲公英多少还是晒到一点日花,正常地上学,直到护校毕业。
        然而有所得必有所失。人有各自的心理支撑系统。基础性的支撑是在家庭这一块。如果缺失或放弃这一块,只向社会去寻求支撑,那么她这个心理构架便是倾斜的和岌岌可危的,犹如一座没有打地基的楼阁,患精神分裂症的可能性就比较大。李红英不但放弃家庭支撑,而且伤害。伤害父母,伤天害理。这必为神所不喜。神就存在于她的体内世界的某个地方,默默注视着她,时时想引导她回归自然原点。父亲后来变得像一条萎靡的狗,可怜万状地望着女儿的眼神直到他去世后多年李红英都无法摆脱。这是潜意识里一处硬伤,也是灵魂内部一个向右的拉力。而她所处的外部环境则是一个革命加速器,加给她的是一个向左的拉力。两个力就把她拉伸成精神分裂状态了。她的倾斜的心灵不断被革命加速器甩动着,终于变成了一颗高能革命粒子,在一个特定的瞬间撞向国家主席刘少奇!李红英根据在这个社会生活的长期经验,知道一切以左为贵,越左越好。她研究了地球上这一特殊地域的政治生态,和高层近来的微妙动向,判断毛主席和刘主席之间可能有矛盾。那么,我这个时候大胆出一记左冲拳,也许能出奇制胜,改变自己的命运。
            发财须在位和时,戴德感恩诸子嗣。
            若是错时又错位,子孙只认马克思!
        2
      第一时间看到李红英大字报的人群中,有一个人叫李红遇,地球物理系三年级学生,共青团小组长。下巴长一颗痣,恰恰与毛主席那颗痣同一位置,谁见到他都会留下辨识印象。
        “这女人好大胆,居然贴刘主席的大字报!”红遇惊讶得张口结舌,立即奔回寝室去向室友张庆余报告此事。
        李红遇这个人与李红英,名字中间倒有两个字相同,命运却截然相反。红遇祖上巨富,到了爷爷那一代开始走下坡,最后败在父亲手里。父亲吃喝嫖赌抽鸦片什么都来,到了临近解放的那一年家里只剩下两把红木椅子了。一天,有渔夫上门叫卖甲鱼。李父极想吃这道久别的美味,然而没钱,就用一把椅子换了两只甲鱼。渔夫继续沿街叫卖。有人看中他带着的这把红木椅子,想买,可惜是单只的,不配对。渔夫说,这好办,那人家里还有一把。返回李家,商议再要另一把椅子。李父顿足说:哎,你来迟了一步,我已经把它劈来烧甲鱼了!渔夫不信,李父说你进来看。果然,伴随着一股香味,红木正在燃烧呢!所以到了革命成功那年李家什么富裕的痕迹也找不到,便成了革命依靠对象,评定成份为贫农。凭着这极好的家庭出身,李红遇事事占便。所以他对父亲备极尊崇,认为他是李家中兴的功臣。正是:
            鱼烧红木味浓香,看似败家实中兴。
            不遗浮财累后世,颓唐反是智多人!            
        3
       张庆余听了报告,说了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就奔出去看李红英的大字报去了。李红遇也跟着再去看。
        张庆余是地球物理系学生党支部书记。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特别短,配上一只高耸的鼻子,看上去像一只鹰隼。同学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红顶老隼。他出身于农村殷实之家,家庭成份却是革命干部。其实革命干部是他舅舅黄大汉,与张庆余是两家子。庆余的妈妈的兄弟黄大汉解放前一年参加革命,腰间别过红绸子驳壳枪,是个游击队员,解放时就当了区长。照理革命干部是黄家的事,张家应当有自己的成份,富裕中农甚至富农地主什么的,却弄了个革命干部,不知怎么回事。庆余沾了舅舅的光,自己又争气,打从十七岁时就入了党。那时候社会上共产党员如稀有金属,中学生党员更是凤毛麟角。高中快毕业那一年,连他的同学们的政治鉴定都是他写的。校长兼党委书记陈世仁把这个攸关学生前途命运的大事也交给张庆余去做了。庆余就利用手中的如椽巨笔毙了不少同学。那个年代上大学主要不是看分数,而是看政治鉴定。只要给你写上“缺乏劳动人民思想感情”之类一句微词,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于是许多远比庆余学习好的同学,都成了他笔下的牺牲品,至今还在乡下面朝黑土背朝天。庆余深感权势的好处,也深感政权维护的重要。他特别崇拜毛主席的两句话,一句是“枪杆子里边出政权”,另一句是“无产阶级要按照自己的世界观改造世界,资产阶级也要按照自己的世界观改造世界,在这方面谁胜谁负的问题还没有真正解决。”他时时保持着高度的革命警觉性,两只鹰眼严峻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和事,神情有些像是二战电影中在火车站盘查犹太人的盖世太保。
            带故沾亲革命边,自身争气益风光。
            感情利益均在党,造就庆余红煞枪!
        4
        张庆余、李红遇他们住的是310室,窗口朝北,扫四旧时曾被里边的住户决议命名为西柏坡室,写了贴在门上。隔着走廊,斜对面是315室,窗口朝南,被里边的住户命名为井冈山室,也写了贴在门上。文化大革命中这两个寝室分别成了地球物理系保守派与造反派的中心,值得说一说。当然,我们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派别还没有产生,成立派组织是后来的事。但此时介绍这两个寝室的人物,可先看到分派的雏形。
        井冈山室(315)住着的一个学生叫郭方雨,他也特别革命,但路数与张庆余不同。庆余来自农村,郭方雨生在城市。郭的祖父拉黄包车,就是老爷小姐车上坐着,他祖父穿草鞋在前头拉着走。骆驼祥子的那一种。父亲继承祖父的衣钵,也从事客运业务,只是装备有了改进,两轮车变成了三轮车,手拉腿跑变成了脚蹬着走,草鞋变成了布鞋。去乡下寻了个雇农的女儿做老婆。挺会生,劈里啪啦生下五六个。却只存活了三个。三个也没全留住。太穷了,把一个女儿送人,只留下方雨和他的一个姐姐。送走女儿的时候妈妈伤心至极,差点寻短见。解放以后父亲当了公共汽车司机,母亲也安排了工作,进街道小五金厂做工。生活有了明显改善。政府还帮助他们将送走的女儿寻回来。因此郭方雨对共产党的感恩戴德是发自脑细胞深处的,与张庆余的发自权势利益有所不同。
        郭方雨家庭既属于最底层的无产者,打一懂事起受到的又是纯净的革命教育,加上他那两肋插刀的侠义性格,可以说是那个时代最热血的革命青年了。他最崇拜的人物第一是毛泽东,第二是格瓦拉。为了神圣的共产主义事业,为了彻底解放全世界的劳苦大众,他愿意像格瓦拉那样手胼足胝,赴汤蹈火。由于喜谈格瓦拉,又长得孔武有力,浓眉黑髭,同学们有时便叫他“郭瓦拉”。
        “郭瓦拉”原该在文革前就大学毕业的,如果他革命热情不那么发烧的话。1958年有一个叫做邢燕子的城市姑娘初中毕业后决定不升高中了,而选择了下乡“做第一代有文化的农民”。后又有一个叫董加耕的品学兼优的共产党员高中毕业后放弃升大学的机会,回乡下战天斗地。报上宣扬了他们的事迹和理想。尤其董加耕的豪言壮语“身居茅厦,口读马列。脚踏污泥,眼放世界”十分引起郭方雨的共鸣。他认为革命青年就应当这样,离开安逸,选择艰苦,革命不辍。所以到了高中快毕业那一年决定不考大学了,也下乡当农民去。决心书直递到市政府。市委书记说,好啊!又搜集一些在城市闲呆的青年开了欢送会,送到齐县去了。
        当了一年农民,忽然有一天公社党委找郭方雨谈话,说上级决定在历届上山下乡的中学毕业生中推荐一批人上大学深造,以培养革命事业有文化的接班人;问他愿不愿意走。郭方雨经过一年的农村生活体验,心思已经比较复杂,忘记自己在日记中写下的“人贵有志,志贵不移”的誓言,决定往回走了。在政府的推荐下,只考了两门功课:语文和政治,居然便上了鸿蒙大学读地球物理专业!
        学校政工系统对这个董加耕式的红根学生寄予很大期望。然而不久就失望了:这不是他们所要求的进步模子。根据群众汇报,郭方雨在与同学闲聊中有一些不当言论,说什么农村里边捣蛋作怪的不是四类分子,而是贫下中农。“四类分子哪敢捣蛋?不捣蛋还跟他没完呢,哪敢?”“蛮不讲理的倒往往是出身最好的人!”这就不对了,跟党的阶级理论对不上号。又说,就他所见,农村干部有许多都革命意志衰退,只要有酒,哪管什么革命!有一回他去大队找一位干部谈事,推门进去,一桌子人大白天正在划拳喝酒呢!都醉得差不多了,要拉他同喝,说:“你这傻小子哟,城市不呆,偏跑到我们乡下苦地方来!”有的说“乡下也有漂亮姑娘”什么的。
        郭方雨的革命过于纯粹,这就注定了他不是个受现实社会欢迎的人物。实际上农村干部之所以推荐他上大学,也是送瘟神的本意。他太长剌了,“四清”运动中站在工作队一边,帮助整那些农村干部。工作队走后,干部们与他的关系别别扭扭,派他干最苦最累的活。叫他别割麦子了,改为拔麦子。拔是很吃力的事,搞得他吃不消。郭方雨的入党申请更是没希望通过。所以碰到有上大学的机会决定走。农村干部为了确保他走,还送给他一份非常好的政治鉴定:阶级感情深厚,立场坚定,刻苦耐劳什么的。
        年级的政治辅导员是一个刚从人民大学毕业的女老师,叫王爱东。她研究了学生档案,挑出郭方雨作为重点培养的政治人才。然而令她失望的群众汇报陆续上来。除了不当闲聊,还有一个与谁亲近的问题。郭方雨与张庆余这样的共产党员不怎么谈得来,倒是与一些出身不怎么好的人拍肩搭背。一个是墨润秋,此人出身于富裕中农家庭,虽不算黑色阶级,但档案中有一个括号,注明是抱养的,来历不明。王爱东初次见到墨润秋就有一种逆光的感觉。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学生神情中有一种冷眼看世界的味道,没有一般青年那种纯真的眼神。“何处抱养的呢?最好能查查他的根,他的生身父母。肯定不会是劳动人民下的种!”王老师想道。据说郭方雨居然与他成了哥们。还有一个林夕如,此人有海外关系,父母亲属都在海外,平时表现属小资产阶级情调那种,有一面小镜子一把小梳子,洗衣服次数比别人多。据说郭方雨对他也不错。
        王爱东与郭方雨谈话,希望他注意“阶级路线的问题”。郭方雨却不买账,问:“墨润秋怎么啦?林夕如又怎么的啦?”
        郭方雨读书还特别用功。他精力充沛,睡六个钟头就够。通常四点钟醒来,就悄悄到楼顶去,借着朦胧的晨光念书。这也不符合革命青年的标准。党的要求是“又红又专”,突出政治,红放在第一位,在这个前提下,再去钻研业务。可郭方雨走的是白专道路!
        有一回郭方雨看到校党委书记马金拎着支气枪早晨到树林子里打鸟,就跟同学说:“这党委书记也够好当的咯,打打鸟就行啦!”同学把这也汇报上去了,而且说郭想当党委书记,准备篡党夺权。“郭瓦拉”不但成不了革命依靠对象,反倒成了问题人物。这是文化大革命前的情况。
        罗克思贴党委大字报的时候,郭方雨是打心底里感到高兴的。并且逆群众潮流而动,当林博源带头,万众讨伐罗克思的时候,他郭方雨却写了大字报对罗克思表示声援。这中间,不但因为马金打鸟、作风看上去松松垮垮引起他的反感,而且他的脑子里有着更深的意识根源。当郭方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种反领导反威权的倾向就在他的潜意识中产生了。
        那时他读小学,一个女老师特别喜欢他,对他非常好。那老师姓柳,风韵上真是弱柳扶风;长得像彩色印刷贴画《嫦娥奔月》中的嫦娥,蛋形脸乌黑长发身材高挑非常好看。每当他走进学校,迎接他的总是柳老师热情的微笑,这微笑给了他成长道路上有力的鼓励。可是忽然间柳老师就被划为右派分子,变成坏人了!据说是因为大鸣大放“帮助党整风”的时候提了些意见。这一下课也不准教了,被罚去打杂、扫厕所,本来就低得可怜的工资又降了两级。美丽而脆弱的女人经不起打击,疯了。有一回方雨偷偷跑去看望柳老师,疯女人感动得抱住他大哭。这件事给了郭方雨幼小的心灵很大的冲击,也给他的人生上了一堂大课,使他懂得领导是非常厉害的不好惹的,懂得党是不可能犯错误的不好随便提意见的,懂得做人是要夹紧尾巴的。但这只是上意识层面的东西,潜意识层面的影响却是:“这些领导怎他妈的那样凶狠啊?”“真的老虎屁股摸不得?”
        这些潜意识层面的东西被上意识层面的明智认识压住,没机会露头。现在,文化大革命来了,隐隐约约八面来风,开始唤醒他造反作乱的潜意识,他将大步走上这段叱咤风云的历史舞台。
        郭方雨贴出声援罗克思的大字报,自然就成了鸿蒙大学革命群众另一个讨伐对象。由于他只是个学生,腰杆子还没罗克思的胳膊粗,群众对他的讨伐就更加凶狠。张庆余和310室几个人写大字报,将郭方雨叫做“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爬虫”,开列他平时种种不当言论,揭发他“企图篡党夺权的狼子野心”。系党总支书记孔青东将政治辅导员王爱东老师叫来,要她整理郭方雨的材料,准备全系开会批斗他。恰在此时,北京大学聂元梓大字报广播了,罗克思成了鸿蒙大学的英雄,带挈着郭方雨也扬眉吐气。
            翻身苦力感恩深,革命全无杂念心。
            前进道途多阻力,至清反不受欢迎!
