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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匹诺曹与金丝雀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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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scsfvcdefvdfgbv 于 2017/8/11 14:07:15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楔子

    每个人都会死两次—第一次是被死神带走,第二次是被世人遗忘。

    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世人无法回答。于是,大家都在猜测,编造出了这样或者那样的故事,有的很美,有的很恐怖。而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编故事,我,知道答案。

    暴风雨要来了,狂风撕扯乌云,在空中拼成一副阴森的图画。大海尖声高叫,卷起巨浪扑向岩石,瞬间撞得粉身碎骨,化作无数飞溅的白色泡沫。从悬崖上面看去,海面凶猛的漩涡像一块翻滚着的磁石,要把一切都吸过去才肯罢休。潮湿的气流裹着呛人的咸味,从海面冲到高耸的石崖顶上,带着怒气,将一块块松动的岩石推向深渊。再往前走,人就会被卷下去,落入永无止境的黑暗。但是我不用怕,因为我是幽灵,早已抛弃肉体的幽灵。

    人惧怕死亡,是因为无法面对肉体的消亡。他们舍不得这幅皮囊,哪怕日复一日重复着毫无希望的生活,从生到死,如蝼蚁般艰难地在世间爬行。他们没想过,活着是为了什么,只是死死抓住眼前的苟且,还有和其他蝼蚁之间的所谓的羁绊,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他们活着是因为漫无目的地被带到世间,他们死去是因为枯萎的肉体的保质期已经走到尽头。不论生死,他们的存在就像在这波澜壮阔的大海里撒了几粒盐,没有丝毫的意义,不留任何痕迹。

    其实,他们并不能算是人,因为他们没有灵魂。人生而为人,不是因为能走路能吃饭,而是因为有了能够在广阔天地间飞翔的灵魂,只有灵魂才能播撒生生不息的梦想。为了砸碎封印着灵魂的枷锁,就要彻底放弃卑微的身体和那些无畏的羁绊,成为孤独的幽灵。为此,死掉几个人也是在所难免。

    是的,他们必须死掉。我低头凝视手中的照片,把它们一张一张撕碎,抛向汹涌而来的风暴。撕到最后一张时,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睛让我有了一瞬间的犹豫。李亢……还是不能心软啊,我用力扯烂照片,张开手掌,看碎片如脆弱的蝴蝶般飘向天际,很快没了踪影。是的,只有他们死去,我焦躁不安的灵魂才能看到光明。

    雨砸在海面上、石头上,天海之间只有白茫茫一片冰冷。我缓缓地穿过雨帘,走向山崖下的港湾,是时候为飘荡的灵魂找一个栖身之所了。我不向往天堂,也不在乎地狱。我是幽灵,讨厌人间的虚伪和泥泞。我,要找到自己的世界。

    01?青雨山庄之夜

    “先生还需要续杯吗?”身穿米色连衣裙的服务员端着咖啡壶第三次出现在桌边。

    温良低头看看自己面前的空杯子,默默摇头。已经是九月中旬了,咖啡馆里冷气宜人,他却不由自主地抬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想把它们和心里翻腾着的焦虑一起抹掉。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温良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浑身一颤,之后定了定神,才缓缓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再来杯卡布奇诺如何?”电话另一端刻板的电子音里居然能听出一丝调侃的调调,“这家店的抹茶味拿铁也很不错哦。”

    “啊……”温良皱眉。他已经在这家店里坐了两个小时,按照指示喝了三杯咖啡。膀胱传来的一阵阵酸胀让本就难以静下来的心神更加凌乱,温良已经不知道该换个什么坐姿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不要慌,对方一定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他偷偷瞄向四周,那些家伙说不定正躲在暗处,带着嘲讽的笑,观察自己这个瓮中之鳖的一举一动。

    “钱我已经带来了。”温良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放在一旁的小挎包,他不想再拖下去了。

    “那就出来晒晒太阳吧。”对方是毫无兴趣的语调,“出门往西走两百米有一座过街天桥,你上天桥,一直走,走到栏杆上拴着一条黄丝带的地方停下来。”电话被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像闹钟一样让温良心头一紧。

    他放下一张百元钞票,没等服务员收钱找零,便急匆匆抱着挎包跑出咖啡店。秋日温馨的夕阳洒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月季花的甜香扑面而来,温良深吸一口气,压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夹着挎包,缩着脖子,大步流星地跑上天桥。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电话里提到的那条黄丝带。它缠绕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被微风拉扯着,轻轻摇摆。温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手拉了拉已经被汗水打湿的衣领。

    电话又响了起来,仍是没有显示号码。“好了,现在打开包,把钱从天桥上扔下去。”电子音一字一顿地说。

    “啊?!”温良愣住了,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挎包。这是什么毛病?打开……扔下去……这么一来……他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飞出了一群蜜蜂,两条腿开始不住地打颤。

    “哈哈哈……”电话里传来干巴巴的笑声,“开个玩笑别紧张,你把包放在地上。”

    “地……地上?”温良舌头打结,一边左顾右盼,一边弯腰把挎包放到脏兮兮的地面上。此刻已经是晚高峰,街上的人和车越来越多,天桥上,不断有行人和温良擦肩而过,每个人都一脸木然,行色匆匆,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温良站在原地,内心催促自己赶紧离开,腿脚却不听使唤。

    “砰!砰!砰!”一连串的巨响从身后传来,吓得温良差点坐在地上,街上和天桥上顿时一阵骚动。

    “什么动静?”

    “鞭炮?哪家店开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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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1 14:09:34    跟帖回复:
       沙发
        薛仲林死的那天,你们见过面。”

        “我对天发誓,我离开时他好好的。”反正世上没有神,就算说天打五雷轰也无所谓。

        “离开他家后你去了哪儿?和什么人在一起?”

        “我回公寓了,就我一个人。那天半夜开始下大雨,城里都淹了,第二天下午我接到薛仲林老婆从国外打来的电话,说警察联系她了。”

        “一个人。你的家人呢?”

        “我太太身体不好,这两年一直住在郊区的疗养院。”温良表现出失意和适度悲伤的语气。一个关心老婆的男人,应该不会让人联想到杀人犯吧。

        “所以在警察确定的案发时间里,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没杀人。”温良强调,“听说你们能……”

        “你为什么不找个人帮你做不在场证明呢?”对方好像自言自语一般,“比如公司里的心腹员工。”

        “我……”温良本想说员工怎么能信得过,但他知道对方这是在试探,自己不能出错,“我开始并没有想那么多,以为薛仲林的死只是入室抢劫。”

        “但是你如今想得挺多了。女人呢?你老婆病了那么久,你在外面总有一两个女人吧。不能替你做证?”

        “我并没有杀人。找人打掩护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其实温良想过找人做证这件事。他在外面确实有情人,还不止一个,不过这事最麻烦的不是掩护会不会被警察戳穿,而是婚外情绝不能让别人知道。

        这几年公司的业绩不好不坏,在南方的项目大部分要靠大舅子提携。老婆生病这几年,温良一直忧心忡忡。他知道那些昂贵的药物和补品,那些进口的、传统的疗法,只能延缓她生命逝去的速度。本来岳父家就对自己诸多看不上,只是照顾女儿的面子才肯帮忙。一旦这棵大树倒了,温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乘凉。所以在三年前,他决定要未雨绸缪,为自己的将来做些打算,没想到本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半路却杀出了个较真的薛仲林。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婚外情被抖搂出来,可比杀人嫌疑严重多了。警察并不能坐实他是凶手,岳父家却可以想办法让他在生意圈里寸步难行。

        “你的意思是,我该找人替我做证?我觉得行不通。”温良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并且想要从他身上探听到什么。他甚至开始后悔不该找这莫名其妙的人,此时只好硬着头皮勉强对付。

        “你是个聪明人。”电子音仍旧不紧不慢,“找人做证确实行不通。本来作案时间就是个很宽泛的时间段。如果警方认定你是凶手,就算你能证明你整晚都和别人在一起,他们只要把作案时间往后延展一两个小时,一样可以抓你。”

        “不会吧……”温良将信将疑。警方会那样做吗?他不知道。“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如你所说,警察并没有指证你的真凭实据。”

        “我不能就这样静观其变。”温良耐不住性子了,“你们到底能不能帮我?要多少钱……”

        “一周之内你会收到我们的答复。至于你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1 14:10:24    跟帖回复:
       第 3
        “一周之内你会收到我们的答复。至于你要支付什么,到时候就会联络你。”电话挂断了。温良愣了几秒钟,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信这不是一场噩梦。

        一周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那个电话没有再打来。温良试着发了两封邮件,结果都被退了回来。这么说对方是不打算帮忙了。温良心想,也许那伙人只是在逗他玩而已,说起来,替别人做伪证脱罪,被抓住是要坐牢的,正常人应该不会主动去做这种事。不过,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到底是什么地方呢,他想不起来。直到中午时分,送文件的助理一语点破,警察这几天都没露面,应该是转移调查视线了。

        “早上薛太太从国外回来,下飞机就来了公司,拿走了薛总的私人物品。”助理的表情异常轻松,“她联络警方时听说,他们有了新的发现。”

        “什么新发现?”温良不免紧张。

        “不太清楚,警察不可能明说啦。”助理满不在乎地说,“总之和咱们公司应该没关系。”

        莫非,这就是那些人所谓的答复?温良压制着内心的波澜,打发走了助理,像往常一样在公司里转了两圈,然后找机会开溜,驾车直奔薛仲林的公寓。

        那天正好又是老周值班。喝了一壶没什么香气的绿茶,杀了两盘象棋,温良打听到前两天晚上,有两个警察来到公寓,说是例行复查现场。可是他们进去不到一个小时,突然又来了好几辆警车,拉来不少人,有穿制服的,也有穿白大褂提着箱子、挂着相机的。那些人在楼上一直忙到半夜。离开时带队的警察要走了近来一个月的监控录像,还给老周看了几张照片,只可惜他对照片上的人完全没有印象。

        真是神助我也!温良一直不明白那些人是怎么办到的,但他们确实给警方提供了一个更值得怀疑的嫌疑人,而且一定有看似靠谱的证据。更让温良想不透的是,那些人到底什么来路?他记得对方邮箱的名字“Pinocchio”是小时候读过的一篇童话故事里木偶的名字,匹诺曹,但不明白这里面有什么玄机。还有,这些人为什么会帮自己呢?为了钱?奇怪的是,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流逝,没有人以任何方式联系他有关付钱的事。他再次主动发了邮件询问,结果还是一样,邮件被退了回来。

        天气从仲夏的炎热变为初秋的清凉,路边的青翠的树叶被时光涂上美丽的金边。薛仲林的葬礼结束后,薛太太变卖了一部分在国内的财产,回到国外去照顾还在读中学的两个孩子。温良用很友善的价格从她手里接过了薛仲林的公司股份,半卖半送地给了自己的大舅子,以此换来两个很有实力的投资人。薛仲林的案子一直没有调查结果,让温良偶尔还会有些担忧,不过警察一直没再来叨扰。盛夏里那惨烈的一幕正在他的生活和脑海中渐渐淡去,薛仲林鲜血淋漓的脸在梦中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当温良觉得自己的运气也不那么糟糕时,几天前深夜里的电话铃声提醒他一切还远未结束。

        “三天内准备好二十万,等下一步的指示。”电子音干脆利落地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二十万对于温良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平时他在别墅的保险柜里总是放着五十万现金,以备不时之需,经常被用惯了信用卡、支票的老婆嘲笑为喜欢数钱的土包子。二十万能摆脱杀人的罪名,也算是良心价格,等一下,他们真的就只要二十万吗?看着茶几上的几摞钞票,温良陷入深思。

        钱是不能不付的,否则对方一旦把事情捅出去,就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可是,二十万会不会只是一个投石问路的开始呢?自己痛快地付了钱,就等于让对方摸清了心里的底线,从此怕是一笔又一笔……不行,不能就这么任人摆布!温良在黑暗的客厅里踱步。对方并没有给自己讨价还价的机会,自己更没有砍价或者谈判的筹码。怎么办?这钱付也不是,不付又不行。比钱更让人不放心的是,这些人到底知道多少薛仲林之死的内幕呢?三个月不联系,他们是不是在等什么?想到这里,温良心里叫苦不迭。真是一步走错,步步走错,薛仲林的事情还没了结,再被那些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人盯上,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怕是要保不住。不行,得想个一了百了的办法。瞪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温良有了主意。

        挎包在天桥上消失的瞬间,除了惊讶,温良心里其实有那么一点胜利在望的喜悦。只是他没想到,这点喜悦如同五彩斑斓的肥皂泡,还不等你伸手去戳,就啪的一下破裂,消失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眼前的刀尖和两张皮笑肉不笑的面具。这些人是多喜欢匹诺曹?带的面具都是小木偶的形象……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温良吞了一口吐沫,感到喉咙几乎要烧起来了。

        “要多少钱,我都答应。”他打出自认为最合理的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无非是生气自己的下毒计划,只要多给一些钱,总能谈妥的吧。

        “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钱了?”红帽子笑了两声,“包里的二十万我们可是原封不动给你拿回来了。”他靠近温良的脸,身上的汗味让便宜的古龙水味道显得更加古怪,“你到底该支付什么,你真的不知道?”

