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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逸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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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长篇小说《庶海沉浮》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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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逸石 于 2017/3/9 11:31:37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庶海沉浮》第二十三章(续)
(上接《原创小说》栏目本书第二十三章)
    见曾三兴放下水桶,操起了铁瓢,垦荒的社员立时围拢过来,争先恐后地伸出手里的碗,口里不停地喊着:“给我!给我!”都想尽早地把麦粉糊糊吃到口中。整个场面显得乱哄哄的。

    曾三兴很快分发完了水桶里的麦粉糊糊。垦荒的社员端着自己分到的一碗麦粉糊糊,站在旁边的山坡上。只听呼呼一阵响,他们手里的那个碗就都变成了空碗。贾明珠收拾了水桶和她带来的碗筷后,夏志辉突然发现,放在山坡上的那个煤油桶竟不见了。他急切地问:“你们看见煤油桶没有?”没人回答。他又问:“谁看见煤油桶了?”还是没人回答。

    他因一连问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答,就更加着急了,忙叫大家举着火把,在附近山坡上寻找。众人各处寻找了好大一阵,仍不见煤油桶的踪影。这时才有人猜测说:“是不是先前打糊糊的时候,人多,拥挤,被谁不小心绊倒了,滚到山下去了哟?”众人都附和说:“嗯,可能是!”

    经这样一提醒,夏志辉也认为很有可能是这样。他明白,假使煤油桶真的滚到山下去了,一时也找不到,就算找到了,里面的煤油也早倒光了。煤油倒了,加班开荒的时间只能缩水了,明天该如何交差呢?他为此十分着急,社员们却个个暗自庆幸:马书记说了要把那一桶煤油点完了才能收工的,这下子总算是“点”完了,我们也该早点儿收工了!

    社员们吃过加班饭,又在山坡上应付了一阵。看到有些竹筒里的煤油已经燃完,夏志辉只得对社员们说:“我们还是收工吧!过会儿火把全都熄了,我们就没法下山了。不过,你们下山后,最好是在山脚下找一个地方睡上一觉再回家。回去得早了,恐怕被人发现,追查起来,大家都不好说话。”

    社员们来到山脚下,各找地方歇息。他们有的躺着,有的坐着。王其惠和陈理英在一块石头上背靠背坐着打了一阵盹,看到月亮上了头顶,且有人走了,说:“我们还是走吧!”二人一同来到陈理英家,陈理英用升子量出一升老包谷,说:“我们也没有更多的来借给你。你们先把这点儿吃了再看吧!”

    王其惠回到家中,见方正本早已入睡。她一连叫了他几声,把他叫醒,问:“正本,你今天回来吃的是什么东西呢?”方正本委屈地说:“我吃的是豌豆糠糠儿。”接着又把自己如何烙饼,如何煮糊糊诉说了一遍。王其惠既是心疼又是无可奈何地叹息道:“欸,这东西不拌上粮食连猪都不吃,你怎么吃得下去!”

    这时,方信文也在山脚下睡过一觉回来了。三个人又忙着把借回来的包谷磨了一点面出来。王其惠为方正本做了一碗糊糊,让他吃了,才去睡觉。

    天刚亮,方信文和王其惠又上山了。这天,果然有人在山脚下找到了那个煤油桶,不过里面的煤油早已倒得精光。原来,昨晚的山坡上,虽然打着火把,但看得仍然不是十分真切,就在人们争着分食麦粉糊糊的混乱中,不知是谁不小心绊倒了煤油桶,煤油桶骨碌碌滚下山去了,在场的人竟丝毫没有察觉。

    没过几天,王其惠借回来的几斤包谷吃完了。她知道要吃粮食找组长已经没用,便决定要去找一下郑度才。她一大早来到郑家院子,刚一进院门,就见郑度才家上房的廊檐下还挂着满满一排金黄金黄的包谷棒子,心想:难怪郑度才收下小春粮食一粒也不分给我们吃,原来他们家还有这么多吃不完的粮食。他家有了吃的,就不管我们社员的肚子饿不饿。她来到上房,见郑度才一家此时正在吃饭。他们碗里都装着白生生的大米饭,叫王其惠好不羡慕。郑度才见王其惠走来,问道:“王其惠,你有啥事?”王其惠有气无力地说:“郑社长,我们家已经断粮好多天了,你能不能行行好,分点粮食下来解决一下我们的困难?”郑度才瞪了王其惠一眼,很干脆地说:“不行,粮食没有拿来分的!” 王其惠质问说:“一季小春收下来还没有分过,怎么会就没有拿来分的呢?”郑度才不耐烦地说:“我不是多次讲过,粮食收下来连交公粮、征购都不够,还有什么可拿出来分的!” 王其惠说:“那我们先向社里借一点,行不?”“不行!”郑度才断然拒绝说。王其惠虽见郑度才家有那么多粮食,但绝不敢说向他借的话,只得说:“分也不行,借也不行,叫我怎么办?”郑度才说:“那是你的事情,自己想办法去!”王其惠有点激动地说:“我有什么办法可想!有办法可想,我还来麻烦你干啥!”郑度才有些火了,很不耐烦地吼道:“你还是少废话了,快回去拿了锄头上山干活去!”王其惠看到求他无用,只得怏怏地离开郑家院子回家。

    她刚回到自家房前,适逢张春香出门,要去社里做颗粒肥。张春香问:“王姐,一大清早的,你上哪儿去来?”王其惠说:“找郑社长去了。”便一五一十把自己到郑度才家要求分粮食借粮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她因心里又气又急,便有些口无遮拦,冲口说道:“他叫我自己想办法,我们这些人一不会偷,二不会抢,难道叫我去要来吃不成!再说,就是要也没地方去要呀!”张春香听了王其惠的话,并没多说什么,只是脸色悄悄地有点儿晴转阴,说声:“王姐,我走了。”便去了。
(未完待续)