        5
       与郭方雨床对着床的是孙召达。方雨也在第一时间看到李红英的大字报。回到寝室,见召达坐着发闷,便说:“怎不出去走走?兼听园有一张新大字报。”
        召达听了,好像服了一剂抗抑郁药。对于停课又没什么娱乐的文革学生来说,唯一能提起精神的就是大字报了。所以召达下床穿了破布鞋就往外走。布鞋是前年暑假回家时母亲为他做的,虽然黑布鞋面已经破旧,一个脚趾往外探头探脑了,鞋底却是一针针纳出来的加厚的。土气是土气了些,但毕竟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脚下鞋。
        身上穿的也是农村制作的土布褂子,黑色。林博源尽管把自己弄得十分艰苦朴素,然而比起孙召达的艰苦朴素来,还是不地道。召达的艰苦朴素是土生土长的,纯粹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林博源的艰苦朴素则是城市里革命时代的产物。两者的不同,犹如吉林野山人参与黄鹤市种植人参的差别。孙召达世代贫农,共产党让他们翻身得解放,因此召达生来就有一种朴素的阶级感情。谁要是说共产党只有九分好,还有一分需要改进,召达就会跟他急。然而自从进城读了大学,召达发现这个世界并不如他原来想的那样理想。孙家翻身是翻身了,解放是解放了,可是贫穷的状况并无根本性改变。来到大学这个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一统天下的地方,召达更是感到巨大的失落。衣冠楚楚的老夫子们就不要说了,便是这些同样还没工资收入的同学,许多人的生活水平也显见比他高出一截。失落感不光是物质上的,精神层面上同样如此。像张庆余们的精神内核和做派就与他大不一样。人家就是混得好。而他孙召达,不知怎么搞的,就事事不如人家。因此他是郁郁不得志。
        他拖着两只落伍的旧布鞋,迈着没有别人直挺的腿——可能小时候营养不是那么好,有点罗圈腿——啪答啪答,啪答啪答来到兼听园。
        此时场面比罗克思贴大字报时还乱。他冲锋陷阵似的才挤到大字报跟前,看到标题是《刘少奇对毛主席革命路线有所背离》,署名是校卫生所李红英。
        评弹:  疯子骄子傻子,时也运也命也。
                左的右的中的,利也性也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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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6/11/27 12:35:49    跟帖回复:
    7
        第5回  工作组开进高学府  众师生互贴大字报  
        1
        忽然有保卫科的两位干部跑来,吹哨子,说:“大家不要这么挤!今天省委工作组进驻我们学校。工作组同志马上要来各处看看。当然也要来兼听园看大字报。请同学们疏散些,让工作组领导同志能够看到大字报!”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新鲜消息吸引过来,然而并没有“疏散”,而是四处张望,想看看“工作组同志”。很快就有二十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慢走过来了。从各人肚子的凹凸程度、腰背的弧度、走路的气派,大体可以判断出各人的级别。上至省部级下至副科级都有。省部级的空手,科级的夹着黑色公文包。
        群众闪避夹道,行注目礼,眼里溢满热情和期待。李红遇张庆余也在其中。善拍马屁的天性使李红遇举起双掌来,啪啪两下。于是大家跟着鼓掌。工作组的组长李格斯边走边向群众举手致意。于是走到廊壁跟前看大字报。
        李红英贴的攻击刘少奇的大字报让李格斯黑下脸,附耳低言跟保卫科长吩咐什么,随后带队离开。保卫科长立即上前,将李红英的大字报揭下来。
        保卫科长回到办公室,把李红英大字报交给科员,吩咐说:“这是证据,收藏好!”科员接过,放入档案柜并登记。
        接着,科长将有皮套的手枪挂上腰间。叫四个人,每人手里拿一根三尺木棒。科长在前,四个人在后,齐步走,向卫生所开去。
        李红英这一记左冲拳打出去以后,其实心里忐忑不安。卫生所里的同事间也弥漫着一种针对着她的诡异气氛。此时她在化验室里往烧瓶倒着什么,一边东张西望。就见保卫科长的队伍进入卫生所,直接向她开过来。立即明白面临什么,她眼前一黑,就瘫倒下去,烧瓶试管液体流了一地。
        保卫科队伍将李红英捉住架起,直往保卫科去。
        2  
        工作组是刘少奇的工作组,哪能不这样处理呢?倘是毛主席的工作组,做法又会有所不同。但这时候领导文化大革命的是刘少奇。党的毛主席点了聂元梓那一把火以后,就到杭州去避暑,到武汉去游泳了,将摊子交给国家刘主席去领导。刘少奇看到许多学校的党委纷纷受聂元梓跟屁虫们的挑战,陷于半瘫痪状态,就提议派工作组进各学校和文化单位代行党委职能。
        然而两位主席对于文化大革命的设想不一样。就像两个人造房子,没有蓝图。蓝图存在于各自的脑子里。甲砌了一堵墙,就交给乙去继续建造。
        刘少奇是按照党的习惯思维来理解和领导文化大革命的。他和大多数党内干部都把文化大革命看成是1957年反右派运动在新形势下的继续,目的是巩固政权,整肃社会上的不低眉折腰者,方法是引蛇出洞。
        毛主席当然也有这样的目的和方法,但他有更高的目标。就如他设计的房子上边有一个尖顶。他的目标不光是巩固政权,而且要彻底扫除人们脑子中一切非无产阶级的东西。
        根据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在毛主席看来,无产是人类的最高境界。而一个人到底属于无产阶级还是资产阶级,他已不再使用早年所著《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从经济状况着手的方法,而改用了从思想着手的方法。看一个人属于什么阶级,不是看他手里有多少钱,而是看脑子里装着什么东西。拿同样工资的两个人,由于脑子不同,一个可以算是无产阶级,另一个便算资产阶级。全国存款最多的一个人,只要他心里装着马克思列宁主义,就能成为无产阶级的老大。而一个人如果思想不正宗,即使穷得揭不开锅,也属于资产阶级。如今,在他看去,不但社会上相当一部分人的脑子姓资,便是党内许多干部也已经蜕变为资产阶级分子。
        因此毛氏文化大革命有两把扫帚,一把扫社会,一把扫党内。而刘氏的文化大革命则只有一把扫帚。刘少奇根据马克思主义理论和我党的习惯做法,决定由各省委派工作组进驻到学校和文化单位去领导文化大革命,控制局面,并准备抓右派分子。正是:
            胸有成竹坐庙堂,旧时路子旧时枪。
            欲捉右派反被捉,事不可测文革年!
        3
        小会议室。工作组组长李格斯主持会议。与会者有校党委书记马金、各系总支书记、支部书记、工作组全体组员。张庆余作为地物系学生支部的支书也参加了。
        李格斯讲话:“北大聂元梓大字报广播之后,各地都有东施效颦贴党委大字报的情形发生,党委的权威及日常工作受到干扰,有的陷于半瘫痪。所以中央决定由各省委派工作组代行党委职能,推动文化大革命的进行。进驻鸿蒙大学的工作组由我来牵头,任组长。我叫李格斯,还有这位是姜波同志,任副组长。拜托诸位配合,共同把鸿蒙大学的文化大革命搞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地在我国全面展开,这是史无前例的伟大革命运动。我们每个人都要无愧于这个伟大的时代,全力投入大革命。至于怎样把握这场运动,说它史无前例,我个人的理解,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例子可以参考。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可以帮助我们定位目前的形势嘛。对不对你们可以讨论。我们可以在学习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毛主席的阶级斗争理论,研究我党革命斗争史以后,在认真领会中央精神的基础上,来把握运动的方向。大方向定了以后,接下去鸿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怎样进行,希望诸位集思广益,磋商磋商。”
        与会者大都光着眼发呆,想心思,互相窥探神情,表现出官场中惯有的谨慎和沉闷。过了一会儿,就有张庆余起立发言。他介绍了自己的名目大小,然后说:“以李格斯同志为首的省委工作组进驻我校,鸿大有了掌舵人,使得广大师生对于搞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更加有了信心。刚才我听了李组长的讲话,受到很大启发,方向明确了。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我一定在工作组的领导下,加倍努力!”
        其他人相继发言,基本上都是张庆余这个调子。冗长乏味的官样文章轮流噜苏了一大阵。姜波副组长摆手叫停,自己开始讲话:“鸿蒙大学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怎样进行,首先我们要多学习。学习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学习毛泽东思想,把中央精神领会透彻。这两天我各处看了一下,觉得停课以后学生闲空太多。除了乱哄哄贴和看大字报或跑来跑去这一部分人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在闲蹓跶,无所用心的样子。还有一男一女走在一起的,不知什么勾当。昨晚我从学生宿舍楼下走过,听到有弹琴声!叮叮铛铛,靡靡之音啊!上楼去走廊张望了一遭,有下棋的,有装收音机的,有聊天的,有看小说的,五花八门。就是不见有读毛主席著作的!我们知道,当前全国在轰轰烈烈掀起文化大革命的同时,也在掀起学习毛泽东著作的高潮。正如林彪同志说的,毛泽东思想是马克思主义发展的顶峰,是全党全军一切工作的指导方针。所以我们要把学习毛泽东著作作为头等大事来抓。磨刀不误砍柴工,在学习毛主席著作上投入多少时间都是值得的。这方面要向解放军学习。一个叫做门合的解放军战士说,一天不学问题多,二天不学走下坡,三天不学没法活。这话说得多好!所以李格斯同志和我商量了一下,决定下个阶段在开展文化大革命的同时,要抓政治学习,也就是学习毛主席著作。每天上午四个钟头,晚上两个钟头,把学生圈起来学习。下午写大字报看大字报,或讨论各单位问题。教师和职工呢,编到学生班中去,一起学习。各单位同志回去,明天起就这样布置。”
        与会者埋头做着笔记。姜波呷了一口茶又讲下去:“在学习毛著的同时,要互相揭发批判。也就是互相贴大字报。批评和自我批评是我们党的革命法宝,互相贴大字报就是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一种方式。这是从人民内部来说。同时,互相贴大字报也有利于暴露阶级敌人。”
        李格斯翻开笔记本看看,接着讲话:“组织安排上,党委一班人,包括马金同志,暂时休息休息。当然,并非在家休息,班还是要上的。我们决定成立校文化革命委员会,由罗克思同志牵头,组成一个班子。各系则成立文化革命领导小组。细节由校文革会安排。”
        4
        这期间真正得到实惠的是赵常兴两口子。赵常兴由于站对了队,预备党员转为正式。而且由于哲学系的第一把手罗克思另有高就,系文革小组组长就由赵常兴来担任了。赵常兴的老婆王佩英原是学生食堂卖饭票的。后勤部的文革小组组长现在与赵常兴平起平坐,很有眼色,就把王佩英挪动一下,让她到教工食堂当主管。
        在工作组布置下,一场互相贴大字报的“人民战争”开始了。留言中心显然不够贴,后勤处便开始施工。以兼听园为中心,沿路立桩、扎芦席,延伸出留言走廊,给校民贴大字报。
        留言走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刷浆糊的、贴的、看的,摩肩接踵。
        墨润秋和郭方雨都在看大字报。看着看着,碰到了一起,就议论起来。墨润秋说:“这都是个人生活细节啊!你看,睡觉把枕头垫在腰下,这关文化大革命什么事啊,也揭出来说三道四?还有这位,老婆乡下寄来的信中,只画了个大圆圈打一个大叉叉。人家也许是约定什么事呢,老婆不会写字。”
        郭方雨捻着下巴若有所思,说:“我感觉到运动的方向有点不对头。好像是要引导老百姓互咬,从而放过主要的什么。这是转移斗争大方向啊!”
        墨润秋没说什么,继续移动脚步看大字报。郭方雨则心有所感意有所动,渐渐形成一篇大字报腹稿:《把握斗争大方向》,说让马金靠边站,是有意保护他;让群众互相揭发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是转移斗争大方向。他就走回宿舍去,将腹稿形诸文字,写成大字报。
        向逵也与墨润秋碰到一起了。向逵说:“挺有趣的。各人的陈谷子烂芝麻都翻出来了。那边有一张大字报,说前年某讲师到游泳场女更衣室外边抽掉半块砖头,偷看女人换衣服。如果有人经过,他便返身靠在墙上将那洞遮住。结果倒给里边的女人发现了,伸出一只手将他衣服抓住!哈哈哈!”
        墨润秋走过去看了那抽砖头案,也笑了,但说:“这是前年的事啊,已经作过处理了,还说?看样子这些有旧账的人,逢到政治运动来时总跑不掉,就如风湿关节炎遇到下雨天就要痛一阵那样!最有意思的是,此人批判会上居然说‘看看又不会怀孕的咯’!哈哈哈!”
        向逵说:“这文化大革命也有好处,就是展示各种人的来龙去脉和隐私,提供给我们了解社会、观察人情世态的好机会。这真是一个素材丰富的时代,将来有可能从这里边产生出厚实的文学作品呢!”
        两人看着蹓跶着。那一边,郭方雨写了大字报出来贴了。多人围上去看。
        “呃,这张虽然没有点名,矛头却是对着工作组的嘛!”一人说。
        “是呀,什么有意保护当权派,转移斗争大方向。这还能是指谁呢?”另一人说。
        墨润秋转了一圈也来到郭方雨的大字报前。这时已近中午,人比较少了。却有三个人提着照相机在留言中心游荡,给一些大字报拍照。他们发现了郭方雨的大字报,立即注意,神情严重地举起相机。
        拍照的三人中有林博源。她看到墨润秋,走过来,关切地说:“看大字报咯?怎么样,这个阶段有什么活思想?”
        “我没有思想。我是个只会吃饭的傻人。”润秋说。
        “傻人好。傻有傻福,傻人往往活得长!”
        “你们给大字报拍照做什么呢?”
        “立此存照呗!”
        “你们又想引蛇出洞?”
        博源放低声音,贴近说,“这是上头布置,收集证据。所以我劝你要留点心眼,不要出头,也不要往别人的大字报上签名。不要多说话。这次文化大革命,我看是反右派运动在新形势下的继续。”
        墨润秋沉吟,点头,却又说:“我看不会是反右的简单重复。就如病毒变异一样,这次运动更加凶险。虽然狼的本性是吃羊,但狼有时也会吃狼,在某些情况下羊也会吃狼。我们大家都得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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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组办公室。副组长姜波翻着情况简报,说:“你看,老李,阶级斗争新动向出来了不是?一个学生贴的大字报,矛头明显是对着我们工作组的。说发动群众互相贴大字报是转移斗争大方向!”
        李格斯手里夹着烟,鼻孔和嘴巴吐出烟雾,在烟雾中瞇缝起眼睛,说:“是吗?他认为斗争大方向应该是指向哪儿呢?”
        “没有直接说应该指哪儿。但他说,让马金靠边站是有意保护他。”
        “就是说,应该将马金吊起来打咯?”说了这话,格斯自己笑起来。
        姜波也笑,却说:“应该吊起来打的不是马金,而是这个敢于胡说八道的右派学生!”
        “他叫什么?”
        “郭方雨。据材料说,最喜欢谈拉丁革命家格瓦拉,人叫郭瓦拉。”
        “现在还没到打的时候。少奇同志指示:当右派出笼向我们进攻的时候,左派别说话,要硬着头皮顶住。等到他们充分暴露的时候,就要组织反击。大学生中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一定要将他们揪出来!——这个谷瓦拉,最终可能是要吊起来打的。但现在,他的意见倒可以给我们作参考。我看,老姜,群众互相揭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小事,多了也没意思,可以引导一下,让重点揭批那些教授呀权威呀,煞煞这些老夫子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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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6/11/28 12:21:1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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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字报走廊仍然是一派热闹情景。看的,贴的,摩肩接踵。墨润秋、向逵又碰到一起,议论起来。
        “今天方向好像变了嘛,”墨润秋说,“小卜拉子互相咬来咬去的少了,针对老夫子的多了。”
        “是的。这比较符合斗争大方向:批判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方雨的大字报好像是起了作用的!”向逵说。
        “郭方雨的意思是要揪住马金不放。这些大字报却是针对老教授的。”
        “对老教授们也揭发不出什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看样子老先生们都很识相,平日嘴巴比保险柜还管得紧,没说什么涉嫌政治的话。1957年反右把他们吓坏了。”
        “也吓呆了。不仅仅是不敢说,我看也是说不出。除了教书和吃饭,他们也管住自己的脑子。”
        “即使是嘴巴、脑子管得紧,也并不就平安无事。他们有的是历史问题。那边有大字报说,化学系老教授古基光当过国民党少将——啊!”
        向逵说着就注意到那边有一簇人小台风似的刮过来。台风中心是一个戴纸帽的老人,周围的人绕着他,举手呼口号。“去看看!”他说,两人走过去。
        到近旁,看清楚了,向逵说:“就是刚才说的古基光,国民党少将!”
        一起被游街示众的还有古基光的夫人。两个老人互相倚靠着摇摇晃晃,大汗淋漓,面如死灰,好像要被拉出去枪毙一般。
        游街示众的过去了,墨润秋向逵继续看大字报。向逵说:“快来看,这里有一张是说我们系主任的!”
        墨润秋过来看完,笑说:“啊,原来是给保姆喝二手汤!李主任也真是,连炒肉片的碗底也叫保姆冲些开水喝掉。这么抠门儿啊,简直比乡下人还乡下,不像个大教授。”
        “抠门儿上升到对待劳动人民的态度上,可就是政治问题了!”
        “这细节是怎样挖出来的呢?是张庆余范建平李红遇他们写的,去访问他家的保姆了?”
        “可能是!真会搜材料!”
        两人继续移步看大字报。向逵说:“这儿是写教务长的!”
        大字报批评教务长戚正召平时不重视学习毛主席著作,且在教学方针上实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墨润秋看了大字报,说:“先前看的,矛头都是针对小老百姓,党外的人,无关大政。现在这一张,可是对着党内干部,涉及方针政策了!说教务长迫害工农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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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物系学生宿舍310室。几个人坐立,聊天。李红遇兴冲冲走进来,说:“轰戚正召的大字报很多!集中判他的资产阶级教育路线!”
        张庆余说:“当然啦,每年都赶走那么多成绩差的学生,不是资产阶级教育路线是什么?资产阶级重分数,无产阶级重政治。”
        “我也差点成为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牺牲品啊,去年差点给勒令退学了不是?”李红遇恨恨说。
        这所大学规定,凡是两门主要功课不及格,或一门主课加两门次要功课不及格,就得退学;前述少一门次课不及格,则留级;连续两年留级,也要退学。去年期末李红遇正是落入这个网框之中,被勒令退学。他心有不甘。听说从前曾有一个被勒令退学的写了血书表决心,去求教务长。教务长是个有血晕症的人,见了血吓得大叫。传闻没说后来怎么样,求情有没效果。但李红遇觉得自己也不妨一试,去求求看。如果不答应,我去菜场弄一点鸡血,也写一份血书,去吓吓他。
        他在教务长室门口立定,深吸一口气,怯怯地敲门。里边说“进来”。李红遇推开虚掩的门进去。气派不凡的教务长戚正召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扶手椅上,埋头批阅什么。背后是书架,塞满大部头精装的书籍。教务长瞥了来者一眼,仍然埋头批阅什么,问:“什么事呀?”
        红遇垂手肃立,刚要开口,就有一个中年职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纸板夹,恭谨的问:“戚教务长,要不要买《毛主席诗词》?新华书店发来征订的。我正登记。”
        戚正召从书案中抬起头来,显出不屑的样子,挥手说:“你看我这里书都摆满了,还买什么?”