        温良说不出话,因为他想到一个可怕的答案。

        “你杀了你的合伙人。”蓝帽子说,“如果不是你干的,我们就不会再联络你了。”

        “你要支付的是你的人品,温老板。”红帽子抓住温良的衣领,一路将他拖进客厅扔在沙发边上,“事实已经证明你没有人品,那就只有用人命来还债。”

        “不要杀我。”温良缩在墙角,不敢去看逼近的刀尖,“薛仲林的死真的只是意外,我没想过要杀他,真的!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再给你一次机会暗算我们?”红帽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胶带,扯下一截封住温良的嘴。温良拼命挣扎但很快手脚都被绑了起来,像一条被甩在沙滩上的鱼,在地毯上蠕动着。

        “不是不给你机会。”蓝帽子按着温良的头,摆出一副唱红脸的姿态,“你要是老老实实做人呢,我们也不是那么不好说话。”

        温良拼命点头,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只知道要想活下去就绝对不能激怒这两个人。红帽子默默地盯着温良狼狈的表情看了几秒钟,和同伴对视,笃地一下将刀子插在温良身边的地板上,伸手揭开温良嘴上的胶带。

        “听我说……”温良深吸两口新鲜空气,打算替自己辩解。

        “你听我说。”红帽子按住他的嘴,示意温良少废话,起身走到沙发对面的电视墙边,伸手摘下墙上的一幅油画。一扇装着密码锁的灰色小门露了出来。

        他怎么知道……温良觉得再来几个这样的惊喜,自己的心脏就要爆炸了。不过,他转念一想,如果他们的目的是这里,那自己就还有一线生机。

        “密码是多少?”蓝帽子问。

        “3……”温良收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话锋。保险柜可是自己最后的护身符了,如果他们拿到里面的钱,会放过自己吗?更何况柜子里还有……怎么办?得和他们谈一谈。但要怎么……

        不容温良细想,蓝帽子伸手把胶带又糊到他的嘴上,拔起地板上的切菜刀,在他胳膊上狠狠划了一下。血奔涌出来,温良喊不出来,疼得就地打滚。这些家伙也太狠了,看来今天无论如何过不了这一关了。

        “怎么,要钱不要命呀。”蓝帽子举刀对准温良的大腿,却被快步撤回来的红帽子按住手腕。

        “瞧把你心疼地。”红帽子拍拍温良扭曲的脸,“你这出尔反尔的臭德行还真是改不了。”他从同伙手里接过刀子,“大晚上的,我们也想早点回去休息。你只要告诉我密码,咱们从此江湖不见,如何?”

        温良强忍疼痛点了点头。蓝帽子撕下胶带,谨慎地用手按住他的脖子。

        “328……990。”温良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退。

        红帽子按下密码,轻轻一扭手柄,打开嵌入式保险柜的柜门,回头朝同伙点点头。

        “老老实实趴着。”蓝帽子又给温良嘴上贴上胶带,起身给了他腹部一脚,朝着楼梯后的储藏室走了过去。这会儿功夫,红帽子已经把保险柜里的几捆现金拿了出来,放在电视柜上。

        保险柜里还有房产证、公司执照之类的几份证件。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绒面盒子压在装证照的塑料文件袋上。红帽子拿出盒子,在耳边晃了晃没有打开,直接将它塞进牛仔裤的口袋。

        温良忍着胳膊上的剧痛趴在地上,抬头盯着红帽子的一举一动。一瞥之间,他注意到挂在液晶电视上面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这不正是每天晚上保安巡逻的时间?温良记得很清楚,每天晚上十一点,保安小队会从自家门前经过。

        跑到门口是肯定不可能的,温良看了看距离自己不到三米,被窗帘遮住的落地窗。如果用力撞上去,应该可以撞破玻璃,就算力气不够失手了,那扇窗户连着报警系统,可以触发警报,自己就有救了。就趁现在!温良咬紧牙关一跃而起,朝落地窗扑了上去。正在数钱的红帽子没料到他的动作,顺手抄起电视旁边的一个茶壶大小的描金彩绘泥塑朝温良的后脑砸去。“啪”的一声,泥塑碎成好几瓣。手脚被捆住的温良还是慢了半拍,颓然地倒在距离落地窗不到半米的地方。血从他头上的裂口流出来,染红了蓝底白色雏菊图案的地毯。

        “怎么回事?”蓝帽子一手提着一只印着温良公司LOGO的大号旅行袋,一手抓着装有二十万的小挎包回到客厅,看着眼前的一幕有点糊涂。他丢下两个包,扯下皮手套,隔着一层乳胶手套探了探温良的颈部,回头朝仍举着一只手状若招财猫的同伙摇了摇头。

        “别管他了。”红帽子捡起地上的旅行袋把保险柜和挎包里的钱都塞了进去。蓝帽子小心地用皮手套在温良的伤口处蘸了蘸,用它把刚才用过的刀子裹起来,也放进旅行袋。随后,蓝帽子又把一只U盘扔在地上,用力踩碎外壳,满意地看着地板上的一堆碎片。

        两个人冷静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遗漏什么,关上别墅里的几盏灯,提着满满一兜子战利品从厨房的侧门走了出去。

        出了别墅,是一片差不多一人高的木篱笆围起来的小花园,花园里稀稀拉拉地种着几排疏于打理的花草。篱笆墙边还有两棵新移栽的樱桃树,不知要等几年才能枝繁叶茂。

        “干什么的?在这里瞎转悠!”黑暗中传来的喊声吓了小木偶们一跳。两个人迅速在篱笆墙边蹲下来,从篱笆的缝隙里向外观察。

        别墅区里的路灯相隔比较远,在夜里显得无精打采的。大约十几米外的一根灯杆下,三四个保安围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袖T恤衫,牛仔裤,脖子上挂着相机的青年。

        “你不是这里的住户。”保安队长厉声问道,“是不是要偷东西?”

        “大叔,误会,真是误会。”青年点头哈腰,“我来找个朋友,马上就走了。”

        “你朋友住在哪一栋?”保安队长是见过世面的,不肯相信毛头小子信口胡诌的这一套。

        “我第一次来,哪儿分得清几栋呀。”青年为了脱身,只得继续编,“您看,我真不是坏人。我马上就走了。”

        “我看他倒不像能惹事的。”一个保安打了个哈欠,伸手赶走几只围上来准备偷袭的蚊子。

        “我能惹什么事……”青年委屈,“就是转了两圈迷路了。”

        “哎,你小子该不会是狗仔队吧。”保安队长盯着青年胸前的相机起了疑心。别墅区里住着一个不怎么出名的女演员,总听说马上要红了,但一直没动静。前一阵子有网站、杂志派人来偷拍,还乱翻房主的垃圾箱,搞得周围的邻居抱怨隐私被窥探,害得他丢了半个月的奖金。

        “你别说,没准真是。”另一个保安伸手想抓青年的相机,被青年躲了过去。

        “各位大叔,误会,真的是误会。”青年连连作揖,“老几位给我指条道儿,我马上就走。”

        “我看算了,咱也没抓到他偷拍。”有人向队长进言。

        “喏,那条路一直走到头,左拐,看到一座门前种着银杏的房子再左拐。”保安队长比画着,“一直走就是西门,跟看门的老胡打个招呼他就给你开门放行。”队长抓住转身急着离开的青年,“别让我再看见你大半夜在这里瞎转悠,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您放心,我马上走。”青年一路小跑朝保安队长指的方向去了。

        保安们嘀咕几句,继续巡逻,路过温良家侧门时并没有刻意停留。等他们走远了,蓝帽子松口气起身要走,却被同伴按住了。

        “再等会儿。”红帽子低声说。他话音刚落,只见刚才那个青年又鬼鬼祟祟地跑回来,朝着保安们离开的方向吐了口吐沫,转身朝温良家北边走去。

        “这孙子撑不了多久,咱们得快点。”红帽子看看四周无人,伸手把泥土上的脚印抹掉,拉着同伴,借夜色的掩护朝山庄的南侧潜行。

        青雨山庄一共有四个门,这几年因为安保的成本一减再减,南侧和东侧的两个小门已经封闭了。不过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两天前,南门被人弄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儿,既不引人注目,也足够一个人侧身出入。

        门外路边的监控摄像头不知什么时候被弄坏了。探头破碎的玻璃罩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福特车。两个人影靠近车子,“嘀”,车灯闪了一下,中控锁打开了,在静谧的夜里,仿佛是潘多拉魔盒被打开的响动。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2 9:21:27    跟帖回复:
       第 4
        02?意外

        “闷死了,赶紧开空调。”李亢扯掉面具,顺手把红色棒球帽塞进副驾驶座前的储物格。他拉开旅行包的拉链,打开车内的顶灯,翻着一沓沓红色纸币。

        “多少?”蒋迎发动车子,按了几下架在面前的手机,打开导航软件。

        “加上那二十万,一共五十万吧。”李亢拉上旅行包的拉链,把它扔在后座上,“甭管多少,咱也花不出去,谁知道温良那种人会不会把钞票的编号记下来放在哪个抽屉里。”

        “我看不至于。”蒋迎看着前方的无尽黑夜,“应该留两沓当劳务。咱不能白给你女朋友忙活一宿嘛。”

        “第五遍告诉你,就是普通朋友。”李亢撇嘴,“我怕这钱咬手,还是离远点的好。不过嘛,嘿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黑色的绒面盒子,打开盒盖,一缕金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盒子里装着一颗金黄色的宝石,比菜市场里常见的鹌鹑蛋大了好几圈,不知道算不算是人们常说的鸽子蛋?

        “钻石?还是玉石?琥珀?”蒋迎瞥一眼宝石,他只在商场的柜台里见过宝石,对那些眼花缭乱的名字一窍不通。

        “你问我,我问谁。”李亢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手电叼在嘴里,捏着宝石在手电光下不停地变换角度,看着它忽明忽暗如一汪金色活水般流动的光彩,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

        “哎呀,脏死了。”蒋迎从他嘴里夺过手电,在衣襟上蹭了蹭塞回自己的口袋里,“明天去珠宝城找个识货的帮忙看一眼,估个价。说不定够咱俩去东南亚玩一趟呢。还是说,你打算送给你女朋友?”

        “不知道这玩意儿值不值那个价钱。”李亢把宝石放回盒子里,扣上盒盖,金光消失了,昏暗的车厢又变得沉闷无聊。他按下车窗,放一些新鲜空气进来。“第六遍,邱秋不是我女朋友。”

        “以前不是,以后可以是;以前是,以后也可以不是。”蒋迎像在练习绕口令,“是或者不是,要看你怎么想。”

        “我就想回家好好睡一觉。”李亢用手拨弄几下被棒球帽压扁的头发,从置物柜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邱秋问我们得手没有,她半小时前和何孟周通电话时,听他说刚接到意外爆料,在盯一个独家大新闻,明天一准儿上头条。”

        “他明天肯定能上头条。”蒋迎冷笑一声,“谁也想不到,呵,就这语文水平他还想啥普利策奖。”

        “我们帮他咯。”李亢弯起嘴角,把手机放回去,“这个时间不会堵车,咱们再有二十分钟能到。”

        “就怕何孟周在青雨山庄没找到要拍的,提前回去。”

        “不会,邱秋说他有两三个月没交过像样的稿子,成天发脾气砸东西。”李亢不屑地说,“咱们扔给他那么肥的一块肉,这条狗不守到天亮是不会甘心的。”

        “我把丑话放在这里。”蒋迎换上很严肃的语气,“这事儿成不成,一半在邱秋。警察一定会找上她,她到时候可别掉链子把咱们卖了。”

        “要卖也是卖我,她又不认识你。”李亢斜眼看他,“真到那一步,打死我也不会连累你的。”

        “你以为警察都是傻子,抓到你了能找不到我?”蒋迎嗤之以鼻,“跟你说正经的哪,她到底靠谱不靠谱?”