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7/3/9 11:48:48 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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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3/18 22:30:2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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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接前文)第二天下午不到收工的时候,社里就通知下来:“今天吃过晚饭后,全体社员在孟家院子开社员大会,任何人不得缺席。”
      这时因雨季到了,水库上暂时停工,方正清正好回到家中,晚上便随了母亲去开会。他同母亲坐在一个很不打眼的角落里。
      郑度才宣布开会。他大声说:“社员同志们,今天晚上我们叫大家来,主要的就是要开一个批斗大会。”听他这么一说,社员们面面相觑。一些人窃窃私语起来:“你们知不知道批斗谁?”“不知道。”郑度才接着说:“社员同志们,自解放以来,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大家不愁吃不愁穿。特别是进入农业生产合作社以后,人多力量大,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社里的余粮一年比一年多。这两年我们光是向国家交售的征购粮就有七万多斤,多次得到上级领导的表扬。但是我们就是有些人看不到这些成绩,硬说没有粮食吃,还说要去要来吃。这分明是有意闹粮荒,有意抹黑社会主义!”开会的社员都有些担心说的是他们,因为他们也是早就没有粮了,也在某些场合或多或少说过些类似的话。
      正当开会的人都在犯嘀咕的时候,郑度才突然吼道:“王其惠,你给我站出来!”
      王其惠初来开会时只当是开一般的社员大会。当她听到郑度才宣布要开批斗大会时,心里就感到有些紧张,想:不知道又要批斗谁。当她听到说“硬说没有粮食吃,还说要去要来吃”、“有意闹粮荒,有意抹黑社会主义”之类的话时,就觉得有些像是指向她的,但又不完全像是指向她,因为今天早晨她虽去找过郑度才,后来又见到张春香,但那话可不是那么讲的,心里也不是那么想的,所以她还是心存侥幸,希望要批斗的不是她。当突然听到“王其惠,你给我站出来!”的吼声,她吓了一大跳。知道厄运难逃,王其惠只得从她坐的角落里慢慢站起来。
      开会的人一齐把目光投向王其惠。
      方正清还没闹清是怎么回事儿,突然听到喊自家母亲站出去,才知道事情不妙。见母亲站起来,他也急忙起身,拉着母亲的衣服,无可奈何的喊了一声:“妈!……”他想不让母亲出去,不过他知道没有用。
      王其惠颤颤巍巍走到会场前面。那里跟往常开会一样:一张方桌,桌上一盏三角煤油灯,桌子上方坐着郑度才,旁边坐着社里的几个主要干部。不过,这次是在院坝中间多了一张约五寸宽三尺长的高板凳。这是专为王其惠准备的。
      “王其惠!你给我跪上去!”郑度才命令说。
      王其惠好像没有听见。她没有动。
      郑度才又朝她吼了一声:“王其惠!叫你跪上去,你听见没有?”
      王其惠抬了抬脚,但仍没有跪上去。她本来不敢不服从郑社长的命令,但她的腿实在不听使唤,她已经没有力气往高凳儿上跪了。
      郑度才向旁边扫了一眼:“你们来帮帮她!”
      只见周震华和吴得益从廊檐下走出来,径直来到王其惠的背后,一人抓住王其惠一只胳膊,把她架上了高板凳。
      王其惠向后仰了一下,忙把双手摆到前面,并弯下腰,才达到了平衡,没有被摔下去,但她的身体颤抖得很厉害。
      方正清见母亲被架到高板凳上跪着,感到自己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同时也为自己无力保护母亲感到十分内疚。
      见王其惠已经跪好,郑度才发话说:“王其惠,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故意闹粮荒?”
      王其惠小声回答说:“我不是有意要闹粮荒,实在是家里已经断粮好多天了。”
      “你还敢乱说!”郑度才立即凶巴巴地截断她的回答,“你给我搞清楚,现在是毛主席领导我们走上了农业合作化的道路,大家都过上了幸福生活,你还说是‘家里已经断粮好多天了’,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有意给毛主席脸上抹黑吗?”
      王其惠辩解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未完待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4/10 22:13:38    跟帖回复:
       第 3
    (接前文)郑度才冷笑说:“你没有这意思还有啥意思!”他接着向会场里扫视了一周,——尽管会场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然后大声说:“大家说,她这是不是故意闹粮荒,是不是有意给毛主席脸上抹黑!”
      会场里没有人响应。
      郑度才对社员们的表现很不满意,说:“你们都怎么啦?一个个都哑巴了!你们难道还害怕这个二流子婆娘以后会把你们怎么样吗?我相信她也翻不了天!”
      过了半晌,才听到吴得益懒懒地说了一声:“是……”
      会场里静了片刻。王其惠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利害,汗珠像雨点一样直往下落。
      这时,前面又响起了郑度才洪亮的声音:“王其惠,你还说‘你要去要来吃’,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其惠颤声回答说:“我没有说过这话,只是……”站在离王其惠不远处的吴得益,自己本来也饿着肚子,好不容易打起一点精神,装模作样地在她的脸上搧了一记耳光,说:“看你还不老实!”他觉得再不表现一下,实在对不起郑社长和张春香平日对他的看重,不过他这时打人的手显然也有点儿乏力。王其惠的身子向一侧偏了一下,周震华立即伸手把她挡了回去,说:“老实点!”同时向王其惠的脸上飞去一泡唾沫。郑度才接着说:“你没说过,难道还是我冤枉了你!王其惠,现今这是新社会,是社会主义,哪里还有讨口叫化的?你说你要去要来吃,这分明是捣社会主义的炉子,给毛主席的脸上抹黑!你们家原来在区上当干部那个方子渊已经当了右派分子,我看你跟他也没有两样……”
      “她说要去要来吃,就让她去要!”只听夏志辉从旁边冒出一句。
      批斗会还在没完没了地进行。忽听得“咚”一声响,众人看时,见王其惠从高板凳上一头栽了下去。
      王其惠本是一个追求完美很要面子的女人。她因为平日喜欢为邻里帮忙,对人热情,诚恳,左邻右舍的都很尊重她。想不到今天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弄来跪在高板凳上接受批斗,她感到是有生以来受到的第一奇耻大辱。再加上听到郑度才那些批斗的话,以及那一顶顶的大帽子,她不知人家要给她定多大的罪。她心里又气又急又吓,更兼肚子饿得要命,又出了许多虚汗,突然眼前一黑,便觉得天旋地转,一头从高板凳上栽了下来。
      方正清见母亲倒下,立即从他坐的角落里冲出来,跑到母亲身边,想把她扶起来。几个好心的妇女也离开座位,想过来帮忙。周震华和吴得益却没打算就此放过王其惠。二人驱散想来扶她的人,又重把她架上高板凳。可怜王其惠早已瘫软得像一团棉花,哪里还跪得稳,他们刚把她架上去,她就又倒了下来。几个好心的妇女看不下去,说:“算了,先让她歇歇再说吧!”几个人过去,七手八脚把她扶起,借着灯光细细一看,只见王其惠头发散乱,面色惨白,额头上鼓起一大块青包,还破了一块皮,鲜血正从伤口渗出。她们忙把她扶到廊檐下,让她倚着柱子坐了歇息。方正清心痛地守候在母亲身旁。郑度才见状,也不便继续阻拦。
      等到会场上稍稍安静下来,郑度才又继续就王其惠“有意闹粮荒”的事作了一番批判,然后安排近期工作。末了,他把头转向王其惠,提高嗓门说:“王其惠!你给我听好了,反正你都是说了要去要来吃的,明天你就戴上尖尖帽,敲着锣,挨家挨户去给我要粮去!全村113户人家,户户必须走到!”他接着转向吴得益,说:“吴得益,明天由你带着王其惠去要!”吴得益连声答应:“好!好!”
    (未完待续   阅读前面章节请到原创小说栏目)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4/25 21:46:05    跟帖回复:
       第 4
    (接前文)散会了。开会的人陆续离开。
      看到开会的人都差不多走完了,方正清才对母亲说:“妈,我们回家吧!” 王其惠倚着柱子歇了一阵,感觉比先前好了些,听到儿子说话,微微地点了点头。方正清扶着母亲站起来,慢慢回到家中。
      方信文见妻子弄成这样,问:“你这是怎么回事?”王其惠泪如泉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方正清把母亲被批斗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怎么会这样呢?”方信文一面思考着发生这事的原因,一面安慰王其惠,说:“算了,现在像这样批斗人也是常有的事,你要想开些。我倒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这中间使坏!”
       当晚王其惠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眼泪浸透了她的枕头。她想,我这人是怎么了,我到底是犯着谁了,怎么会让我在全村人面前受这种气,丢这种脸?受了这么大的气,这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她很想寻一个短见算了,但又想到三个孩子都还小,还需要她照管,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回想当天发生的事,她就觉得有点蹊跷。怎么郑度才硬说我说过要去要来吃呢?我在他那儿并没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后来碰上张春香,我才说过‘我们这些人一不会偷,二不会抢,难道叫我去要来吃不成’。她终于明白过来,肯定又是张春香在她野男人面前说了她的坏话。算了,我倒要看看这整人害人的人以后会有什么好下场。
      第二天一大清早,吴得益就提了一面铜锣,拿了一个布袋和一顶他昨晚散会后赶制的尖尖帽,站在王其惠家门前,说:“我们走吧!”王其惠无可奈何,只好顺从地戴上那顶一尺多高的尖尖帽,提上铜锣,走在吴得益前面,一边敲锣一边挨家挨户地喊着:“请给我点儿粮吧!请给我点儿粮吧!”
      王其惠首先来到方智诚家。
      方智诚前次因吃了“六六六”,闹得险些丧了性命,现在身体还十分虚弱。他见王其惠被押着前来要粮,很是同情。他有气无力地对王其惠说:“你是知道的,我们家为这缺粮的事还差点儿闹出了人命,哪还有粮可要!”向明英趁吴得益去茅厕小解的机会忿忿地说:“他这哪里是真要你来要粮,纯粹是为了要扫你的面子。唉!——白践踏人!”
      王其惠来到林家湾,几家人都只能报以同情,却拿不出一粒粮食给她。
      她一上午爬坡上坎走了大半个村子,人们反应不一:多是投以同情的目光,有的是望而远之,也有家底稍厚一些的为了让她能够回去交得了差,或是真想替她解难,好不容易找出一个两个陈年包谷棒子来送给她。
      王其惠来到周家湾时,已是过了中午时分。这时的她早已饥渴难耐,筋疲力尽,声音嘶哑。周家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见她可怜,料定她也没地方吃饭,便为她弄来了一碗菜糊糊,还有些难为情地说:“妹子,将就着吃点吧,这年头也就只能吃这种东西了!”
      王其惠做梦也没想到过自己会去“讨口叫化”,更想象不到讨口叫化究竟是什么滋味儿,今天有了郑社长的这个安排,她总算是领教了。她心里很难受,先还是十分腼腆地推辞了一番,经老太太一再劝说,她最后还是接受了。她在老太太屋前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把眼泪合着菜糊糊一口一口咽到肚里……
      吴得益自拿出两个麦面烙饼在一边啃,那是郑社长今天特意补助给他的。
      下午,王其惠拖着沉重的步履继续去村子里还没走到的地方鸣锣讨要粮食。当她来到应敬中家时,陈理英去了好大一阵,才从自家储粮的柜子角上扫出半升老包谷来,说:“我们家也就只有这点儿粮了。”吴得益急忙打开袋子装了包谷。
      天擦黑时,王其惠终于走完了全村,来到孟家院子,孟安民夫妇也给她找来了几个老包谷棒子。她看看吴得益手中的口袋,总共恐怕有四五斤粮食。吴得益说:“你看什么?看也没用。郑社长说了,这粮食是要交公的。”王其惠其实压根儿就没想过要那点粮食,却听到吴得益又说:“好了,你把铜锣给我就可以回去了!那顶尖尖帽就归你了!”说完,自往保管室去交差。
      王其惠早已累得走不动了。她在路边坐了好大一阵,才含着眼泪回到家中。
      这件事让王其惠颜面扫地,对她的精神上的打击可以说要远远大于对她的身体上的摧残。她在这以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一直沉默寡言,独自把眼泪咽到肚里,把屈辱埋在心里。
      