        这时全国人民都沉醉在对毛主席至高无上的崇拜之中,一切姓毛的事物都被视为圣物。戚教务长拒买毛诗词的轻蔑态度令李红遇目瞪口呆。
        职员退出去,李红遇便低低的开口说:“戚教务长,我来求求您!”
        “求我什么事呀?”戚教务长问,还算和气。
        “刚刚我收到勒令退学通知书。求求您给我一次补考的机会,让我留下来继续学习!”
        教务长取过文件来查,“什么名字,哪个系的?”
        “地球物理系的,我叫李红遇。”
        教务长查着,说:“哦,数学不及格,地质史不及格,外语不及格。没弄错啊!一门主要功课加两门次要功课不及格就得退学,这是学校的规定,为了保障毕业生质量。”
        “能不能让我补考呢?戚教务长,请您看在我平时学习努力的份上,放我一码。除了这三门课有闪失之外,我其它各门功课成绩都挺好。特别是政治课,得了满分的。而且我出身贫农,共青团小组长,思想品德良好。求求您给我一次补考的机会!”
        戚正召抬手看了看手表,还是耐心地说:“学校在制订这些规定的时候,没有考虑家庭出身和政治表现。嗯,好吧,那么你去找数学教研室主任,让他补考你一次。”
        红遇鞠躬致谢,恭谨退出。于是到数学教研室。主任钱玉宇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投以询问的目光。红遇垂手低头,急切地说:“钱老师,我刚才去求过戚教务长了,他让我来您这儿补考一次。”
        “啊?”钱玉宇有些迷茫,终于想起来了,“是不是被勒令退学了呀?”
        “是的。”
        “真的是戚教务长让你来补考的?”
        “是的,我不敢说谎!”
        钱玉宇想了想,找出一张纸递过来说:“你先把这道题解一下。如果做得出,我明天安排一次正式补考,将数学不及格的人都找来一起考。”
        钱玉宇没有说如果这道题做不出怎么样。红遇怯怯的接过纸头,到旁边一张空桌子坐下,拔出钢笔,解起题来。却皱眉,摇笔头,无从下手。急得流汗。钱玉宇抬手看看手表,想起有事,挥挥手说:“算了,去吧。明天下午两点来补考。”
        红遇抱头鼠窜。钱主任起身准备离开,发现红遇遗忘在桌上的钢笔,追到门口伸出头去喊道:“喂!你的钢笔!”
        然而红遇已经下楼梯。他仿佛听到钱主任喊声,这才发现钢笔没拿。他停步,进而又退的犹豫了一阵,终于自语说:“算了吧。明天下午不是要来补考吗?那可怕的地方能少进去一次就少进去一次!”
        想起去年的情景,李红遇愤恨倍增,说道:“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情况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毛主席这话说得何等地好啊!我感到在这些资产阶级的统治下,学校简直成了阴曹地府。有一次我去见钱玉宇,将钢笔遗忘在数学教研室了。你猜怎么着?我都不敢回去拿!每次要跨进那个门时,我就脚跟发软!”
        听此,魏世忠笑了,说:“吓成那样啊?——不过,数学教研室真的像阎王庙,我从它门口走过都心里发怵!”
        “现在文化大革命来了!”李红遇豪情满怀地说,“该是阎王怕小鬼的时候了!我们去把钱玉宇揪出来批斗,怎么样?直接进教研室去揪钱玉宇的衣领,打打这个所谓数学家的威风,同时也给其它数学教师一个警告!”
        张庆余和寝室内几个人一片声赞成,蹦起说:“走!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全无敌!”
        于是乱哄哄准备起来。红遇拿出一条红花布床单,上边贴白纸黑字,较小的字写“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大字写“钱玉宇罪该万死!”找两根竹棒将床单扯起来,范建平魏世忠一人一边撑着。张庆余各寝室召唤了一下,形成二十多人的队伍。列队,拿出小红书,念诵一通毛主席语录。正要开拔,李红遇说“等等”!回头去扛出一把大扫帚。
        庆余问“这做什么?”
        “横扫牛鬼蛇神呀!”红遇答,“不是要打人。这是象征性物件。”他把扫帚挂在范建平撑着的竹棒上。
        金普坚也说“等等!”回去拿出一只破搪瓷脸盆,一只木拖鞋,铛铛铛的敲起来。队伍这才出发,向地物大楼开去。
        走了一段,远远地却见钱玉宇出大楼,向揪斗队伍走来。
        “咦,是钱玉宇嘛!”庆余惊异,“他向我们走来,看样子是得到消息,主动迎出来接受批斗的。是要表示良好态度。怎么得到消息的呢?”
        说着,钱玉宇已经来到面前,垂手低头立住。他头圆脸正,衣服挺括合体,戴金丝眼镜,一派学者风度。此时虽然处境不利,神情却还稳重。
        队伍只好改变开入教研室的计划,就地将钱玉宇半圆圈围起来。也没有人按计划上去揪他们老师的衣领。李红遇举手呼口号:“钱玉宇执行资产阶级教育路钱罪该万死!”
        大家举手喊。钱玉宇也举手跟着喊。只是一边要低着头一边要举手,动作便显得有些滑稽。
        张庆余喊“钱玉宇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大家举手跟着喊。钱玉宇也举手喊“钱玉宇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喊了一通口号。李红遇问:“钱玉宇,你知罪吗?”
        “我知罪,我知罪!”钱玉宇低头说。
        “什么罪?”张庆余问。
        “我反党反社会主义。”钱玉宇答。
        这时就见工作组地物系基点长吴玉山赶来,在钱玉宇背后向张庆余李红遇挥手,示意他们停止。庆余、红遇一愣,只好熄火。
        吴玉山对钱玉宇说:“你回去吧。”
        于是钱玉宇往回走。吴玉山便走过来跟张庆余李红遇说:“你们啊,怎么一点组织观念都没有呢?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这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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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6/11/29 12:31:1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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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回  读毛选俊仁留评注  写日记慕红藏心声
        1
        由于停课,大学生全都变成了活神仙。活神仙分三级:有钱有闲为顶级;有钱无闲为二级;无钱有闲为三级。他们属于三级。
        这天墨润秋睡到八点才起来,去食堂吃饭。饭后回寝室,郭方雨来串门。方雨看到他床头有一本书,是《燕山夜话》,文化大革命首当其冲挨批判的那本!
        “啊?你买到这本书!”方雨眼睛放光,拿起书翻阅。
        “前天从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手里买下来的!”润秋得意地说,好像在古董市场捡到一件大漏,“现在文化贬值,许多人家把藏书当破烂论斤卖掉!”
        郭方雨一边翻书一边说:“那天我到书店想碰碰运气,问有没有这本书。店员说:早收走了,那是大毒草,你还买?说完还特别朝我看了两眼,政治警惕性相当高似的。”
        “现在全体人民政治警惕性都很高!我在买这书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过来看,说:这本书是不好卖的,它是大毒草!老头听了她的话,有些怕了,犹豫着想从我手里把书要回去。我问那女人:你怎么知道它是大毒草呢?女人说:全中国都在批判它,怎么不是大毒草!我说买它是为了批判它呀!赶快付给老头书的原价,走了。那女人无可奈何盯住我的背影看。我禁不住回去问她:你是公安部门的,还是宣传部门的?她的脸憋得通红!”
        郭方雨大笑,说:“现在没脑子的人真是太多了,报上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有时候在想,难道革命的目标就是为了将所有人的脑子整成一个样?”
        谈到这一点墨润秋来劲了,大发感慨说:“你看关于马金和罗克思的是非评判一夜之间就倒了过来,就可知道群众是不长脑子的!脑子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属于中华印刷厂那台机器!”
        “这似乎正是那台机器的要求。”郭方雨迷惘地说,“号召作驯服工具,保持高度一致不是?”
        “机器功率超强!”墨润秋说,“而又不准有别的机器发声音。这样一来,人的脑子缺乏信息,容易被它输入。而且,利益相关,全国所有饭碗都控制在官家手里,人们为了吃饭,就得听话。安全相关,例子令人恐惧。而追求利益、躲避危险是人的本能。这样,利益、恐惧加上信息控制,人自己的脑子就没了!这从某些人的角度看是不错,但从人类的角度看却不是在进化而是在退化!我觉得革命的目标应当是:第一,解放生产力,使社会物质丰富起来;第二,使人的精神获得自由,文化蓬勃发展。”
        “这正是马克思主义的目标!”郭方雨说。
        “可是从实践的结果看,似乎不通。”
        郭方雨笑,说:“你这样说马克思主义是很危险的。对别人千万不要胡说!我的观点跟你有所不同。我还是信仰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相信人类最终会实现共产主义理想和世界大同。如果连老祖宗的理论都怀疑,那么人类真的是没什么方向了。只是,真理在实践过程中不会一帆风顺,需要后人加以探索和发展。这就像马克思给我们指点远处山头一个目标,至于怎样到达那个目标则需要我们的脚去走。我想,毛主席做的正是探索和发展的工作,目前发动文化大革命就是一个给主义寻找新路的尝试。”
        “但愿如此吧。”润秋发闷地回答,困惑地看看“郭瓦拉”。
        方雨埋头看《燕山夜话》,举起书说:“借给我看看!”
        润秋答应,说:“只是现在到处都有伸长狗鼻子的小人,你要当心!”方雨说:“不怕!”带书出去了。
        2
        墨润秋便出去看大字报。虽然当了活神仙,他觉得还是不宜虚掷光阴,而应当抓紧积累些东西。他把文化大革命当成了解社会、体察人情世态的好机会。就当把地球物理专业改成文革专业吧。所以他每天都要出去看大字报。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带了笔记本的。摘抄了不少东西。
        这天他进入哲学系看大字报。这个时期工作组要求“内外有别”,大字报不准贴在留言走廊。各系腾出一些空教室来专门贴大字报,但各系师生可以互相串看。
        进入第一个大字报室就看到一个有趣的案例。程俊仁,男,去年刚从黄鹤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到鸿蒙大学任教。才一年,恰逢赵常兴提上去当系领导,就让程俊仁补了赵常兴的缺,当了马列主义教研室主任。此人是一粒正宗革命种子,烈士的后代,革命核心阶层中一个接班人重点培养对象。没料到出事情了!
        原来,同室的一个老师林力表为了写什么要寻毛主席的一篇文章,随手抓起程俊仁桌上的《毛泽东选集》来翻。这套选集是俊仁从中学时就用的,削得尖尖的铅笔在字里行间以及页边不时地写些评注和心得。林力表被工整微型的铅笔字所吸引,就看那些评注和心得。大多数评点都是溢美之词。有时却也不免真性情上来写些不太拍马屁的话,“平平”,“不怎的”之类。在读到毛斥责蒋介石躲在峨眉山上不抗日,等到日本投降了却想下山来摘桃子这一节时,小程居然写下质疑的句子:“仿佛听说国民党跟日本人是打了不少大仗的。”
        林力表大出意外,细细检查,发现不捧场的批注还有。又从桌上书堆中拿起一本《毛泽东诗词》来看,发现“天生一个仙人洞”这句诗的最后一个字居然被圈了一个粗粗的圆圈,加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和一个大大的感叹号!页边又写道:“清人小说《花阴露》第三回有诗云: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玉峰。老绾搞定仙人洞,劣少喜攀双玉峰。”
        这使林力表更加惊骇了。如果说选集的评注中不太拍马屁的地方还可以原谅,那么诗词中这一个圆圈、问号和感叹号以及旁引的艳诗则是对毛主席的攻击和诬蔑了!
        林力表暗地里是处在与程俊仁竞争的位置上。要是姓程的不来,赵常兴升去系里,空出来的教研室主任的椅子有可能让林力表来坐。林力表真希望程俊仁突然出一个什么意外栽下来。或,找个什么机会将他扳倒。然而要扳倒一个贫农世家共产党员是不容易的事,除非那人突然犯了天条!
        发现了大不敬的批注,这不正是天条么?这时候中国最不能触碰的人就是毛主席了,就如老虎的胡须!所以林力表喜出望外,想找工作组或赵常兴汇报此事。但与他的好友,历史教研室的谢老师一商量,谢认为,直接贴大字报更加妥当,因为万一工作组或赵常兴想保护红色苗子,叫把事情捂在内部解决,大字报就贴不成了。他们又叫了两个教师和一伙学生,将此事通过大字报捅出去。立即引起一片惊叫。众人立即去把程俊仁揪了来,游街示众,声讨。
        当墨润秋看完关于这个案件的大字报时,刚好声讨的群众队伍押着程俊仁涌入系大楼,进入一个阶梯教室去批斗。墨润秋就跟过去看热闹。
        程俊仁戴一顶高高的尖尖的纸帽子,被两个学生摁着扭着,对着黑板上方的毛主席像请罪,然后转过身来接受革命群众批斗。他的一张国字脸吓得刷白。墨润秋从未看到过那样惨白的脸。原来人的脸可以白得像一张道林纸那样啊!他惊奇道。
        教室挤满了人,讨伐声震耳欲聋。
        讨伐声大半发自那些缺乏安全感的人们。猫逮住一只麻雀,老鼠们和别的麻雀就会高兴起来:哈,我暂时不怕了!有人被政治运动逮住对于普通人来说总是好事。运动通常有百分比指标。假设你单位有一百四十个人,摊上七个右派名额。其中四十个人是天生左派,被排除在外的。七个名额就得在剩下的一百个人中间找。你作为普通人,就有百分之七的风险被划为右派分子。每揪出一个右派,只要不是你,你的风险就减少百分之一。当七个人全都有了时,你就安全了。所以每当有一个人遭殃,对于你来说都是值得高兴的事。所以此时师生们对程俊仁的讨伐都带着兴高采烈的劲头。
        而对于被逮住的人来说可就惨了,任何莫须有的罪名都可以被群众坐定。程俊仁此时就陷于百口莫辩的境地。
        群众甲问:“程俊仁,你在毛主席诗词上画的那个圆圈、那个问号、那个感叹号是什么意思?旁引的艳诗又是什么意思?今天你得给我解释清楚!”
        这时摁着扭着的人已经放开手,程俊仁左右开弓地打自己嘴巴,说:“我该死!我该死!但那圈、那问号感叹号不是我画的,艳诗也不是我旁引的。我甚至不知道有这个圈圈和问号感叹号!也没读过《花阴露》,更不知道艳诗!”
        群众乙:“不是你画的写的为什么该死呢?”
        答:“因为我对自己的书没管好。”
        群众丙:“那么是谁画的写的呢?”
        程俊仁答不出来了,只是打自己嘴巴。
        群众丁:“说!是谁画的写的?说不出来就是你企图逃脱罪责,进行反革命狡赖!”
        众呼口号:“谁反对毛主席就砸烂谁的狗头!”
            乐祸幸灾非忍人,事关己身安危情。
            每逢虎口有捕获,爪下之忧暂放平!
        3
        墨润秋退出,转向化学系去看大字报。步子悠闲。正是:
            烈日炎炎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闲观风火大字报,活神仙是墨润秋!
        化学系一个女助教叫白慕红,从读小学时起就是革命积极分子,中学入团,大学入党,红得发紫。毕业后留校任教,一方面还是领导着共青团。是一个又红又专的典型。不料居然被发现写反动日记!
        原来,白慕红与林博源一样也是在革命环境中进化出来的一个新物种。白慕红的人生哲学是:无论生于何种社会都要奋斗成为人上人。在资本主义社会要赚钱,在社会主义社会则要入党。她是个要强的女人,表现绝对完美,各方面堪称楷模。然而内心却是另外一回事,有许多苦闷和异见。无处诉说,就倾写在日记中。百密必有一疏,日记被室友偶然一窥发现,报告给领导。领导要她将日记交出来,白慕红不肯,说这属于个人隐私。领导没听说过隐私这个词,听成影射,惊骇说:“影射?你影射谁?”这一下更严重了。最后只好交。日记的最后一页写道:“交就交吧,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白慕红!”本来已经作过处理,有了结论。文革来了,自然又得拿出来炒作!满满一个教室的大字报都是她的日记摘抄。
        墨润秋兴味盎然地读着这些摘抄。在这个万嘴一音的社会里,忽然听到一个不同的声音,他感到非常难得。那感觉就像身处一间铁屋子,挤满了昏昏沉沉的人们,忽然间有人打开一扇窗子,透进来一股新鲜空气,令他精神为之一振。他发现在这个铁板一块的社会里,居然存在这么一个人,也是对流行的东西不以为然,也是喜欢凡事有自己的看法。墨润秋像发现一个老朋友那样地感到亲切。而且,显然那是一个才女,高才脱俗。在我们这个世界里,低俗可恶的人太多了。偶见高人,便非常钦佩。而且,那还是一个女人!
