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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谈古削今说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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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石64 于 2017/2/16 15:47:20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长三角
    从最早第一次接触红楼到现在,大约有四十多年了。还记得那时候正好和《红与黑》同时阅读,还觉得红楼远没有红与黑好看,现在回想,红与黑除了记得一点情节,其他了无兴趣了。对那本书的评价也不高。相反,红楼则时不时翻一翻,想一想,确信红楼是世界级别的优秀小说,可以和《战争与和平》一类比肩。或者说,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倾其一生心血于红楼尚未完笔的曹雪芹先生,绝对可以名列最伟大的文学家之列。

    随记类不能算文章,也不是写作的好方法,但正像古人所说,“不动笔墨不看书”,随记其实是促使自己仔细阅读的一种方法。

    想想自己,近十年来,没有再认真通读过,记忆上也有不少谬误,故决定认认真真再通读一遍,同时,记下一些感想。或许对同好和年轻人会有一些启发。

    这算是简单的引言,希望自己能够坚持细读一遍,写出一些独特的感想来。本人同时还是海子诗歌的爱好者,也在海子吧每天写一点阅读体会——海子和曹雪芹,是中国几千年来最纯粹的诗人。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这次准备好好细读脂批本,以前粗粗阅览过,觉得还不错,不像多数网络作品,别字连篇。

    戚蓼生在序言里大夸红楼为“异书”,我觉得真有启发的是“然吾谓作者有两意,读者当具一心”一句。所谓作者有“两意”,应是表里似乎不一,但实际还是一致,需要读者细心体会。如文中一提“皇上”,一定是“皇恩浩荡”,“谢主隆恩”之类的冠冕堂皇。但私下里,却可以借用黛玉之口,骂皇上不过是“臭男人”,这大概是比较典型的两意,读者不能具备“一心”,就看不出其中的妙处来。

    红楼开篇就说“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此处根由,小了说,自然是石头记的来源,大了说,是作者创作小说的思想根由,塑造评价人物的内在根由,在那个时代,绝对是荒唐,而且荒唐到极点。但细细推敲,其中却包含着多少动人的情感和先进的思想和理念!

    女娲炼石补天,此“天”即为“天子”之“天”,也就是孔孟之道要求“达则兼济天下”之“天”,也就是我们现在俗称的国家民族人民之类,那些道貌岸然在庙堂上开会的人,都可以自称是女娲炼就补天的材料。但在曹雪芹看来,那不过是“大大的荒唐”,都是一些“无稽之谈”罢了——这实在是小说最关键之处,即否定封建最正统的一切,那确实是不被人理解的“荒唐言”啊,独裁政府最喜欢孔子——从古至今都竭力吹捧他,因为他学说的核心就是维护独裁。

    中国的教育,从内容而言,并未脱离孔子时代,依然在宣扬腐朽的“忠孝”两字,在这个教育体制下走出来的学子,难以真正理解曹雪芹对正统的彻底否定,“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今天依然如此啊。

    想来,曹雪芹年轻时,不见得没有远大志向,即兼济天下的志向,无奈生来“情根”深重,不能视女人如衣服,不能专心于世俗学问,恐怕也曾经长期有过“自怨自艾,日夜悲号惭愧”的岁月啊。

    但是,情根深重的人,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你须得摆脱自怨自艾,你必须“自经锻炼”(不妨理解为“自从经过锻炼”和“自己经受锻炼”),你就能够达到“灵性已通”境界,而那些所谓的经天纬地之才,不过是一堆不通灵性的顽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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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2/16 15:48:11    跟帖回复:
       沙发
        小说是凡俗之人所写凡俗之事,哪怕《西游》这样的神佛小说,也是意在人间,何况“情根峰”下出来的人?读小说也就是读人生,读出作者的人生,读出自己的人生。小说在中国,地位一直很低,起名为“小说”,就是明证。翻译成英文,应该成为”small talking"吧。因此,中国早期的小说,几乎都不是个人的创作,都是先在民间流传,往往是在茶肆酒楼说书场里流传,然后再由文人整理成书,所谓四大名著中,除了红楼梦,都是如此。这种编辑而成的小说,往往缺乏内在的灵魂,多的是故事情节。真正优秀的文学作品,必须是由作者灵魂深处而来,用心血化成。中国古典小说里,只有红楼梦是如此的作品。 把她和《西游记》《水浒》《三国》并列,真的是贬低红楼了。

        我感觉红楼中的佛道都只是借用,并没有真正宣扬佛道之意,相反,或许曹雪芹对佛道多少抱着批判态度,这只要看文中出现的具体人物就可以明白。这里出现的茫茫大师渺渺真人,显然只是一种情节借用。

        佛道的主要特征就是弃此生而求来生——永生就更加虚妄——但来生不就是下一个此生?文中僧道与石头的对话,不妨看作作者内心的纠结。人世虽然“到头一梦,万景归空”,但梦乡之温柔富贵依然令人流恋,做人而求空,何必做人?凡心为做人之根本,故还是要去人间走一遭也。写小说,就是重走凡俗之路,且可以在小说中用虚幻之法满足自身的遗憾。比如,不知曹公相貌如何,但在小说之中,化身宝玉的曹公,确实是“面如冠玉”的。

        石头对空空道人的回答里,含有大量信息,也有大量文艺批评,或者说,对世俗小说的谴责。可以和后文贾母的批评互为照应。

        曹公说,“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这实在是正常现象,假如一个朝代的市井百姓,更多关心起政治来,恐怕不是好事,不是被当局者强迫,就是被当局者诱骗,文革时期的百姓是一个例子。

        当然不是说百姓不该关心政治,完全不关心政治的百姓,可以称之为愚民,百姓必须明白,怎样的体制是好体制,争取建立一个好的体制,也就是民主体制,然后,让关心政治的人,在这个体制内自己去折腾就行。能否意识到这一点,我觉得,可以作为衡量当今中国百姓的一块试金石。可惜,经过十几年的愚民教育,大多数年轻人意识不到独裁体制的危害,意识不到,作为普通百姓,一定是独裁体制的受害者。当然,就曹雪芹的时代而言,自然不存在这个问题。那么,作为市井小说,不以“理治”为中心,实在是摆脱虚伪的必然。

        红楼梦的内容和人物,用空空道人半真半假的话来说,叫“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 讨论重要问题,曹雪芹总是会运用一点障眼法,好比这里把朝代考证放在第一,把人物放在第二,就多少掩盖了这个问题实质上的重要性。其实,这一段话,对理解红楼梦核心内容,有重要暗示。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2/16 15:49:31    跟帖回复:
       第 3
        首先,红楼梦的主要人物,不是封建时代的主流人物,现在叫“正能量”人物,而是被整个封建时代极端蔑视的女子。老孔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些才是封建社会的正能量人物,对于正能量人物,老孔强调要明确尊卑次序——这就是老孔被独裁统治者青睐的主要原因。而女子,在老孔的学说里,是和“小人”等列,根本就不入流,好比家族宗庙之上,女人就不上族谱那般被忽视。而曹雪芹,就是要彻底推翻这种概念,把不入流的女子,放置于“大贤大忠”之上,甚至放置于帝皇之上。这种最基本的逻辑中,难道不蕴含着最彻底的反封建?用今天的例子来说,所谓文艺谈话,就反复强调,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就是要求以工农兵为文学中的主要人物,那么,拒绝写作这些所谓的正面人物,而非要写一些游离于工农兵的灰色人物,其实就是一种反抗了。

        其次,换一个角度来看,对社会对人物的评价标准,其实可以判定文人的高下。曹雪芹绝对是中国古代文人中的绝无仅有。所有的古代文人,包括屈原李白这样比较超越的文学家,他们的主要准则,依然是世俗准则,或者说,就是名利准则。一旦用这样的准则来判断社会,那么,皇帝一定是排名第一的。但是,真正的文学家,一定应该遵循美学原则来判断社会,美高于一切,更高于极端俗世的帝王将相。曹雪芹之所以推崇女儿,就是因为女儿是美的,美的女儿当然可以蔑视“臭男人”的皇上!封建文人而能拥有这样的评价标准,在那个时代,简直难以想象。到了今天,在民主体制下的西方,有不少艺术家都遵循这样的准则,但在依然处于独裁下的中国,这样的人,依然是凤毛麟角,海子肯定是一个。莫言之类,动不动说什么人是思想的引导者之类,就令人鄙视了。

        借用石头之口,曹雪芹对世俗小说加以批评,从文学角度说,他的批判毫无疑问是正确的。明朝末期,市井小说泛滥,最吸引人眼球的,肯定是情色乃至色情,集大成者,当然是《金瓶梅》,至今依然有不少学人,认为《金》的文学成就高于《红楼》。或许金瓶梅对现实的反映和捕捉更为准确,但那只是细节的准确,缺少高度的准确。另外,文学的灵魂是理想,金瓶梅缺少理想色彩,就不如红楼那么令人入迷了。至于其中的色情描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色情乃人心中最向往之一,至少男人是如此,诉诸于文笔有何不可?