        “邱秋挺聪明的,应该明白这里面的利害。”李亢把双手枕在脑后,“咱们为帮她可都豁出命了,她总不至于恩将仇报。”他随手抓起置物柜里的薄荷糖,丢了两颗在嘴里。温良的那一段只能算是今夜的前奏,正戏才刚刚开始。

        “呵,她要是真的聪明,就不会让自己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小姑娘嘛,遇到感情上的事儿容易拎不清。”

        “你少做点英雄救美的春秋大梦我就烧高香了。”蒋迎不依不饶,“咱们有言在先,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自己搞定,不要麻烦我。”

        “咱俩用得着这么生分吗?”李亢笑嘻嘻地摸了一下他的脸。

        “滚!”蒋迎给他一拳,“说真的,你到底了解不了解那妹子的底细,除了她长得挺漂亮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这个嘛……”这倒是个让李亢很难回答的问题。算起来,到今天为止,他和邱秋相识也不过两个月零六天。

        初次相识是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周末,李亢和平时一样到区里的少年活动中心教小朋友们用电脑。现在的小孩子真幸福,一个个都拿着智能手机,好多人的背包里还装着迷你平板电脑,他们总是抱怨活动中心的台式机慢、卡,没有好玩儿的游戏。小屁孩们上网聊天看视频玩儿得不亦乐乎,打字速度那叫快,甚至有些人的游戏等级比李亢还要高。这还送到活动中心上什么电脑兴趣班?李亢心中十分诧异。

        活动中心的负责人罗老师说:“父母这样做不过是图个安心。他们周末要加班,把孩子留在家里疯玩不放心,交给爷爷奶奶带又怕给惯坏了,所以就选个兴趣班。画画得买画具颜料,弹琴既要买乐器,而且有可能吵到邻居,产生不必要的矛盾。”

        “电脑家家都有,不需要添置装备。”李亢耸肩,“那我就踏实地当个临时保姆带他们玩好了。”

        走出办公室,他到楼道拐角的自动贩卖机去买饮料,远远地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姑娘无奈地盯着眼前的机器。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鹅蛋脸,浓眉杏眼,过肩的长发,薄薄的嘴唇涂着亮晶晶的玫瑰色唇彩,像两片娇艳的花瓣微微张开,让人不禁遐想她的呼吸是否会带着花香。

        “需要帮忙吗?”李亢不记得之前见过她,看姑娘肩上的画板,应该就是罗老师提过的,新请来的国画老师。

        “我塞了一听苏打水的钱,它掉出来两罐。”姑娘低头看着饮料出口的两个易拉罐。

        “多出来就当买一送一呗。”李亢捡起两罐苏打水递给她,“你今天可以去买彩票试试。”

        “哎?”姑娘犹豫,只接过其中的一个罐子,“这不好吧……”

        “正好我也想喝苏打水。”李亢拉开饮料的拉环,“你把少付的那份钱给我就是了。”

        “哦……”姑娘懵懂地掏出钱包,愣了一下,“不对哎,你拿我的钱,还喝了饮料……”

        “逗你玩啦。”李亢被她憨厚的样子逗笑了,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塞进贩卖机旁边的捐款箱,“我这罐我自己付钱,一会儿和罗老师打个招呼就行。”

        姑娘扑哧一声笑了,带着几分自嘲。“你这人真有意思。”

        两人在楼道里的长椅上坐下来,喝着苏打水。姑娘自我介绍叫邱秋,今天第一次来活动中心。她从小喜欢画画,但上大学时因为成绩不好没有考上美术学院,在一家不入流的大学混了个广告营销的文凭。如今邱秋一边在一家小公司打工,一边自学设计,希望有朝一日能圆了设计师的梦想。李亢没想到的是,邱秋和自己一样喜欢打保龄球,她上班的地方距离自己供职的公司也不远。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在活动中心碰面,上完课就一起去附近的快餐店吃个汉堡,骂骂热播电视剧稀烂的剧情和演员的演技,抱怨一下无趣又周而复始的工作。平时,李亢和邱秋偶尔会在社交软件上聊几句,互相点个赞,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朋友一样。

        大约十天前,延续了四五天的秋老虎被一场小雨赶跑。李亢早早来到活动中心,在门口遇到打着伞的邱秋。她穿着牛仔裤和湖蓝色的V领T恤衫,白皙的脖子上一道三四寸长的紫红色瘀痕清晰可见,嘴角挂着一片青紫。

        “你这是怎么了?”李亢皱眉。他注意到邱秋的胳膊上也有几处伤痕,眉梢好像被什么划破过,伤口已经结痂。

        “不小心摔了一跤。”邱秋结结巴巴地说,扭头快步走向教室,一副生怕他多问的样子。

        李亢想追上去,但忍住了冲动。他想起邱秋昨天半夜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什么相爱容易相知却难,很快又删掉了,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心里装着疑问,一上午的课,李亢总是走神。还好小孩子们都沉浸在做Flash的兴奋里,并没有顾及老师的异样。找个借口提前下课,李亢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苏打水,坐在活动中心外的小花园等邱秋。雨早就停了,但天空依旧一片灰暗。

        活动中心门口,来接孩子的老人多了起来。不久,背着书包、画夹或者手风琴、小提琴的小朋友欢呼着从楼里跑出来。等这一波人潮退去,活动中心又变得如图书馆一般安静。等来上课的老师三三两两都离开后,邱秋才低着头走出来,看见朝她举起苏打水的李亢,她眼圈突然红了。

        “我就说摔一跤不可能是这个样子。”那天,李亢在花园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听邱秋讲她的遭遇,越听就越觉得火大,想打人。

        邱秋大学毕业后,一直和男朋友何孟周一起租房住。何孟周是邱秋大学时代的学长,也是同一个小镇出来的老乡。他的理想是做一名战地记者,出入炮火连天的战场,拍下第一手的新闻,让BBC、CNN、NHK都来找他买版权。但是,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常常无法估量。毕业三四年了,何孟周一直在一家小网站的娱乐版当摄影记者,每天蹲守在艺人们可能露脸的酒吧、会所,等着偷拍各种八卦、小道消息。为了找到能吸引眼球的消息,他偶然还会去翻歌手、演员家的垃圾桶,发现一个肉毒素的瓶子或者用过的避孕套都能高兴半晌。为此,何孟周不止一次被艺人的经纪人或者身边工作人员打得鼻青脸肿。

        虽然不喜欢“何孟周”这样让人听到就想翻白眼的标签,何孟周却不得不承认他就是靠这些不三不四的“新闻”讨生活,而且让他感到极度不爽的是,就算做狗仔,他也从没挖出过任何能上头条的消息。看着别人靠几百万阅读量的爆料混得风生水起,他恨得牙根痒痒却束手无策。

        三四年间,他的收入几乎没变。为了应付一日高过一日的房租,他只能带女朋友一次次搬家,从三环路附近搬到四环路外,去年秋天挪到五环路边上,用邱秋的话说,再搬家就到隔壁省了。不过这话她是不敢当何孟周的面提起的。

        一年多前,何孟周开始喝酒,刚开始只是每天晚饭后喝罐啤酒,现在一进家门就直奔冰箱找酒喝,一瓶二锅头一个小时内保证见底。写东西的时候,他更是酒不离手,美其名曰“烟出文章酒出诗”。

        邱秋不知道酒精能不能刺激创作的灵感,只知道男友一旦控制不住把自己灌醉,噩梦就来了。何孟周每次喝得晕了头就在屋子里乱转,摔摔打打。原先只是摔杯子、踢板凳,后来,他发现这些家具摆设不会反抗很没意思,便对邱秋拳脚相加。

        “这样的人,你居然能忍?”李亢气得把手里的易拉罐摔在地上。

        邱秋咬着嘴唇,用手指抹抹眼角。第一次被打,她吓坏了,连夜跑到闺蜜家。第二天一早,何孟周找上门,跪在楼下痛哭流涕,抽自己嘴巴骂自己不是人,求邱秋再给他一次机会。想起这几年两个人同甘共苦的日子,加上闺蜜的一番“人哪能不犯错,改了就好”的劝导,邱秋虽然心有余悸,但还是跟他回了家。可是很快她就发现,男友不仅没有改好,反而变本加厉,一次又一次,让她苦不堪言。

        “我报过警,也找过居委会的大妈调解。”她抽泣着。

        但大妈们的语重心长让邱秋感到浑身冰冷:“你也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嘛。是不是你不够体谅他呢?男人在外面打拼是很辛苦的,女人就不要再添麻烦。”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该怎么反省才好。明明是自己的收入承担了大部分的房租和生活费,还要怎么做才算是不添麻烦?

        “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呢?”李亢递给她一包纸巾,“结婚了还可以离婚呢。你俩只是谈恋爱,大不了一拍两散。”

        “我……”邱秋低下头,不说话。

        “你要是怕他继续纠缠,可以换个工作。”李亢说,“反正你现在的那个公司也不怎么好,连五险一金都舍不得出。要我说,你不如干脆走远点,去南方,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邱秋依然不说话,双手颤抖着,撕扯无辜的纸巾。

        “你该不会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吧?”李亢试探。

        “我提过分手。”邱秋哽咽,“他威胁要把那些视频发到网上,把照片贴到我父母家门口。”大颗的泪珠顺着她的脸流淌下来,“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他要真能做出那种事来,让我父母在老家怎么见人……”

        视频,照片,啊……李亢叹气。他不明白如今的姑娘都有什么毛病,竟然愿意拍那些一不小心流出去就会让自己难堪得要死要活的东西。就算自己要看也可以上网去下载……哎嗨,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不,不是我要拍。”邱秋看出李亢神色的微妙变化,脸涨得粉红,“是他偷拍的,我完全不知道。他就那么拿出来……我,我可怎么办……”

        “这个人渣!”李亢感觉心里的怒火被泼上了一桶油,“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他抓住邱秋的手。

        “有什么办法?”邱秋泪眼婆娑。

        “你这几天先稳住他,容我好好想想。”

        一阵疾风吹过,太阳匆匆露了个面,很快又被灰乎乎的云层挡了个严严实实。

        “你说我们该怎么帮邱秋呢?”晚上,坐在公寓楼顶的露台上,李亢问蒋迎。

        “是‘我’,不是‘我们’,小学老师是被你气死的吧。”蒋迎咬一口手里竹签上的大腰子,“我可没答应帮你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李亢喝一口啤酒,“邱秋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喜欢什么类型?”

        “我喜欢你呀。”

        “滚!”蒋迎捡起身边的啤酒罐扔向李亢。

        “你看你,这么绝情。”李亢咋舌,“其实我觉得,邱秋挺符合你的口味。身材好,黑长直,眼大嘴小。”

        “那样的姑娘满大街都是,怎么就成了我的口味。”蒋迎撇嘴,“要我说,你想帮她也简单,找个麻袋套了她那个缺德黑心的男朋友,打死扔护城河里就是。”

        “就这么打死不太好吧。”

        “啊,你要是觉得不解气,可以先卸他一只胳膊再打死。”

        “哎哟祖宗,咱别这么暴力。”李亢从发泡餐盒里拿起一串肉筋,“我的意思是,只要删除那些照片、视频,让他没有威胁邱秋的东西就好。真打死了,警察肯定得查,那样一定会查到邱秋。她要是扛不住把我给兜出来,咱可就‘坐蜡’了。”

        “你算说到点子上了。”蒋迎把光秃秃的竹签子扔在一旁,又开了罐啤酒,“那种小姑娘,在警察手里就像耗子碰到老猫,根本不可能扛得住。所以我说,你要为她浑身插多少刀我不拦着。”他抢过李亢手里还剩下半串肉的肉筋,“但是别连累我。”

        “我琢磨着,不能要了他的命,那样警察也就不会死盯着不放了。”

        “你是学计算机的,想办法删除他的文件应该不难。”蒋迎长舒一口气,“不过这种东西,他应该有备份。”

        “我拿不到他存原件的电脑。”李亢解释,“邱秋说那个上网本他会随身带着,外人很难靠近。她不知道开机密码。”

        “找个人把电脑偷了。”蒋迎拿出手机翻了翻通信录,“你早说嘛,这个不难。”

        “先别急,听我说。”李亢按住他的手,“何孟周肯定还有移动硬盘之类的备份。我们贸然拿走电脑,他被惊动,估计会立刻放出视频和照片。”

        “那怎么办?”蒋迎苦恼。

        “在摸清他一共有多少备份,都放在什么地方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除非你有本事把他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收了。”蒋迎喝几口啤酒,“我这几天盯着温良就够烦了,暂时没空帮你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李亢拍一下他的肩膀,“温良那边你查到什么了?”

        “他那个公司原来是搞影视的后期、特效制作,托薛仲林的福,几年前开始涉足影视发行。”

        “他的公司很赚钱吗?住高级别墅,开着三四百万的车。”

        “那些和他都没关系。”蒋迎干笑,“他岳父是退下来的银行高管,两个大舅子都是玩金融的。温良家的别墅、公寓和豪车都是他老婆的婚前财产。他近来融资靠的也是大舅子的关系,为此还匀给人家不少公司股份。温良这三年尝试扩展业务,投资了三四个项目,都是和外国公司合作呢,但都没赚到钱。”

        “他老婆要是没了,老丈人家的经济支援也就离温良远去了。”李亢点头,“这些和薛仲林的死有什么关系呢?按理说,薛仲林也是温良的财神,温良应该尽量和他搞好关系。”

        “问题应该出在去年年底。”蒋迎说,“温良去香港参加一个什么拍卖会。他回来之后,薛仲林一个月之内飞了三次香港。”

        “他是发现了什么,去调查吗?”

        “我只查到温良的行程中有两天的空白。”蒋迎捏扁手里的啤酒罐,“不知道那两天他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或许薛仲林也在查这件事,他和温良很熟,应该能发现我们还没找到的端倪。”

        “假设薛仲林查到了什么,就等于有了温良的把柄。”李亢看着楼下的闪闪灯火,“这样一来,温良就有了杀人的动机。”

        “薛仲林肯定是被温良打死的。他心虚,找我们帮忙。”蒋迎打了个哈欠。

        “不仅仅是心虚。”李亢晃晃手指,“他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薛仲林掌握的秘密,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

        “我们该去收账了。”蒋迎嘿嘿一笑,“顺便问问温老板呗。”

        “收账……”李亢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让何孟周替我们去收账如何?”