        然而读到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时,他忽然担心道:这位恃才傲物的女助教会不会自杀啊?“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白慕红”这句话含着横竖横的意思。那正是自杀的高发期,几乎每天都听到有人自杀的消息。他决定给这位不认识的老师写一封信,劝她要珍重自己。
        回到寝室他就展纸提笔写道:“白慕红姐姐,白老师!风起云涌,得瞻尊记。闺中才气,感撼深矣!然节气违常,多闻轻生者。或有短视,亦忧吾师。故为学生者我敢进一言:宜静心屏气,珍惜生命,切勿犯傻。历史多变,世事难料,柳暗之后,必有花明。别系学生董尼德上。”
        封好信又写日记。墨润秋的日记笔迹极其潦草,杂以奇怪符号,他人无法辨识。
        4
        程俊仁本来生活得非常幸福:政治正确,工作上乘,爱情遂心。他的未婚妻是大学同系,低一届,叫李铁梅。原该今夏毕业分配工作的,由于文化大革命而还在校。前不久铁梅和一伙同学出去进行革命考察,追寻红军走过的地方。途中每天都给程俊仁写信,报告行程和所见所闻,还给他买了路经地方的土特产和有趣的小物件,甚至在金沙江边捡了一块石头。装了满满一个小竹箱子。竹箱子也是在贵阳买的地方特产。铁梅头天晚上回到黄鹤师院,第二天就提着这只竹箱子兴冲冲来到鸿蒙大学。
        在程俊仁所住的宿舍楼门口就感觉不对劲了。住户们早已知道她是谁。今天在楼门口碰到时投向她的目光十分异样,有的冷峻,有的调笑。上一层,在楼梯口碰到程俊仁同室的一个老师,他只冷冷的招呼一句:“你来了。”就擦身而过,与往时的热情甚至爱开玩笑大不相同。
        到了俊仁所在的三层,走道里两幅白纸黑字的大标语赫然抢入她的眼帘:“程俊仁不投降就叫他灭亡!”“谁反对毛主席就砸烂谁的狗头!”还有七八张大字报。
        犹如当头一棒,李铁梅趔趄着晕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箱子,就看这些大字报,很快明白事情的原委。
        她震惊了。铁梅也是一个革命胎子。也是贫农世家,八辈子祖宗连个中农都没出过。若发现居然有人对毛主席说半个不字,她愿意抱上炸药去把那人炸死。现在竟发现该炸死的人就在自己身边!
        她摇晃了一下,想要返身而去,不再去见那个阶级敌人了。转念一想,还是进去吧,看看他的真面目,听听他有什么解释!
        门是虚掩着的,铁梅吱一声推开,走进去,关上。
        像一条咸鱼那样蜷缩着向隅而卧的程俊仁听到门响,以为是同室人,没动。接着听到沉重的呼吸声,是女人的!猛地翻身坐起,睁着两只五百度的近视眼,竭力辨认来人。铁梅从未见过摘下眼镜的程俊仁。从前那黑框眼镜包装下的斯文儒雅已荡然无存,这会儿只剩下剥壳熟鸡蛋似的眼白翻着瞪着,布着血丝,眼角堆着眼屎。头发已被游斗他的革命群众剃光,只长出了多日未刮的胡子。从前是头上浓黑下巴光溜,现在反过来了,头上光溜下巴浓黑。好像毛发长错了地方。穿着皱巴巴脏兮兮黑色长裤,却光着上身。从模样到神情,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程俊仁想要扑上去抱住铁梅大哭。她是唯一能够理解他的人了。他对毛主席的无限热爱无限崇拜,别人不了解,铁梅却是知根知底的,他要把这些天来积蓄的眼泪倾泻在最亲爱的人身上。
        然而铁梅将小竹箱子一放地上,肃然站立,两手抱胸。冷冷凝视他的神情,使他刚刚抬起的屁股颓然又坐了下去。那目光与革命群众看他的目光已经没有什么不同。一想起革命群众,他不由自主地把头低了下去。
        低头了几秒钟,慌里慌张去摸眼镜戴上,可怜巴巴的抬起头来说:“铁梅,我犯错误了!我请求你原谅我好吗?”
        铁梅严肃地说:“如果是对我犯错误,我会原谅你。但你这是对毛主席犯的错误,犯罪!我怎么可能原谅你呢?到目前为止,我只爱过两个男人。对第二个男人的爱是以对第一个男人的爱为前提的。假如第二个男人对第一个男人表现出不恭,我决不会原谅他!”
        “你把毛主席当第一个男人了?可毛主席他不是男人!”
        铁梅震惊了:“你这个死不改悔的反革命分子!我不许你继续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
        “我没有继续攻击毛主席。”
        “你说毛主席不是男人,这不是攻击?”
        “我们这里说的男人是男女关系意义上的男人!男朋友之类。他是你的男朋友吗?当然不是!”
        “你别跟我绕了!”铁梅粗声打断说,“看来革命群众一点也没有冤枉你!”怒冲冲提起小竹箱子,就要夺门而去。却不料箱子的搭扣脱开,箱盖荡下,杂七杂八的礼物散落一地,滴溜溜乱滚。程俊仁的眼珠子也滴溜溜跟着那些小东西转,知道这些原本是带给他的礼物,心里也像散落物一样乱糟糟。
        一只潮州橄榄荡悠悠奔程俊仁而来,停在他的脚边。俊仁弯腰捡拾起,放在嘴前观赏。青翠欲滴,透着清香。俊仁冒出汪汪唾液,捏着在裤子上擦了擦,送到张大的口边。不料铁梅猿猱般一步过来将橄榄抢了去,收拢入箱。数了数,橄榄还少一只,发现是滚到床下,又撅起屁股钻进去捡出来,放入箱子。盖上,系好搭扣,提起,甩门而去。看都没再看俊仁一眼。
        门外,走廊里,挤着二三十个戏迷。由于文革时期舞台上除了八个样板戏没有别的娱乐节目,他们就想从身边的人们中去寻找一些好看的戏份。这会儿“祸从天降郎变反革命,情逢政治妹成伤心人”正是吸引观众的一幕。所以人们鸦雀无声地立在走廊里听着。正紧张,忽见女主角铁青着脸提原箱子甩门而出,剧情达到高潮,观众的兴奋臻于顶点,以至于张大嘴巴都忘记鼓掌了!
        5
        李铁梅回到师范学院她的寝室,连同竹箱子一起轰然倒床上,脸白眼闭。她的亲密室友洪晃进来一看,吓得差点哭出来,伸手到鼻孔下试了试,确知还没断气,赶紧摇她捶她掐她人中,终于使她从阴阳界上回过头来。李铁梅恢复知觉,抱住洪晃大哭失声。洪晃又抚又问,铁梅却只是哭,而不说话。洪晃去打来饭菜,铁梅也不吃。这个状态持续了两天,弄得洪晃手足无措。
        第三天,铁梅才将始末原由道出,说:“小晃你知道,我是个爱情至上主义者,同时又是个领袖至上主义者。原来两个至上是协调一致的,我发誓过要从两而终。现在,两个至上互相打架了,这简直是把我活活撕裂,我还能不晕过去么?”
        洪晃震惊得张口结舌,半天才说:“我理解你。你那爱情是我所见过的女人最疯狂的爱情了,你对于毛主席的崇拜也是我见过的最疯狂的崇拜了。现在两个疯狂互相打架,哪能叫你不疯狂?不过事情既已如此,两个至上已不可兼得,你只好舍弃一个至上了。程俊仁那个事犯在毛主席身上,他这一辈子就完了,你赶紧离开他吧!”
        铁梅神情恍惚,自言自语道:“他真的会反对毛主席吗?有没可能是群众冤枉了他呢?”她细细回忆从相识到热恋的三年中程俊仁说过的话,有没有反毛主席的蛛丝马迹?
        没有!他说的话只体现了对党对毛主席的无限热爱和耿耿忠心!
        铁梅有些往回想了。爱情至上主义的阴影再一次爬上心头。忽然觉得自己过分了,连一只橄榄都从口边给他抢回来!即使真是反革命,给他吃一只橄榄也没什么了不起啊!
        又想道,会不会是这个人乔装打扮来欺骗我,而我被爱情迷了眼,未能识破他呢?难道群众真的错了吗?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我究竟要不要相信群众呢?
        她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攻来攻去得不出结论,就决定去鸿蒙大学听听群众对程俊仁怎么个看法。她有责任弄清这个事。如果是群众冤枉了他,她还是要坚持爱情至上主义。他们的关系已经不是一般的恋爱关系了,按照传统的说法,是他的人了。庭院的所有权属于最初闯入者。再变更所有权至少掉一半价。然而他要真是反对毛主席,无论如何我也得一刀两断!
        第四天李铁梅终于起床,乘轮渡过江,来到鸿蒙大学。先进入哲学系大字报室阅读有关程俊仁的大字报。
        大字报这个东西神力非凡,尤其当许多大字报贴在一起的时候,会形成一个心理磁场,让进入其中的人思想顺着磁力线调整方向。铁梅原是要来自己作判断的,却很快就被磁力线顺了过去。
        出来,晕晕地想,最好能参加批判会,听听群众怎么说。
        恰好今天就有一场批判程俊仁的会议!她从海报上得知这一信息,就寻向会场。会众大半已经入场坐定。李铁梅大大方方走进去,向最后一排去寻找座位。不少人认得她,知道是程俊仁的未婚妻,指指点点,目光齐刷刷射过来。铁梅坦然面对,毫不窘迫,反而有一种圣徒般的磊落感。她是带着对于真理的敬畏之心来寻找真相的,她是个坚强的革命者!
        程俊仁今天倒是没被摁着扭着,也没有戴纸帽,而是让他立在讲台一侧听批判。群众还是通情达理的,铁梅想。程俊仁已经将笔记本翻开,捏着钢笔,恭敬地弯着腰,准备记录。
        先是系文化革命领导小组组长赵常兴讲话。他说,我们对于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分子程俊仁的批判已经进行了几个回合,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是,还没触及他的灵魂。
        赵常兴把整天充斥在报刊、电台上的颂扬毛主席的语句收集拢来,结合他满肚子的马列主义学问,缠绕搅拌,尽情发挥,以毛泽东的伟大来反衬程俊仁的可恶。然后叫群众发言。
        一个挨一个的发言者基本上都是重复赵常兴的套路。这是一个语言贫乏的时代,又是一个语言泛滥的时代。这是一个不可说话的时代,又是一个靠说话生存的时代。人们要活得好,一靠沉默,二靠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你必须会说,话说得越长越好。要引经据典,马克思怎么说,列宁怎么说,毛泽东怎么说,注明出处,某集某页,什么文章。这显得你很渊博。要会缠绕,绕过来绕过去让人找不着头绪。最后说得人家既听不懂,又昏昏欲睡,那么你就成功了。大多数人都具有这种语言修养。所以程俊仁这场批判会,虽然就那么点事情,还是常说常新。
        李铁梅认真地听每一个人发言,却没有从中得出有利于程俊仁的结论,倒是越听越觉得此人的反革命本质铁定。
        这个时代的中国人脑子里都有判断是非的标准:第一,毛主席是不会错的;第二,群众也是不会错的。李铁梅自然不能免俗。她根据这两条标准,认识到了程俊仁确实是不可饶恕的,不知不觉间也溶入到群众的革命义愤中了,几乎要立起来发言,把那天程俊仁说毛主席不是男人的话抖给大家。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往井里再扔一块石头的时候,赵常兴领着大家呼了一通口号,宣布今天会议暂时开到这里。
        程俊仁收好笔记本,在拧笔套的时候抬头向正在退出的会众看了一眼,发现了后排正在起身的李铁梅。他现出悲喜交加的神情,磨蹭着等到众人退场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加紧几步追上走在后面的李铁梅,企图跟她说话。哪知铁梅铁青着脸剜了他一眼,躲避麻风病人般逃走了!
        “好,我什么都完了!连她都将我划入敌对阶级阵营,我还有什么指望?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程俊仁给自己作了结论。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6/11/30 12:27:19    跟帖回复:
    10
        第7回  名作家重返阳间世  硬骨头熬成空骨头
        1
        会上慷慨陈词批判程俊仁的人中,有一个是盛名于世的,“骨头最硬”的大作家鲁舍。旧时代写过不少中短篇小说和戏剧,对“病态社会中不幸的人们”寄予深刻的同情。认为整个中国历史看过来查过去,上边只写着两个字——吃人!在做小说和戏剧的同时,还写了大量的杂文,如投枪匕首直击旧制度和统治当局。结论说“惟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主张“以无产阶级革命的风涛怒吼来洗刷江河”,希望中国像苏联那样,“涌现出一个簇新的真正空前的社会制度”,使“几万万群众自己做了自己命运的主人”。
        香烟不离手,黑夜不睡觉,差点在1936年病逝。经医生抢救活了过来。
        活过来继续骂。直骂到1949年当局躲去台湾。鲁舍满腔热情欢呼新政权的诞生,说他们是中华民族的脊梁,寄托着人类的希望。
        然而挑剔的目光和批评的惯性停不下来,不久又有看法了。居然对他的学生发表演讲,题目叫做《文学与革命》。说革命尚未成功之时,文学和革命是朋友。文学的本质是述真和审美,以及揭露和批评,不满足于现状。这些,是与尚未成功的革命志趣相投的。可是革命一旦成功,与真正的文学就有矛盾了。这时掌了权的革命者要求的是歌功颂德,顺从和稳定,不要挑剌。到这个时候,文学和革命便会分道扬镳,甚至变为敌人。
        他将这篇演讲整理成文,投给《自由周刊》。周刊老板彭铸先生是朋友,一向巴不得多收些鲁舍的稿子。这一回却不一样了,当晚就上门拜访,说:“哎呀鲁先生啊,我们虽然叫《自由周刊》,突然间却不自由了!现在要上级审查啊!”
        这可是头一回听说的事。鲁舍愣了一下说:“上级?周刊是你的,你不就是上级吗?”
        彭铸苦笑:“那是老黄历了!现在上面有人管着呢,三天两头叫去开会、学习,敲脑壳呢!经过这些天的学习,我思想也进步了。所以一看你这稿子,虽然写得好,却知道不能登。而且还知道,我这老板也当不长了,不及早退身怕有麻烦呢!准备开溜了!”
        “开溜?溜哪儿去?”鲁舍惊奇地看着朋友的脸。
        “香港!我今天来一是告别,二是想劝你一起走!我想了一整夜,觉得我和你都是不能适应新政治的老家伙,不走怕是哪一天将会后悔得投湖!投湖以后恐怕连鱼儿都懒得吃我们的肉呢!”
        “为什么呢?”鲁舍笑起来,“难道到了那个时候,鱼儿也吃斋念佛了不成?”
        “鱼儿也都有革命觉悟了!而我们是与革命格格不入的人,散发着腐朽气息!”
        “你与革命格格不入,我不是!”鲁舍断然说,“我是同情革命的,是革命的朋友!”
        “那是,那是!”彭铸眼里闪着惊诧和迷惑,“革命戴给你好几顶桂冠呢,赞誉有加。是的,你和我不一样。不过你在刚刚投给我们的这篇文章中不是说吗,革命一旦成功,与文学就有矛盾了,甚至会由朋友变为敌人!”
        “说是那样说。具体到我个人,我想他们不会将我变为敌人的。当然,我自己也得努力跟上时代前进的步伐。”
        “跟步伐非常吃力,也且未必跟得上。你看苏联,有多少人先前投身革命,或虽未投身却热烈欢呼革命的胜利。可这些人大抵都失了望。有一个叫什么斯基的写了一篇文章,你看过没有?他投身了革命,胜利后觉得这是他一辈子做过的最无意义的事情。”
        “伊米尔*被忽悠斯基!我看过。那人对革命有误解,以为一旦胜利,群众就会捧上牛油面包向他致敬:我们的英雄,请享用吧!现实自然叫他失望!”
        彭铸久久望着这位“伟大的思想家”,觉得要说服他是不可能的。沉默了一阵,掉转话题道:“你这篇《文学与革命》是有深度有价值的文章,不发表可惜。”
        “那你就把它刊出去呗!”
        “刊出以后,要是有人——例如说新政府——对你这篇文章不满意呢?或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呢?”
        “要使人人满意,就别写文章了!人嘛,有话总要说的。至于麻烦,不会的吧?我写了那么多文章惹国民党政府不高兴,他们也没拿我怎么样!”