        从另一个角度看,市井色情小说,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功能,即冲击正统思想对人们的束缚,对迎来新社会,实际有巨大的推动力。《十日谈》之所以被称为名作,主要原因,就是在西方文艺复兴时期,它的人欲描写,对冲破宗教禁锢起到了巨大推动作用,卜迦丘就成为西欧思想的先驱者之一。可惜中国明朝的世俗化进程,被清朝入关所打断,明朝的小说没有起到推进社会进步的作用,就沦落为普通人的消遣娱乐了。但从文学角度看,《三言两拍》的成就,远高于《十日谈》,却不为世人所知啊。

        空空道人看到内容“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且“毫不干涉时世”,才决定携入人间——曹公对清朝文字狱的恐惧溢于言表。现在,近三百年过去了,整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有俺们天朝,一以贯之,亘古不变——中国文人依然生活在文字狱阴影之下——假如你还有良知,假如你还不愿意荫庇于档下。甚至于普通百姓,也随时有文字狱加身的可能,不见年轻人,问一声“是否出人命了”就被刑拘?笔者痛恨毒菜,阅读中必然带有此等感想,算是对中国洗脑教育的反洗脑。

        空空道人更名为情僧,其过程或许体现作者这样的意图,真要看空尘世,必须先经历尘世。实际生活真是如此,从小出家的和尚,见了女人,哪怕说是老虎,也是喜欢的。还有文人津津乐道的农民的朴实,都经不起开放带来的利益熏染。

        题目从石头记,改为情僧录,又改为红楼梦,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都暗示着“色”和“空”,但我觉得“色”(此色非色情之色)为向往,“空”乃失落,当然也可以理解为超越。但对艺术家而言,我相信,追求“色”才是人生。一旦看“空”,就没有了艺术。

        作者的感慨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很值得品味。

        按照世人的眼光来看,曹公在书中的“荒唐”,主要是两点:

        一是世俗看作天经地义的人生之路,即追求功名的人生之路,曹公完全否定了,并且借助宝玉之口,把这些人全部称之为“禄蠹”。显然,皇上是“禄蠹之父”了,如此曲折的不忠之言,细细考察,书中并不鲜见。二是世俗鄙视的女子,只不过是男人附属物的女子,男人可以看做衣服,甚至看做玩具的女子,曹公却奉若神明,远远放于男子之上。一是水,一是泥,一清一浊,对男人是大大的不恭敬了,也是对“圣人”之道的公然对抗了。“圣人”之言中,“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是我最厌恶的话之一,相信曹公的厌恶又甚我十倍。

        对于这两点“荒唐”,一直到现在,我感觉,甚至在喜欢红楼的群体中,依然是不能真正理解的,也就是不能在思想上行为上认同的,更别说不喜欢红楼之人了。曹雪芹意识到他的这种“荒唐”不会被人理解,充满了悲愤荒凉之感。这种悲愤荒凉,在后面描写宝玉的两首《西江月》里,也有同样的表露。但后来,似乎悲愤荒凉之意就淡了。其实,曹雪芹,是用理想生活——虚拟的大观园的美妙生活来冲淡这种悲愤荒凉,因为,在这样的悲愤荒凉之下,是无法写作小说的。到了最后,晴雯去世,曹雪芹的悲愤,又上升到极点,《女儿芙蓉诔》就是一篇悲愤地檄文——小说也就戛然而止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2/16 15:50:11    跟帖回复:
       第 4
        功名利禄的追求是人人心中的欲望,说自己已经跳出来,那未免虚伪。可因为追求功名利禄,就颂扬功名利禄之人——在红楼之中,外是雨村,內是凤姐——就违背了曹公的本意。另外,中国男人对女人的态度,实在令我厌恶,尤其是喜欢骂人“淫妇”的男人,更是不喜。如果男人心中存着艳遇的念头,如果幻想有美女愿意和自己上床,嘴里却“淫妇淫妇”地骂,这种不自觉的虚伪其实是男人的一种下流。而这样的两种举动,其实是充塞在我们天朝上上下下。哪怕过了二三百年,曹公今天活过来,尽管有这么多人喜欢红楼,但看到世人对红楼之“解”,大概依然会是“一把辛酸泪”的。

        红楼梦中,地名和朝代,故意颠三倒四,免得世俗中人,尤其是世俗中的权贵对号入座,权贵对号入座,百姓就倒霉了,文字狱因而产生,枷锁因而加身了——今天依然如此。

        对于红楼的各种考证,足见红楼被喜爱之程度,但笔者不喜欢考据,觉得那就没有什么意思。

        甄士隐“秉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属于“神仙一流人品”,暗寓了作者对追名逐利的厌恶。起名“真事隐”,并且这位先生此处露面以后,再也没有下文(后四十回不是红楼梦,许多人对此似乎还不习惯),或许就是在隐喻“真事隐”吧。真事隐去以后,“假”府中发生的事情,就不可全做真事看,里面带有许多作者的希望寄托暗寓等等的虚构内容了——大观园就是最大的虚构。

        英莲为“应怜”,我觉得这可以看做曹雪芹对这一个群体的基本态度,即对小妾,无论是因穷困被逼还是因为喜欢主子,反正沦为小妾,就是“应怜”。“应怜”的,就不是作者心目中的理想所寄托,至于我们喜欢到何种程度,自然可以因人而异的。

        从虚幻仙境接入世俗人界,红楼此处极为精巧,可以称作无缝连接。精巧而无缝,水准极高。

        此处点出“还泪”情缘,想象之奇妙,内蕴之美丽哀伤,可以和“殉情化蝶”同为文学双璧。

        宝玉的前身,神瑛侍者,能够谐音读为“神应是者”吧。即暗寓宝玉才是神仙一流人物。宝玉肯定是曹公的理想人物,而且是高于黛玉宝钗的理想人物。他实际是作者自己的化身。

        黛玉为绛珠草修炼而来。真正的诗人,往往把植物生命看作高于动物生命,而草本植物又高于木本植物,或者简单说,草比花更美丽。我最喜欢的两位文学家,曹雪芹和海子都是如此。

        黛玉前身为草,宝钗蘅芜院里种植的主要是草——曹雪芹笔下的两个精美少女,都和草密切相关。

        黛玉和宝玉的前身,都生活在仙境,然他们在仙境之中,早就情胎暗结。尤其是黛玉,“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红楼就是要“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哪里有一丝一毫“空”的痕迹?太虚幻境绝非空境,小说也没有劝人看空之意。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主语落在“假”和“无”,但感概的却是“真亦假”和“有还无”,实际是对现实的愤恨语,只是带着哲理意味,冲淡了牢骚感。

        刚才还在梦中的一僧一道,转眼便来到眼前,虽忘了大半,难道毫无所感?还是尘心蒙蔽,智慧未开啊。

        说一件趣事,有一天晚上,一个同事拿来一袋螃蟹放我宿舍,说明天有人来拿,对着这袋螃蟹,我玩笑道,可怜啊,明天就成了美餐,哪个有灵,晚上给我托梦,我放你一条生路。半夜,被嘶嘶声惊醒,一只螃蟹竟然沿墙和床脚爬上来,就爬到我的耳边。可我竟然什么都没想,只是抓住后,直接放回袋里去了。后来常常想到这只螃蟹——对不起啊,蟹兄,辜负你了。人在尘世生活中,很难真正相信怪事的。甄士隐自然也没有把一僧一道的“疯话”当回事。

        但是,真的有注定的“命运”吗?曹雪芹的小说构思有着强烈的命运感,第五回就把小说中全部重要人物的命运定死,仿佛人物以后只是按照命运规定的路在走一般,但我依然觉得,这只不过是写作的一种方法,构思小说的一种方法,并不真正表示曹雪芹相信命运。这里面的真真假假,当然可以有各自的理解,只是觉得命运是一种很消极的东西,而写小说是一种抗争。屈服于命运的人,特点是不执著,而曹雪芹的执着,对艺术的执着,高度难以企及。

        曹雪芹小说中的诸多美丽可爱的女子,都遭受不幸,与其说是命运,不如说是曹雪芹对这个社会的认识和批判,在一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可鄙社会,在女子必须“在家顺父,出嫁顺夫,夫死顺子”的可恶社会,有才的女子的不幸命运,其实早就注定了。至于是被丈夫凌辱而死,还是默默老死,不都是令人唏嘘的不幸命运?