        “你啤酒喝进脑子了?”蒋迎拍他后脑勺。

        “我是认真的。”李亢揉脑袋,“你刚说,要把他所有电子设备都收上来。这事你我很难做到,但有的人做起来易如反掌。”

        “谁?”

        “警察叔叔。”

        “你该去看大夫了。”蒋迎又拍他脑袋一下,“邱秋不是没报过警,警察肯定觉得这是你情我愿的事儿,根本不会管。”

        “要是高档别墅区出了刑事案,警察就会管了。”

        “什么意思?”蒋迎不解。

        “青雨山庄的住户里,有个十八线小歌星吧?”李亢问,“前阵子和一个大牌男演员在网上互相骂来着。”

        “不是歌星。”蒋迎纠正,“她原来是个女子组合的歌手,去年开始单飞拍电影。吵架那事纯属她自我炒作,非说拍戏时男演员摸她了。对方不想被她碰瓷,公开挤对说即使潜规则也看不上她。”

        “何孟周应该会喜欢这种新闻。”

        “啊……你是想让他……不行。”蒋迎摇头,“这件事的热度已经快过去了,不是第一手的猛料很难勾住何孟周。”

        “我在回来的地铁上,看新闻说一个当红女演员正在和丈夫闹离婚。她丈夫话里话外暗示她婚内出轨。”

        “对,今天下午刚爆出来的,一片哗然哪。都在猜什么L姓男星还是H姓地产商是第三者。可惜他们都不住在青雨山庄。”

        “他们不需要住在那里。”李亢冷笑,“假如我们告诉何孟周,这位大明星的出轨对象是那个十八线小艺人呢?”

        “哎哟喂,离婚,出轨,出柜,潜规则,全齐了啊。”蒋迎大笑,猛拍李亢后背,“哥们儿,你不去当编剧真是好莱坞的损失。”

        “你把我拍死全世界损失大了。”李亢推开他,“这料够猛了吧?我们告诉他这是独家爆料,何孟周不扑过去才怪呢。”

        “关键是怎么让他相信。”蒋迎转着眼珠。

        “这就看你的手艺了。”李亢挑眉,“把料做足做细,不怕那孙子不上钩。咱顺手把温老板的账也给收了。”

        李亢对邱秋讲他的计划时,能感觉到她有些害怕。

        “他会被关进监狱吗?”姑娘愁眉紧锁,“证据不够的话,警察会把他放出来吧。”

        “证据的问题你不用操心。”李亢坦言,“你之前报过案,居委会大妈也知道他打你的事,这就印证了何孟周有暴力倾向,说他会犯事儿,没人会觉得奇怪。”

        “他不会承认的。”

        “进去的人没几个痛快承认自己有罪。打几顿就服软了。”

        “不会吧……”邱秋面露恐惧。

        “总之呢,一旦警察找到你问何孟周的事,你该说什么说什么,用不着编瞎话,编得越多越容易穿帮。你有不在场证明,没人会把你当他的同伙,警察一旦信了你的话,你就可以提起照片的事了。”

        “能提吗?”邱秋胆战心惊的样子。

        “必须得提,说他偷拍还威胁你。”李亢告诉她,“警察要调查何孟周和那个商人的关系,会把他放在家里、办公室所有的电子设备收了。你不说他们也能找到视频和照片。”

        “这事要是传出去……”

        “放心,警察不会做这样的事。相反,你是受害人,他们会保护你,帮你处理掉照片,反正那些照片也不是刑事案的证据。你就再也不用怕他了。”

        “他真的会被判刑吗?”

        “你是希望他被判刑,还是替他担心?”李亢反问。

        “我……我是怕他万一被放出来,还会骚扰我。”邱秋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也不能遇到点事儿就找你出头。”

        “他能被判了最好。”李亢说,“就算最后警察觉得证据不够,但摊上这种案子,何孟周怎么也得被关俩月。趁这个时间,你可以搬家,换工作,可以离开这个城市。哦,把手机号、社交网的账号什么都换了。世界那么大,他上哪儿找你去。”

        “也只能这样了。”邱秋轻轻点头,握住李亢的手,“需要我做什么?”

        “他不常穿的一双鞋,他秋冬戴的皮手套,你们平时切菜用的刀。”李亢重复了一遍,“还有,后天晚上你要想个合理的理由留在公司加班,并且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你在加班。这个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有办法。”邱秋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我家里的备用钥匙,你收好。”见李亢面色严肃,她忍不住问,“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李亢不知道怎么对她解释。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按剧本一步一步演那是拍电影。现实是,你能料到一定会发生节外生枝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来。

        温良突然扑向窗户时,李亢承认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还好,到现在为止,一切没有偏离计划。他把小铁盒里最后两颗薄荷糖丢进嘴里,用牙齿蛮横地将它们碾碎,不动声色地看着车窗外黑暗的世界。

        “车只能停在这附近。”蒋迎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目的地,“那一片都是小胡同,不好走。”

        车在五六分钟前已经驶下环路,经过一段坑坑洼洼,忽宽忽窄的道路,开进拥挤的城中村。路两旁是大片的平房,四通八达的小路如蛛网密布,平房后面可以看见几栋公寓楼的影子,那是20世纪80年代一座工厂的职工宿舍。十几年前,工厂已经整体搬走了,但因为地皮产权的纠纷,打算开发的新居民小区一直没有盖起来,周边城中村的拆迁也成了泡影。如今住在宿舍楼里的,没有一个是原来工厂的职工,全是像邱秋和何孟周这样,怀揣梦想但囊中羞涩的打工族。

        蒋迎把车停在一间早已打烊的五金店前,关上车灯,套上乳胶手套,脱下脚上的鞋子,换上驾驶座下面的一双牛津鞋。李亢提着沉甸甸的旅行袋下了车,要和五十万说再见,心中不是滋味,不过他想得明白,该去的去了,该来的才会来。

        接近午夜十二点了,周围只有两三间房子还亮着灯。在没有路灯的胡同里拐了七八个弯,二人终于来到墙体破败的公寓楼后。隔着一道两人多高的铁栅栏,可以看到二楼的一扇窗户上挂着白色的晴天娃娃,那是邱秋和何孟周的住处。

        走进狭小的公寓,正方形的门厅的南边是卧室,北边是厨房和卫生间。蒋迎拉开鞋柜,把刚才穿着的鞋小心地混在五六双男鞋之间,拉开旅行包,拿出用皮手套包裹的蔬菜刀。

        “我把它们放在厨房,你把钱放卧室去。”蒋迎低声对李亢说,“藏到床底下,别让他轻易发现。”

        “明白。”李亢掏出手电四下照了照,“抓紧时间,干完了赶紧撤退。”

        李亢提着旅行包走进只有十二三平方米的卧室,屋子里摆着一张双人床,一张四十年前风格的书桌,靠近窗户的墙边戳着一个比书桌的年代更为久远的薄木板材质的双开门立柜。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床下,差点被堆积的灰尘呛得打喷嚏。李亢揉揉鼻子,把手电叼在嘴里,伸手将两个鞋盒往里推了推,把旅行包塞了进去。

        大功告成!李亢关上手电站起来,感到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口干舌燥。他转身拉开窗户,凉爽的夜风拂过,晴天娃娃撞在他的额头上,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李亢站立不稳,踉踉跄跄斜着向后倒。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意识伸手扶住墙,想稳住身体,然而又一阵更强烈的眩晕袭来,突然手一软,后背狠狠地撞在立柜上。立柜被撞得向一旁挪动了一寸多,本就快要散架的板子摇晃几下,发出咯吱吱的响声。柜门被撞开了,咕咚一声闷响,什么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

        李亢靠在柜子和墙的夹角,勉强稳住不停发抖的双腿,只觉得脑袋变得越来越沉,脖子快要撑不住了。风吹过敞开的窗户,扯动着窗帘发出哗哗轻响,晴天娃娃舞动的裙角仿佛变成恶魔惨白的触手向他伸过来。李亢赶紧扭开脸不去看它,然而地上的东西却更让人汗毛倒竖。

        毫无血色的鹅蛋脸,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嘴唇,凌乱地散在脸上和脏兮兮的地板上的黑色长发……邱秋!她的身体躺在地上,一双脚还在立柜的柜门里。刚才从里面滚出来的是她……

        蒋迎听到动静推开门冲了进来,看见地上的邱秋吓得喊出了声,手里的刀子滑落在地上。他看看一动不动的姑娘,又看看脸色苍白,不停喘息的李亢。片刻,蒋迎才意识到,李亢眼睛里露出的恐慌并非来自地上的人,而是来自自己的身后。不等蒋迎回头,一双戴着手套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一条绳索死死地勒住他的脖子,他奋力挣扎,扭动,就像拴在提线上的木偶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全都乱套了!李亢看着徒劳挣扎的蒋迎,不由得悲从心起。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冲向窗台,翻身跳了下去。

        身体在半空中急速下坠,毫无防备地和铁栅栏短兵相接,尖利的铁茅尖刺破肌体的疼痛让李亢险些昏了过去。后背被什么东西兜了一下,地心引力的威力减弱了几分。李亢来不及搞清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便砸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有那么十多秒的时间,李亢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黑暗中,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全身好像被摔散了一样,五脏六腑都搅和在一起。右侧大腿和肩膀疼得几乎让他晕厥,伸手一摸黏糊糊的,是血吗?李亢顾不上分辨方向,连滚带爬地冲进最近的一条胡同,扶着墙半跪着喘息片刻,忍痛一瘸一拐地朝远方模糊的光亮奔去。

        眼前的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两侧的砖墙像着魔一般地摇晃着。李亢扶着墙,一次又一次不自觉地撞上去,撞得他头晕眼花,半个身子都快麻木了。今天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他不敢想。不知走了多远,眩晕的感觉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李亢感觉眼前的世界几乎颠倒过来了,两腿一软,摔在地上。

        一阵凉意裹着腥臭扑在他脸上,李亢疲惫地抬起头,睁开沉重的眼皮,原来自己倒在路边一个臭水坑上了。近在咫尺的恶臭让他胃里一紧,翻江倒海地吐了一地,感觉把几天里吃的喝的连带吸进去的空气都吐了出来,凉风一吹,比刚刚清醒了很多,但后背、腿上和肩膀的疼痛更加撕心裂肺。

        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李亢绝望得几乎要哭出来。他弓着身体勉强站起来,又向前蹒跚了几步,发现已经来到了巷口,眼前就是一条大路,斜对面的一间房子竟然还亮着灯光。得救了!李亢难以抑制心中的狂喜,跌跌撞撞爬过空旷的马路,摔倒在房门前的石台阶上。

        不行,万一被问起自己为何来这里,该怎么说呢?刚要开口呼救的李亢被自己问住了。路灯下,他可以看见自己身上的血迹和一片片污秽。如果说出实情,一切就都完蛋了。可如果不说,怕是一样逃不过去。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屋里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李亢慌忙看看四周,发现身后的街边停着一辆小货车,后车厢门敞开着。他手脚并用,用尽吃奶的力气爬了上去。车厢里堆放着十几个盖着苫布的发泡箱。李亢爬到最里面,把自己挤进驾驶室后壁和两个箱子之间的空隙里。

        有人在车边聊着什么,李亢因为受伤带来的耳鸣,听不太清楚,只能分辨出城里、老地方之类的几个词。透过一排排箱子之间的缝隙,可以看见一闪一闪的火光。李亢蜷缩着身体,生怕被发现。他感到自己被一阵阵的恶寒与疼痛、疲惫、头晕、恶心一起交织成的大网死死地网住,动弹不得。

        到底什么地方出了纰漏……李亢颓然地把头靠在发泡箱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阵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几个寒战。他能嗅到箱子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觉得一口吸进去就想吐。拥挤的空间带来的幽闭感诱发了强烈的倦意,李亢闭上眼睛,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脚步声,呼吸声,李亢一只手扶住已经疼得麻木的肩。蒋迎……李亢盯着那张熟悉的脸,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手里拿着什么……刀尖一晃,直挺挺地刺进李亢的身体里,割开皮肤,撕裂肌肉。血喷薄而出,李亢想喊,却喊不出来,一双纤细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邱秋……你为什么要……等一下,后面站着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却能听到他在笑……

        头和硬物撞击的痛感让李亢清醒过来。他的身体晃了几下,整张脸差点拍在发泡箱上。原来是车在动。这是要去哪儿?看不到时间,所以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多久,只觉得噩梦流出来的冷汗打湿全身,刺激着每一处伤痛。这一夜,究竟何时才是尽头?李亢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多想,把脸贴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陷入恍惚的梦里。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2 17:20:40    跟帖回复:
       第 5
        03?“未来战士”

        清晨的阳光像浸润过温水的丝线,拂在脸上给人沁入肌肤的暖意。黎希颖把车停在自家咖啡馆前的专用停车位上,伸手将搭在两肩的长发撩到身后,走进店里。刚过早上七点,距离咖啡馆营业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屋里只能听见空调机的嗡嗡轻响。

        “希颖姐,今天怎么这么早?”领班袁媛听到动静,从员工更衣间跑出来。在她的印象中,老板几天不来店里并不稀奇,若是一大早第一个赶到,或者深夜打烊后独自留下,那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通常遇到“要紧事”,她和店员问了,黎希颖也不会说。

        “定好的月饼礼盒是今天送到吧。”黎希颖把提包放在柜台上,看一眼腕表,“我记得和老王约的是七点半。”

        “刚刚通过电话,他们快到了。”袁媛松了口气,“你不用亲自跑过来,我和小洪收货就够了。”

        “小洪办事行……”

        “猪能上火星。”洪雨辰嘟着嘴走进店门。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色T恤衫和印着绵羊图案的深蓝色九分裤,光脚套着蓝色帆布鞋,一头永远梳不顺的头发被小风一吹又是乱糟糟的一团。“姐啊,在你心里我就那么靠不住?哼!”