        “行!那我就设法把它刊出去。至于时间和方式,请让我便宜行事。想来,他们谅不敢把誉满天下的你怎么样。”
        “便宜行事便宜行事,客随主便呗!”鲁舍点头。
        彭铸的“便宜行事”是这样的:不动声色地将最后一期《自由周刊》排版印刷,鲁舍的文章在其中。那天早晨,印好的周刊装车发往邮局时,彭铸老板已经在前往香港的路上。
        他全身而溜,而这一期周刊却只溜了一小部分。大部被截留了,小部分已到订户手中的,被要求上缴。原因就因为鲁舍那篇《文学与革命》。
        2
        差不多一个月之后,“上头”转折带话给他:“要不闭嘴,要不到监狱去写!”
        鲁舍听了这话拍案而起:“什么什么?真是他说的?那家伙先前不是口诛笔伐老蒋的独裁专制吗?不是口口声声赞美自由制度吗?如今怎么大刀在手,就向自由砍去呢?”呼哧呼哧喘气,“这家伙!这家伙!”
        带话的朋友叫周静农,一个劲地劝冷静,说:“家伙两个字在我面前说说不要紧,外头可千万不要说!”又说:“先生,如今新社会了。我和你这样的旧文人无论在脑子里或是在生活习惯上都不免带着旧社会的烙印。如何改变自己以适应新社会的要求,对于我们来说,是要作一番努力的。我看,人最实惠的是生活。以前你不是担心过,如果回绍兴去,会被国民党地方当局捉去筑公路吗?现在新社会同样有可能捉你去筑公路,如果你不乖的话。即使不回绍兴,也可以捉!受得了吗?现在有两条路摆在先生的面前。以您的名声和文学成就,只要拥戴新政府,赞美新社会,新政府就会给你非常好的待遇。北京很快就要设立政治协商会议,请你去当政协副主席是极有可能的事。那时就是高级干部了,住宅、工资、生活等各方面都有相应待遇。听说很快就要成立作家协会,作协主席这把交椅你不坐谁坐?加入作协的人即使没有作品,也每月拿工资,不用像旧社会那样卖文为生。这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此外,你过去的作品都是被共产党肯定和赞扬的,今后仍然可以出版发行,有稿费。所以,先生,你的物质生活仍然会非常丰裕。同时无论在官方还是在民间都有非常高的声誉。神仙都没你快活!”
        “我也来抖抖把住自己的饭碗?”鲁舍说,像是在自嘲。
        “一只金饭碗!这只饭碗如果不捧起来,等着先生的是一把土锹,一担粪箕,去筑公路!”
        鲁舍沉默了,管自去躺在他那把枣木躺椅上,抽烟。他对这把舒适的躺椅已经感情深厚了。明媚的阳光照着镶花玻璃窗,室内显得明亮而舒适。年轻的夫人端进来两杯热汽袅袅的香茶,一杯捧客人,一杯放躺椅边的矮几上。鲁舍能够感受到夫人放茶时对丈夫自然溢出的爱意和妩媚的风韵。窗外枣树上麻雀在叽叽喳喳地跳跃。院子里中学生儿子在玩什么,传来快乐的笑声。
        躺椅、香茶、雅室,夫人、儿子、家庭,这一切构成了身在福中的环境。真的,如果放弃这一切而去筑公路,甚至进监狱,那会怎么样?他刚一想象,全身就冒上来一阵战栗。
        3
        生活发生着变化。从前靠卖稿子为生,虽然收入颇丰,毕竟有压力。现在,果真成立了作家协会,作家即使不作,也发工资。鲁舍当了全国作协主席,工资比一般作家高许多。上级又将他安排在鸿蒙大学任教,拿一级教授的工资。两份工资,一座小洋楼,捧着金饭碗,神仙过的日子!社会治安又比国民党那时候好,一切井然有序。从前对什么都不满意的鲁舍,慢慢变得心满意足起来。从前习惯于饭后靠在躺椅上构思文章的鲁舍,这时虽然饭后仍然会靠在躺椅上,却不构思文章了,抽着烟,喝着茶,无所用心。
        作协每月都要集中学习。主要是学习《在延安座谈会上的讲话》。鲁舍起初在内心还有些抵制,不久便顺着了。一种理论灌输慢慢地强有力地改造着他。况且,他是主席,他不带头改造思想谁改造?
        有一天市里在君坛举行群众斗恶霸、镇压反革命大会,鲁舍也去参加了。会上群众声泪俱下的控诉,齐刷刷举起的拳头,冲天的口号声,很感染了鲁舍。他也举拳头呼口号,投入到群众热潮中去。
        会场边上绑着一串十六个恶霸和反革命。背绑着手,蹲着。鲁舍也去看他们了,带着好奇和鄙弃。再看围观的大众,都显出麻木的神情,就像他数十年前在一个时事短片中看到的,一个中国人将被日军砍头颅,围观的中国看客脸上现出麻木神情那样。
        那十六个将被枪决的人,有的惶急,有的却也泰然。一个老书生模样的人慢条斯理地嚼着一截草茎。双手已经被背绑的人,这截草茎是怎样到他嘴里的呢?鲁舍惊奇道。一个死囚的儿子去买了一包炸肉卷要丢给父亲吃,父说:“你吃吧!我吃也没有用了!”
        十六个犯人会后便被民兵押往山坡去,一溜儿跪下。每人后边立一个民兵,枪口指着。旁边三个民兵,一个持着结红绸的喇叭,一个嘴里含哨子,一个举小红旗。
        群众远远地围观如堵,就如鲁舍从前在一篇小说中写过的那样:“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鲁舍此时也在其中,颈项也伸得很长。
        喇叭开始吹军号:嘀嘀嗒——嗒嘀嗒——嗒嗒——,于是哨子一响,小红旗挥下,十六枪齐发:砰砰砰!坏人一齐倒下蹬腿。
        这是鲁舍第一次参加群众大会,第一次现场看杀人。他的那颗作家的心,不免大有触动。有触动就想写文章。好久没有动笔了。做为作协主席,光领工资长期不写文章也不好意思。恰好今天有题材,就写吧。至于怎样写,学习过《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并在生活中有所体会的他,立即就有了方向。
        他描写了群众大会波澜壮阔的场面和火热气氛,以及处决现场。“群众围观如堵”,他写道,已不敢用鸭子颈项那种刻薄比喻,“同仇敌忾。枪声响起,拍手称快。”
        “作为一个文化人,我的内心原是柔软的文雅的。这种柔软和文雅,正是旧文人的弱点,应当克服的。这次参加群众大会,给了我一次深刻的教育和切实的改造!”他写道。
        文章在《人民文学》上刊出,得到一片声好评。人们原纳闷道:那位大作家好久没发声音了,不知什么想法。这篇文章使鲁舍在新环境下的政治面貌明晰起来。
        接着是胡风事件。鲁舍以黄鹤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主席的名义发表文章,拥护“声讨胡风反革命集团”。鲁舍又接连写了《扫除为人民唾弃的垃圾》,批判胡风集团“是一伙牛鬼蛇神,为人民唾弃的垃圾!他们天天吃着人民供给的粮食,却仇恨人民民主专政的一切,干着颠覆人民政权的罪行。这些破坏人民事业的暗藏的反革命罪犯,应依法予以严惩”!
        4
        不久,果如周静农所言,给他当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副主席。这让他感动:国家大事也请我去协商了!
        以前,蒋介石也请他参加国民参政大会。但那时候只是个与会者,现在副主席,不可同日而语的!
        1945年那次参政会上,鲁舍把国民党骂得狗血喷头,以至于蒋介石坐不住了,说:“意见可以提,但不要太刻薄!”第二年,当局还是把邀请书和路费寄给他,要他去参政。他怒冲冲地回复道:“无政可参。路费奉还!”
        人们在想,脾气大得连蒋介石都怕的这位大作家,此次在新中国的政协会议上会不会也“无政可商”,拂袖而去呢?
        当然不会!而且念稿子非常通畅。在国民党参政会上他是没有稿子的,出口成骂。现在适应新风气,发言先备稿子。发言内容绝对合乎主流,没有特色。举手、鼓掌也训练有素,合乎规范。
        第二天晚上他出席了在人民大会堂宴会厅举行的国宴。辉煌的场面,雄壮的音乐,珍羞美酒,让鲁舍兴奋得容光焕发。伟大领袖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他肩膀说:“很好!很好的嘛!”这让鲁舍更加高兴,连夜写信告诉夫人:谁“拍我肩膀了!”
        1957年“引蛇出洞”的时候,鲁舍蠢蠢欲动。他是有不少话要说的。正准备写大字报的时候,周静农突然上门来,希望鲁舍带头向党提意见。这一劝,倒使鲁舍警觉起来。他是个脑袋灵光的人,从周静农的语气神情中感觉出某种险恶的意味,怀疑是受上级指派来引诱他的。遂将刚刚要出洞的头缩回来。结果只提了一点意见:希望革命家们多多保重身体,不要过劳,云云。
        出洞的“蛇”纷纷被打成右派。甚至有的还并没有出洞也被拽出来了。在斗争右派分子大会上,鲁舍和所有群众一道,都表现出对右派的愤恨和对党领导的拥护,口号喊得震天响。
        鲁舍做为一个有洞察力的作家,闻得出这种痛恨和拥护的气味分子。暗地里他承认自己也变成了干岸儿上的一只老鼠或麻雀。忽然自嘲道:怎么一个无畏的文艺战士如今竟变得如此猥琐了呢?
        在长期的政治学习和政治运动中,鲁舍去尽他原先的思想棱角和语言风格,脑子变得混沌和随俗,而且磨练出极佳的语言修养:引经据典,马列怎么说,毛主席怎么说,几集几页;极会缠绕,说过了又绕回来,尽量发挥;最后说得大家既听不懂,又昏昏欲睡。
        参加完程俊仁的批判大会,回家靠在躺椅上,不知不觉打了个盹。睡中,批判会的场面和自己的发言重放着。醒来,突然惊奇道:我那说的是什么呀?我如今怎么竟变得如此无聊了呢?这还是原先那个锋芒毕露的大作家吗?被驯服十七年了的野性突然苏醒过来,他感到悲哀,也感到愤怒。
        这一回首,也无形中触发了厄运。当年最后一期的《自由周刊》虽然被截留和召回,还是有少数几本流落在民间。其中一户人家最近清理杂物,把一麻袋旧书刊卖了。恰好范建平路过看到,便挑选几本买下来。回宿舍,几个同学各取一本看,鲁舍的《文学与革命》被李红遇发现了,惊奇地喊起来:“哟,这儿还有鲁舍写的文章嘛!《文学与革命》?”认真读了一遍,拍案说,“这应该算是大毒草!怎么先前没拿出来批判呢?”
        西柏坡室几个人争着读,都一致认定为大毒草。当即写了大字报揭发批判。
        厄运的第二节是,周静农作为文艺黑线上的走资派被批斗、关押、审查,要他写交代。静农苦不堪言,写来写去居然把当年怎样传话给鲁舍,鲁舍怎样出言不恭,“这家伙这家伙”的乱骂,也一并交代了。专案组觉得此事重大,又关系到“新文化的伟大旗手”,为了慎重起见,决定先找鲁舍核实一下。
        鲁舍上班路上见到了李红遇张庆余们的大字报,吓一跳。头昏昏脚浮浮的继续走,进入教研室刚要坐下,室主任客气伸手掌说:“鲁先生,这边请!有两位外调人员想找先生核实一些情况。”
        外调人员很恭敬地起立,请坐。详细地询问当年与周静农是怎样对话的。一句接一句,问得很烦琐。觉得不够清楚,又回头问。绕过来绕过去,搞得鲁舍头发胀。小便又急,竟发起脾气来:“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外调人员决定不绕弯子了。直接问道:“你有没有对周静农骂谁‘这家伙这家伙’?”
        鲁舍明白了一切。但他还知道兹事体大不可承认。遂抵当说:“有呀,我就是骂周静农这家伙。这家伙真不是玩意儿!”
        外调人员决定将材料带回去研究、汇报。鲁舍进洗手间解手,之后直接走出教学大楼,走出校门,向大北湖边走去。他在湖边一块巨石上坐了两个钟头,于暮色中投水而去。
        鲁舍也并非完全不会游泳。只是多年没下过水,此时又年老,所以在会与不会之间还是沉沉浮浮挣扎了一阵的。当挣扎出水面的瞬间,竟发出一种像是痛哭又像是冷笑的怪声。
        三天后,人们在大北湖湖面上发现鲁舍的肿胀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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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6/12/1 14:57:4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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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回  戚正召家中发谬论  大女儿会上掴老爸
        1
        教务长戚正召的家。饭厅,两儿两女一夫人吃饭,老戚喝酒。大儿子戚信马提起话头说:“爸,校园里我看到有人贴你大字报,说你实行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钱,迫害工农学生。不要紧吧?”
        “学校划了几条成绩底线。凡是跌过底线的学生,勒令退学。这是为了保障毕业生质量。现在文化大革命来了,自然会被拿出来说事。但这只是教育管理上的问题,大不到哪里去。不必担心。”老戚说。
        “迫害工农学生可不是教育管理的问题,而是阶级路线问题,政治问题!”大女儿戚敲马说。她脸上有着正气青年的表情特征:板正、沉重、坚硬。这种特征在清政府公派留洋的那一批小孩子的合影相片上可以看到,在昭山三兄弟的合影相片上可以看到,在非洲猎豹的脸上也可以看到。
        “你也给我上纲上线啦?”戚正召不乐地说。别人上纲上线他只能听着,女儿却将他的气引上来了,“那些退学的既不是工人农民,也不全是出身于工人农民家庭。说我迫害工农学生,完全是胡说八道!”
        敲马说:“爸,现在文化大革命来了,你要虚心接受群众批判。毛主席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
        老戚给自己再倒一杯酒,压下心头的不快,嘴角掠过一丝嘲讽,问道:“幼稚可笑包不包括他毛泽东自己呢?”
        二儿子学宁说:“咬文嚼字的话,应该是包括他自己的,‘而我们’嘛!可实际上,打个比方,譬如爸说:妈妈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大家都是幼稚可笑的。但事实是,妈全听爸的!”
        学宁的幽默活跃了气氛,除了敲马没笑,大家都笑了。戚夫人用手里的葵扇拍了二儿子一记,笑说:“真会说话!”
        “幼稚可笑当然不包括毛主席本人!”敲马一本正经地说,“要真是幼稚可笑,还能领导中国人民推翻三座大山,建立起人民当家作主的人民民主专政制度吗?”
        “哪三座大山?”老戚问。
        刚刚上初中一年级的小女儿戚问宁抢着答:“就是太行、王屋,还有一座什么,反正是愚公搬走的山!”
        “瞎扯!”敲马训斥说,“三座大山是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
        “那么,啥叫做封建主义呢?”老戚又问。
        敲马翻着眼睛,想不出答案,敷衍说:“封建主义就是旧社会的那种主义呗:收租、穿长袍马袿、坐轿子、打老婆。”
        大家听得笑起来,只敲马自己没笑。戚正召敛容道:“胡说!封建是两千年前的事,分封诸侯。后来,实行郡县制,再不是封建了。旧社会是土地收租,叫土地主义才对呀。历史家政治家乱设概念。而普通人都是没脑子的,你只要给他几句话,他就当作一辈子的教条,牢牢叼住!敲马就是这样,没有脑子!什么人民当家作主,我问你:人民怎样当家作主法?”
        老爸的话引得大儿子信马也开动脑筋,说:“我们平时说顺溜了的话其实经不起问。人民当家作主,人民是谁?怎样当家作主?推究下去真的不通!”
        “我们有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呀!”敲马说。
        老爸又问:“人民代表是怎样产生的呢?平民有几个认得他们,他们又认得几个平民?还不都是干部指定他们来当代表的!由于是干部指定,他们自然就代表干部的利益和自己的利益,而不是代表平民。这些所谓代表只会举手只会打瞌睡。大多数当了十几年代表,没一次不举手,从没表示过不同意见!”
        小女儿问宁已经吃完,坐在长沙发上玩,这时就说:“爸,我们老师说了,资产阶级企图与我们党争夺下一代。现在我看,你特别像那个资产阶级!”
        听这话,老戚动容了,仰脖将半杯酒喝掉,说:“是要争夺,必须争夺!他们企图把我的孩子教育成愚蠢的人,我能让吗?今天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已经有些迟了。你看,敲马被宣传教育得只剩下背诵毛泽东语录的本事了,还一套一套的不是?”
        “背诵毛主席语录有什么不对吗?”敲马脸憋得通红,短兵相接地反驳道,“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毛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
        戚夫人看到父女俩冰炭不相容,便出来和稀泥,说:“女儿思想进步,紧跟时代革命潮流,这没什么不好。你老头子就不要与党争夺了吧。说得再多也白搭。你说一万句也顶不上她们政治指导员一句!好比拔河,孩子们是绳子,绳子的那一头是社会,这一头是你老头子自己。你能拉得过整个社会吗?”
        “我站在爸爸一头,跟爸一起拉!”大儿子信马说,“大妹你是要注意,别让外边的宣传机器把你弄成傻瓜!”