        英莲配给薛大傻(菱花空对雪澌澌),实在可叹。甚至比迎春配给中山狼更可叹——我们对活泼可爱的美女,总是给予更多的同情。其实内向的美女,也许痛苦更加深重呢。但也无可奈何,审美原则为上的艺术家,必须把更多的同情和赞美,给予美丽的女子。

        红楼中两人是曹公的主要批判对象,一是雨村,二是凤姐,前者不大有异议——其实写雨村,也用了大量曲笔;后者引来大量口水。这两人之中,曹公主要还是用凤姐来抨击社会的。小说中,有两个人,是强调了他们“生于末世”,一是雨村,二是凤姐——另外还有一个,好象是探春,我觉得,这里面,或许也有曹雪芹对探春的批评,曹雪芹或许意识到,探春婚后,应该就是凤姐了,但只要她还是女儿,曹雪芹就主要还是赞美她。

        生于“末世”而不幸,那是正常;如果生于“末世”而呼风唤雨得意非凡,那么,这一定蕴含着作者的嘲笑和批判了。曹雪芹对探春的嘲讽是十分含蓄,对凤姐是八分含蓄,对雨村也有六分含蓄——曹公很喜欢用谐音,此人表面看来,非常上进,为人似乎也相当有气概,但看他的名字,名为“假话”,嘴里的话,都需要过滤一下,字为“是非”,有他就有是非,表字“愚蠢”,曹公运用谐音,竭尽对他的嘲笑,其实是对醉心功名者的嘲笑,是对追名逐利者的嘲笑。看不出这种含蓄,就读不出红楼的味道来。雨村和凤姐这两人都是用生于末世来为自己的无耻作借口。这种情形,“末世”中普遍存在。比如今天,凡是贪官,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一定是,“现在人人如此,不这样根本不可能啊。”换句话说,就是“现在是末世,只好按照末世的准则做人做事了!”

        “忙施礼陪笑”写出贾雨村的落魄和猥琐情态,等他高中进士,这种卑下的态度就少见了,至少讨好人的水平高级了。

        雨村看女人看呆了,脂评“古今穷酸色心最重”,这话既对又错。说对,是基本符合实际情况,穷酸有点文化,没有资本,向往美艳高贵女人,却没有机会,累计之下,色心日重了,不像普通穷男人,只要是个女人,可用来耕耘,色心就可以随着一泄如注而转淡。但说错,是觉得此评语未免偏颇,色心最重的当然是权贵,玩了老的,还要玩小的;玩了女的,还要玩男的;玩一个不够,还要3p4p5p——谁的色心可以比得上玩红楼剧组的刘志军啊。

        雨村长得“剑眉星眼”,实是不俗,和王熙凤的美貌有的一比。这样的男人,赢得丫鬟的回头,应属正常吧,但雨村还是感动了——男人需要女人赏识,女人才是男人的最好老师。可惜中国女人多数还是自视为男人的附属,这不仅是女人的悲哀,也是男人的悲哀啊。

        贾雨村的这首诗,写的还算不错吧: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古人都写诗,曹雪芹肯定也喜欢写几句,但放在小说里的诗,难度在于必须符合人物的性格特征,这既增加了写作难度,但也降低了写作难度,写的不好,可以说,那不是我的水平,那是贾雨村的水平。红楼中诗词不少,但还没有人称曹雪芹为诗人的——我称他为最纯粹的诗人,是就他的精神,也不是指诗作。

        这首诗单数句写的是自己,双数句写的是丫鬟。按照后面的介绍,此时的贾雨村很有可能家里已经有了老婆,那么“未卜三生愿”,就有点轻浮,离了家就不认老婆啊。而且,不思念远在他乡的老婆,只想借月光勾引新人——男人都是这个德行。

        我一直觉得,男人好色不算坏,虚伪才坏。

        接下来的一联,是我在红楼中难得不喜欢的东西。“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或许这种不喜欢,不是红楼梦本身所有,而是看到对这一联的解释不喜欢,但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解释。除非这一联里就没有对黛玉宝钗的命运暗示,但红楼梦确实常常暗示一些东西,而这一联里,要是有暗示,似乎只有对黛玉和宝钗的命运暗示最合理。但我很不喜欢,很不舒服。

        说宝钗有一天会落到这个荒淫的伪君子手里,真是令人痛心。这个老混蛋,年龄要比宝钗大二十来岁,他的庸俗市侩,和宝钗的玲珑剔透——宝钗的识时务,绝对不是庸俗市侩,他们怎么也不是一对啊。或许曹雪芹就是为了揭示这个可恶的社会对女性的摧残,才如此安排?不过,就像我在《痴人说梦的美丽和悲哀》一文中所说,曹雪芹毕竟下不了手,让自己心爱的女人,真的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啊。

        但我更不喜欢的是黛玉这一说,宝钗这一说,毕竟还是一种命运,假如宝钗被母亲逼迫嫁给老混蛋,比如说,因为她那个混蛋哥哥又犯了什么命案,又落在这个家伙手中,而已经衰落的贾府,没有了势力保护他,那么,要保全自己的儿子,把宝钗送入这个色狼之口,以换取儿子的活命,我想,薛夫人应该是不会拒绝的。而生性孝顺的宝钗,除了含泪应命,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其它的反应。

        假如红楼要续写,要写出宝钗的不幸命运,觉得这恐怕是非常符合实情的一种可能,想到这种可能在红楼中成为现实,心中不禁大痛——红楼戛然而止,实在是红楼之幸,实在是红迷之幸,要是我在红楼中读到宝钗被送入这个老混蛋之手,我决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红楼。

        但是,黛玉这一句,似乎已经不是对黛玉命运的安排,简直是对黛玉人格的侮辱!

        前生为出世仙草,下凡只为还泪,怎么会“求善嫁”!对一生追求“质本洁来还洁去”的黛玉,“求善嫁”三字,实在太过于庸俗,怎么也不该用在这个仙子般的少女身上啊。就算她极爱宝玉,目的也在情爱,而不在嫁!假如她可以和宝玉终生厮守在大观园内,彼此不娶不嫁,黛玉也决不会抱怨的。

        难道曹雪芹是在用这个庸人之口,来表现世俗时常存在的一个可恶现象,即“泥性”男人,总是对“水性”女人,充满了误解和侮辱?

        尽管这样的理解可以说通,但还是有点不舒服,假如红楼有败笔,我会指这一处——但或许真是后人想多了。但我们读红楼,尤其算是我自己,确实一直在多想,没有多想,就不会有笔者这篇长文,而这里的多想,相比于许多无中生有的考据,要合理得多。

        接下来是老先生接济雨村上京赴考。此处情节,主要照应下文的审案,审案中的照应,主要有两点,这里不妨先简要提一下。

        一是贾雨村知道了英莲的下落,却丝毫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比如通知她家人,比如收作义女之类来报答当年之恩,而是完全随其自生自灭,显示这个混蛋的浇薄——这一点多数人还是能够看出来。

        第二点比较含蓄,一定要记住此刻雨村所说的一句话,“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这可以看作豪爽,但和雨村审案时候的犹豫糊涂对照来看,就明白他的奸诈狡猾,确实是奸雄本色了。

        接着“祸起”,情节快速推进,只是为了把“真事”赶紧交待完毕,可以转入“假语”。其实,岂止雨村是假话,曹公深知自己的“荒唐言”也是一大片假话,只不过是含着自己满腹辛酸和泪水的假话,是被世人唾弃的美丽的假话,不像雨村和凤姐的假话,是被世人所推崇和仰慕的假话。

        甄士隐的遭遇,自然引发生命无常,世态炎凉的感慨,同时也体现“百无一用是书生”,他的现实生存能力也实在太差了。可见神仙一流人物,在现实面前往往都是傻子。凡人不是神仙做的,做了神仙就不再是凡人。笔者并不否认神性,但同时相信,真正获得神性的人,对凡间的荣华富贵,一定弃如敝履。那些号称自己有特殊功能而在凡间混得风生云起的家伙,无一例外是骗子。