        “哦,你靠谱,去给我们煮杯咖啡吧。”黎希颖伸手给他理理头发,“咖啡豆你随便选,顺便烤个贝果面包。”

        “你没吃早饭呀。”小洪忙说,“给你做个我独门的洪式煎蛋,保证好吃。”

        “我是知道你这么早出门一定没吃早饭。”黎希颖笑道。

        “我家世界第一好老板最心疼员工。”小洪欢呼着跑进厨房。

        “这小子没救了。”袁媛无奈,“对了,姐,隔壁西餐厅的范老板……”

        “救命啊!杀人啦!”小洪尖厉的号叫声打破一派祥和,吓得袁媛手一松,眼看手机就要落到地上。幸好黎希颖眼疾手快,保住了她一个月的工资。

        “怎么了?”黎希颖将手机塞给袁媛,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厨房。

        一进门,她首先注意到的不是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小洪,而是倒在垃圾桶边的一个青年。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瘦长脸上沾满黑乎乎、黏嗒嗒的污渍,几乎看不清本来相貌,一头短发比小洪还要乱,每一根头发丝都裹着灰土,远看还以为是染成了灰绿色的非主流发型。他身上的夹克衫和牛仔裤看着像从垃圾箱里捡来的,左一处裂口,右一个破洞,那一只深灰色的牛津鞋简直惨不忍睹。没错,只有一只,他左脚的鞋子不知道在哪里。当黎希颖看到他身上的几片黑红时,瞬间感到事态的严重。她上前探了一下青年的鼻息,气若游丝但总算还活着。

        “这人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跟过来的袁媛吓得直哆嗦。

        “你什么时候到的店里?”黎希颖扭头问她。

        “比你早了两三分钟。”袁媛呼吸急促,“我进门时,大门锁得好好的,大堂、吧台也没什么不对劲。我没注意厨房,先去更衣室换衣服,之后听到门口风铃声……你就来了。”

        “大门有卷帘门和防盗锁,一般人进不来。”黎希颖站起来,“叫救护车,然后给派出所打电话,叫老严来看看。”

        “要不要给秦大哥打电话?”袁媛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

        “对啊!”小洪仍旧坐在地上,“死人了,应该报告给姐夫……”

        “他还活着。”黎希颖平静地说,“事情还没搞清楚,不要兴师动众。报给派出所,让他们决定吧。”

        “哦,好,我……这就去……”袁媛跑出厨房。

        黎希颖从操作台上拿了一双新的厨用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青年的身体各处,翻遍他的衣服、裤子口袋,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身份证,没有钥匙……任何能找到他身份的线索都没有。夹克衫内袋里是什么?黎希颖掏出一个黑色的绒面盒子,靠在耳边听了听,才小心地打开,几点金黄色的光斑洒在地板上。

        “哟,金丝雀。”

        “哪儿有小鸟?”小洪四下看看。

        “不是鸟。”黎希颖拿起宝石,“珠宝行内管这种颜色金黄、净度很高的黄碧玺叫作金丝雀。”她把碧玺放回盒子里,低头看着青年,“他这个样子,可不像买得起金丝雀的人。”

        “偷来的?又或者……”小洪开始胡思乱想。

        黎希颖把宝石盒子装进口袋,犹豫片刻,拿起刀架上的剪刀,在手里咔嚓、咔嚓捏了两下。

        “老板不要啊!”小洪猛地扑过来抱住她的大腿,差点把她拽一个跟头。

        “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黎希颖踢开他。

        “别杀他!”小洪语无伦次,“不是好人!但是报警……杀了他……”

        “你把舌头撸直了再说话。”黎希颖皱眉,“谁要杀他?”

        “我是说,这人莫名其妙跑到店里,还拿着值钱的宝石,肯定不是好人。”小洪咽下两口吐沫,“但就这么把他捅死……”

        “我真是服了你的脑子。”黎希颖朝他挥了一下剪刀,“我这是在救他!去柜台把急救箱拿来!再拿两块硬纸板。”她蹲下来剪开青年粘连在身上的衣裤,小心地让伤口暴露出来,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这创口参差不齐,创面有锈迹,应该是被比较钝的生锈铁器划伤。虽然流了很多血,但伤口并不深,与其说是故意伤害,倒更像是意外撞到了凶器上。比起流血,更有可能要了他的命的是破伤风的威胁、体温过低,还有……嗯肋骨大概断了一根,不过应该没有刺伤内脏,否则内出血早就要了他的命。

        黎希颖拉开抽屉找了几个小号垃圾袋分别装好青年的夹克、牛仔裤、鞋和T恤,然后放进一个大纸袋。他手上的黑色皮手套里还有一双乳胶手套,黎希颖费了点力气才把两层手套完整地扒下来,分别用塑料袋套好。她从水槽边拿了一块干净的软布,沾着清水擦了擦青年的面部。他的眼皮动了动,轻轻哼了一声。

        “喂,听得见我说话吗?”黎希颖轻拍他的脸,但青年毫无反应。

        “急救箱和硬纸板。”小洪跑过来,“老严说五分钟内能赶到,救护车也上路了。”

        黎希颖接过硬纸板垫在青年的双手掌下,用力把他的手按上去。小洪看着老板把纸板小心地放在操作台上用保鲜膜盖好,放纸袋里,然后低头打开药箱,简单地清理青年的伤口,涂上一些药。

        “眼下最麻烦的是,不知道他是谁。”黎希颖给伤口盖上纱布,让小洪去更衣室找个毯子来给青年盖上,保住他的体温。

        “呀!该不会……”小洪拍了一下巴掌,“穿越!”

        “你又发什么神经?”黎希颖没好气地说。

        “你看啊,店里门窗锁得好好的,突然就出现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小洪认真地说,“肯定是穿越时空了呀!”他打了个响指,“未来,人工智能控制了世界。人类派出秘密战士穿越时空隧道回到现在,要消灭尚未成熟的人工智能的核心代码。”

        “哦……”黎希颖用嘲讽的语气问,“若是人工智能派来的杀手刺伤了这位未来战士,可杀手为什么不把他弄死,而是只打了个半死不活呢?”

        “这个嘛……”小洪摸摸下巴,一时语塞。

        “小洪啊,昨天晚上打烊后,是你出去扔的垃圾吧?”黎希颖问。

        “咦?姐你昨天不在店里,怎么会知道?”小洪大惊,“难道你长了一双能看透一切的上帝之眼?”

        “我要能看透一切,当初就不该雇你。”黎希颖走到厨房连接后巷的门边,拉了一下门把手,“因为其他店员都没你这么不靠谱,他们都知道检查一下有没有锁好门。”

        “我……”小洪的脸像煮熟的螃蟹,“我明明记得我……”

        “你只是把门撞上了,但没有落锁。”黎希颖拉开门,丢下哭哭啼啼认错的小洪,走进幽暗的后巷。果然,门外侧沾着一小片黑乎乎的血迹。

        后巷很窄,只够一辆车通过,墙边摆着一排分类回收的垃圾桶。平时除了给路边各家店铺送货的车子和定时来收垃圾的环卫车,没什么人会来这里。小巷很长,但两端都是死胡同,灰色的砖墙有两米多高,翻过去是一片居民小区。墙上安装了铁丝网,贴着不少锋利的碎玻璃,别说是受伤的人,受过一些训练的人想爬过去也不太容易。

        黎希颖看看四周,这几天都没下过雨,所以地上分辨不出脚印。咖啡馆西边是一家花店,东边隔着一条连通大路的车道,有一家西餐厅。黎希颖弹了一下手指,把沾在手套上的一片透明的硬物弹进草丛,缓步来到西餐厅后厨的门前。

        餐馆的餐厨垃圾比咖啡馆多,所以垃圾桶明显大了两号。黎希颖凑近观瞧,在一只塑料桶侧面找到了蹭上去的些许血痕。

        门开了,西餐厅的老板老范叼着烟卷走出来。“小黎,这么早少见啊。”他把还没抽几口的烟丢到地上用脚碾了几下,“我昨天问了你们小领班,能不能帮忙进一些蓝山咖啡。如今市场里的蓝山九成是用埃塞俄比亚的豆子冒充的!剩下一成是真货但贵得要死。听说你有路子从牙买加弄来货真价实的蓝山。”

        “下周就有一批蓝山送来,我匀给你一些就是了。”接着黎希颖漫不经心地问,“老范,你家亲戚夜里又送海鲜来了吧?”

        “嘿,你是有透视眼,这都知道。”老范笑道,“没错,昨天半夜,哦不,今天凌晨一点,他们送来了一车。有帝王蟹,龙利鱼,大扇贝,还有上好的红龙虾呢。你要不要?我给你拿两只。”

        “好啊。”黎希颖上前一步,“老范,你那亲戚是自己开店还是只做送货啊?”

        “他自己的冷库,也做网店。”老范摸出一支烟在手里转着,“我店里的海鲜都从他那里进,便宜而且信得过。”

        “你上次给我们的白金枪鱼就不错。”黎希颖附和道。

        “你想吃啥就说话,我让他送货时顺手带过来。”老范美滋滋地说。

        “他的冷库离城里远吗?”黎希颖问,“我倒想自己开车过去看看,虽说我店里不怎么需要生鲜,但是有其他开餐厅的朋友问起过。”

        “不远,就在五环边上。”老范用三根手指从裤子后袋里夹出手机,“你想去随时可以呀。我把他名片发给你,帮忙介绍点生意。我给他打个招呼,你自己想吃啥过去拿就行。”

        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由远而近,紧接着是清晰的刹车声。

        “这一大早闹哪样?”老范皱眉,“小黎,是你家店里出事了?”

        “我去看看,应该是搞错了。”黎希颖转身走向车道,回到咖啡馆门前时,看见两个急救人员正推着担架往里走。派出所的老严拿着个小本子,在听小洪云里雾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介绍情况。

        “也就是说,未来战士姓名不详。”老严用圆珠笔杆挠挠头,“只知道他是受了伤从外面跑进来的。”

        “可能是被仇家追杀。”小洪猜测,“未来战士……哎?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你告诉我,他是未来战士。”老严一副要被气死的表情,“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跑进店里的吗?后厨有没有监控?”

        “后厨没监控。”黎希颖走上前,“他应该是凌晨一点左右,跟着一辆送货车过来的。”她看一眼手机,“添鲜,这是店家的名字,地点在五环外,但是我认为他上车之前就受了伤。”

        “这可有点麻烦。”老严抄下地址,“出了我们区的地界,别说派出所,分局也不方便管。”

        “他身上可能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小洪眼睛发光,“没准是发现了走私集团的老窝被追杀,所以身上才带着天价宝石。搞不好是FBI的卧底呢。老严你可得抓住这立功的机会。”

        “他到底是未来战士还是FBI卧底?”老严郁闷,“什么天价宝石?”

        “后厨的纸袋里有他的衣物和指纹,需要的话可以拿走。”黎希颖试图岔开话题。

        “哦……小洪说的宝石……”老严执拗地问。

        黎希颖没接话,扭头看着戴上氧气面罩的青年被担架推出来,送上救护车。“救人要紧,其他的等他醒过来自然就清楚了。”她跑进店里,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递给追进来的小洪,“你跟着车去医院吧,等他醒过来问清楚你的未来战士到底是来自哪儿,手里有没有武林秘籍。”

        “那一会儿老王来送月饼……”

        “这里我盯着就行了。”袁媛巴不得门口的警车、救护车赶紧离开,担心会引来不必要围观,更怕耽误了店里的生意。

        “姐你这是要去哪里?”小洪好奇地看着黎希颖从挎包里找出车钥匙。

        “去查惊天大秘密。”黎希颖走向门口,“晚点在医院会合。”

        所有的大城市在上下班时间都会变成不折不扣的堵城,是小堵还是豪堵视路段而定,堵到什么时候视运气而定。从咖啡馆到最近的珠宝城只有十五公里,开车却足足用了一个小时。

        黎希颖走进电梯时,珠宝城里的大部分商铺还没有开张,只有零星几家打开了卷帘门,但都还在整理铺面。她来到二层中段的一家小店,推开玻璃门。

        “早啊,急着叫我来店里有什么事?”店老板滕一鸣在柜台后招手。他是城里小有名气的珠宝鉴定专家,在圈子里人脉极广,因为帮警方鉴定过不少珠宝物证,还上过电视。

        “你看下这个。”黎希颖把盒子递给他。她救过滕一鸣和他合伙人的命,所以只要是黎希颖开口,不管多大的事,滕一鸣从不推脱。

        “哟,金丝雀,哪儿弄来的?”他拿起放大镜瞄几眼宝石,将它放在电子秤上,“二十三克拉多一点,好东西啊。我记得去年年底香港一个拍卖会上拍出过类似的一颗黄碧玺。”

        “我怀疑就是那一颗。”黎希颖在柜台边坐下,“五克拉以上的黄碧玺非常罕见,二十克拉以上的几年也见不到一颗。”

        “没错,颜色和净度这么高的就更难得。”滕一鸣用软布把宝石擦干净,“说是孤品不为过。”

        “这种档次的宝石,一般小店里很难买到,应该能查到厂商或者购买人吧?”