      注释
      ①连枷——用来让麦子、胡豆、豌豆脱粒的一种农具。当地人用生牛皮把树条扎成一排,固定在一根特制的木棍上,再给它安上一根长的竹柄,让它能够在竹柄中转动。
      ②4两——我国的计量改革从1959年7月开始,到1962年完成。计量改革前采用十六进制。这里是改制前。十六进制的4两相当于十进制的二两五钱,即125克。
      
    (本章完。阅读前面章节请到本社区之《原创小说》栏目)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5/18 22:24:33    跟帖回复:
       第 5
    《庶海沉浮》(卷一)第二十四章
        由于社里一直不分粮食,即便是个别有一点陈年存粮的家庭也断粮了。人们只能靠蔬菜甚至野菜充饥。

        这天,社员们正在地里给包谷施肥,林荣金忽然通知,说:“下午各家各户准备好工具,到保管室分粮食。”听到这个消息,正在干活儿的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明英说:“这郑社长真是开了大恩了!总算开了金口,要分粮食了!”林荣庭的妻子关群英讥诮说:“哟!他怎么又在磨子上睡觉——想转了,舍得拿点粮食来分!也不怕把我们的肚子吃胀了!”

        下午,方正清拿了一担箩筐去到保管室,满以为可以分到好多粮食,可是去了以后才知道,每人只分5斤豌豆。辫子林木匠撇撇嘴,说:“闹了半年,分这点儿粮,像是打发叫化子一样!”康书华的父亲康顺成说:“管他的哟,分几个总比不分的好!”

        在大家要离开时,林荣金嘱咐说:“这点儿豌豆,你们拿回去要计划着点儿吃;过了今天又保不准要多久才能分呢!”

        方正本见哥哥分了豌豆回来,以为这下子应该不愁没得吃了,催着母亲快炒了来吃。王其惠说:“正本,你可别想得太好了,这点儿豌豆可得省着点儿吃,想吃炒豌豆怕是没这福!”说完话,她拿了少许豌豆到锅里炒熟,又把它们装在一个竹筛里晾了一阵,然后叫方正清兄弟二人跟她一起,把豌豆磨成了面粉。

        磨完炒豌豆后,王其惠去菜地里砍了两棵还没来得及卷心的莲花白回来,把全部老叶一起,洗净,切碎,煮熟,滤去水分,然后像撒胡椒面一样,把少许炒豌豆面撒在这些老莲花白叶子上,拌匀了供一家人食用。方信文苦笑着说:“好多天没有沾过一粒粮食了,今天算是打牙祭!”王其惠说:“可这种吃法也吃不了两天,地里的老莲花白叶子马上就完了,光吃豌豆肯定是不可能的,看到时候又找什么东西来填肚子!”

        刚过了两天,老莲花白叶子果然就吃完了。王其惠正为找不到新的代食品而发愁,忽见菜地里茂盛的豇豆藤上有一条青虫正在啃噬豇豆的叶子。她猜想:既是青虫吃了这叶子不会死,想必人也吃得。她于是到菜地里摘了一筲箕豇豆叶,来到池塘边上,蹲下身子,把豇豆叶没入水中,仔细地清洗起来。她刚把豇豆叶揉搓了几下,水面上立即泛起一层白色的泡沫。这泡沫不会有毒吧?她又把豇豆叶反复揉搓了许久,并一次次浸入水中,轻轻拂去泡沫,直到水清澈后才拿回家中煮熟,撒上少许炒豌豆面。她自己先尝了一口,高兴地说:“还没有什么怪味,看来还吃得!”于是一家人各自盛一碗吃了,也都只吃了个半饱。

        这天早晨,方智远上山放牛,经过方信文家门前,见他家前两天还长得挺茂盛的豇豆怎么突然变得光秃秃的没了叶子,觉得好生奇怪,恰好见王其惠在那里晾衣,问:“你们家的豇豆前两天还好好儿的,今天怎么就变得光长藤不长叶了?”王其惠见问,苦着一副蜡黄的脸,说:“哎呀,幺爸,你是知道的,就前几天分那几斤豌豆回来,光吃能吃得了几顿;眼下又没什么东西可拿来添凑,连老莲花白叶子都吃完了,就只好摘了这些豇豆叶来添凑;这豇豆也是生不逢时,生得好没死得好,还没来得及结豇豆,就给人把叶子吃光了!”方智远摇了两下头,叹息说:“何尝不是呢!我们家的南瓜也是还没来得及结瓜,人就把南瓜叶和叶子下面的梗梗儿都弄来吃完了!——唉,不听你说,我们还不知道豇豆叶也可以吃。”王其惠也吃惊地说:“南瓜叶上有那么多毛刺,那么粗糙,怎么能吃?”方智远说:“哎呀,这年头还有什么东西不能吃!南瓜叶只要反复揉搓,把它搓碎,直到毛刺都倒下去了,还是能吃。叶子下面的梗梗儿要撕掉表面上带毛刺的那一层,才能吃。”王其惠进一步打听:“吃起来有没有什么怪味呢?”“还没什么怪味儿,只是嚼在嘴里不是太容易下咽,通过喉咙时像是有一把刷子刷过去一样。”方智远牵着牛,一边走一边答。