        “我傻,你聪明?”敲马对于大哥一向不卖账,此时听他如此说话,更加反感,“在大是大非面前一点判别力都没有,还自认聪明!信马,名字是信仰马克思主义的意思啊,真辜负了这好名字!——爸,我问你,为什么给我取名敲马呢?”
        “在生下你的时候,我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已经动摇,开始敲问一些道理。给你们兄妹的取名,正反映了我的思想变化。”老戚说。
        “为什么动摇呢?”二儿子学宁问。
        “首先,我对马克思的剩余价值论有了疑问,觉得他的计算方法过于简单片面。人类个体是互相依存,共同演进的。每个劳动者,包括脑力劳动者都在创造价值,同时也都在利用别人的剩余价值。没有别人的剩余价值,他自己也创造不出那么多价值。因此,剩余价值的计算应该是一个非常繁复的方程式。可马克思却企图只用A-B=C这个简单公式搞定。其次,马克思主义的精髓是拉平差别。可是我想,人类社会有差别才有活力啊!一条河流,如果没有水位落差,就不能够发电。差别是好事,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动力!”
        敲马斩钉截铁地说:“不对!毛主席说阶级斗争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动力。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几千年的文明史。共产主义的目标就是消灭三大差别。你却说,阶级差别才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动力。这是公然反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的!”
        “没有公然!”信马说,“这是家里。爸在公开场合是不会这样说的。”
        戚夫人感觉到某种不安全气氛在上升,关照道:“你们可不要把老爸在家里的话说出去!老头子啊,跟子女最好别谈政治。不是有一句话吗:阶级斗争无处不在。那也就是说,在家里,在父母子女之间,也有阶级斗争。而阶级斗争又是你死我活的不可调和的。当心哪一天家里也发生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事件!”
        夫人的话让老戚别有一番感慨,垂头,一手按住酒杯,显出颓丧的模样,说:“在外边我是无处不谨慎,恨不得拿一块透明胶纸将自己的嘴巴粘住。在家里我也曾告诫自己不要谈思想,以免影响孩子们进步。有时却又忍不住 ,酒后放言。作为一个人,如果回到家里也不能说话,酒中也不能抒发一下,那不把我憋死了么?——言论自由可是毛泽东早就承诺的,怎的现在变得连在家里都不能说话了呢?”
        “毛主席承诺过言论自由吗?”二儿子学宁新鲜地问。
        “怎么没承诺过?《论联合政府》的初始版本,以及四十年代的《新华日报》,你们去看看!不但言论,还有集会结社出版,都承诺给自由。就是他还没有政权到手的时候说的话!”
        敲马说:“即使毛主席承诺过言论出版等等自由,那也与现在的政策毫不矛盾!宪法里边也说给这个自由那个自由呢。但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由,只有相对的自由。自由是有前提的,这个前提就是有利于加强而不是削弱人民民主专政。”
        信马听此冷笑一声,竖拇指说:“大妹你真厉害!唯物辩证法掌握得炉火纯青!你们这个学派的伎俩我知道。当想要胡搅蛮缠时,就说要辩证地看问题。当要颠倒黑白时,就说看事物要一分为二。当要偷换概念时,就说事情不要只看表面!当要抵赖时,就说事有前提,相对而言!”
        老二学宁说:“是的,那种躲闪腾挪的屁话我最烦了!打个比方,譬如爸当年在追求妈的时候,承诺实行家庭民主,不使用暴力。可追到手以后,却经常打。妈问,当年你怎么说的?爸说,要辩证地看问题,承诺是相对的,情况是变化的。如果这样,我们会怎么说爸?”
        “那我就是个辩证法流氓!”老戚大笑。
        除了敲马,大家都笑了。问宁笑得尤其开心,说:“二哥会打比方,把一些道理说得浅显易懂!”
        敲马感觉到自己的正确立场在家中陷于孤立,已经心中不爽。现在见小屁孩妹妹也似乎给对立阵营帮腔,不禁怒从心头起,说:“辩证法流氓?说谁呢?指桑骂槐,攻击无产阶级专政不是?我们这个家,我看政治气氛很不正常!错误思想、资产阶级立场占上风!当前正在兴起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是要解决大是大非——”
        “敲马!”做母亲的打断说,“在家外怎样看问题是你的事,在家里却不要挥政治大棒。你爸爸在学校压力已经够大的了,家里再惹他不开心的话,你们不想吃饭了是不是?”
        这话触动了老戚脑子中一个开关,竟大放厥倔词起来:“吃饭?我这里才多少饭好吃?不过四百来块钱的工资。而那一头却是国家、人民、党,掌握着天下一切资源。所以,老婆子啊,企图在吃饭这件事上拉住子女是枉费心机。当老爸与党发生矛盾时,他们会毫不犹豫选择站在党的一边!嫌贫爱富,趋炎附势是人性的一部分,即使是在家人中间!”
        “喝醉了说胡话吧?酒不要多喝了!”
        “没醉。还想喝。学宁,再开一瓶,给爸倒酒。老婆子啊,你听我道来。人就靠两个器官活着:肚子和心。肚子需要吃饭,心需要安顿。一个代表物质,一个代表精神。古人归结为利和义。这两个器官是革命的发源地。许多人是因为肚子不能吃饱吃好而参加革命的,另有一些人却是因为那颗心得不到安顿而参加革命的;或两者兼而有之。心的安顿对于普通人来说不是难事。他们多降生于天静风清的日子,赋五行平和之气,容易将自己的心安顿在地上。然而有一种人是出生于阴霾重湿或疾风雷雨之时,正邪兼赋,极不稳定,心是安顿不到地上的。其悟性空灵者,是把心安顿到天上,皈依宗教。其浮躁虚妄者,地上天上都找不到他可以安顿心的地方,便到半空去发飚,成为各种主义的鼓吹者和跟随者。广东陆丰的彭湃,大地主儿子,领导农民运动,将自己家的地契当众烧了,还制订了一个恐怖主义的《二十杀令》。傅作义的女儿傅冬菊,投奔革命,出卖老爸。奔赴延安的革命志士中,出身资本家地主家庭的不在少数。这些人物质生活腻烦了,就寻求精神上的富足。这些都是心得不到安顿,到半空去发飚的例子。说了这么多,我的意思是,现在的年轻人,由于所受的教育一是无神论,二是无地论,他们的心是既不可能安顿到天上,也安顿不到地上的。”
        “什么无地论?”戚夫人问道。
        “就是批判一切,否定一切啊!传统的,世俗的,外国的,都没有好东西。生活情致,美,温情,人道,孝道……这些都是资产阶级的这个论那个论,批判掉。连家庭,也说将来是要消灭的。这样一来,你说地上还剩什么东西?所以我说是无地论。无地又无天,你叫年轻人把心安顿到哪里去?所以老婆子啊,我们面临的是大量年轻人将心放到半空去发飚的形势!”
        此次谈话之后,戚正召一发而不可收拾,在家里又发表许多反动言论。
        2
        某天,工作组和文革会终于向“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发起总攻,在操场举行斗争教务长戚正召大会。场面不用详述。值得一提的是,突然有一个漂亮姑娘冲上台去,对着戚教务长啪啪就是两记耳光!
        你猜那姑娘是谁?——大女儿戚敲马!
        敲马甩过老爸耳光,走到麦克风前发言:“我叫戚敲马,鸿大附中学生,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戚正召的女儿。革命的同志们,你们知道戚正召为什么给我取名敲马吗?我问过他了,是推敲马克思主义的意思!就是说,他推敲、怀疑马克思主义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马克思主义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戚正召这个自以为是的老混蛋却要推敲、怀疑!”
        说到这里,敲马举手呼口号:“打倒反马克思列宁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戚正召!”
        会下众生举手跟着喊。由于口号太长,呼得有些嘟嘟囔囔。
        “他是怎样推敲马克思主义的呢,这个我也问过他了。说什么马克思主义不符合社会科学的基本原理!”
        这句话惊得台下众生目瞪口呆。
        “他说,阶级差别是合理的存在。说马克思主义想要拉平差别是错误的,是阻碍社会进步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几千年的文明史;阶级斗争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动力。可是按照戚正召的说法,似乎阶级调和,承认差别才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动力,才是几千年的文明史。可见这个人的思想已经发展到何等反动的地步!甚至,老混蛋把人民革命说成是抢劫的规模化!”
        听得台下的革命左派学生一愣一愣的。张庆余和李红遇坐不住,冲上台去对着教务长踹两脚,喝叫“低头!”一人一条胳臂扭过来,恶狠狠压成“喷气式”。
        喷气式就是:腰弯成九十度,头冲前,两条胳臂扭过来朝后,使看起来有些像喷气式飞机。
        本来工作组倒还掌握一个度,既没给戚正召戴高纸帽,也没弯喷气式。只是让他低头站在那里。现在由于女儿揭发反动言论,批斗温度直闯上去。群众怒不可遏,工作组也禁不住了。继喷气式之后,又有人弄来一顶尖纸帽,给老戚戴上。
        女儿继续发言:“老混蛋还攻击毛主席的群众观点。毛主席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戚正召却说,群众低智商,容易成为愚民。还说,毛主席把群众变成他手里的金箍棒,想要打谁就打谁,包括打群众中的任何一个人,甚至打他的战友!”
        “戚正召,你有没有说过那些话?”庆余扭着胳臂,怒不可竭地问道。戚正召只痛苦地扭曲着脸,大汗淋漓。
        又跳上去三个愤怒的革命左派学生,围住教务长喝问:“有没说过你女儿揭发的那些反动言论?老实交待!”
        老戚知道兹事体大,竟抵赖:“我没说过。”
        敲马愤慨起来:“老家伙抵赖!他在家里说过的那些反动言论,我们兄妹几个都听到的。不信大家可以去问我的两个哥哥,还有我的妹妹!”
        信马学宁都不在场。敲马忽然发现在会场后面探头探脑的妹妹,便叫:“喂,问宁,你上来说说!”
        问宁想逃跑,却被她的两个小同学捉住。她在爸爸和姐姐之间扭扭捏捏地站定。敲马问她:“戚正召在家里有没说过那些反动的话?你是听到的!”
        问宁哭丧着脸说:“我记不得了!你们说话我听不大懂!”
        “没用的人!废物!”敲马骂道,“这可是个立场问题,你再想想!同志们,下面我继续揭发。戚正召这个老混蛋还说,我们国家虽然取得了一些建设成绩,但由于违反了社会科学的基本原理,估计会碰到越来越多的问题,最终会被世界抛得老远。同志们想想,这是什么话?他还不赞同毛主席领导中国人民推翻三座大山,建立了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制度的说法。他说,人民只有通过选票才能当家作主!”
        如果只是群众批判,戚正召的问题还不大。女儿敲马这一出手可就厉害了,揭发出来的是思想问题,立场问题,性质向敌我矛盾转化。群众只是拿鸡毛掸子从正面扑一扑,敲马则是从后院拿机关枪哒哒哒向老爸扫射!
        又有好几个左派学生冲上台去,对戚正召拳打脚踢。工作组费了好大力气才稳住秩序,只留李红遇张庆余继续弄喷气式,其他人回台下去。敲马宣布自己不接受老混蛋给她取的名字,自今日起改名崇马。于是结束伟大的揭发批判,将写好的材料鞠躬呈献给工作组,走下台去。
        3
       会议的程序原是设计好了的。横里杀出的程咬金没在程序之中。现在,被打断的程序继续进行,布置好的第五个发言者拿着稿子上来发言。之后第六个,第七个。最后由工作组长李格斯讲话。他说:“今天的批斗会有意外的收获。我们原来以为戚正召只是教育路线的问题,工作方法的问题,人民内部矛盾。其实远不是这样。大家刚才听明白了,根据他女儿的揭发,此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党反马克思主义反毛泽东思想分子,问题极其严重!我们平常只能根据印象去判断一个人,却不知他脑子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货色。只有他家的人,才能够看到他不穿外衣时是什么模样,脑子里在想什么。所以,我认为家里人的揭发批判是最真实的。我们一定会将材料汇报给上级党委,严肃处理这个混进党内的阶级异己分子!”
        台下一个人呼口号:“愤怒声讨反革命分子戚正召!”
        大家知道,反革命分子的级别是远在反动学术权威之上的。戚正召这一下严重了。
        等口号平息,李格斯继续讲:“戚敲马小将的革命行动值得充分肯定!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世界上一切爱恨情仇都是阶级的爱恨情仇。可资产阶级人性论却拿孝道骗人,说什么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这话应当反过来:万恶孝为首,百善——”
        要说“百善淫为先”的时候,觉得不妥,猛然收住,改口道:“百善,百善——红为先,革命为先。万恶孝为首,百善红为先,你们说对不对呀?”
        “对!”台下回应道。其实他们还没听说过万恶淫为首这句话。
        李格斯继续讲:“我希望所有教职员工的子女都向戚敲马——啊,对了,现在叫戚崇马——学习,把资产阶级人性论丢到臭屎坑里去,把孝道丢到臭屎坑里去。回忆一下,你们的爸爸妈妈平时跟你们说过什么话,有什么反动言论,有什么问题,勇敢揭发出来!”
        李格斯刚讲完,戚敲马又上台说话:“革命的同志们,现在我宣布,与反党反毛泽东思想的黑帮分子戚正召断绝父女关系!再不吃他的饭,我决定报名上山下乡,到广阔天地去干一辈子革命!”
        李格斯重新走到台前,说:“戚敲马——啊不,现在应该叫崇马——戚崇,崇马同学的立场是非常正确的!我们大家要学习她爱憎分明的阶级立场,和勇往直前的革命精神!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上级党委正准备动员中学生到乡村去安家落户干革命,戚敲马同学的这个报名正当其时,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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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6/12/2 11:50:40    跟帖回复: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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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原是一间普通的教室,现在加装了铁窗棂,门上贴白纸黑字“牛棚”。关牛鬼蛇神之地也,不是关牛之棚。
        在三分之二处装了一道木栏,将教室一分为二。里边大,关人;外边小,是值班看守人员呆的地方。关人的部分搭了六张小床,现在却只住着戚正召和历史系教授司马田。
        看守人都是党员、团员或靠拢组织的积极分子。这些积极分子被选来当看守,说明组织上信任他,便受宠若惊,拿根鸡毛当令箭,格外认真。“牛鬼蛇神”之间说说话也不可以。倒是已经修成正果的党团员看守的时候会宽松些,不是那么丁卯分明。
        这天,两个“牛鬼蛇神”轧轧苗头便聊起天来。
        “你是因为什么事关进来的?”戚正召问。
        “还说呢!我是因为支持你呀!”司马田摘下眼镜,对着镜片哈两口气,手巾揩着,“他们说你迫害工农学生。我说,多研究些分数,少谈些政治吧。他们说我是胡适的孝子贤孙!”
        正说着,又关进来一个人。安顿好以后,司马田问:“看样你是个学生。什么事关进来的?”
        “是。哲学系三年级的。我叫张敬东。是因为反对戚正召,顺便把笔梢扫到刘少奇头上去,说刘少奇是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的总后台,而被关进来的。说我是反动学生,真TMD不讲理!”
        戚正召还没听完就大笑起来,说:“这倒使我想起苏联人的一个笑话:同囚室关了三个人,互相问你们什么事关进来的。一个说,因为我支持卡冈诺维奇。一个说,因为我反对卡冈诺维奇。第三个说,我就是卡冈诺维奇!”
        听得连外室的看守人员也笑起来。
        反动学生张敬东说:“老戚,你原本只是教育管理上的问题,人民内部矛盾,没事。经过你女儿那么一揭发,就变成思想立场上的问题咯!没把你关监狱算是好的。”
        张敬东与戚正召差着好几个级别呢,一个学生一个教务长,居然叫“老戚”,长幼尊卑观念一点没有!请不要感到惊奇,这便是文化大革命!一切旧观念旧规矩都瓦解了。文革期间学生不喊老师而喊“老某”,或直呼其名拍肩搭背很正常。
        “好啦,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张!”司马田说,“不过,戚先生,你的女儿确实违情悖理,怎么可以那样呢?这世道真叫人看不懂!”
        老戚叹气,摇头,垂头。司马田心里十分同情,想宽解宽解,就说:“其实呢,历来都有打父母耳光的例子,不只是如今的世道这样。我给你们讲讲故事吧。后唐刘夫人,幼年因为兵乱,与父亲失联。及至当了后唐皇帝李存勖的夫人,富贵了。她的父亲刘山叟戴一顶斗笠背一只药筐寻到皇宫认亲。他是个卖药兼算命的郞中。后宫妃嫔之间是很讲究出身门第的,刘夫人如果认了这个父亲,显见出身寒微。便说,妾离开家的时候父亲早已死了,哪里冒出个老无赖居然跑皇宫来胡说!命人用竹棒打出去!”