        “你等我再看一下。”滕一鸣找了块绒布垫着宝石,拿起高倍放大镜,“嗯,底下有个激光刻上去的编号,太小了,只有放大镜下才能看到,可以查到买卖信息。”他在一张纸上记下编号,抬起头,“我说的是正常渠道的买卖信息,正规珠宝商、拍卖会……要是这石头被黑市交易过,就查不到了。”

        “别人查不到,你还能查不到吗?”

        “你这话里有话啊。”滕一鸣警惕起来,“这石头到底哪儿来的?”

        “正因为不知道,才找你帮忙查嘛。”黎希颖拿起金丝雀在手里掂了掂,“放心,不会让你有什么损失。”

        “我也只能说试一试。”滕一鸣看着手里的编号,“如果它被转手很多次,真的是很难追下去。”

        “金丝雀虽然值钱但并不热门。”黎希颖说,“商家每天都在鼓吹高档碧玺有多少升值空间,但买家还是倾向于传统的那老几样,钻石、红蓝宝石、金绿猫眼,还有祖母绿。会专门买黄碧玺的藏家应该不多。”

        “嗯,收的人少,这么大的金丝雀也不常见。我先打几个电话,查查珠宝商那条线。”滕一鸣给她倒了杯温水。

        “老板饶命!”黎希颖包里的手机叫了起来,古怪的铃音吓得滕一鸣手一抖,水洒在刚擦干净的柜台上。“什么鬼!”他赶紧找抹布。

        “一分钟也不让人消停。”黎希颖皱眉,按下接听键,“洪二爷,你又怎么—什么?未来战士消失了。”

        “什么乱七八糟。”滕一鸣歪头看着她,“你改行开精神病院了?”

        “一言难尽。”黎希颖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改天和你细说,金丝雀的事就拜托了。”

        “未来战士?”滕一鸣看着她的背影,双手叉腰,“我还变形金刚呢!”

        “搞不好他真是未来战士。”半个多小时后,黎希颖站在医院空荡荡的病房里,听小洪和老严轮流诉苦。

        无名氏青年被送进医院后,医生给他做了全面检查,发现他全身有两处外伤,肋骨骨折,锁骨和右侧小腿有骨裂,肌肉挫伤有七八处,但幸运的是内脏和大脑都没有受伤。做了必要的处理后,青年被送进病房。老严和小洪就在门外守着。

        “大概四十分钟前,我出去抽个烟。”老严回忆,“刚出急诊楼小洪就跑过来,跟我说病号消失了。”

        “我从这里往病房里看。”小洪指着门上的小窗,“床上空了,吓得我赶紧进去找。床上床下找了个遍,人不知道哪里去了。”

        “这里是五楼,他不可能跳窗户逃跑,小洪一直在门口。”老严说,“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了,怪事。”

        “莫非他穿越回去了?”小洪挠头。

        “他唯一穿越的就是这扇门。”黎希颖哭笑不得。

        无名氏并无性命之忧,在医生忙着救治时他便醒了过来,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人和环境。被送入病房后,他仍然假装昏迷,等待时机。老严出去抽烟,守门的只剩下小洪,他知道机会来了。

        黎希颖走到窗边,推开推拉窗向外看。嗯,没错,无名氏拔掉输液管,爬出窗户,身体贴着墙壁站在外面不到半米宽的水泥台上。楼下是个小停车场,没什么人走动,所以没人发现他。小洪着急了进屋翻找,再跑去叫老严。趁着这个时间,无名氏就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病房了。不得不说,这个人不仅聪明,而且冷静,身体伤得不轻竟然敢冒这样的险,离开时把窗户关好又擦了擦窗台上的足印。

        “想方设法逃跑,必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老严的马后炮来得恰到好处。

        有点意思,黎希颖心想,此人不知道什么来路,但要和他继续周旋必定要小心了。她拿出叮咚唱响的手机,看到是滕一鸣的号码,按下免提键。

        “小姑奶奶,你应该早点告诉我那劳什子和杀人案有关系。”滕一鸣的大嗓门带着点怒气,“我帮他们警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哪次坏过事?至于保密到这种程度吗?”

        “腾爷,我是真不知道什么杀人案。”黎希颖好言相劝,疑窦顿生,“你查到什么了?”

        “你那颗金丝雀就是香港去年年底拍出的那一颗,原来是一个菲律宾商人的收藏,买家是大陆商人温良,锋恒影业公司的老板。”

        “温良……”黎希颖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他……杀人了?”

        “你真不知道?”滕一鸣顿了几秒钟,“我刚看到新闻,青雨山庄发生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死者就是温良。”

        他们说话这工夫,小洪已经拿手机检索到新闻报道,点开送到老板面前。

        “温良是金丝雀最后的买家,能确定吗?”黎希颖扫一眼新闻。

        “我再去问问看,目前没查到他通过合法渠道出售过宝石。”滕一鸣说,“这个人不是珠宝收藏的圈内人,我觉得他未必能找到黑市关系。再加上他的经济状况良好,没有走非法渠道变卖宝石的理由。”

        “不是圈内人却买了这样一颗宝石。”黎希颖自言自语道。

        “其实有个事儿,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你等下。”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我不懂外语,机器翻译的词不达意,你自己看吧。”

        黎希颖点开手机上接收到的新闻截图,内容是法国书商迪布瓦失踪案。案发四个多月,至今没有进展。

        “菲律宾商人加西亚去年年底拍卖了两颗宝石,除了你拿来的金丝雀,另一颗西瓜碧玺就卖给了新闻上的法国人。”滕一鸣说,“买家一个失踪,一个被人杀了。这菲律宾佬的宝石有毛病。”

        “宝石不会害人,会害人的只有人。”黎希颖想了想,“能帮我查下这个叫加西亚的商人吗?”

        “费点劲,我试试看吧。”滕一鸣说,“看来咱俩想的一样。”

        黎希颖谢过滕一鸣,挂断电话,看着老严一脸苦相地在病房里转圈。

        “完了,完了,这下可全完了。”他长吁短叹,“那个未来战士该不会是杀人犯吧?”

        “不能因为他身上有死者的东西就说他是凶手。”黎希颖拿出装宝石的盒子,“这宝石怎么从温良手中到了他手里还说不清。考虑到未来战士身受重伤,他更可能是知情人。”

        “青雨山庄是我们区的管辖范围。”老严继续转圈,“不管他是嫌疑人还是证人,反正是从我眼皮子底下跑掉的,我可怎么交代啊。完了,完了……”

        “他身上有伤,跑不了多远。”黎希颖提醒他,“你赶紧去找医院警务站的同事,让他们查一下监控,再问一问附近的病房有没有病人丢了衣服和钱包。”

        “别害怕,严大叔。”小洪笑嘻嘻地伸手搭上老严的肩膀,“既然是你们区里的大案子,最后肯定落我姐夫手里嘛。”他拍拍胸脯,“放心,我会替你美言的。”

        “你少来了。”老严瞪他,“那糟心的未来战士就是被你给放跑的。”

        “你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小洪噘嘴,“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帮你跑前跑后,你不说谢我,还想把事情推在我头上,不兴这样耍赖哦。”

        “谁耍赖呢。你当时往窗户外面瞅一眼,他就跑不掉啦。”

        “我恐高!再说,谁能想到他那么鸡贼,胆子还那么大。”

        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黎希颖淡淡地笑了笑,转过身一声不吭地走出病房,离开了急诊大楼。楼前的花坛里,最后一丛盛开的月季迎着瑟瑟秋风释放出浓郁香气,勾起了来往过客对夏日的最后记忆。

        车开出医院后不久,路况就不那么糟糕了,越往城外走,车流的密度越小。黎希颖按照导航的指示绕过三四个拥堵路段,一直向西开,四十多分钟后下了环路又拐了三个弯,终于看见了老范亲戚家的店铺。这一带的道路不知道有多少年没翻修了,路面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坑,一不小心就会磕伤车底盘,有些地方用柏油补过,一块块形状随意的黑色如同乞丐衣服上的补丁。

        黎希颖找不到停车位,又不敢贸然向小胡同里开,只得在挂着“添鲜”招牌的铺面附近靠边停车。店铺此刻大门紧闭,从窗户看进去没有一丝光亮,估计是搞批发的上午没什么生意,索性就不开门了。路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车身上贴着店名以及和窗户上同款的招贴画。一只流浪狗从旁边的小胡同跑出来,在一家洗车店门口转悠了一圈,被店主赶跑了。

        黎希颖走进胡同,仔细看了看地上和墙面,又退了出来,跑过马路,来到小店斜对面的岔路口。灯杆和墙上都有擦痕,应该就是这里。她正迈步要往里走,突然觉得背后有些异样,回头看看,街上的一切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三两家正在营业的商铺,棋牌室里传出噼里啪啦的打牌声,超市门口一辆车在卸货,流浪狗溜达到电灯杆下面抬起后腿。

        黎希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走进小巷,但那种感觉仍然挥之不去。她加快脚步,往前走了四五十米,拐进右手侧的一个路口,又疾跑一阵,闪进左侧的第一个岔口。她身体紧挨着砖墙站定,微微探头观察来时的路,却只看见静默的砖墙和凹凸不平的路面。别说是人,连一只鸟的影子都看不到。

        真是怪了,那种感觉……肯定不会错。黎希颖屏息静气,感受着四周的微妙变化,有人在身后不远的小胡同里正向她迅速靠近。她回头一拳打过去,对方的动作更快,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一只手抱住她的腰。四目相对,黎希颖看清了那张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手上放松了力道。对方却继续发力,把她拉到怀中,在她的鼻子上亲了一下。

        “搞什么突然袭击。”黎希颖推开秦思伟,“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秦思伟把她鬓边的乱发撩到耳后,“你不是在查什么未来战士吗?怎么会来这里?”

        “小洪都告诉你了。”黎希颖扶着额头,“真是被他打败了。”

        “他和老严在电话里吵吵嚷嚷,我还以为他俩一起去看科幻电影了。”

        “今天早上在我咖啡馆里发现的那个人,是在这附近受的伤。”两人并肩走出小路,黎希颖拿出绒面盒子,“我在他身上找到这个。”

        “这就是小洪说的金丝鸟吧。”秦思伟打开盒子,“证明那个人和温良可能有干系。”

        “是金丝雀。”黎希颖更正,“可惜让他跑掉了,不然现在就能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的员工不小心放跑了嫌疑人,你得帮忙把案子破了。”秦思伟把金丝雀收进口袋,搂住未婚妻的腰,“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吧。一个抢劫杀人犯肯定没有你过去抓的恐怖分子和间谍厉害。”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黎希颖白他一眼。

        “是刘局知道了嫌疑人在你的店里被发现,专门给我打电话,让我一定请你出山帮个忙。你总得给他面子嘛。”

        “嗯,他刚刚给我发信息了。”黎希颖拿出手机回信息,“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当然是来查案的。”秦思伟拿出手机,“今天早上在青雨山庄的案发现场,技术人员找到一个被踩坏的U盘。”

        U盘的芯片没有毛病,里面存着一些带着网站LOGO的照片和文稿。询问网站之后得知,那些照片是他们的一个叫何孟周的摄影记者拍的,这个人今天没去上班。

        “你中止休假一个人跑来查案。”黎希颖好奇,“这案子里有什么玄机吗?”

        “青雨山庄的勘察还没结束,调查温良的公司、家人又牵扯不少人手。”秦思伟翻着短信,“就凭一个U盘没法确定何孟周和温良的死有关,我就是友情赞助一下而已。哦,他就住在前面那栋公寓楼。”

        “何孟周住在附近,他的U盘丢在凶案现场。未来战士……哎,我也被小洪给传染了。”黎希颖摇摇头,“拿着死者宝石的人在附近受了伤。我不相信这些是巧合。”她给秦思伟看自己拍的照片。

        “这个人的身份还是毫无头绪。”秦思伟把照片传到自己的手机,“老严只查到他离开医院往南逃跑的视频。”

        未来战士偷了清洁工的衣服和一个老大妈的钱包。有意思的是,他只从里面拿走了一张五十元的纸币,把钱包放在医院警务室门口了。

        “我想他是本地人,偷钱是为了回家,五十元是他计算好的路费。你们可以联系一下出租车公司,问问今天上午有没有这样的人在医院附近打车。”

        “已经联系了,还在等消息。监控截图这会儿应该已经发到各派出所,由他们把消息散出去,尤其是居委会和犄角旮旯的小诊所。如果他是本地人,总会有一两个大妈能认出他。”

        “嗯,她们搞情报的本事从来不输给中情局。”黎希颖笑道,“但是拉网排查需要很长时间,指纹能找到匹配对象吗?”