        王其惠正在考虑下一步该找什么东西来凑一家人的肚子,听到方智远说南瓜叶可以吃,又觉得看到了新的希望。

    (未完待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7/11 16:05:59    跟帖回复:
    6
    (接前文)由于生存的需要,方正本没有再去读书。因为大人都要去出工,而要准备每顿所吃的南瓜叶和南瓜梗又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他只得放弃上学。他每天到菜地里割下南瓜梗儿和南瓜叶,先把南瓜叶撕碎,拿到水里反复揉搓,然后撕去一根根南瓜梗儿表面的毛刺,用作一家人的一日三餐。
      几天过去,方正本割完了菜地里的最后一片南瓜叶。没了叶子的南瓜蔓像绳索一样,纵横交错地躺在地里。蔓上刚结起的瓜纽也渐渐枯黄脱落。
      菜地里再也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吃了,王其惠心急如焚。这时,她忽见向明英提着一个篮子在门前的水池边上剥那棵枇杷树的皮子,她好奇地问:“四婶,你剥这些枇杷树皮有什么用?”向明英说:“还不是为了吃!听他们说,枇杷树的皮子捣碎了还可以吃,我就想剥些回去试试。”王其惠说:“待会儿我也剥些回去试试。”她回家提了篮子出来,见向明英已经剥下一大片树皮走了,她自己便接着向明英剥了皮的地方,也剥下一大片枇杷树皮,拿回家中,在石臼里捣碎,煮熟,供一家人吃了一顿。吃过这一顿,大家都说:“这枇杷树皮虽然粗糙,但没有怪味,还可以吃。”她于是对方正本说:“正本,这两天你就接着去剥那棵枇杷树的皮回来吃吧!”
      方正本去剥树皮时,遇上方信林也来剥那棵枇杷树的皮。方信林问:“欸,你怎么没去读书呢?”方正本说:“吃的都没有,哪里说得上去读书!”因为下半段树干的皮早剥光了,方信林现在正剥上半段的皮,方正本只得爬到树上,坐在一个树杈上剥皮。
      枇杷树的皮很快被剥了个精光,下一步又该弄什么东西来吃呢?当方正本剥完树皮,路经临近池塘的那棵樱桃树下准备回家时,突然对樱桃树的叶子产生了兴趣:这树上的樱桃虽然在前不久由社里摘走了,但树上的叶子不是还很茂盛吗?唉,这樱桃树叶又宽大又柔软,说不定不比南瓜叶差。他顺手从并不算高的树枝上摘下一片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嗯,还行!回去放下树皮就来摘樱桃树叶!”
      吃完两棵樱桃树的叶子,山上的野草野菜也长出来了。为认定哪些东西可以吃,哪些东西不可以吃,王其惠一家人认真地进行了一次讨论。方正本一向有打猪草的经验,他说:“我认为只要是猪仔吃得的,人就应该可以吃。”王其惠说:“道理倒是这样,不过猪仔更打得粗,猪仔吃得下的人未必都吃得下去。如像包谷叶、爬地草等,猪仔都能吃,但人是肯定吃不下去的。我在山上干活儿倒是听别人说,棉根藤、空筒蒿、野油菜是可以吃的。但是五朵云一定不能要,因为五朵云有毒,它流出来的浆,沾上人体的哪个部位,哪个部位就会肿起来。”方信文说:“我在陕西时,倒是听人说过有一种‘神仙叶’,是一种树上长的叶子,可以吃,但终归没见过,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树。”王其惠说:“你这说来也没用。就只能看我们这个地方有些什么东西可以吃,就弄来吃吧!”
      第二天,方正本就背上一个大背篓到包谷地里去采集野草野菜来供一家人食用。虽然这年风调雨顺,地里的野草长得还算好,但要采集到可供他们食用的那几种野草野菜也不是那么容易。方正本在包谷地里整整转了半天,才采集到了半背篓野草野菜回来。他把它们倒在地上,拿来一个大筲箕,逐一进行分拣。他小心地把棉根藤、空筒蒿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放进筲箕里。棉根藤的叶片只有指头一般大小,摘起来真是费工费时。这让方正本感到有些心烦,但为了一家人的嘴巴要吃,他还是得耐着性子一片一片地摘……
      王其惠中午收工回来,见方正本还没把野菜摘出来,忙说:“正本,你先去把锅洗出来,把水烧上,让我来摘。”说着便坐下摘起野菜来。因她是这村里有名的巧手快手,所以有她坐下去摘,不等方正本把水烧开,就摘了满满一筲箕,并三下两下淘洗出来,煮到了锅里。待野菜煮熟了,王其惠像炒菜时勾芡汁一样,向锅里撒下两把豌豆面,用铲子搅拌均匀,煮成了一锅极清的豌豆面野菜糊糊。这糊糊虽说吃起来有些苦涩,但也还勉强能够下咽。方信文一边吃一边苦笑着说:“要是吃多了油腻,有这东西来吃,倒是挺能够解油的。”
      方正本发现,光靠采棉根藤、空筒蒿、野油菜,要想供一家人食用是远远不够的。他在采集的过程中又根据自己打猪草的经验,增加了泥鳅草、刺红花等品种。
    (未完待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 20:58:40    跟帖回复:
    7
    (接前文)这种名叫刺红花的野草,它的叶片边缘长满毛刺,如果叶子老了,边缘上的毛刺也就变得很硬,容易扎手,但它顶尖上的嫩叶边缘上的毛刺还是比较软,猪仔很喜欢吃。方正本摘下一片嫩叶,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了一回,虽感到叶子边缘上的毛刺有点儿扎口,但并不是不能下咽,且不存在异味儿,他于是就采摘下了它。他知道泥鳅草也是猪仔喜欢吃的,看上去好像比刺红花强,他也采摘了它。
      回到家中,方正本把采摘回来的野草野菜倒在地上,摘下他认为可以吃的部分,放进筲箕,并拿去淘洗干净。接下来他又把剩下来的老茎秆老叶子拿去喂猪。他见猪仔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子包着骨头,背脊上背着一串“算盘珠子”,心里好不难受。他想:这猪仔儿也是生不逢时,我们人还要跟它争野草吃,连一点儿嫩草也吃不上,瘦成这个样子。
      一家人吃过方正本采集的野草野菜,都说:“嗯,这刺红花的味道还不错,就是泥鳅草太涩口了。”王其惠说:“不要紧,只要能吃,下次我们就像洗豇豆叶那样,把它拿到水里多揉搓几遍,把涩味洗掉,说不定就不涩口了。”
      端午节这天,社里破例给每人分了5斤小麦。为了体现是过节,王其惠把野草野菜煮熟了,挤去多余的水分,拌上少许麦面做成野菜馍,让一家人大大奢侈了一回。但过了这一顿,麦面依然只能当作调味品来添加,野草野菜照样是他们的主食。
      过了端午节,社里开始挖洋芋。看到洋芋获得了空前的大丰收,社员们都在琢磨:收一季的豌豆、麦子说是要拿去上征购,不分给我们吃,这从土里挖出来的洋芋总不至于拿去上征购,总该分给我们吃了吧。但他们没有想到,当他们把一筐筐洋芋送进保管室后,这些洋芋就像是一筐筐石头沉入了大海,再也没有了消息。还能够时时进入他们眼帘的,只有那些撂在土坎上的蔫不溜秋的洋芋苗。
      这些天来,地里可供食用的野草野菜已不是那么好采集了。王其惠看见堆在土坎上的洋芋苗,便萌生了吃洋芋苗的念头。她在收工时,顺便抱起一抱洋芋苗,打算抱回家去。向明英看见了,问:“你抱这些洋芋苗回去做啥?”王其惠说:“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吃。”向明英摇摇头,说:“这东西怎么能吃?闻到这股气味都叫人受不了,连猪羊都不吃,往年都是用来泡茅厕的!”王其惠苦笑说:“遇上这年头有什么办法。现在是野草野菜都不好找了,不弄来吃,吃啥?”她接着说:“我想拿回去先洗干净,煮熟了再用清水漂上几天,兴许还是可以吃。”向明英说:“那我也捡些回去试试。”说着,也在土边捡了一大抱洋芋苗,抱回家中。
      这一日,是全组的社员在王其惠屋后理红苕埂子。歇气时,他们都来王其惠家坐了闲聊。见王其惠家的大木盆里泡着煮熟了的洋芋苗,林荣庭的妻子关群英问:“你们也弄了这些洋芋苗来漂着,是拿来吃的吧!”王其惠说:“正是这个打算。”关群英说:“弄这东西吃可得小心哟!你们还没听说吧,四组袁哑巴就是吃洋芋苗给毒死了!”林荣金妻子朱淑群说:“可不是!我们也听说了。听说他死的时候,口里还吐出了好多白沫,很吓人的!”向明英说:“听说他是吃了干洋芋苗,没有拿水漂过。想来,像他们这样拿水漂上几天,再多换几次水,可能也毒不死人。”关群英又说:“我们实在没得吃,我就把去年挂在屋檐下打算拿来喂猪的干芋禾秆煮来吃了。”朱淑群一口接过去说:“你们家吃干芋禾秆算是好的了,你猜我们家吃啥?我们是把去年晾在那里准备用来喂猪的干红苕藤打碎来吃了。你别说,还比豌豆糠糠好得多。”左朝栋母亲左大娘又说:“要是我们这里也有仙米①就好了。我那天实在没有办法可想,去把我家老头子早年挑观音土卖时留下来准备自家用的那点儿弄来吃了。”方智远插话说:“要说观音土,我们也吃过,就是吃下去拉不出屎来。”一时有说吃枇杷树皮子的,有说吃芭蕉树墩子的,有说把用了几十年的老牛皮畚箕炖了吃的,也有说拆下连枷上的牛皮条,炖了来吃的……