        劝世人不要沉迷尘世的《好了歌》,只有听在快“了”的人耳朵里,才有醍醐灌顶般的效用,对正常人而言,只是一段疯话。红楼借各种人口,说出各种不同的话来,引来了后人纷争不断。其实,看空人世和留恋红尘,可以并存。或者说,人总是处于矛盾之中,红楼中非常精彩的一联是“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这样两种心态,几乎人人都有。甄士隐眼前已无路,看到这样一个机会,自然毫不犹豫就跟着走了,并不代表曹公看空人世的。

        我一直坚持一种看法,一个看空人世的人,决不会呕心沥血写小说。写出精彩如红楼这样的小说,是要把自己的情感血液化作墨来写,才能写出如此感天动地的小说来。看空的人,那会作这种执拗之事?看空和留恋,也是两意,但一心,却依然是割舍不去的尘世,是尘世中念念不忘的柔美女子。

        甄士隐对《好了歌》的注解,不少人喜欢对号入座。脂评也有,但写的是“宝玉一干人”,即指一类人,而非某个具体人。

        对红楼的过度喜爱,引申出各种对红楼的奇谈怪论。我自己的感觉是,考据几近胡扯,过度索隐也非正道。那些喜欢考据的人,最喜欢把红楼故事和皇室联系起来,甚至宣称红楼就是皇室争夺皇位的历史故事。这种理解,表面看来是在抬高红楼,其实是在贬低红楼。

        中国文人骨子里充满奴性,其主要特征,就是自觉艺术低于政治,不客气的说,这其实是不自觉地把自己置于权贵的从属,古代文人,概莫能外。能把艺术放到政治之上来看待的(少女象征艺术,皇帝不过是臭男人),唯有曹雪芹——这才是我特别推崇曹雪芹的原因。

        所以,我以为,所有把红楼和皇室联系起来研究的人,都是以奴才之心度曹公之腹,是在侮辱红楼艺术,侮辱曹公的人格。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2/17 9:03:01    跟帖回复:
       第 5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太爷上任,看见丫鬟,就派习惯于狐假虎威的衙役上门,那种气势派头,哪是上门感恩的样子?可见贾雨村此番,主要不是感恩,而是猎色。要真思及当年发迹之由,怀有感恩之心,就该亲自登门拜访。凡是天性浇薄之人,总以为自己的成功都是自己的功劳,很少念及他人帮助,贾雨村显然就是此辈,也就是俗称小人得志之辈。

        “侥幸”获雨村眷顾,说明一种心理,人在不得意之时,特别需要一种暗示,自己的暗示,他人的暗示。贾雨村自我暗示肯定不缺,他很自以为有才的。但别人的暗示也不可缺。娇杏临去几回头,好比是一种暗示,在肯定他的才华,这大概才是他念念不忘的原因。但甄士隐也肯定了他,且帮助了他,他却并没有尽心报答,可见是重色轻友之徒。

        “才干优长,未免贪酷”八字,概括尽雨村凤姐一类人物的特点。可叹多少人,因为她的美貌,因为她的能干精明,就忽视了她比雨村更甚的“贪酷”——好像有点超前,还是说雨村,作为封建专制下的贪酷官员,一定是百姓的敌人——尤其是在民主蔚然成风的当今世界,独裁体制下的官员,作为整体,一定是百姓的敌人!

        由雨村引出如海,说到“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公开说到皇室,曹雪芹一直是这样的口吻,掩盖了曹对皇室的真心鄙视。

        这里交代了黛玉年方五岁。红楼中,不仅地点时代模糊,年龄也有些不清不楚。时间地点的模糊,是因为文字狱猖狂。年龄的模糊呢?我想,基本是在表现曹雪芹希望少女成为永恒的少女。一年后,黛玉母亲去世,黛玉六岁。

        雨村在乡野赏玩,在智通寺庙看到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这副对联,绝对配得上“智通”两字,前面提到过这幅对联,我的感觉,正如雨村所想,“文虽浅近,其意则深。”生活中的许多事情,都是如此,假如你还在股市上混过,用这幅对联来对照自己在股市上的遭遇,你一定感慨颇深!

        庙中老僧,“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无论真假,真得道之人可能也是如此吧。得道而想回归尘世,重获尘世之荣华富贵,那基本就沦落为骗子。但“雨村见了,便不在意”,可见雨村的才干,不过是俗吏之才,没有真正的智慧了。

        贾雨村偶遇冷子兴,聊起京城新闻,自然引出贾府奇闻——这种由远及近的写作手法,虽无开门见山的惊悚之感,但有幽远绵长的含蓄之美,这是红楼的主要笔法之一。而用冷子兴来对荣宁两府作总体交待,确实是奇思妙想。这种交待,往往因乏味而显得冗长,或因冗长而显得乏味。而现在作为旁人佐酒的趣事来谈,就特别自然贴切,有挥洒自如之感了。

        冷子兴说了一大篇闲话,然后才引出宝玉,说完他的奇特,就引出贾政用抓周来测试宝玉,这是第一次写到贾政,而抓周之举,既可以看做是一种游戏,如果运用得当,也可以作为一种教育方法,但绝不可以是一种算命,更不可以据此断定儿女的性格,并且因此而歧视儿女,贾政竟然就此大怒,可见是个多么愚昧的家长——书呆子往往有很愚昧的一面。贾政是文中曹雪芹貌似褒扬实际却是极其冷嘲热讽的对象。他和贾雨村是两个极端,贾政是一本正经理直气壮信奉封建社会的一切腐朽观念,雨村则是装模作样信奉,并用信奉来为自己谋私利。用中国六十多年的情形来比较,前三十多年,多数领导是贾政,也不乏雨村;后三十多年,多数领导是雨村,鲜有贾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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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部红楼的核心,就是一句话:“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

        红楼最重要的一句话,竟然借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转述说出来,想想曹雪芹也真是牛。曹雪芹常用曲笔,你看不懂,是你没福,曹雪芹不在乎——现在的作家哪有这样的底气啊。

        注意:这句话是有玄妙之处的。不是“女人”对“男人”,而是“女儿”对“男人”。就是说,真正如水的,并非是所有女人,而只是女人中的一部分——女儿,也就是少女。男人则不分老少,全是泥性。

        曹雪芹有少女情结。这种情结里,既有思想基础,但更多地恐怕还是心理因素。

        作家隐秘的心理状态,往往比思想更影响一部书的形态。

        对于曹雪芹的这种少女情结,千万不要以俗世的“好色”来形容,更不能看做变态,如果联想到当今官员对幼女“破处”爱好,那曹雪芹可就欲哭无泪了。

        对这个话题,笔者有两篇文章,《痴人说梦的美丽和悲哀》、《女性的颂歌——红楼梦的重大误读》,都涉及这个话题。

        用一句话来总括,那就是,曹雪芹把少女当做艺术来对待。

        对男人而言,这世上美的事物,基本是三类:艺术、自然、美女。

        而曹雪芹独钟情于美女中的少女,就是一种特殊的心理状态。

        但男人对美女的欣赏,相对于其他,是有很大不同的。

        男人对美女的态度,总是充满淫秽心理,很少有男人对美女抱着纯艺术的态度。假如我们把男人对美女的心理,做一个大概的划分,即多少对美的欣赏,多少对美女身体的享用渴望,我相信,平均数,大概是2:8.但曹雪芹则相反,他至少是8:2。即曹雪芹对美女,至少抱着八成的纯艺术欣赏,最多只有两成的性欲,而且,写作红楼梦的过程,也是清洗自己“不洁”性欲的过程。

        可以说,曹雪芹对女性的崇拜,进入到了“洁癖”的地步,所以,他以为,被男人“玷污”过的女性,就不完美了。因此,曹雪芹的理想就是少女,一旦出嫁,被男人“泥性”所污染,就往往可恶。这就是一种心理状态,我相信是曹雪芹最内在的心理状态,红楼们之所以能够塑造出超凡绝伦的美丽少女形象,主要和这种心理状态有关。有的网友不理解,以为笔者是在宣扬“处女论”,可笑。

        雨村为攀上贾府,搬出了东汉老祖宗贾复,其鄙吝真是非同一般啊。而这个人更讨厌的地方,还不仅是攀龙附贵的心态,而是对这种心态的假模假样的掩饰。这种虚伪,才让我特别讨厌他们,雨村和凤姐,都是一个德性。雨村为了拉扯自己和贾府的关系,一边从东汉拉出一个老祖宗来,一边还装模作样说,“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这里面隐含着的辛辣讽刺,一般人就忽略过去了,但结合后文贾雨村和贾府的关系,可以知道,这个家伙,想方设法就是和贾府拉关系,他对宝玉的夸奖,就是一种虚伪,一种用来套好贾政的虚伪。

        冷子兴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贾府的描述非常精彩,用来形容末世,就算形容今天这个末世,也是恰如其分啊。红楼此处,肯定有以贾府暗喻整个社会之意,“一代不如一代”,确实也可以用来暗示官僚阶层甚至皇室,但非要和具体哪个朝代哪个皇帝挂起钩来,却是没有必要的。或者说,所有的独裁统治,基本都是如此,想想那些口号,“与时俱进”,“和谐”,“中国梦”——有没有一代不如一代的感觉?