        “刚输进系统,就算他有过案底,要检索出来也得花上几个小时。”

        穿过几段两人并排走都有些挤的巷子,他们找到了何孟周租住的公寓楼。楼后一排铁栅栏倒了一片,横在路上,砸坏了路边早已没用的指示牌。几条被扯断的白色的绳子散落在周围,看起来是有人在铁栅栏和一楼的防盗窗之间挂了几排晾衣绳,结果栏杆一倒,绳子跟着遭了殃。

        “未来战士就是被它们划伤的。”黎希颖注意到倒下的几根铁栅栏锈迹斑驳的尖端都沾着血迹,拿出手机拍下照片。“何孟周住在几楼?”

        “二单元……203室。”秦思伟抬头看着布满枯黄爬山虎的墙壁,还有一扇扇和年迈的墙体很不相称的不锈钢窗。

        他们绕过铁栅栏围墙,走进东侧数第二个单元门。老楼的楼梯间阴暗狭窄,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的陈旧味道。二楼右手边的门上用红色油漆写着门牌号203。秦思伟抬手按了几下门铃,音乐响过,无人应答。

        “没在家?”他思索了几秒钟,拿出手机拨通何孟周的电话。

        电话铃音在防盗门内响了起来,隔着一层铁板听起来像捂在棉被里似的。秦思伟果断伸手按了一下门把手,咔嗒一声,门被推开,铃音立刻变得清晰响亮,循声望去,可以看到一只手机在鞋柜上闪着来电提示灯。

        “不太对劲。”黎希颖低声说,随手关上了防盗门。两人在门厅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动静。

        秦思伟指了指虚掩着的一道木门,示意黎希颖一起过去看看。他贴着墙慢慢挪到门边,黎希颖则从另一侧绕了过来。从一寸多宽的缝隙里,两人看见地板上伸着一只脚,但小腿以上的位置就看不到了。黎希颖打了一个后退的手势,一脚把门踢开。

        只见一个男的斜坐在地上,刚才看到的那只脚就是他的。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方脸,高鼻梁,厚嘴唇。他的腹部猩红一片,有三处皮肉外翻的伤口。整个人半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已经断气很久的样子。他的一只手上缠绕着一截带血的绳索。

        距离这个男人不远的床边躺着另一具尸体,也是一个男人,看着有三十出头的年纪,圆脸,鼻子旁边有一颗黑痣。他穿着黑色夹克衫,蓝色T恤衫,牛仔裤和卡其色牛津鞋,双目圆睁,脖子上有一道醒目的勒痕,戴着乳胶手套的右手沾满了血迹,还握着一把切菜刀。

        “这是何孟周。”秦思伟调出照片和墙边的死者对比了一下,又看看床边的尸体,“这个人是谁呢?”他翻了翻死者的周身,没有找到手机、钱包、钥匙之类的东西,只在死者的裤子口袋里找到一支纤细的手电筒和一双带血的皮手套。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和那个跑到我店里的人一定有什么关系。”黎希颖说,“他们两个穿着一样的夹克衫和牛仔裤,牛津鞋也是同一个牌子。而且,这两个人身上都没有任何可以查到身份的物品,还都戴双层手套。”

        “一个被勒死了,一个受了重伤半死不活地逃了出去。”秦思伟把手电和手套放回死者口袋里,“何孟周的U盘掉在温良的别墅,温良的宝石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我怎么觉得有点乱?”

        “是有点乱,我们还没发现解开这团乱麻的窍门。”

        “这些人之间肯定有什么猫腻。”秦思伟呼了一口气,“我还是叫队里组织人手过来勘查现场,给他们收尸吧。”

        “你可以叫人过来搜证吗?”黎希颖想起老严的话,“这里不归你们分局管辖。”

        “既然死者之一和咖啡馆的伤者有联系,伤者和何孟周、温良案有牵连,协调一下应该没问题。”秦思伟走出卧室。

        黎希颖绕开尸体,走到窗边,戴上手套打开月牙锁,将推拉窗推到一边。挂在窗棂上的晴天娃娃随着吹进屋里的风舞动起来。铝合金窗框上有一片蹭出的痕迹。她探头看楼下,嗯,这里正好对着那一排倒下的铁栅栏。墙边草丛里灰色的是一只鞋吗?这样一来,大部分线索倒是对上了,可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把窗户恢复到刚才的样子,黎希颖四下看了看。屋子里的装修极其简单,房主连踢脚线都懒得装饰一下,直接刷了层白漆。从宜家买来的廉价双人床,再过几年可以当古董卖了的书桌和立柜,立柜……好像有点歪。她蹲下来,发现立柜的两只脚下的地板上有新鲜的划痕。看起来立柜是被移动过,又挪了回来。没错,地面上的灰尘不会说谎。其他家具应该是好几年没动过地方了,为什么偏偏动了立柜?

        黎希颖思考片刻,拉开了立柜的两扇柜门。左侧柜门里的几个隔断已经塞满了衣服,毯子和枕头。右侧柜门里没有打格子,是一通到底的空间,除了顶端的横杆上挂着的几只衣架,什么都没有。

        “打好招呼了。”秦思伟回到屋里,“他们赶过来至少需要四十分钟。你找到什么了?”

        “只是觉得这样收拾衣物的习惯有点不寻常。”黎希颖看着两侧衣柜里完全不同的景象,“这个季节,最常穿的还是单衣吧。街上很多人还穿短袖呢。毛毯、皮衣还没到派上用场的时候。”

        “对啊,怎么了?”秦思伟不明白她的用意。

        “你看啊,左侧柜子这边,下层是单衣、薄料裤子,上面压着毯子,大衣和毛衣。假设何孟周今天要换衣服,他得把上面这些都搬下来,才能找到合适的T恤或者衬衣。”

        “确实,如果把上面那些杂七杂八都放到右边的空柜子里就没什么问题。”秦思伟摸摸下巴,“而且毛料大衣、皮衣和西装理应挂起来,这些衣服揉皱了很难打理。”

        “有人把右边柜子里的东西都塞在了左边,所以看上去才这么怪异。”黎希颖弯腰在右侧柜子的木板缝隙里捡起一片贴着红色莱茵石的碎片,“男人修指甲我倒是见过,贴水晶甲片还是少见。”

        “所以这屋子里可能有过一个女人。”秦思伟用手指捅了捅塞得满满的左侧衣柜,“但这都是男人的衣服。”

        “我更想知道,费力把右边柜子腾空的人是想做什么。”黎希颖用手臂大概丈量了一下柜子的长宽高。

        “你想的,和我想到的一样吗?”

        “你说说看。”

        “毫无章法的搬运说明有人急着腾出足够大的空间。柜子里这么大的地方,钻进一个身材瘦小的人倒是合适,比如一个女人。”

        “问题是,这个女人是自己钻进去的,还是被迫进去的。她和屋里这两位有什么关系,如今又去了哪儿?”

        “这些只是推测,只凭柜子里的物品还有一个甲片没法下结论。也许何孟周有个前女友,那是她以前丢下的东西。”

        “你仔细看看。”黎希颖把水晶甲送到他眼皮底下,“这种甲片时间久了会变色,上面的指甲油和莱茵石也容易脱落。而这只水晶指甲肯定是最近才做的,掉下来的时间不会太长。”

        “看样子是不小心折断的。”秦思伟接过甲片,“如果关于女人的推测成立,她在这里经历了什么呢?”

        “现在看来,青雨山庄发生的事只是冰山一角。”黎希颖退到床边看着如恐怖片片场一样的房间,“温良的死,可能另有隐情。”

        “怎么会这样呢?”秦思伟发愁,“不到一小时前,我出门的时候,只知道青雨山庄的案子是入室抢劫杀人案。如今,又多了两具尸体,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伤者从这里逃跑后又从医院溜走了。而且,我们还有一个只存在于合理推测中,身份和下落都毫无头绪的女人。接下来不知道还会冒出什么来,外星人控制的幕后黑手?”

        “钱。”

        “啊,很多案子到最后都是钱闹的。人嘛,就那点出息。”

        “我是说,床下有钱。”黎希颖指指地板,从她站的位置可以看见床沿下露出的一叠纸币的一角。

        秦思伟绕过去,弯腰掀起床单,从床下拉出一只敞开的旅行袋,几捆钞票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好像灰蒙蒙的地板上开出了一片红花。

        “你刚才还说何孟周这些人不可能有多少钱。”黎希颖数了数,“一二三……十个,二十个……至少五十万。”她抽出几张纸币对着光,“真钱。”

        “温良的别墅保险柜里,据说有五十万现金,被劫匪拿走了。”秦思伟拍了拍旅行袋上的灰尘,“瞧,锋恒影业的LOGO。哎,这是什么?”

        压在钱下面的是两只硅胶面具,长鼻子,大耳朵,咧到腮帮子上的嘴,眼睛位置上的两个黑洞给原本很诡异的笑脸又增加了几分邪恶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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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具和大把的钞票,简直就是抢劫的标配。黎希颖走到墙边,捏了捏何孟周的肌肉、关节,扒开他的眼睛,又转身按了按地上的无名氏。这两个人至少死了七八个小时了。

        “青雨山庄的命案发生在什么时间?”她抬头问秦思伟。

        “初步判断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他转了转手里的面具,“我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劫匪,还有赃款?”

        “如果抛开逃跑的那位和柜中女人,事情看起来就简单多了。”黎希颖打开手机上的电子地图,查到青雨山庄距离这里大概二十二公里。“昨天晚上,何孟周和他的同伙,这位……无名氏先生一起去了温良家。我们暂且不说他们的动机,因为还不清楚这二人和温良有什么关系。总之两人杀死温良拿走了保险柜里的五十万元现钞。”

        “打斗中,何孟周的一只U盘丢在了现场。”秦思伟顺着她的思路,“两个人回到这里,把钱藏起来,打算等风声过后就分赃。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勒死无名氏的绳子在何孟周手里,捅死何孟周的刀子在无名氏手里。”黎希颖唏嘘,“假设何孟周不想和无名氏分钱,趁其不备拿出绳索勒住他的脖子。无名氏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情急之下拿刀刺中何孟周的腹部。”

        “何孟周用尽力气勒死同伙,自己因伤势过重倒在墙边。”秦思伟拍了一下手,“这个分析和现场能对上。但是,未来战士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因为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叫无名氏又会和现场的无名尸体混淆,秦思伟索性继续借用小洪古怪想象力的产物。

        “金丝雀是贵重的宝石,假设温良把它和现金一起放在保险柜里。”黎希颖想了想,“劫匪拿走现金时,顺手拿走金丝雀。未来战士和无名氏穿着相似,未来战士是否当时也在青雨山庄命案现场?”