      生产小组长林荣金以前一直在应大海家做长工,是长工中有名的“掌火师”。听大家说到这儿,他突然留恋起过去当长工的日子来,说:“哎呀,你还别说,现在在农业社干,还不如我过去帮人。那时我给别人当长工,包吃包住不说,三不二时的还能打一个牙祭,一年下来付给我老斗二石四的大米②做工钱,每年还给做一身新衣裳。现在帮农业社,做一季庄稼下来还求不到吃。原以为入了社,日子会越过越好,没想到是这样。”他正发牢骚,又听到月牙埂背后传来了一阵钟声,说:“这催命钟又响了,大家还是下地干活吧!”社员们一个个慢吞吞地站起来,离开座位。这时,又听关群英说:“不忙,我这早晨吃得太稀,尿多得不得了,还要上一趟茅厕。”朱淑群也说:“我也要去!”几个妇女都去上了茅厕,然后慢慢向土里走去。
    (未完待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20 16:53:3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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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前文)当天晚上天上下了一场大雨,第二天接着还下。方正本不能下地采摘野草野菜,一家人只能靠吃洋芋苗过日子了。但说到要吃这东西,王其惠还是有些顾虑。她为难地对方信文说:“昨天,关群英才说过,四组的袁哑巴已经因吃洋芋苗毒死了,你说我们到底能不能吃哟!不吃吧,又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还是只有等着饿死。”方信文给她鼓气说:“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嘛,中毒死也是死,饿死也是死,横竖是一个死,早死早翻身!”王其惠说:“不过那洋芋苗倒也在水里漂了三天了,而且每天都换了一次水的。实在是没办法,也只好弄来吃了。”到了中午,王其惠横下一条心,从木盆里捞上一些洋芋苗,挤去水,又用清水淘洗两遍,再挤干,斩碎了才下锅。煮沸后,她也像加调料一样,撒上两把合着麸皮的粗麦粉,搅匀,又往灶膛里添上一把柴禾。
      洋芋苗糊糊煮熟了。想到袁哑巴因吃洋芋苗中毒而死的事,一家人还是免不了有些害怕。王其惠说:“人畜是相通的,究竟能不能吃,先拿一点去喂猪就知道了。”她用筷子夹了一些煮熟了的洋芋苗,投进猪食槽里,认真观察着猪仔的反应。那头本来饿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的猪,看到主人投来喂食,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却不动嘴,还抬起头来一个劲儿望着主人叫。看到猪都不肯吃,一家人心里更加害怕。但不吃又饿得受不了,结果还是方信文带了一个头,说:“管它的,就是猪不吃,我也要吃。总不能饿着等死!”就盛了一碗,自己先吃了。看到他吃得好像并不难受,一家人也跟着吃起来。
      方正本下意识地把一夹洋芋苗送进口中,轻轻一嚼。一种难以名状的臭味,再加上对喉管的强烈刺激,叫他差点儿呕了出来。不过,他没有把它吐出来,而是强行把它咽了下去。接着,他又咽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一碗洋芋苗总算吃下去了,但过了好大一阵,他的喉管还是痒痒的。
      人的生命本来是可贵的。吃饭是为了能够活着,但此时的他们,为了填肚子,却不得不选择饮鸩止渴,漏脯充饥。生命,在这个时候,已经变得一文不值。这是何等的悲哀!
      这天下午,雨还下个不停。方信文吃过这顿饭就到床上去躺下了。他想:这东西连猪都不吃,吃下去多半是凶多吉少。他想静静地等待死神的召唤。王其惠闲不住,她想到一家人倘能活下来,还得要穿衣,于是找出几件破衣裳来补裰。方正清和方正本则去翻弄自己读过的书来打发时间,但他们的心却像是悬在半空中一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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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接前文)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直到了晚上,一家人居然安然无恙,一个个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晚上,王其惠又照着中午的法子做了来给一家人吃。她还高兴地说:“这东西味道是怪些,但只要这样做出来不致毒死人,以后就可以再去捡些回来吃。反正社里种了那么多洋芋,洋芋吃不上,洋芋苗还是有得吃的。”
      第二天上午,方正本又去后山的一块土边上捡洋芋苗。捡着捡着,他突然眼睛一亮,见已经挖走了洋芋的土里有一块白生生像卵石的东西。他走近一看,原来是采收洋芋时遗漏下来的一块洋芋,经雨水冲刷,从土里暴露出来。方正本如获至宝,立即用手把它从土里抠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他接着又瞪大眼睛遍地里寻找,希望刚才的收获不是唯一的。方正本在那片洋芋地里转了几圈,他的希望果然没有落空。他又如愿地找到了十来个大小不等的洋芋,统共怕有一两斤。
      他回到家中,先把洋芋苗从背篓里抓出来,把洋芋留在背篓里,提到母亲面前,高兴地说:“妈,您看这是啥!”他要给母亲一个意外的惊喜。王其惠见了背篓里的洋芋,眼睛里放着光。她又惊又怕地问:“你这是哪里来的?”她担心儿子去偷了社里的洋芋,被捉住了那可是要命的。方正本见母亲着急,忙解释说:“这是社里挖洋芋时落在地里的,现被雨水冲出来,我就拣了回来。”王其惠这才放了心,说:“那还差不多。”她当即把这些洋芋洗净,刮去皮,煮了一锅汤,给每人碗里盛上几坨洋芋,再加上两小瓢汤,还低声嘱咐说:“要隐藏着点儿吃,不要让人看见。”方正本因已吃了好久的野草野菜和洋芋苗,此时喝到这洋芋汤,真觉得比喝鸡汤还鲜。他想到每顿吃饭时,母亲都要把她碗里的东西省下两口来分给他们兄弟俩,今天有了这好吃的东西,也该孝敬孝敬母亲。他一口气喝下两碗汤,却留下两坨洋芋在碗里,对母亲说:“妈,我吃饱了,这两坨洋芋您吃了吧!”说着,把洋芋倒到母亲碗里。王其惠心酸地说:“我的儿呀,这才几坨洋芋?你吃没吃饱,当妈的会不知道!妈倒是在这世上活了几十年了,也活得差不多了;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就别管妈了!”说着,反连同自己碗里留下的洋芋都分给了兄弟二人。这时,她的眼泪再也包不住了,直流到碗里,跟洋芋汤混合在一起……
      这场大雨过后,胡乱堆放在地边上的洋芋苗的叶子很快腐烂了,不能再吃。这时,王其惠又对方正本说:“听人说,洋芋苗下边的老洋芋头还可以吃,你也拣些回来试试。”方正本说:“当真!我们年年都在吃老芋头,觉得味道还挺好。这老洋芋头想来应该和老芋头差不多吧!”
      方正本当天就来到后山的洋芋地边,翻开那些已经开始腐烂的洋芋苗,专门摘取吊在洋芋苗下面的老洋芋头。这老洋芋头是播种洋芋时,把一个洋芋切成几小块种到地里的。经过几个月时间,长了洋芋苗,又结了新的洋芋,它却变得比刚种下时瘦小了许多,一般只有半个杏子那么大。有的刚种下去就被虫子吃去了一小半,现经雨水一浸泡就烂掉了。方正本只能择那些稍大一点好一点的,好不容易择了约莫半箢篼老洋芋头回家。他立即又拿去水池里,淘洗干净,找出家里那把带有镊子的尖刀,削去老洋芋头的皮和烂掉的部分。这样下来,一块老洋芋头就只剩下很少一点儿了。
      由于每一块老洋芋头都十分难削,他在削它们的时候,一不小心,那把尖刀又在他左手的食指上划出了一道口子。疼痛之下,方正本担心,恐怕又会流出好多血来。可是,他仔细看了一阵,那伤口上并未流出半滴血来,渗出的只是一点儿淡黄色的液体。他这才明白,长时间的饥饿使得他的身上已经无血可流了!
      方正本感到一阵恐惧。不过,他很快又平静下来,哪怕是阎王爷只让他在这世上活一天了,他也决不会只在这个世界上活半天。他去拿出母亲的针线笸箩,在里面翻出一块旧布片,包住伤口,再抽一根线把它缠紧,又继续削起他的老洋芋头来。
      王其惠收工回来,看到儿子还没削出来多少,而且划破了手指,忙拿来菜刀帮着他削。待半箢篼老洋芋头都削完了,她才把它们拿到锅里煮熟,然后加上盐,凉拌了吃。他们都以为老洋芋头应该跟芋头差不多,但等到吃进口里,他们才发现,这老洋芋头与老芋头大不相同:老芋头长出苗后本身会继续生长,它的上半部分是新长成的,吃起来感到粉;老洋芋头长出洋芋苗后,本身不但不生长,反而只会缩小,吃在口中只感到脆却并不粉。它的营养其实都在长洋芋苗时消耗完了。好得此时的他们,是只求充饥,不求营养的,所以还是把它视如珍宝。但可供食用的老洋芋头是极其有限的,天晴后方正本依然得下地采摘野草野菜。
      