        曹雪芹借贾雨村之口,发表了一通“天地之气”学说。这里其实表现了曹雪芹最真实的哲学思想,曹雪芹把自己的各种思想,放在书中各种合适的人嘴里。这里对世界本原性的认识,自然应该放到雨村这样的人嘴上,要放到宝玉嘴里,就有点不合宝玉的性格了。曹雪芹相信有“天地之气”存在——其实说的就是超越物质的精神存在,并且这种天地之气,分为正邪。但这种正邪之间并不是截然分明的,而是可以彼此交融的。

        在具体举例里,贾雨村把唐明皇,宋徽宗和朝云薛涛并举,就是把皇上和侍妾妓女并举,这儿不是贾雨村的见识,这是曹雪芹的见识。习惯于以为权贵高于百姓的人,比如非要把红楼和皇室紧紧捆绑,把人物和什么公主身份捆绑的人,恐怕下意识里,自然认定皇室贵胄一定高于普通百姓的。但在曹雪芹看来,这根本不是一个重要的评判标准,皇帝可以和妓女一个档次,难道还看不出曹雪芹对皇帝并无敬畏之心?

        这里顺便谈谈我自己对“天地之气”的看法。我相信,一定有独立于物质的精神存在。但我否定各种神,包括宗教。我相信,这种独立的精神,更像是一种‘客观存在’,特点是能量巨大,可以超越时间和空间,但本身没有善恶之别。我相信,我们人类这个物种,正是因为拥有些许精神元素,才能迅速进化发展到今天——自然界万物的进化非常缓慢,而人类的进化竟然会如此迅猛,一定有异于物质规律的内在精神在。而在这个过程中,总有一些特别的人,即相对于他人,‘精神元素’比较丰富一些,如基督、佛,希特勒、毛泽东等等之类,都是这一类人,他们都拥有某种超能力,并用这种超能力来做自己想做的事,宣扬自己相信的理论。当他们宣扬的是普遍真理,如爱和平等,往往就创立了相对美好的教义;当他们信奉邪恶的东西,他们也就成为尘世恶魔了。

        我相信,真正伟大的文学家,也是‘精神元素’比较充沛的人,曹雪芹当然也是。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2/17 9:03:5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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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处又引出一位“真宝玉”,对曹雪芹的用意,稍有点不解。宝玉的举措,就是“谁解其中味”的荒唐存在,哪里是东有一个西有一个的常见之人? 我记得后面有过“贾宝玉”在梦中和“真宝玉”相会的情景,前八十回有,后八十回也有,但完全是两回事。前八十回的相会,两个宝玉并未相见,而是被丫鬟阻拦而遗恨;后八十回,则让真宝玉劝告贾宝玉要醒悟,要谋取功名——这是高鹗的恶俗之处,其实后八十回就不再是红楼,不必去读它的。但对曹雪芹此处引出一个“真”宝玉的用意,却有点不太了了,后文也几乎没有什么作用啊——至少在八十回里,没有看到这个人物的明显作用。

        前面借“假宝玉”之口,强调了“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此地又借“真宝玉”之口,强调“女儿”两字,比阿弥陀佛元始天尊还要尊贵,用一个极不重要的人物之口,反复传达出作者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曹雪芹真真假假的曲笔,真令人感慨。

        “假宝玉”实在是从“真宝玉”而来,但真宝玉一定没有机会和姐姐妹妹共居一园,只有“假宝玉”,才借助曹雪芹的帮助,得以实现“大观园”的美梦。

        “原应叹息”四姐妹,其实是天下所有女子的缩影。无论富贵如元春,嫁错郎嫁对郎的迎春探春,以及皈依佛门的惜春,在曹雪芹眼里,这个世界上的“女儿”,除了大观园,其他没有一处值得安身立命,都是应该叹息的。

        经常有人提到,为何称贾琏为“二爷”,大爷是谁。在冷子兴的介绍里,明确说道,“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贾琏上面没有哥哥,那么,序他为二爷,是从贾珠而来。序的是族谱。但如果这样,那宝玉似乎就不该称二爷。我猜想,这里或许是在暗示,贾琏作为庶出,没有资格称老大,即荣国公的爵位轮不到他来接替,而要有正出的宝玉继承的。贾府住上房的并非贾赦,而是贾政,或许也是在说,荣府的正统,将不再由老大家继承,而由老二家继承。王熙凤进来明显压着贾琏一头,除了她的能干,贾琏的庶出身份,也是一个原因吧。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2/20 15:06:0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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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回 金陵城起复贾雨村 荣国府收养林黛玉

        “如鬼”相逢“愚蠢”,告知允准复职一事,想一想中国现实中,如“三鹿”奶粉中涉及的官员,哪一个不是既如鬼又愚蠢的?他们在淡出众人视线以后,也都逐一复职或许还升官了吧——中国社会,中国官场,几千年如一日,都是如鬼愚蠢的人在鱼肉百姓啊,尤其是今天,更加可恶!

        贾雨村贫病之下,托庇林如海家,只教一个弱病的女学生,实在捞了大便宜,而忠厚之林如海,却说,“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为其谋划,并出资助其复职。曹公实则是在以林如海的忠厚,对照贾雨村的浇薄寡恩,体现出作者对雨村的深重厌恶之感,但这种感觉,却又深藏在文本之中,世俗之眼,往往一带而过,看不出其中的深意了。

        黛玉进府,故事才正式开始。

        再说一下黛玉的年龄。黛玉六岁丧母,守制读书,古人守丧为三年,黛玉显然还处于这个阶段。上文冷子兴说到宝玉,“长到了七八岁”,从理论上,“林妹妹”可以只比“宝哥哥”小一天。那黛玉最多八岁。雨村听到消息,急于上京,如海安排的也是下月初二,再加上路途,满打满算,黛玉进府,决不会大于九岁。

        对年龄的考证,就红楼梦而言,或许不太重要。但考虑到曹雪芹的心理,或许又成为一件重要事情。我感觉红楼是专为颂“女儿”之美的,这里的女儿年龄,实则是少女,在红楼中,上限绝对不超过十六。哪怕有明显的漏洞,曹雪芹也让宝钗黛玉一干女儿,始终停留在这个年龄,这其中一定蕴涵着曹雪芹的特殊心理,这种心理,从对黛玉一干少女,甚至是幼小少女的描写中流露出来。

        借黛玉之口,写出贾府的奢华,“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 “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看门的,三等仆妇,都算是下人中的下人了,但全如有钱人一般,吃穿用度,非同一般。这可以看到贾府衰落的必然性,大家都靠在这棵树,榨取这颗树的营养汁液,这棵树呢,还要尽可能保持外观漂亮,要每一片叶子都靓丽,但根则已经无法提供足够的营养,那么,它的枯死也就是早晚的事情了。

        但换一个角度看,对下人物质待遇的厚待,是天下所有贵族的共性——这关系到主子的脸面。只有暴发户,才会苛待下人。今天中国没有贵族,只有暴发户,或许也可以从普遍苛待下人这个现象看出来。

        假如大家喜欢读西方文学,可以感觉到,在大户人家做佣人,还是很有体面的工作。而贵族如果缺乏生财之道,逐渐衰落并成为穷光蛋,也是必然。

        林黛玉虽然是第一个出场的女儿,曹公却没有描写林黛玉的美貌——留给贾宝玉的眼睛去看,带着特殊的情感,才能写出特殊的美丽。

        首先介绍了三春姐妹,用林黛玉的眼睛来看三春,分别是,“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

        假如我们拿着这个描写,去问不熟悉红楼的闲杂人等,让他们猜测所描绘的女性年龄,我相信,几乎所有人,都会把迎春探春至少看做十四五岁吧。但实际上,探春最多九岁,或许只有八岁,她是叫黛玉林姐姐的。迎春最多就是十一、二岁。就是说,曹雪芹已经把八九岁幼女作为正常美女来描写了。