        “哦?”张敬东年轻人听故事很来劲,说,“这倒和老戚被女儿打耳光可有一比!但这个刘夫人,幼年失联怎么后来就当上皇帝的老婆了呢?”
        “那是她五岁时候,父亲带着她逃难。遇到晋王李克用的部队,军官张三把小女孩抢了,送给李克用的老婆曹夫人。曹夫人对这个小女孩十分喜爱,当亲女儿培养,长大后配给自己的儿子李存勖。李存勖继父位当了晋王,又灭了后梁,自己称帝,国号唐,是为唐庄宗。立一皇后两夫人,刘氏即其一。由于生了儿子,骄傲起来。一向来又甚得李存勖欢喜。于是想打倒皇后,自己取而代之。正在这时,卖药兼算命的父亲寻上门来,显然于她不利。所以不认。”司南田讲述道。
        “这个故事我仿佛也读到过。不过版本有些不同。”戚正召说,“据说刘山叟是先寻李存勖,说自己是皇帝的老丈人。皇帝怕是冒认,特地叫当年抢小女孩的军官张三来辨认。张三说,没错,就是他。李存勖很高兴地告诉刘氏。不料刘氏反不认,叫人打出去。李存勖是个戏迷,有时还自己登台演出。有一回居然穿上破衣服,背药筐,扮演刘山叟,来一出《寻女记》!”
        司马田笑道:“还有一个版本:事后刘氏派人暗地里给父亲送去黄金千两和许多珠宝,请求理解女儿的苦衷。这有可能是温情主义者添进去的情节。历史事实只有一个,故事版本多有不同。究竟相信哪一个,只好根据各人的目光去判断了。刘氏后来真的是如愿以偿当了皇后,却没有母仪天下的德行。只晓得搜刮钱财。有一天军队将领来要军晌,刘皇后将三个皇子带出去,说没钱了,要不你们将这三个小孩子拿去卖掉充军晌吧!皇帝在旁也不吱声。你想想,夫妻俩就这么理政,能长久吗?说起李存勖的事话可就长了,不说他。我们今天主要是说,亲缘关系并不是那么天经地义的,在这个阶级斗争无处不在的年代更加要将子女当成危险动物来防范。”
        张敬东听故事很带劲。他们这一代年轻人文史知识极其贫乏。远至鸿门宴,中至崖山,近至南京大屠杀,都没听说过。中学历史课上了不少,却只讲农民起义。语文课也都是些革命散文,连苏轼李清照都没听说过。今天听司马田讲古,张敬东就像刘姥姥初进荣国府,新奇得着了迷,便要求:“老司马,再讲一个!再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对呀,他是历史教授,一肚子的故事。司马先生,讲吧,在这里边闲着也是闲着。”戚正召说。
        司南田想了想,说:“好吧,再讲一个故事。也是关于亲缘关系和人性的。且说,明朝时候,福建有一个娼妓,渐渐人老珠黄,也嫁不出去。算命的说,不要紧的,到六十岁的时候自然有富贵人养你。老娼不相信。”
        说到这里停下来喝茶。张敬东催促道:“讲下去呀!算命时老娼多少岁?”
        “算命时四十多岁吧。”司马田说,“花开两头各表一枝。且说福建有一个人家穷得妻离子散。儿子辗转去京师当了太监,而且后来爬到了太监总管的高位,甚得皇帝宠信,富极人臣。想,也许母亲还活着,就派人到福建四处寻访。手下人根据线索特征终于找到他的母亲,接入京师,安排住在一处宅院里。第二日儿子赶来拜见。见老妇人容貌丑陋堆着眼屎流着鼻涕话都说不囫囵,心里感到太丢人,竟不拜而去。跟手下人说,这不是我母亲,你们重新去找找。手下人揣摩他的意思,便重新去福建。这一回专门找美仪观者。恰好见到老娼,就是算命先生说年至六十当有富贵之养的那个。便接去。太监总管一见,大哭拜母。老娼终于过了十几年富贵安闲的生活,直至七十多岁去世。”
        “这大约是野小说,无朝代无人名无考据!”戚正召笑道。
        “出自冯梦龙的《古今谭概》。也不知老冯何出处。姑且闻之吧。但即使虚构小说也是在现实土壤中长出的花草,有其人情逻辑性。”
        “假如按照我们现在的眼光,应该怎样给那个刘夫人和那个太监总管上纲上线呢?”张敬东问。
        “旧时代的黑暗,封建剥削阶级的丑恶灵魂!”戚正召说。
        “可是,老戚,在不孝和背叛血缘这一点上,你的女儿和刘皇后可有一比。又怎样评定你的女儿呢?”张敬东问。
        “戚先生的女儿是大义灭亲,革命立场坚定!”司马田说。
        大儿子信马提着竹篮子送饭来了。一会儿,看守从学生食堂给张敬东打来了饭菜。司马田家也送来了饭菜。三家子各自吃饭。
        信马说:“爸,大妹后天就要上火车,去安徽插队落户了。妈叫我告诉您。”
        戚正召听此,眼窝里像开了酱醋店,五味杂陈。筷子停在空中,严重地盯着大儿子看了几秒钟,又埋头吃饭,说:“后天我可不可以去车站送送她。你明天去找工作组说说看。”
        5
      戚崇马(前敲马)虽然宣布“再不吃他的饭”,在等待上山下乡期间,还是不得不住家里,吃饭。期间与两哥哥的关系变得别别扭扭,只妹妹没心没肺地还和她好,母亲则整天目勾勾地望着她。幸好正召关“牛棚”不在家,要不然父女如何相对?
        终于,戚敲马和一批“知识青年”被安排往安徽插队落户。上火车那天,只母亲和妹妹送行,两哥没出场。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在火车开动的那一刻,突然发现密密麻麻送车的人群中,靠近候车室的墙边立着三个人。信马学宁左右两边搀住一个头发花白的戴眼镜的早期老人,那正是爸爸戚正召!
        “老家伙不是关牛棚吗,怎么出来了呢?”崇马纳闷道。然而心头一酸,眼泪禁不住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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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6/12/3 15:19:09    跟帖回复:
    13
        第9回  自比九头鸟不好惹  谋划秋后账定输赢
         1
        郭方雨从墨润秋那里借到《燕山夜话》,回自己寝室就埋头读起来。还取出笔记本摘抄一些东西。这一切尽收入室友范建平眼底。范建平就去310室向张庆余报告此事,说郭方雨是邓拓的信徒。
        第二天张庆余走入工作组地物系基点办公室,将郭方雨精读《燕山夜话》的事报告。基点长吴玉山一边往本子上记,一边说:“好!好!好!这是一个重要情况。全国人民都在批判三家村,居然有人还在崇拜邓拓,读他的《燕山夜话》,还做笔记!庆余同志,我正要跟你说。你坐下。昨天我去参加省委扩大会议。汪道远书记在会上提出一个计划叫做秋后算账。只有现在多付出汗水,多用心,秋后才会有满意的收成。”
        庆余点头闪眼,热辣辣迎着老吴的讲解。两只拳头压在桌面上,青筋暴起,像绷紧的弓箭。
        “昨晚我们校工作组研究了一下,”基点长说, “觉得我们现在收集整理材料的工作还做得不够细,决定设立一个专门系统来做这项工作。这项任务叫做秋色红计划。各系成立不公开的秋色红小分队,专门收集和整理各种人的思想动态,行为表现,言论笔墨。我想,地球物理系这方面的工作由你来做。也就是说,你来当秋色红小分队的头。”
        “谢谢领导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张庆余兴奋地说。
        “你听我说,庆余同志。章省长昨天也在会上讲话了。省长说,要枪打出头鸟!——懂省长的意思没有?”
        庆余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表示领会了。
        老吴没传达得更详细,所以庆余不知道,省长昨天在会上还说了一句脍炙人口的话:“天上九头鸟,地下黄鹤佬。我就是黄鹤佬,我是不好惹的!”
        2
        确实是不好惹的。在“硬着头皮顶住”一段时间以后,工作组觉得“火候”到了,决定“及时组织反击”,将大学生中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揪出来。
        这天学校传达毛主席一条批示:好人打好人是误会,好人打坏人应该,坏人打好人是报复。广播叫所有党团员都去听。郭方雨是团员,他就向礼堂走去。不料在门口迎接他的是几束如临大敌的目光。政治辅导员王爱东严肃地迎上来,说“你不能听!”接着就有政治部一个干事,还有张庆余,上来往外推他。郭方雨说:“怎么不能听呢?我不是团员吗?”
        政治部干事说:“你是假团员!”
        方雨觉得这话的侮辱性比骂他娘婊子还严重,便像汽油桶给点着一般,一拳打上去。却是砸在眼镜上,眼镜飞了,干事往后倒去。幸亏张庆余在后面扶住。庆余怒,上来推搡他,喝斥道:“你怎么打人呢?”方雨顺手又给张庆余一拳。
        门口起了混乱,准备开会的布尔什维克们纷纷扑上来,将“郭瓦拉”制服,也给了他许多拳脚。保卫科的人来了,带着枪和绳子,把郭方雨捆绑得像一只棕子,带去扔在一个黑房间。就是李红英不久前关过的那个房间。
        3
        幸好,工作组没等过夜就让保卫科放了他。郭方雨出来,路上就听到喇叭在广播上午发生在礼堂门口的打人事件:“今天上午在我校礼堂门口就发生了先是报复,然后应该的事件。”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属于坏人了。
        尽管放了他,实际是由硬禁变为软禁。班上调整了寝室,315室只留下郭方雨和范建平,叫其他四个人搬出去;调进来金普坚、张庆余、李红遇、魏世忠充当看守,看住“郭瓦拉”。
        然而被令搬出的四个人中有孙召达,他不干了。“干什么?干什么!”当班长魏世忠来宣布调整名单时,孙召达叫了起来,拒绝搬出。班长报告给政治辅导员。
        “又出来一个刺头!”王爱东老师惊骇道。然而若要采取强制措施,又怕发生“误会”、“报复”、“应该”这一类事件,忙不过来。嘀咕了一阵,只好跟魏世忠说:“那么叫范建平搬出来吧。”
        夜里,看守一方是要开着灯。然而孙召达不干,将灯拉灭。拉线开关就在他床头。一拉灭,庆余就爬起来开灯。他的床位是在南角落,而且是上铺。等到庆余爬上去躺下,召达伸手又一拉灭了灯。如是者三,庆余吃不消了,发火说:“上级有指示,要开着灯!”
        “开灯我睡不着。上级还让不让人睡觉啊?”召达说,没等庆余爬回上铺,又一拉。
        庆余返身又来开灯,说:“叫你搬到310,你又不肯!这不是故意捣蛋吗?”
        “我是315室的户口,干嘛搬310?”召达说。等到庆余爬回去躺下,又灭灯。
        “我来!”李红遇阻住又要下床的张庆余,爬起来开灯。
        李红遇拉亮了灯。回去刚躺下,孙召达又灭灯。红遇又爬起来开,召达又灭。如是者三。等到红遇黑暗中再爬起来去摸那根线时,召达伸手去阻挡,有意无意间就打在红遇脸上。
        “你怎么打人呢?”红遇叫喊起来。这一喊,另三个左派立即从床上跳下来。召达蹦起应对,两只眼与八只眼互相怒视着。郭方雨见状,起坐审看形势。
        孙召达往后伸手从枕头边拿起一件物事,是从老家带来的一支短鞭,赶驴子用的。世代相传,鞭柄已经磨得乌黑发亮。鞭梢也是真皮精制,透着灵劲。召达上大学居然带着它,是母亲的主意,说沾着祖宗手气,可以帮助他服异乡水土,逢凶化吉,云云。
        庆余见状说:“你拿起武器了?你我都是红五类出身,不要误会。如果真打起来,到底是报复呢,还是应该呢,就说不清了!”
        “不管误会报复还是应该,反正是要熄灯的!你看作息时间表,九点半熄灯是学校的作息制度!”召达说。
        李红遇说:“我告诉你,孙召达,你这是故意捣蛋,破坏文化大革命!”
        “哟,帽子比磨盘还大嘛!告诉你李红遇,别跟爷爷来这一套!”
        “你是谁的爷爷?告诉你,孙召达,这里是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地方,不是资产阶级的天下。刚才居然打我一巴掌,那是阶级报复,现在我一定要打回来!”李红遇说着就贴脸举起双拳,脚跳着,像一个拳击选手那样准备开打。
        在这个政治第一,阶级为重的社会里,对于那些“红五类”人来说,你骂他娘婊子不要紧,可要是对他的政治身份阶级出身有含糊之词,那就像在英国骂一个贵族瘪三那样,足以气得他跟你决斗。下午“假团员”一词让郭方雨忍不住挥拳,现在李红遇将孙召达似乎说成资产阶级,也使召达不能容忍。他手里的鞭子抖了一下,鞭梢就打在红遇脸上。这支鞭子召达从三岁玩起,在他手里宛若有神。近至贴身,远至七尺之内,想打哪个点就打哪个点。他可以将一个人嘴上的香烟的火打灭,而烟体不会掉下来,精确度达到微米。
        红遇脸上热辣辣,羞怒并举,扑上去夺鞭子。其他三位左派也一拥而上,劈里啪啪开打。郭方雨见状,一跃而起,抓住魏世忠往后一摔,抓住金普坚也往后一摔。这时孙召达已经被李红遇张庆余压住,郭方雨上去拉开两个人。孙召达爬起来,挥鞭就打,红遇庆余身上结结实实很着了几下子。金普坚魏世忠冲上来打郭方雨。召达火起,一抬鞭就将电灯打灭了。
        寝室陷入一片黑暗,一时调整不过来的眼睛也无法认准谁和谁,只好各自摆好马步不动。庆余喘气了一阵,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明天算账!我方先到走廊休整一下。”
        四个左派出到走廊。庆余布置说:“现在夜深了,也不想去扰醒领导,维持现状吧。我们四个人分两班睡觉,每班一个半小时。世忠普坚你们先睡,到时间我会喊醒你们。醒着的一班,一个在床上听动静,一个在走廊巡视。一定要保证郭方雨每一分钟都处于监控之下!”
        于是各自摸回床位睡觉,只留张庆余在走廊巡视。由于没有了电灯,争执的焦点没有了,太平了。躺了个把钟头,郭方雨还是睡不着。白天的事刺激性太大,满脑子在盘算着怎样找那个说他假团员的政治干事决斗。李红遇也没睡着,他是躺着值班,专门听动静。这差事其实比在走廊巡视吃力,因为在黑暗和静躺中硬将眼皮撑开不是容易的事。然而他尽心竭力不敢懈怠。听到郭方雨辗转反侧,呼吸粗重,他就考虑怎样将这写入明天的情况汇报中。郭方雨睡不着就起来小便。李红遇一跃而起跟着上厕所。张庆余在走廊走来走去,见状也跟着。郭方雨站上槽边撒尿。庆余红遇也立到槽边,一左一右将方雨夹在中间,三个人一起撒尿。
        4
        第二天张庆余把夜里的情况向工作组汇报。基点长老吴掌握斗争大方向,撇开夜里电灯冲突的枝节不问,决定直接开郭方雨的批判大会。全系师生集中到小礼堂,孔青东讲开场套话。工作组吴玉山重点讲了刘少奇同志的指示:一定要把大学生中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揪出来。第三个讲话的是地物系三年级政治辅导员王爱东,她提了郭方雨几条罪状,叫同学们发言批判。四个学生同时立起来争着发言。王爱东老师指定四年级的女生蒙曼先说。
        蒙曼把想得起来的时尚帽子都给郭方雨扣上:资产阶级野心家、阴谋家,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等等。她说他不但是个假团员,而且是个假革命,高中毕业时东施效颦学董加耕就是捞政治资本去的,想吃小亏占大便宜。“既然下乡了,怎么又回来呢?学董加耕又为什么不学到底呢?说是贫下中农推荐的,我很怀疑这中间是否行贿走了后门。”说他不但团员是假的,连家庭出身是否真属于无产阶级也值得怀疑。也许他的爷爷不是拉车而是坐在车上由别人拉着跑。又说他是个资产阶级恐怖分子,居然挥拳打布尔什维克,赤裸裸的阶级报复。直把郭方雨说得怒火中烧。再看看她那不爱红妆爱武装的短散发型,棺材一样邦邦硬的面孔,凶巴巴的讨伐声音,真是可恨透了。“什么时候逮住机会我得把这小婊子收拾一顿!”他想道。
        批判会开了两个钟头。郭方雨回寝室拿了碗向食堂走去。冤家路窄,就碰到蒙曼打了饭从食堂出来。郭方雨仇恨的目光向“小婊子”扫射过去。不料蒙曼的面孔并没批判会上看去那么令人憎恶,反而显得温和柔美。洁白整齐的牙齿配上厚厚的红唇,在略带黝黑的大脸盘中十分显眼。更想不到的是,居然撩眼投给郭方雨一抹顽皮的笑,好像在琵琶的高音区划了一拨!