      注释
      ①仙米-——即观音土,旧时用来浆洗衣服。
      ②老斗二石四的大米——老斗,1斗为40市斤。石(音dàn),容量单位,10斗为一石。二石四的大米,约合480千克,即960市斤大米。
    (本章完)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1/27 20:57:14    跟帖回复:
    10
    <庶海沉浮>(卷一)第二十七章
        星期天的上午,方正本在伙食团吃过早饭回到家中,先把两只山羊牵到山上,接着拿了镰刀,想去地里割两把红苕藤回来喂猪。当他走进一块红苕地,要弯腰下去割红苕藤时,忽见大路上自北向南来了一支队伍。队伍里的人个个背着被盖、席子和背包,行色匆匆,像急行军一样。他用好奇的目光望着他们,见一队人还没过完,后面紧跟着又来了一支队伍。队伍中,有的走得一瘸一拐,看样子已经走了好远的路程。他继续向大路上看了一阵,只见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挤满了整个大路。他一直在心里问:这些人到底是干啥的呢?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整整一个上午,方正本看到大路上都是这样的行人。

        中午,方正本到食堂吃饭,见一拨正在赶路的人来到他们的食堂外面。一个领队的走进食堂,首先向正在做饭的左大娘打听:“大娘,你们这食堂是谁在管事呢?”左大娘走出厨房,指了指正在院坝中劈柴的曾三兴,对他说:“他就是这儿管事的。”同时又高声喊道:“曾三爸,有人找你!”曾三兴抬起头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向着来人问道:“你有啥事吗?”那人上前几步,对曾三兴说:“我们是响应党中央、毛主席‘大炼钢铁’的号召,到W县去参加大炼钢铁的。上面规定,我们的吃饭住宿一律由沿途的公共食堂解决。今天走到这里正好是中午,看来就只好在你们这儿吃饭了。”曾三兴听得有些茫然,看了看那个领队的,问:“什么‘大炼钢铁’?”那领队的说:“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们毛主席说了,要和资本主义阵营搞竞赛,要15年超过英国,要求我们国家今年的钢产量必须达到1070万吨。所以,现在是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都要一齐上阵,投入这场轰轰烈烈的炼钢运动中去。你看这一路到头川流不息的都是去大炼钢铁的。”曾三兴问:“你们是从哪里来呢?”那领队的回答说:“我们是从Q县来的。”左大娘在一旁插话说:“Q县!距这儿很远吧!”那领队的说:“可不是!我们都走了整整两天了,一个个脚上都打起了血泡。”曾三兴想:现在是人民公社了,是“一大二公”,保管室里的粮食都是公家的,这些人又是毛主席叫他们去炼钢铁的,都是公家的人,公家的人吃公家的饭,不出钱,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是理所应当的。他不敢怠慢,忙说:“这个好办!你们的人呢?” “还在外面等着呢!”那领队的说。“有多少人?”曾三兴又问。那领队的答:“我们这个组是五十人。”曾三兴说:“快叫他们进来吧!我们刚刚煮好了饭,准备自己吃的,还没吃。你们可以先吃了赶路。不够吃的话,马上又煮就是了。”那领队的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你们呢?”曾三兴说:“我们就晚点儿吃吧。没关系的!”说着急忙安排左大娘:“你赶快再淘几十斤米下锅!一定让他们吃饱,不能饿着!”随即又去找了向明英来帮忙。自己又忙着送些木柴到厨房,把火烧得更旺。

        那领队的到门外把他的队伍带了进来。他们一鼓作气就吃完了先前做好的一甑子饭,接着又掏空了新做的第二甑饭。等到他们离开,轮到本食堂的人吃饭时,已经是第三甑饭了。

        这一拨来食堂吃午饭的人走了。到天黑前,食堂里又来了百十号人,要求解决他们的吃饭和住宿。左大娘、曾三兴、向明英一直忙到深夜,连续煮了几甑子饭才算把吃饭的问题解决了。