        弗洛伊德的性心理或许有点夸张,但中国人对性心理的顾忌态度,严重影响甚至抹杀了性心理对文学人物的正确理解。

        每个男人都好色,不同的男人,好色重点不一样,比如,有人喜欢“丰美”女人,有人喜欢“骨感美”女人,而曹雪芹迷恋“洁美”女人,对“洁美”的过于迷恋,使曹雪芹逐渐把目光转向十来岁的美女,觉得那个年龄的“女儿”才最“洁美”。

        曹雪芹对女儿的热爱,也是一种特殊的性心理,在红楼中体现得非常充分。不同的是,曹雪芹在写作红楼的过程里,逐渐滤去了色欲成份,而更多采取了艺术欣赏的目光。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里也写到一个贵族,特别擅长辨别幼小美女,把穷人家的幼小美女收养为干女儿,逐渐培养成自己的情妇,这其实完全是色欲态度——而曹雪芹,对自己笔下的幼小美少女,已经完全没有了色欲成分了。

        女人对男人的性心理,既要能够理解,又要宽容。不要看到男人赞赏小美人,就说变态。也不要看到老年人依然迷恋美女,就骂老不正经。美女比黄金更美丽更迷人,老头喜欢黄金,不会引来非议,喜欢美女,为何就老不正经了呢。

        笔者一向喜欢多看美女几眼,年轻时,会把美女看红脸;现在只会让美女翻白眼——就知趣地只多看一眼。

        希望美女们读一读高尔斯华绥的中篇小说《残夏》,描写八十多岁的老乔对美女伊琳的迷恋,写得极其美丽,几近于红楼。

        当然,笔者不敢自比曹雪芹,这是对曹雪芹的侮辱。曹雪芹对“女儿”的迷恋,几乎就是对艺术的迷恋,而笔者在自己的小说中,带有强烈情欲内容。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2/20 15:07:0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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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母对黛玉是关爱的,四个女儿相继离世,老人心中想起来自然很痛,这个孤单的外孙女投靠而来,怎么可能不疼爱?当然,如果外孙女影响到孙儿的前途,那老人权衡之下,当然会弃女保孙了。

        曹雪芹只有写到他心仪的“女儿”,才会溢美,即哪怕有缺点,也要写成及其可爱的模样。除此以外,曹雪芹显示出一个真正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的智慧和敏锐。人物形象既契合现实生活中的表象,还能含蓄而生动地体现人物的内在本质。

        说到黛玉的体弱,又出现了癞头和尚。我感觉,红楼梦中僧道人物,分为两类,一类是现实中人,比如铁槛寺内的尼姑,还有送宝玉麒麟的道士,都是活灵活现的现实中人。看了叫人对僧道没有亲近感,也没有畏惧感,只不过是俗世凡人的不同形象而已。而另一类,则是虚幻的,如癞头和尚,一僧一道,警幻仙子等等,都只是作者的某种寄托,或者是写作的某种需要,在暗示一些什么。甚至就是在暗示,那些虚幻的东西,就是死亡,它既是和生相随相伴,也是不值得真正去追寻的幻有之境。

        凤姐的登场,确实精彩。所谓未见人先闻声,和前面场面的整肃形成鲜明对比,既突出了她在贾府的独特地位,也彰显出她的个性。但她登场所体现的性格,最正确的就是黛玉的感觉——“放诞无礼”四字。她仗着贾母的宠爱,放肆是肯定的。

        对她外貌的描绘,也极为精彩,不妨对照一下和前面二春的描写。二春的描写,重点在貌,凤姐的描写,重点在服饰。她的服饰极其华贵。她的相貌其实突出的不是美貌,而是精明犀利。“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贾母看见黛玉而来的悲伤,在凤姐一到来,就消释一空了,不仅神情是“笑”,说话也开起玩笑来。凤姐在讨好贾母上,确实下了很大的功夫,获得了极大成功。

        王熙凤为迎合贾母初见黛玉的欢喜,大夸黛玉。夸黛玉的美貌,自然夸到天上也行——本来就是仙子下凡。但她夸黛玉的重点话语是“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明显是一种重男轻女——尽管她是在迎合贾母的重男轻女。我们应该知道,曹雪芹肯定重女轻男,那么,对一上来就用重男轻女之法讨好贾母的人,说曹雪芹喜欢她,可有点奇怪。我可不以为一个作家,会喜欢违背自己理想的人物,何况还是自己创作的人物——这里也是我所谓的红楼“曲笔”的体现。

        接着,王熙凤装作伤心“用帕拭泪”,说她“装”,决不冤枉她。她以为老太太会喜欢别人哀悼女儿,没想到老太太已经伤心过了,不想再伤心了,于是吩咐“快再休提此话”,王熙凤“忙转悲为喜”,这种悲喜之间的迅速转换,显然是表演艺术,决没有什么真心了。这五个字,可以和后文贾雨村“忙修书一封”参照着看。

        我相信,曹雪芹作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一定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所有伟大的艺术家,都是至性至情的人,至性至情的人,最讨厌的人类恶习,一定就是虚伪。王熙凤精明下面,掩盖着极其虚伪的灵魂,曹雪芹明写她的精明,暗写她的虚伪,这是符合生活现实的。凡是现实中的大奸大恶,无不是表面精明实际虚伪的人物。

        在王熙凤竭力讨好黛玉的关节,王夫人似乎是莫名其妙插进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月钱放过了不曾。”如果真当作闲话来看,那就是真的不懂曹公的曲笔。这里,是在为后文王熙凤扣押月钱放债作伏笔,也是在暗示,王熙凤如此这般盘剥下人,非一时之兴,而是一贯  如此。

        我觉得,有的品行,就是可以对人一票否决的,就如这样扣发下人工资拿去放债之类,实在算的上是恶人恶行,决不能因为这里面透着生财之精明,就欣赏她。

        我相信曹公如此行笔,上来就暗示她的恶行,正是表明曹公对她的讨厌。但曹公作为伟大的艺术家,决不因为自己的讨厌,就把她脸谱化丑化,而是按照生活中的实际情形来描写。而生活之中,大奸大恶之人,往往能够赢得口碑,比如总是号称“来晚了”的流着“道德血液”却家资庞大之类的家伙。

        王熙凤的回答蛮有趣,用一句简单的话回复,“月钱已放完了”。然后接一大段话,似乎是在竭力完成王夫人交付的嘱托,可王夫人却说,“有没有,什么要紧”。实际是在暗示王熙凤这一大段话,只是打岔,是没要紧的话,而月钱才是要紧的。但王熙凤就是要用“没要紧”的东西来岔开“要紧”的月钱问题。

        王夫人提醒王熙凤,为黛玉准备一点衣料,王熙凤不失时机讨好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 脂批明说王熙分在骗人——“余知此缎阿凤并未拿出,此借王夫人之语机变欺人处耳。若信彼果拿出预备,不独被阿凤瞒过,亦且被石头瞒过了”——这是有眼光的,是深知王熙凤的为人得出的正确结论。绝大多数读者是看不出来的,读红楼梦,理解曲笔才能读出味道。

        当然,如果文中一点端倪都没有,只就性格推断,总是不妥。实际上,这里是有暗示的,那就是王夫人的反应,“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就是在暗示,王夫人了解并赞赏内侄女的乖巧,自然不予说破。

        王夫人的反应是明显的暗示,还有一个推理,也是有利证据。即,当王熙凤回答王夫人月钱问题时,故意扯到找绸缎一事。假如她确实为黛玉准备下了衣料,那么作为正在拿黛玉拼命讨好贾母的王熙凤,此时此刻,一定会大作文章,把自己如何精心为这个犹如老祖宗“嫡亲孙女”    的林妹妹准备衣料的过程大大渲染一番,可她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这绝对不符合王熙凤的性格,也不符合前后文的逻辑。可以说,正是王熙凤前面的没有提及,“预先”证明了王熙凤所说的“我已预备下了”是一句谎话。

        凤迷们总以为王熙凤对姐妹们不错,其实她的所作所为,都只是讨好贾母而已,决不是真把妹妹们放在心上。就好比这件事,王夫人说“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而这样的“随手”的好事,王熙凤也不会想到,嘴上却什么都能说到啊。