        “怎么回事,这女的是在演戏?”郭方雨诧异道。
        5
        是的,蒙曼是在演戏。社会环境和生活经历迫使她不得不演戏。不只她在演戏,所有人都在自觉不自觉地扮演舞台角色。特定的社会形态下人们都将演戏当作一种生存策略。
        蒙曼的档案中,家庭成份虽然是贫农,却加了个括号(父亲美军遣返俘虏,叔叔投敌叛国在台湾)。
        朝鲜战争时,八岁小姑娘蒙曼参加儿童秧歌队,扭呀唱呀欢送志愿军上前线,其中就有她的父亲和叔叔。家屋摇摇欲坠的木门上贴了“参军光荣”四个大红字,蒙曼心中充满自豪。然而抵达朝鲜没多久,兄弟俩就给美军捉过去了。战俘管理所给了他们两个选择:遣返大陆,或是去台湾。蒙曼的爸爸决定回来,叔叔则选择去台湾。此时木门上只参军两个字依稀可辨,光荣两字早已剥落。
        就为了这个括号,蒙曼陷入了极为不利的境地。起初以为被俘不过是战场不利身不由己,回来光荣还是存留一些的。经过成长道路上的一再挫折,才知道括号的严重性不亚于地主家庭出身。于是有了悟性,采取了李红英式的生存策略。有一回居然在屋前举办家庭批判会,批判投降美帝国主义的父亲,声讨“叛国投敌”的叔叔。村邻都来看,像看文艺演出一般。
        看完以后,一个老头问蒙曼:“闺女啊,我老汉不闻时事,落后了。你叔叔去了台湾怎么是叛国呢?台湾已经不是中国了吗?”蒙曼语塞,说:“大伯,您说得对,下次我把台词改一改。”
        演戏的效果是非常好的。从此演戏成了蒙曼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其演技的要领是:左要极,话要狠,声要尖,帽要大。郭方雨不了解她的套路,所以恨得咬牙切齿。然而蒙曼属于那种台上逼真地演戏,台下真实地生活的人,不像那种分不清台上台下,一生都在胡里胡涂地演戏胡里胡涂地生活的人。她内心的深处其实是反体制反主义的,任何逆流人物都会得到她暗暗同情。加以郭方雨的模样看上去像个硬汉子,所以在食堂前相遇不由自主就投给他一抹顽皮的笑,似乎对上午刻薄的发言表示一下歉意。正是:
            人生如戏莫当真,太过当真会打人。
            台上当真台下笑,莫如蒙曼懂人生!
        批郭方雨的大字报贴满了地物大楼的走廊。大小批判会开了五次。他的材料被整成四条罪状一大纸袋,与其他七个反动学生的材料一道,报送到省委去了。等待省委批下来就要具体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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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6/12/4 12:59:00    跟帖回复:
    14
        第10回  偏食少年无知无畏  街头新友旁观旁论
        1
        这天一大早高音喇叭就一直在广播清华附中一张大字报《论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精神万岁》,以及林彪八月十八日在庆祝文化大革命大会上的讲话。讲话中引用了清华附中那篇大字报,号召“大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扫四旧运动的火在全国点起来了。
        墨润秋决定进城去逛逛,买点东西,同时把给白慕红的那封信投出去。决定步行一段路,到小东门去乘车。经过水电学院的时候,看到一串儿约三十几人的“牛鬼蛇神”被牵出来,令蹲在院门前马路旁,像珍禽异兽那样供路人参观。每人胸前挂一块木牌,上写姓名、科属、性状等名目,历史反革命某,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某,坏分子某,等等。墨润秋逐个观察他们的表情,大都心如止水。似乎懂得:人生在世有时是免不了被挂牌展览的;只要有一个旱涝保吃的饭碗,其它的都不要紧;被牵出来的又不只我一个。
        经过一所中学的时候,看到一群学生居然把一个老师赶下池塘去!老师脖子上挂着一块板砖,立在齐腰深的水中瑟缩发抖。墨润秋私下问一个学生:“为什么赶下池塘呢?”回答是:“因为他是牛鬼嘛!牛是要下池塘的!”
        学生们围在池塘边呼口号,向他们的老师掷瓦片。
        到了城市中心,人民路,一伙看上去是小学高年级学生的孩子围着墨润秋,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他。墨润秋一惊,看到他们手里拿着剪刀,忽然明白这些大孩子是上街扫四旧的。“糟了,我的裤腿是不是太窄了?”急忙跑。
        跑到马路对面,又碰到另一伙扫四旧童子军,他们揪住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要剪她的辫子。那姑娘有一头黑亮浓密的好头发,一总梳成马尾大辫垂在脑后,十分好看。她显然非常珍惜自己这一条辫子,急了,在那里又说又挣的与革命小斗士们纠在一起。
        通常墨润秋应当赶紧走开的,以免自己被找上麻烦。路人大多是这种心态,绕开。然而看那姑娘姿色清丽,特别是两角上翘的喇叭状小嘴,嘴边一个小酒窝,很好看,便再也挪不开脚步,傻乎乎不顾生命危险竟凑上前去看。这一看不要紧,那姑娘忽然挣脱了,竟窜到墨润秋的背后,将他隔在与童子军们的中间,好像他是一堵墙,或一棵树。童子军有六个,两男四女。他们便来绕着墨润秋转,要捉回俘虏。墨润秋伸开两臂挡他们。姑娘躲在他的背后跟着转。像是一组捉猴游戏。忽然一个比较大的男孩闯过墨润秋的腋下,将逃犯的辫子抓住。“拿剪刀来!拿剪刀来!”大喊道。
        一个女孩将剪子递过来,却被墨润秋一把夺过。他现出笑容,举起剪子说:“我来剪,我来剪!我也是拥护扫四旧的,我也认为长辫子是资产阶级的东西!”转身对姑娘说:“你这条辫子在今天大好的革命形势下怕是保不住了。没错,这是一条美丽的辫子,剪掉非常可惜!但正如毛主席说的,革命不能那样雅致。逃过了这一站,逃不过下一站。对于你来说,辫子也未必是唯一的好发型。换一个发型也可能很好看。我来给你剪吧,你看怎么样?我是个理发师,祖传的手艺,你放心!”
            满人入主强梳辫,辛亥挥刀复汉冠。
            文革又是大剪子,辫子历来惹事端!                        
        姑娘眼睛亮亮的看墨润秋,没有拒绝。那个男孩子依然揪着辫子,墨润秋说:“你放手,我来给她剪!”男孩只好放了。
        墨润秋举眼望了一下,说:“那里有个街边花园,我们到那儿去吧。”六个革命童子军见到这位大哥哥气派不凡,说得也有道理,就服了。于是到了街边花园,找条石凳坐下。
        正要开剪,忽然童子军们的另一个革命站点发生状况,六个孩子忽隆一声就往那边跑。剩下俘虏和墨润秋倒没人管了。墨润秋将剪子放石凳上,说:“你走吧,咱们别理它!”
        不料姑娘竟不走,反而要墨润秋给她剪头发。“我早就想改发型了。今天碰到一个祖传理发师,就剪吧!况且,这会儿不剪路上可能又会碰到麻烦。”
        墨润秋笑说:“我是故意说的,哪有什么祖传!不过,理发我会是会一点,你愿意剪的话也可以。”
        于是开剪。一边就聊了起来。原来她是医科大学四年级学生,叫纪延玉。医大与鸿大门对着门。“原来我们是邻里啊!同路,回去都坐89路车!”墨润秋高兴地说。
        头发剪好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刚好革命童子军回来,墨润秋把剪刀还给他们,顺便聊了几句:
        “为什么要剪辫子呢?”
        “这是革命行动!”
        “什么是革命呢?”
        “革命就是听毛主席的话!”
        2
        墨润秋和纪延玉离开小花园,沿街走路。两个人都有点局促,没说话。却也没分开,朋友似的走在一起。墨润秋使劲想词,寻思着该说点什么。幸好纪延玉先开口:“谢谢你给我解了围,又谢谢你给我剪了头发啰!我今天差点让那些小孩剪成一只猴子!”
        墨润秋使用了雷锋叔叔的句式:“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纪延玉笑笑,想和他聊下去,便说:“你理发的手艺很不错,嚓嚓嚓很快。祖上真是挑剃头担子的?”
        “故意说的,和那些小孩子捣浆糊。要真是剃头担子家庭出身倒好了,无产阶级!”
        延玉笑,问:“你家什么成份?”
        “非无产阶级,实际上是。”
        “此话怎讲?”
        “随着社会的变迁,不可避免地就出现了名实不符的情况。现在那些被叫做无产者的人和那些自称代表无产阶级的人,实际上已经有产了。而别的阶级的所有的人,都已经变成无产。”
        纪延玉感到这个人有点意思。她笑了一下,说:“你猜我家什么成份,有产还是无产?”
        墨润秋上下打量她。穿的衣服质地挺好,裤子折痕笔直;真皮的凉鞋,白色。家庭经济决不是等米下锅的那种。要不是拿定息的资产阶级家庭,就是高工资的学术权威家庭,或者,第三种可能性是,革命干部家庭。然而前两种人此时不但不会穿得好,而且恨不得往自己脸上衣服上抹些泥巴;走路姿势弯腰驼背,衣服前摆长后摆短;举眼顾盼之间显出心虚气短的神情,谦恭有余而自信不足;一切方面都显出收缩的气象。纪延玉完全不是那样。她挺胸昂首,举眼驰神;一切方面都显出膨胀的气象。那么,属于什么阶级就可以断定了。便说:“你们家是有钱的无产阶级,掌印把子的,马列主义贵族!”
        “哟,你还真会猜啊!”纪延玉说,“不错,我爸是八级干部。不过,你说话似乎难听了点,什么马列贵族咯!——可不好那样说!”
        “我猜你有一个兄弟或姐妹,名字就叫纪延安。”
        纪延玉惊异地看他,说:“你真行啊!猜得很准,有一个哥哥,名字是叫延安!你是怎么猜到的?”
        “从延安打出来的家庭呗!可能是在延安生的你们兄妹俩。”
        “完全没错!可是我们不止兄妹俩。还有一个弟弟,你猜猜他的名字看!”
        润秋想了一下,笑说:“可能是叫纪延斗吧,你们喜欢斗争嘛!”
        延玉笑着捶他一下:“不对!谁会叫那么古怪的名字?再猜!”
        润秋被她那么一捶,仿佛两个人已经成双成对似的,非常高兴。灵光一闪,就说:“要不,是叫纪延冈吧。反正与革命有关的,井冈山圣地。”
        延玉吃惊说:“你还真行啊!这一回猜对了,我弟是叫纪延冈!我服了你啦,你可以去摆摊算命!”
        墨润秋说:“中午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延玉说:“行!我们去吃饺子。我知道一个地方。我请客,权当对理发师表示谢意!”墨润秋说:“也可以。下一次我回请。”
        从大街转入小巷,曲里拐弯的就到了河边一带。那里还在城市化的初级阶段,陋屋低矮,老树零存,尚有空旷。濒河古榕树下,搭起一座精巧小竹楼,一对回族老夫妻在那里卖牛肉水饺。竹楼就是他们的家。二楼之上,卧室私密,外置小厨房,一侧伸出平台。平台上摆两张桌子,就是他们的营业部。一切都收拾得干净别致,榕树的枝叶伸在栏沿,更添生趣。店主年在五旬,神情温和愉快,举止不慌不忙。纪延玉和墨润秋上了小楼,在一张空桌子旁坐下。
        “哟,这边风景独好嘛!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我喜欢一个人到处乱转,无意间就发现了。”
        “你喜欢独来独往?一般女同胞都喜欢扎堆儿的。”
        “我不喜欢扎堆儿。叽叽喳喳的,都是些没脑子的人!”
        这时回族大妈将水饺端上来了。墨润秋一吃就赞不绝口,说味道真好;只是地方偏僻了些,如果到大街上经营,吃的人一定不少。
        延玉说:“你不知道,他这个店的经营规模是受限制的,刚好在解决老夫妻生活来源的水平上。”
        “这就是计划经济啊!”墨润秋感慨说,“你认为合理吗?”
        “我从不想这一类的问题。政府做事总有它的道理的吧,我想。”
        润秋谈起今早路上看到的情形,牛鬼蛇神路边展览,中学生把他们的老师脖子上挂一块砖头赶下池塘。纪延玉听着,没表示什么。润秋接着说到那些童子军要给她剪辫子。这一下延玉动容了,因为这是切身经历。
        “那些小赤佬!我真想每个人给一记耳光!可惜我不会武术,不然我要一阵扫膛腿将他们统统打倒!革命居然革到老娘头上来了!”延玉愤然说。
        墨润秋大笑,“这一下你领教了青少年们的革命热情了吧?”
        “什么革命热情?纯粹是瞎胡闹!”
        “他们可不认为是瞎胡闹!”墨润秋严肃地说,“他们,以及这一代中国大陆年轻人,都认定自己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为掌握真理的一代。天不生马克思毛泽东,万古暗如夜。而别国的马列主义都不正宗,只有我们的毛主席才是真正的马列主义者。在他们的意中,世界从前整个儿地昏天黑地,从未有太阳升起过。只有到了1949年才在中国升起一轮红日。现在除了中国大陆,世界上其他地方仍然是一片黑暗,太阳照不到,那里的人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中国年轻人幸运地从一出生就沐浴在真理的阳光下,现在肩负着防修反修和解放全人类的神圣使命。——简直是神经病!这都是长时期宣传教育的结果。”
        延玉骤然睁大眼睛看他,好像他是初次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外来物种。墨润秋见她那惊怪的神情,突然明白他们之间无论阶级地位还是思想都有不小的差距。于是闭口不言了。
        “怎么不说话了?”延玉见他索然沉默,倒感到若有所失。
        “小的说话怕您不中听。弄不好给您当成反革命!”
        延玉笑起来,“只有那些童子军才会把你当成反革命,我不会。尽管你的话听起来可能大有问题,我不一定同意你的见解。但你是一个有脑子的人,能说出从一般人那里听不到的话,我喜欢!”
        听她这样说,墨润秋重新来了兴致,便无所顾忌地将他的谬论继续抖出来。他说:“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最有害的莫过于进行单一宣传和舆论垄断了。特别是对青少年,你把他们的耳朵和眼睛和脑袋全都管制起来,只压倒一切地灌输给他们一种理念,这就像在一个人的成长期只给他吃一种食物那样,必然导致营养不良和发育畸形。我们国家的年轻人正是这种情况,脑子出问题了。他们过于纯正的思想和绝对化思维很可能会给国家民族带来灾难。”
        “你的话有些危言耸听!”延玉说。
        “单一宣传和绝对化教育就像不断地往水库注水,而舆论垄断就像不断地加高加固水库的堤坝,滴水不漏。堤坝越筑越高,水越积越深,总有一天会川雍而溃,伤人必多。最后恐怕连同那些筑堤工程师也不能幸免。也就是说,那些专门从事舆论工作和教育工作的人,最后也会受到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生物的攻击。”
        延玉听着,抬眼看了他好几回。似乎在思索该怎样批驳他。最后却说:“我听你说话,老是他们年轻人,他们年轻人。好像你不是年轻人,已经七老八十了似的!”
        墨润秋这才发现自己的语病,不禁自嘲地说笑道:“听说有的老年人脾气和智商会变得跟小孩一样,所谓老小孩。同样道理,年轻人中间也可能有老得快者。那么,我就算是提早老化的小伙子吧!”
        吃完饺子出来,墨润秋说咱们回学校同路。纪延玉说,今天是周末,我不回学校了,我要家去。润秋问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延玉说,不用送了,我家住军区大院,乘车过去还老远。
        评弹红色童子军:
            自幼偏食红薯茎,四肢瘦小脑袋轻。
            五味六音皆不识,只知挥剪断古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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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6/12/4 18:52:4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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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在原创文学栏有网友名真逗者评论《图腾醉》说
    1,还好意思说全面 冰山一角而已 而且一点也不客观公正 官方禁止写文革是有深层次原因的 就是怕别人把那些冰山一角的东西写出来 又不客观公正 还会误人子弟 要想真正客观公正 还得问大历史学家去 不是写点表面的东西就能知道的
    2,你这个片面性的东西乱写真的会坑害下一代的

    我的回复是
        你或你们也可以写嘛。你说我写得片面,那么你就写一部全面的试试。当然,要求你写全面也很难,出来的也未免片面。但许多片面合起来参考,可能就全面了。总之,我希望大家都写。如果大家都不写,以后的人是连片面都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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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速回复:[原创]图腾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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