    (未完待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2/19 20:51:42    跟帖回复:
    11
    (接前文)饭后的住宿,困难就更大了。左大娘一家虽说是分得了地主应大海的房子,但其实面积并不算大。突然涌来百十号人,屋里屋外都被挤得水泄不通。偏偏这时天上又下起小雨来,疲惫不堪的炼钢人见缝插针,只要能找到一小块不淋雨,能侧着身子躺得下的地方,把自己的席子往地上一铺,打开被盖,和衣把被子裹在身上,就呼呼入睡了。
      这天晚上,左大娘家的屋里屋外,过道上、牛棚里、屋檐下到处都睡满了人,就是想走动一步也找不到一小片可下脚的地方。最后还剩下几个人实在无处安身,他们只得向左大娘要了几把稻草,铺在她家的猪圈里,与她家的猪仔同眠。其中一人,据说是睡在她家的猪食槽上,还被半夜起来觅食的猪仔亲了一口。
      一连好几天,方正本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看到的都是川流不息的钢铁大军。正当他在疑惑这大炼钢铁到底要多少人时,曾三兴突然在他这天放学回家时告诉他,说:“方正本,你妈捎信回来说,她今天上午就随着大兵团一起到W县大炼钢铁去了。因为是说走就走的,没来得及回家。你妈还说了,让我们照看着你些。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就找我们好了!”方正本一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想到自己一人在家,本来已经是孤苦伶仃,现在母亲突然又远去大炼钢铁,更加感到凄凉。他的眼圈儿立即变得湿润了。
      他当晚在食堂吃过饭,随着曾三爸回到家中,又到外面把山羊牵回来,再把昨天割回来的红苕藤投了两把给猪仔,便关了门上床睡觉。但他因想念亲人,久久不能入睡。
      不知什么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回到了外婆家,正行走在那个用石板铺成的院坝里。但他的脚踩到哪块石板上,那个石板就会立即陷落下去,出现一个大坑。很快的,他的周围又都布满了陷阱……
      又不知过了多久,方正本被猪仔的嗷嗷叫声吵醒了。他在心里暗骂:“该死的猪,才喂了你的红苕藤,怎么又叫?总不让人睡个安稳觉!”睁眼一看,原来天已大亮。再细细一想,猪仔叫叫也是情有可原。因现在各家各户都不再开伙,他家的猪仔长时间来不但沾不到一粒粮,甚至连洗锅水洗碗水都喝不上一口,就是吃两把红苕藤,也是有一顿无一顿的,所以那猪仔更比以前瘦得不成样子了。
    (未完待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2/27 21:40:22    跟帖回复:
    12
    (接前文)正在方正本为家中的猪仔和山羊的照料发愁的时候,曾三爸又告诉他:“方正本,你明天就晚些去上学吧!队上已经建立了养猪场,从明天起,原来各家各户喂养的猪都要交到养猪场去集中喂养。明天你同我一起把猪仔牵到猪场去交了公,你以后上学也就洒脱多了!”方正本听到这个消息,倒是感到轻松了一大半。第二天一早起来,他就用绳子套了猪仔,同曾三爸一道,把两家人的猪都一起向建在月牙埂反背的养猪场送去。方正本牵着自家的猪仔在前面走,曾三爸牵着他家的猪仔在后面用树枝赶。两头猪都嗷嗷叫着不肯走,一会儿要掉转头来往回跑,一会儿又睡在地上不起来,把方正本急得不行。曾三爸对猪仔打趣地说: “这是给你们找了一个好人户,让你们去过好日子了,你们还不愿意去!真是蠢猪!”说着,扬起手里的树枝,在他家的猪仔身上轻轻拍打了一下,两头猪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还真就乖乖儿地起来跟着方正本走了。
      他们就这样在路上耽延了好大半天才到了养猪场。猪场的饲养员林大娘出来接着,给曾三兴打了招呼,既没有给猪过秤,也没有记录是谁家送来的猪,就把猪仔关进了猪圈。
      方正本把自家的猪仔交到公社养猪场再赶到学校时,已是中午。一路所见,依然是拥塞于道路的钢铁大军。
      途经两河口去W县大炼钢铁的人在路上连续过了好多天,从神泉村抽调出去炼钢铁的人也陆续去了。方正本发现,他们食堂里吃饭的人变得越来越少。这天吃晚饭时,曾三兴对大家说:“现在,中青年人都炼钢炼铁去了,村子里就剩下些老弱病残。为了节省人力,全村要合并成一个大伙食堂。大伙食堂是设在叶家院子里。明天起大家就去大伙食堂吃饭。”
      第二天早晨,方正本背了书包同曾三爸曾三婶去大伙食堂吃饭的路上,看到去吃饭的人正从四面八方向那里汇集:有老的牵着小的,有小的搀着老的,有的还拄着棍棒;人口较多的用竹篮子提着一家人的碗筷,人少的只需把自己的碗筷拿在手里。
      方正本从侧门进入叶家院子 ,见那是一个横七间纵五间的大四合院。四合院的上房和坐西一侧的房屋都是宽廊檐,它的下厅房还有一半也是敞房。整个院子的确是够宽敞的。院子的下厅房和两面的宽廊檐下早摆满了桌子,凳子。院坝里三个大木甑子上面盖着锅盖,分别用两条长凳支撑着。站在中间指挥的是新任太清人民公社第三生产管区第二生产小队队长夏志辉。他同时也是R县第六民兵师第五团第三营第二连连长。因为郑度才带领他指挥的大兵团大炼钢铁去了,夏志辉成了他的继任,不过现在不再叫社长,也不称队长,而是按时下最时髦的称谓叫连长。
    (未完待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7 21:40:38    跟帖回复:
    13
    (接前文)夏连长按照原来社里分组的顺序,把过去的六个小组叫做六个民兵排。他让第一排的人全都入座后,喊道:“第二排的开始入座!”方正本听到曾三婶说了一声:“走!”就看见曾三爸和向明英都跟着她向房子右手边的一张空着的桌子走去。他和方信林随即也跟着几个大人入了座。前面的五张桌子都已坐满了人,他们坐的是第六席了。叶长久家是第一排的,他先就坐好了。
      应珍莲和孟永秀家都是第三排的,他们要等到第二排的人全都坐好后,才能入座。
      这样折腾了半天,三十多桌人总算都坐好了。
      座位排定以后,夏连长开始训话:“同志们,大家都知道,我们去大炼钢铁已经走了好多人,家里就只剩下些老弱病残了。为了节省人力物力,我们按照上面的布置,把全连的伙食堂集中起来办成一个大伙食堂。其它地方也都是这么做的。现在伙食堂大了,这个……吃饭的人也多了,总起来两百多号人开饭,所以说一定要统一指挥,统一行动。不统一指挥,不统一行动,这个,肯定是不行的。我告诉你们,我们现在是全民皆兵了,要做到‘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所以必须是一切行动听指挥。大家打饭要按照我的安排,要有个先后秩序。要是有哪个不听招呼,不依秩序,别怪我不客气!先打了饭的,个人给我端到桌子上放好,不能说是先打了就先吃,要等到我喊了‘开动’,大家才一齐吃。”所有来吃饭的人都认真地听着,没有人讲话,眼睛却盯着院坝中间的饭甑子。
      夏连长接下来喊:“第一桌打饭!”第一桌的人便拿着自己的饭碗向饭甑子跑去。看到第一桌已打好了饭,夏连长又喊:“第二桌打饭!”后面依次是第三桌、第四桌……
      终于轮到第六桌打饭了。方正本跟在曾三爸、曾三婶后面,向甑子走去。他一边让曾三爸他们先打,一边注视着甑子里,见里面蒸的是掺和着红苕的米饭。曾三爸把自己的碗盛满后把木瓢递给方正本。方正本好想给自己多盛些米饭,但又怕人家说他挑肥拣瘦的,就连红苕带米饭胡乱盛了一碗。结果还是红苕要比米饭多得多。
      后面跟着打饭的是第七桌、第八桌……
      又折腾了好大半天,三十多桌人才把饭都打到手。夏连长见最后一桌都打好了饭,又把整个场子扫视了一遍,见人们都眼巴巴地望着他,才喊道:“开动!”一时间,只听得食堂里一片窸里呼噜之声。方正本早已饿极了,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饭。
      方正本吃完一大碗,还觉得不够,又去舀了大半碗饭来吃了,然后在一个装有半盆水的木盆里洗了碗,才同叶长久一起去上学。
      他们来到教室门口,见刘老师正在上课,忙举手喊了一声:“报告!”刘老师看了他们一眼,用有点责怪的口气说:“都快要放学了,你们怎么才来!”方正本有些委屈地说:“我们也是在食堂里吃了早饭就开跑,这就才到!”刘老师也理解在大伙食堂吃饭耽搁大,就没再多说,点头示意让他们进了教室。
    (未完待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4 23:18:5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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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前文)晚上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夏连长不再从第一桌开始喊打饭,而是从房子左手边的最后一桌开始。他还强调:“大家在打饭的时候不要挑三拣四嫌七嫌八的。今天吃了两顿下来,后打饭的人就有意见,说前面的把米饭都择了,只剩下红苕;今儿晚上我们就倒过来,风水轮流转嘛,这样也公平,免得说嫌话。”反正不像上午要去赶上课,方正本也不着急。
      又一顿早饭到来的时候,方正本见摆放在院坝中间的甑子换成了插秧用的大木盆,里面装的也不是红苕米饭,而是红苕包谷糊。曾三爸给同桌的人解释说:“我们这山上,稻谷本来不多,经过前一阵子尽吃米饭,加上路过这儿的大炼钢铁的人又帮我们吃了不少,现在仓库里已经没有几粒谷子了。以后要想吃顿米饭只怕也不容易了。”幸好,经过上半年那种长时间饥饿的人们,对吃这样的红苕包谷糊糊十分知足,都没有什么意见。
      这次打饭也是从最后一桌倒着过来的。方正本有些等不及,他担心又像昨天一样晚得都要放学了才去上学,就想早点儿把饭打到手里,偷偷吃了,好去上学。乘着夏连长转过头去喊对面的人打饭的当儿,他一个箭步从座位上冲了出去。他很快混进了正在木盆边打饭的人堆里。谁知这夏连长却特别眼尖,方正本的行动并未逃过他的眼睛。当方正本暗自庆幸还没被发现,盛满自己的碗打算离开时,他背后猛然伸过来一只大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像一只凶残的老鹰伸出利爪抓住一只小鸡一样,把他从人堆里提了出来。夏连长提着方正本的衣领把他往地上一拄,待他还未站稳,“啪!啪!”又是两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方正本打了一个趔趄,饭碗落在地上,红苕包谷糊倒了一地。好在那地面是泥土的,碗落下去并没打碎。方正本忙把碗拾起来。夏连长还不解恨,又破口大骂:“你这二流子娃娃,竟敢随便插队!你当我没看见,是不是?我告诉你,就是一只墨蚊①儿飞过也逃不过我的眼睛。你个人给我在侧边站好,看着大家吃,等众人都吃完了你才准吃。”方正本不敢有丝毫反抗,只好忍气吞声站在一旁,眼泪也止不住直往下流。一直等到大家都吃过了,夏连长才横眉竖眼地对着方正本说:“你去吃吧!” 方正本抬眼一看,木盆里已经只剩下很少一点贴在盆壁上的冷冰冰的糊糊。他也只好拿起木瓢,把它们干干净净地刮到碗里,将就吃了个半饱,自去上学。
      到了开晚饭的时候,夏志辉又讲开了人民公社的美好前景:“社员同志们,大家安静点,一边吃饭一边听我讲话。我有好消息要告诉大家。今天,上面开会讲了,人民公社要实行供给制了,要给每个人发工资,听说是每人每月八元钱的工资。连长要发军装,还要背手枪。听说人家东方红公社已经在修居民点了,我们这儿也是很快要修居民点。等到居民点修起来,我们大家都要搬进居民点去住,现有的房子都不要了。我们现在不是正在大炼钢铁吗?拿那么多钢铁干啥?就是拿来造机器的。等我们的钢铁多了,机器多了,种地也就用拖拉机了!我们不是早就听说过社会主义要吃大锅饭,住居民点,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吗?现在大锅饭我们已经吃上了,居民点,电灯电话也快了!”吃饭的人都听得竖起了耳朵,一个个心里感到热呼呼的。
      夏志辉正讲得兴起,忽有人冒出了一句:“下雨了!”大家一看,才发现天上果然已下起雨来。于是大家都匆匆吃完碗中的饭,跑出食堂。
      次日清晨,方正本同曾三爸、曾三婶一同去伙食堂吃饭。因昨夜下了一夜小雨,才走到月牙埂下,他们脚上穿的自家做的布鞋的鞋底就给雨水浸透了。那鞋底上粘满了一层稀泥,又走在盖满稀泥的下坡路上,走起来真是一步三滑。张春香在前面又是扭腰,又是摆臀,还不停地舞动双臂,但她这不是在跳舞,而是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在走过一段又窄又滑的田塍子时,方正本几次差点儿滑到水田里。张春香一边走一边说:“哎呀!这下雨天要去伙食堂吃顿饭也真麻烦,等到发了工资,我们还是去买一双胶鞋来穿!”曾三兴接过去说:“要真有一双胶鞋就好了,听说胶鞋又不浸水又不打滑!”方正本也想,若真发了钱,自己也该买一双胶鞋。有了胶鞋,这下雨天到食堂吃饭和上学肯定就方便多了。他这样想着,心里感到美滋滋的,不知不觉就到了伙食堂。他在食堂吃了两碗红苕包谷糊糊,穿着那双浸湿了的布鞋,同叶长久一起,向学校赶去。
      