        黛玉拜见舅父,贾赦拒见,理由是“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表面冠冕堂皇,实际只是嫌麻烦,缺乏亲情,或者也是没空,因为他身边,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这位贾赦,实为贾“色”,实际是孙绍祖一流人物,姬妾即为上等丫鬟,丫鬟即为下等姬妾——都逃不过被贾色玩弄的命运吧。他被剥夺居住正室的权力,或许就是因为过分的荒唐好色,惹怒了父母。没有剥夺他的继承权,是为了维护家族的面子。但他庶出的儿子,不会再有继承荣国公正统的机会——这或许已经在家族内形成束缚力。

        有网友介绍说刘心武推断贾赦为过继,基本是瞎说。假如是过继,又是这么荒唐好淫的恶棍,荣国公的爵位绝对不会给他继承,可以名正言顺给贾政继承的。另外,在一次元宵节讲故事中,贾赦忍不住借故事抱怨贾母偏心。要他是过继的儿子,去抱怨继母偏心自己亲生儿子——只有弱智才会如此吧。

        离了贾赦家,重又“进了荣府”,那么贾赦所居,已经不属荣府,继承着荣国府爵位的长子,不居住在荣府之中,感觉已经有很强烈的暗示味道。不是说明贾赦在家族中的失宠,就是表现曹公对“贾色”厌恶之极。

        正堂描绘简单,却是一派庄严富贵气派,非过来人,难以如此。日常居室则是另一番闲常模样,闲常之中,依然透露出富贵气派。但写的不算繁复,贾府的真正富贵气象,还要等刘姥姥来了,才写的更加精彩。毕竟黛玉也是官宦大族出身,不至于过分惊诧,而用一个小人物的眼光来写,才能写出那种惊诧感来。这就是小说的特色,有不同人物来恰当表现不同的内容。

        两段写黛玉拜见舅舅,虽都未见到,但黛玉之得体大方,慧眼兰心,充分表露。

        宝玉将要出场,曹公用王夫人之口,既称宝玉为“孽根祸胎”,又是“混世魔王”,为宝玉出场的精彩作铺垫对照。

        黛玉自然早就听说过这个“顽劣异常,不喜读书”的表哥,这里还真实交待了黛玉宝玉的年龄差别,即宝玉大黛玉一岁,那么,宝玉八岁,黛玉应该只有七岁,或者宝玉九岁,黛玉八岁,总之,还只是一对幼男女,这样下文两人同居一室,才可以理解。

        王夫人对儿子的介绍,仔细想来,很妙。

        天下父母,没有不疼爱儿女的,哪怕儿女真的顽劣异常,整天打骂,但也是不能接受他人打骂的。王夫人称宝玉“孽根祸胎”,但她对儿子的具体描述,“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却流露出母亲的喜爱。也可以为以后王夫人惩戒金钏儿作注解,明知自己儿子如此,还是骂丫鬟勾引少爷,明知儿子李天一轮奸,偏说被嫖娼——哈哈,这就是母亲了。

        等不及要看黛玉和宝玉相见,偏偏有意拖宕,吃了一顿无趣的晚饭。红楼中餐饮文化很发达,餐饮很有趣,这一顿晚饭大概是最乏味的。

        黛玉说自己刚念了《四书》,或许是谦虚,更可能是真的。那么,她后来的满腹经纶,一身才华,是进了贾府以后,和宝玉一起花前月下研读而来。

        黛玉一边想着,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一边眼看着一个绝世美公子翩翩而来,黛玉心性何其孤傲,用黛玉的眼光,来描写宝玉的绝世容颜! 才显示出宝玉的格外与众不同!

        这里写了两段宝玉的外貌,正装宝玉和闲装宝玉,主要特征除了美貌,更突出宝玉眉目中蕴有的特殊之“情”。

        红楼中,对人物出场时候外貌的描写,最细致的是警幻仙子,其次就是宝玉——比黛玉细致的多。警幻仙子非此世之人,不妨说是描写心中的虚幻影像,好比我们把自己最渴望的美人儿创作成动画——有个网友曾说,红楼梦拍成动画如何,我特别赞赏这个想法,这样,每一个美少女才能真正获得迥异而奇异之美,现实中,要找到曹雪芹笔下出神入化的美少女太难了,何况她们还会老去丑去——只陈晓旭是永远的林黛玉,了不起的伟大的陈晓旭!

        而宝玉则是此世之人,笔者竟然花费了大量笔墨来描写他的外貌,就此而言,其实宝玉才是曹雪芹心目第一理想人物。对宝玉的外貌描写,重点还是情态,而且是女性化的情态,这里面有非常奇妙的矛盾统一。宝玉作为笔者的第一理想人物,似乎是高于女性的。但宝玉之所以成为笔者的第一理想人物,是因为他弃功名如敝履,奉女儿如神明。颇有点循环自证的悖论,但文学里,却构成奇妙的相互映衬。

        批宝玉的两首《西江月》,要和开头的诗作对照看,这里表达的,依然是对世人不理解的愤恨,是曹雪芹“一把辛酸泪”的重要缘由: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曹雪芹说是“后人”所批,这“后人”两字,用的极妙,也极为心酸。曹雪芹知道,不仅“时人”不会理解宝玉,“后人”同样无法理解宝玉这个形象!

        世俗社会,名利第一,弃名利如敝履,整天为女儿做奴做婢,还不求任何回报,谁能理解?今天依然如此!可是,假如我们能够看到宝玉这个形象里,对整个封建伦常的颠覆,就能够理解红楼的伟大了。中国,绝大多数作家,都是权贵的奴才,哪怕得过诺贝尔奖的作家,也是半奴半主,像曹雪芹那般敢于颠覆正统,否定正统,实在太了不起了。而这内在的力量,都隐藏在宝玉这个形象里。

        做人要上进,要有出息,已经深入每个人的骨髓,不能说这个标准是不对的。但是,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必须弄清楚。那就是,这个社会的公正性如何?孔子曾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在一个极其不公正的的社会里,上进有出息,往往意味着对社会不公正的迎合,当今所有热衷于国考的人,基本都是这样迎合恶心的宇宙真理的人。邦无道,富贵就是耻辱的事情。曹雪芹肯定就是如此认为,因此,他作品中的主要人物,理想人物,必须体现出“不上进没出息”的特点,这种设置中的悲愤,有多少人能够理解呢?

        宝玉极为“好色”,又“顽劣异常”,但他出场的表现,倒可以和王熙凤对照着看。王熙凤是明显“放诞无礼”,宝玉面对外来的美貌妹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急色,相反,倒是规规矩矩向贾母请安,又去见了母亲,才回来和客人妹妹相见,表现出自我克制的美德。

        宝玉和黛玉的初次相见,彼此都有似曾相识之感。如果你就此以为只是在写他们前生的追忆,那就被曹雪芹的“假”所蒙骗。这里,还是要认作两人心有灵犀,一见钟情,才契合文学阅读。

        写黛玉外貌,就完全不涉及服饰,纯是眉目情态。在宝玉眼里,服饰完全不重要。只有世俗中人,才强调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再说的直接一点,俗人总是更看重服饰,而宝玉是真正神仙一流人品——这样的人,总是不为世人所理解。前面的两首《西江月》里,透露的就全是此等悲愤。

        同样看了似曾相见,黛玉只会在肚里思忖,绝不会口里说出,而宝玉则毫无遮拦,一言道破,这里是非常简单的文学笔法,即人的言行,必须符合人物身份性格特征,这是文学作品必须具备的基本要素——在红楼梦中,这一点曹雪芹表现极为出色。现在网络小说,差不多完全忽略了这一点。所以,虽然写小说的人,几乎比看小说的人还多,文学确实是沉沦了。

        宝玉为黛玉命字段落,极为精彩。“《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古今人物通考》据说至今没有发现这部书的下落,那么曹雪芹为宝玉杜撰这本书,至少可以推测这样几种可能。

        一是,宝玉确实是临时杜撰,那么,宝玉的学识才华,临场机变十分惊人了。试想,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要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起个漂亮名字,可以随口编一本书,引几句话,那是什么水平?恐怕比“未若柳絮因风起”的才女厉害多了吧。

        二是,就算真是宝玉杜撰,一个人想到临时杜撰一本书,当然意味着他绝非不喜读书之人,相反,实际必然喜欢读书,且一定读了大量“旁门左道”的书籍,才会想到如此作为。

        三是,并非杜撰,而是失传。那么,这本书在古代也应该是一本冷僻书,曹雪芹故意用一本极冷僻的书,就是在显示宝玉的博学多才,就是要告诉我们,宝玉不喜的,只是被鲁迅讥笑为“敲门砖”的孔家学说而已。而这一点,恰巧就是宝玉作为理想人物所必须具备的内在本质。