      注释
      ①墨蚊——学名蠓虫,是一种比芝麻粒还小的飞虫,会吸食人畜血液。人体被它叮咬的部位会奇痒并起疙瘩。
      
      
    (本章完)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8 22:15:4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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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庶海沉浮》引子(补发)
        

        人说“清明时节雨纷纷”,今年的清明节,天气却是格外晴朗。清晨,太阳刚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年近古稀的方正本乘坐的一辆“北京现代”牌轿车,已经飞驰在从L市到C市的高速路上。

        方正本八年前从L市某中学退休,他今天是在妻子林馨兰的陪同下,回龙云山为早年去世的父母和不幸少年殒命的弟弟扫墓的。不到两个小时,轿车早把R县县城抛在脑后。听说兴华镇到太清镇的公路正在修建中,他们决定到下一个出口驶出高速路。

        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轿车已经进入H县境内。从永安出口出高速路,巍峨的龙云山已经近在咫尺。林馨兰感叹说:“真快!我们下乡在这儿时,要回L市一趟,得花两天时间,还得在R县县城住上一晚。现在,两个小时就到了!”这时,从车窗外忽闪而过的,是一个个葡萄园、柑橘园、水产养殖园、休闲度假村和成片黄墙红瓦的别墅式民居。路边排列整齐的路灯杆,设计规范且充满文化气息的公共汽车站台,靠近村落的各种游乐设施,精心栽培的各类花草,使坐在车里的方正本和林馨兰找不到一点他们记忆中的农村痕迹。方正本说:“你看这农村这些年来的变化,实在是翻天覆地!”二人正说话,一个写着“中国西部枇杷博览园”的金色琉璃瓦门楼赫然映入眼帘。门楼后面,漫山遍野的枇杷树上挂满了像绿宝石般晶莹闪亮的枇杷,看上去着实让人眼馋。少时,汽车抵达龙云山下,一条写着“锦绣东山①欢迎您!”的黄底红字的巨大横幅出现在他们眼前。

        汽车继续沿着弯弯曲曲但却十分洁净的水泥路面向上爬行,很快就到了半山:这儿的马路内侧有一道长长的白色垣墙;垣墙后面隔着院坝是一排整齐的楼房,楼房顶端的墙上立着“云崖山庄”四个大字;楼房前面,靠垣墙临马路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牌子上写着“东山云崖兔养殖基地”几个大字;大字下面还有一行 “山地放养,品质上乘” 的小字;垣墙两端与之相接的是人眼望不到头的铁丝网,成群的灰兔、白兔在楼房后面的树林里蹦蹦跳跳,玩得正欢。

        翻过山脊,就进入了R县两河口地界。熟悉的燕窝岩、月牙埂、来凤顶、普贤峰、金字峰、翠屏山迎面向方正本奔来。在这个方圆数里的山窝窝里,春风和煦,层峦叠翠;苍松翠柏之间,一座座嵌着釉面砖的小楼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层层梯地里的油菜、豌豆、小麦丰收在望。

        “停一下!”轿车在一座挂着“山村农家乐”牌子的小楼前停下来。方正本和林馨兰刚从车里出来,就被“农家乐”的女主人孟永秀看见了。她大声喊道:“哦,是方正本和林馨兰回来了!”几个正在“农家乐”的楼下喝茶打麻将的老头儿,听说是方正本和林馨兰回来了,忙从小楼里走出来,同夫妻俩打招呼。方正本和林馨兰看到是方信友、方信林、应书泽、林吉良、林吉发等一班老熟人,也热情地向他们问好。看见满头华发却西装革履,神采奕奕的方正本,林吉良说:“这下子你们一家人好喽!”方正本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应该说,这些年来,大家都比过去好了。我看你们也过得挺逍遥嘛!”众人都说:“那倒是!现在再不像以前那样,一天劳累到晚,还要吃没吃,要穿没穿的!”孟永秀抢着说:“现在是家家户户有余粮,连几年前的陈谷子都还有,就是挂上犁头三年不耕种也不愁没得吃;穿的还要讲时髦,连丢了的衣服也比那些年穿的好;住的,你看,好多人家都是盖的新楼房。”已经从村党支部书记位置上退下来的方信友说:“说了半天,还是现在政府的政策好。你看现在,不交公粮,不交统购,政府还倒给补贴,这种事情哪儿去找?”孟永秀看着林馨兰,问:“你看见过你们一起下来的那几个知青没有呢?”林馨兰说:“经常看见,她们都过得很好。”孟永秀又说:“你们今天就在这儿吃午饭吧!我办招待!”众人也都纷纷邀请方正本和林馨兰到他们家去。方正本说:“谢了!谢了!我们先去扫墓,完了还要到太清镇上去看望哥哥嫂子呢!”

        轿车继续行驶在一条从方正本母亲墓地旁边经过的村级公路上。公路两旁,茂密的树丛中,雪白的七里香花开得正盛。方正本面对春和景明、草木欣欣的山村美景,回味刚才和几个同龄人的简短对话,他心潮起伏,感慨万千。六十年前第一次从相反方向走进这个深山沟的情景,以及后来那些年里发生的许多事情,又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

        注释

        ①东山——龙云山脉北段。因位于C市东面,故被称作“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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