        “摔玉”是宝玉“痴狂”的第一次发作,而痴狂的原因,是因为厌恶玉“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这就是宝玉的内心,他确信,家里的姐姐妹妹,眼前的这位神仙般妹妹——其实也就是“女儿”——都是比他自己高贵得多的存在,而这些高贵的“女儿”都没有生而有之的玉,自己作为浊男人倒有,那么这玉自然不是好东西了。

        作为荣国府里最得宠的富贵公子,作为封建时代男尊女卑大环境下的高福帅典型,怎么会如此把女儿奉若神明?人人都好色,但好色都只是为了自身欲望的满足,只有宝玉,好色不是为了获得自身的快乐,而是要让自己所好之“色”获得快乐,我们在真心爱上某个女性的时候,也会有这样心甘情愿的“奉献”式的爱,但绝大多数人表面的这种奉献实际还是一种“私欲”,是需要对方回报的“私欲”——比如,你必须终身守着他或她,实际就是一种回报。而宝玉爱所有“女儿”,原意为天下所有“女儿”的幸福快乐奉献自己,不求任何回报,这“欲”就成了大爱。

        宝玉的形象,自然代表曹雪芹的思想,这种观念的形成,在那个时代,确实是离经叛道,完全不可能为世人所理解。前面两首《西江月》里表现的,其实就是世人对这种离经叛道的讽刺和嘲笑,也是曹雪芹的悲愤和无奈。

        或许曹雪芹也纳闷,我为何会如此与众不同?但曹雪芹坚信自己的信念不错,即女儿是比男子高贵得多的生灵。这样的信念绝对不可能来自于这个可恶可鄙的世俗世界,曹雪芹就相信自己,一定是某种特殊的存在了。

        怀有这种信念的曹雪芹,内心一定很苦闷,谁人可以诉说?谁会理解?别说男子,连女子能理解的都很少吧。于是,曹雪芹就对自己说,“那我就来写小说吧,把我心目中最美丽的少女,一一展现给你们看,看你们热爱不热爱,看你们能不能写出更好的男人来?”

        于是有了呕心沥血的红楼梦,有了光彩照人的黛玉、宝钗、晴雯、紫鹃等等一大批美丽可爱如出世芙蓉一般的少女!

        因为这一群光彩照人的“女儿”形象,红楼梦获得了伟大成功——这就是艺术的力量!

        但是,曹雪芹的愿望是否就实现了呢?没有。他的理想理念,依然不为多数人所理解,所接受!

        没有男人不爱这样的少女,你或许并不真心喜爱红楼梦,但你不可能在红楼中找不到你喜欢的女子,这可以看作是曹雪芹的成功,但或许并不是曹雪芹期待的成功。因为依然少有人真正理解曹雪芹的苦心!那些喜欢为黛玉宝钗孰高孰低争来争去,非要扬黛抑钗或者扬钗抑黛的人,都不理解曹雪芹!

        黛玉房舍安排,暂时就在宝玉床上,而宝玉也并不迁出,只在外面的大床,奠定两人非同一般的亲密,自然可以用两小无猜来形容宝黛了。也可以据此推定,两个人还都是小孩,要是超过了十岁,就一定不妥当了。

        黛玉随身只带两人,奶娘和贴身丫鬟雪雁。雪雁只有十岁,那么,黛玉只有八九岁可以确凿无疑,这个丫鬟,与其说是伺候黛玉的,不如说是给黛玉作伴的,故年龄相差不能太大,但雪雁肯定要略大一点,才能在游玩中兼带一点照应。黛玉在家,真正伺候的应该另有丫鬟,而现在只带雪雁,自然还是因为作伴,至于伺候丫鬟,林如海当然知道贾府会另有安排。

        莺哥应该就是后来的紫鹃,只不过改名这种小事,曹雪芹觉得没有必要一一交代。

        从介绍来看,黛玉身边伺候的人,有十几个,贵族家族开销之大,可以想见一斑。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2/20 15:07:2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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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袭人首次出场,对她的介绍是,“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红楼中人物品行介绍,经常褒贬模糊,似褒实贬,似贬实褒,真正假假,晃得人眼花缭乱。我以为,袭人就是似褒实贬的人物。

        “心地纯良”应该是真褒,可克尽责任,就不见得是褒,一个奴才,对主子克尽责任,有什么可值得褒扬?曹雪芹作为伟大的文学家,对社会的等级制度,无疑是厌恶的,对欺压下层的上层厌恶,同时也定然厌恶自觉为奴的下层。

        第二句话更是明褒暗贬,伺候谁,就一心向着谁想着谁,那要是以后再把他配给贾环,她也就从此忘了宝玉,一心想着贾环了?另外,最后嫁给他人,自然更是一心一意,彻底忘了宝玉了?

        当然,肯定有网友说,这有什么不好?生活中这样的人不更好?但曹雪芹并不是描写“就是这样”的生活,而是“应该怎样”的生活。如果曹雪芹相信“生活中就是这样”,他就不写红楼了!生活中就是男尊女卑,就是圣人八股兼备,那还不去考进士,还来写小说?真因为曹雪芹鄙视“就是这样”的生活现实,才来写小说,去追求“应该这样”的生活!何况曹雪芹“应该这样”的生活,是以“情”为中心的生活,是歌颂个性鲜明多才多艺的少女的生活,怎么会真正喜欢一个发给谁就死心塌地伺候谁的没有个性的丫环?只不过作为女儿的一员,曹雪芹也不会苛责她罢了。

        另外,“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这句话里一定包含着曹雪芹对袭人的不喜。“性情乖僻”不仅是宝玉的性格,更是曹雪芹的性格,而对世人的不解和嘲笑,曹雪芹是充满悲愤的,开头的四句诗和两首《西江月》把这种悲愤和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一个丫环不能理解宝玉的情怀,不能理解曹雪芹的理念和对女儿的“宝欲”可以谅解。但一个整天在身边的丫环对你唠唠叨叨世人的嘲笑,所谓带着好意的规劝般的嘲笑,宝玉怎么可能喜欢?曹雪芹怎么可能喜欢?怎么可能去赞扬这样一个奴才?

        我曾经说过,袭人挨宝玉一脚窝心踢,宝玉当然是无心,曹雪芹未必无心。宝玉是曹雪芹的理想化人物,是过滤过的极其纯粹的理想化人物,他几乎热爱所有“女儿”,包括眼前这个并不那么讨喜的“女儿”,但曹雪芹,还没有这么纯粹。或者说,宝玉符合艺术形象的特征,曹雪芹则符合实际人物的特征。

        另外,“天性纯良”是红楼女儿的共性,没有一个女儿被写成不纯良,单单天性纯良,还不足以构成赞美的充分理由,红楼中真正可爱的女儿,都还各具个性特色,这才构成活泼泼的可爱女儿形象,而奴才型女儿,不是曹雪芹喜欢的类型。

        黛玉为自己惹起了宝玉的“疯病”而内疚,独自暗抹眼泪,似乎是在照应开始“还泪”的宿命,但读者一定要看作黛玉寄人篱下的悲凉。

        前面有黛玉心境的描写,“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作为寄人篱下的孤傲少女,心情始终有挥之不去的悲凉吧,任何让她感到可能遭受他人诟病,都会引发她内心的伤痛,这其实是寄人篱下的孤傲之人的本能反应,并不是什么小心眼——这是抑黛者的主要口水。

        如果连黛玉都不能理解,喜欢不喜欢还在其次,至少应该理解黛玉孤傲少女寄人篱下的无奈和悲凉,如果连这都不能理解,那真是不值得读红楼了。

        袭人的劝慰是人之常情,也再一次照应宝玉的奇特个性。黛玉对“玉”的好奇也是人之常情。但她还是克制了自己的好奇,不愿意夜深再打扰他人了。

        生而衔来的“宝玉”,其形态大小无考,实际也不值得仔细推究,要是非要去推究,看一个小孩嘴里能够含下多大的玉,这样大小的玉上,能够镌刻多少个字之类,用这样的方法阅读红楼,就很无聊了。但实际上,喜欢把红楼内容和所谓皇室夺位之类挂钩,也就是此类阅读方式。

        “宝玉”也可以理解为“宝贵的欲望”吧。确实,像曹雪芹这样推崇“女儿”,把“女儿”奉若神明,只想终身伺奉女儿,而不求回报,真算得上了不起的“欲望”,只有天性里含有特殊的与生俱来的情怀之人,才能历经浊世而不改,依然保持纯粹的“宝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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