        “这个就不好说了。”秦思伟猜测,“这里只有两个面具,不够三个人分。三人中有一个可能是帮忙转移赃物或者销赃的人。三个人在这里会面,发生了争执,可能是因为分赃不均或者其他内部矛盾,未来战士受了伤,带着宝石跳窗—”

        “不对。”黎希颖打断他,“未来战士身上的外伤都是跳窗造成的。”

        “那就是三个人产生矛盾,这两个人要对未来战士不利。他无路可退,抓起宝石跳了窗。”秦思伟修正自己的推理,“剩下的这两位打了起来,勒脖子加上捅刀子,双双毙命。哎,好像不对啊……”

        “当然不对。”黎希颖捂嘴笑,“一个同伙拿着宝石跑掉,剩下两个应该先抓住他抢回宝石,之后才能踏实分钱。”

        “有道理。”秦思伟沉吟道,“那就是……三个人在这里碰面,因为分赃之类吵了起来,何孟周勒住无名氏的脖子。”他伸手比画着,“无名氏反抗,未来战士见状不妙,拿了宝石跳窗而出。屋里的二人缠斗正酣无法顾及他,互杀而死。”

        “那是谁关上的窗户呢?”黎希颖问,“未来战士带伤跑了,屋里两个人互杀死了。窗户应该是开着的嘛。死人可不会爬起来关窗户。”

        “说的也是。”

        “还有,未来战士既然看到无名氏和何孟周打成一团无暇顾及自己,为什么不把钱一起拿走?宝石还需要找人变现,钱是可以直接花的。”

        “一瞬间的判断,未必符合逻辑。”秦思伟走到窗边,“不过窗户这事确实说不通。莫非是衣柜女人干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三个在屋里争执时,那个女人正躲在衣柜里。”黎希颖反驳,“三个同伙中一个人逃跑,剩下二人死亡,她才从柜子里钻出来。如果是这样,她应该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啊,没必要费心替死人们关窗户。”

        “这个嘛……”

        “还有,她能顾得上关窗户,却没拿走那五十万,这也不合理啊。假设她听到了三个人的争执,应该知道屋子里有一大笔钱。”

        “嗯,拿走钱、不关窗才是最正常的反应。”秦思伟承认,“而且这个女人为何要躲在衣柜里也说不通。”

        “你再看这里。”黎希颖指着立柜下的划痕,“柜子被挪动过,又恢复原样。这是谁干的?逃之夭夭的和打架斗殴的肯定顾不上,钻柜子的更没有这个力气和心情。”

        “如果说何孟周和同伙死后,还有其他人来过,好像也不对。”秦思伟做头疼状,“不管什么人来,不会轻易放过五十万。”

        “所以我说,如果没见过未来战士,没发现衣柜里的疑点,只看两具尸体、钱和面具,一切似乎都能说通。”黎希颖从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脖子和额头的汗水,“可是现在我们知道,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

        “若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他的目的是什么呢?”秦思伟看了一眼手机短信,泄气地把屏幕转向她,“线索断了。”

        一位出租车司机回忆,早上他在医院门口趴活儿时,一个身穿清洁工工作服,看起来面色疲惫的青年人一瘸一拐地上了车。他的相貌特征和警方截取的监控图像非常相似,上车后只说去内之门的交通枢纽,随后闭上眼睛靠着车窗一言不发,好像忍受着很大的痛苦。车开到交通枢纽附近,青年让师傅靠边停下,拿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付账。因为司机师傅刚出车不久,身上零钱不多,希望青年用电子支付,他却说自己手机丢了,只有这张纸币。至于他下车后去了什么地方,司机就完全说不清了。

        聪明,黎希颖心想,内之门附近有三条地铁线路,有将近二十趟公交车,未来战士可以随意选择一条线路离开。虽说地铁和公交站都有摄像头,但交通枢纽附近人流太密集,等排查清楚他上了哪路车,人怕是早都跑到大洋洲去了。再说,他完全可以在途中随意更换线路,神仙也很难查清他的去向。

        若是通过媒体的力量找到这个青年,同样是大海捞针,不知道要等多久,更不用说十个消息里能有一个真实可信就不错。但是那么做最大的可能是打草惊蛇。他一旦确信警方在四处找他,肯定会设法逃出城去,或者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

        时近正午,太阳的光芒如烈火炙烤过的箭,刺痛眼睛和皮肤,让人觉得忽然之间时间倒流回了盛夏。晴天娃娃好像被晒蔫了,耷拉着脑袋,左转半圈,右转半圈,再有气无力地晃悠几下。一道微弱的光在倒塌的铁栅栏之间闪动,在一堆濒死的爬山虎的枯枝败叶的遮盖下显得不怎么起眼。黎希颖瞥见这一丝异样,推开不锈钢窗,从二楼一跃而下。

        “等一下……”秦思伟还没来得及阻拦,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惨叫。他趴在窗台上探身瞭望,叫声来自一个四十岁左右,染着棕色短发的大姐。她提着大包小包,想走豁口抄近路上楼,以为自己误入了武侠片的拍摄现场,心中正纳罕,却没注意到脚下,被枯藤绊了个跟头。

        “您没事吧,伤到没有?”黎希颖安慰大姐。

        “我说闺女啊,有啥事想不开也不能跳楼……哎呀妈呀!”大姐伸手捂住眼睛。原来是秦思伟心里一急也跳了窗户。

        “大姐,还好吧。”他拍拍裤脚的尘土,把大姐搀扶起来。

        “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什么毛病!”大姐气喘吁吁,“以为自己是蝙蝠侠还是超人?”

        “不好意思让您受惊了。”秦思伟忍着笑,心想这大姐还挺时尚的,对古今中外的二次元还都门清。

        “你们不是这儿的住户。”大姐打量着他们两个人,表情警惕起来。

        “哦,我是二楼何孟周的表哥。”秦思伟帮大姐捡起地上的几个购物袋,露出春风般的微笑。他这一招对大妈、大婶们一向十分有效。

        “小何的哥哥啊。”大姐果然中了美男计的招,警惕心放松了一些,“你们兄弟一点都不像,你可比他帅多了。”

        “表兄弟嘛。”秦思伟继续编,“这是我媳妇,我们从老家过来办点事,在我弟家借住一天,您认识我弟弟?”秦思伟知道亮出证件对办案是最有效的,但他担心大姐听到他们的警察身份难免紧张,若再知道楼上死了两个人,有些话就彻底没法说了。

        “草丛,没什么好担心的。”黎希颖蹲在栅栏边,挥手赶走围上来的几只飞虫,“这上面可能有帮我们找到未来战士的线索。

        “人类既然发明了楼梯,我们还是学着用比较好。”秦思伟低头看着手电筒,“这和楼上无名尸体口袋里的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无名氏的手电上没有拴这样的挂绳。”黎希颖指着手电尾端的蓝色细绳。细绳上挂着一个用有机玻璃包裹着的正方形坠子,坠子芯的一面印着某种黄色卡通动物,另一面是二维码。

        她用手机扫描二维码,浏览器弹出一家数码零售店的网页。页面中央突然跳出那只分不清种属的黄色卡通动物,转了一圈,以四小天鹅的舞步退场,拉出一条横幅显出店铺地址和电话。

        “他把这么难看的挂绳拴在随身物品上,或许是因为和这家店有什么关系。”黎希颖猜测,“店员,老顾客,商业合作,我们查一下就知道了。”

        “也可能他的审美品位就是这么差。”秦思伟看着那只动物又从网页右下角跳出来,夸张地扭动,“啊,反正没有其他门路,我们去这家店打听一下也好。”

        “你不需要留在这里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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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需要留在这里监督?”

        “都说了我只是友情赞助。”秦思伟低声说,“这案子太乱,我打算先看清楚里面的门道再说。”

        “那我也给你一个友情提示。”黎希颖站起来,整理一下被汗水打湿的水红色衬衣,“三月中旬,何孟周的前女友小邱曾经报警控告男友家庭暴力,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但既然报警,派出所必定会记录她的联系方式和证件号码。”

        “我看这条线就交给老严去查好了。”秦思伟眼珠一转,“基层派出所之间,聊点什么都方便。”

        “我看你是故意为难老严。”黎希颖撇嘴,她踮起脚尖想从栏杆的缝隙间出去。

        秦思伟上前把她拦腰抱起,一个箭步跳到了院外的路上。头顶传来一阵哄笑。晴天娃娃下面多了几个戴着帽子的脑袋,还有人在鼓掌、吹口哨。

        “看什么西洋景!买票了吗?”秦思伟不满地喊了一嗓子,“不想通宵加班就勤快点!”他低头看着朝自己翻白眼的黎希颖,“你误会了,我这是在帮老严。他要是能顺着何孟周前女友的身份找到一点有价值的线索,就没人再提他不小心让医院那个未来战士跑了的事。我这叫考虑周全。”

        “你先把我放下再周全!”

        “你最近没好好吃饭吧,体重明显轻了。现在到了贴秋膘的时候,要不今晚炖排骨?”

        “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吃。”黎希颖挣脱他的臂膀,给了他一拳。

        “哎哟,刚批判完家庭暴力怎么就动起手来啦。”秦思伟假装疼痛,“不吃饱了哪儿能受得了你的千锤百炼哪。”

        鸽哨的呼啸声打破深巷里的寂静。一群争食草籽的麻雀被惊动,略过灰色的房檐,在蔚蓝色的远方化作一片模糊的黑点。被太阳折磨了一上午的柏油路在喧嚣的马达声中蒸腾起一片朦胧的烟尘,散发出滚烫的刺鼻气味。

        “能力数码”商店位于城西南怡乐鑫居小区西侧的临街底商,店门口两米多高的气球人也是那个不知属种,似狗非狗、似熊非熊的动物造型,在气流的推动下舞动四肢,像极了恐怖片里会杀人的图腾。数码店的店面有两三百平方米,摆着大大小小的电脑、平板、手机、智能手表,中午时分店里没什么客人,三四个工作人员凑在一起,用一台屏幕一角被摔裂的平板看网上的免费电影。柜台附近的玻璃展示柜里,摆着一排不锈钢保温杯和三支颜色各异却造型眼熟的小手电。旁边的红色标签提示,满1000元送手电筒或者信用卡包,购买满2000元的商品送保温杯,如果满5000元,就可以得到一套吉祥物图案的床上三件套。所谓吉祥物,就是门口那只动物。

        “请问你们给顾客赠品需要登记吗?”秦思伟和带着店长胸牌的中年女士打招呼,并亮出证件。这个时候不亮证件就不好办事了。

        “需要客户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以及营业员的工号。”店长有些紧张,“难道是有客人投诉?我们这些都是从正规厂家进货,绝对没有质量问题。”

        “我想看看获赠手电筒的客人名单。”秦思伟客气地说。

        “哦……小卫去拿一下登记簿。”店长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店员说,“咱们是月初开始搞活动,大概送出去三四十个手电筒了。”

        “尤其是获赠一个以上赠品的客人名单。”黎希颖特意提了一句。

        “呃……这可就……”店长的神色更加紧张,“我们规定每个客人只能送一个赠品。”

        “如果他重复购买呢?比如今天买个手环,过几天又买个平板。”

        “那是可以得到多次买赠优惠的。”店长点头,“不过一般的客人如果已经有了手电,第二次就会想要信用卡包。我还真是没印象有人拿走了两个手电。不过都有记录,你们查一下就知道。”

        “这个是你们店里送给客户的吗?”黎希颖给她看手电挂绳的照片。

        “这本来是我们发给店员的。”店长回答,“让他们出去搞宣传时鼓励客户扫码关注官网上的促销信息。有时候也会送给熟客。”

        “所以这个人是熟客?”秦思伟打开医院监控的截图。

        “看着眼熟。”店长点头,招呼其他店员来看照片。

        “这不是小白的熟人嘛。”抱着登记簿回到柜台的小卫插嘴,扭头看着身后一个发梢染成棕色的青年。

        “嗯,真的像。”店长想起什么,“就是上次帮忙修办公室电脑的那个小伙子吧。小白,你看是不是你朋友?”

        “有点像。”青年忸怩道,“但是侧脸看不太清楚。”

        “你有没有送给他两支这样的手电筒?”黎希颖问。

        “记不清。”小白不情愿地回答,“我最近一段时间没见过他。”

        “这里有记录。”店长迅速翻了一下登记簿,“小白是送出过两个手电,我还签字了,但没写客户信息。”

        “是不是那天人家帮忙整电脑,您作为答谢让小白拿了赠品?”一个胖胖的小伙子提醒她。

        “应该是这么回事。”店长想了想,用力点头,“那是月初的事儿了,你不提我还真想不起来。”

        “小白,你知道这个人的联系方式吧。”秦思伟递给小白一张便笺纸。

        “他……叫李亢,住在小区8号楼。”小白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下一个门牌号,“你们找他干什么?”

        “只是了解点情况,没什么要紧事。”秦思伟用小白的手机试着拨了一下李亢的号码,电子音提示对方已关机。

        8号楼在小区的东北角。这栋楼是当初开发商盖的回迁房,因为楼体质量问题,成了方圆三四公里内房价和租金最低的一栋楼。楼内的电梯贴着上个月刚检修过的标签,但开门和关门键的按钮都掉了,运行起来咯噔、咯噔的声音让被关在狭小空间里的人感到十分恐怖。

        1804号房紧挨着逃生楼梯,墨绿色的防盗门开着,站在楼道里可以听见本地新闻频道播音员抑扬顿挫地播报市民到郊外赏菊品蟹的盛况。屋子里看不到人影,门边的鞋柜旁摆着两双不同颜色的牛津鞋。一双头朝里整齐地站着,另一双歪着躺在帆布拖鞋旁边。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吃剩下的半个煎饼和只喝了几口的啤酒。易拉罐外壁挂满水珠,摸上去凉冰冰的。一套医院清洁工的工服丢在地板上,垃圾桶内是一堆染血的绷带。

        十五分钟后,附近派出所的警员赶了过来。

        这是一套小两居的公寓。一间卧室布置得异常整洁,床上罩着深蓝色的床罩,所有物品排列整齐,书架上都是软件编程和互联网的书籍,墙上贴着一款刚上市的手机游戏的宣传画,床头如部队列队一般站着的四个公仔也是游戏里的人物造型。未来战士,不,现在已经知道他叫李亢,是游戏公司的程序员。

        和李亢住在一起的,果然是死在何孟周公寓的无名氏。他的医保卡上写的名字是蒋迎。和隔壁的简洁明快相比,蒋迎的卧室简直凌乱不堪。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上竟然有一条穿过的内裤。墙角的洗衣袋中,脏衣服堆积如山,有几件掉在地上,和手办模型躺在一起。三五本漫画摊开在床边的小地毯上,倒在地上的两个空啤酒罐里塞着烟头。书桌上有一摞手绘的画稿、一只崭新的数位绘图板和两本电脑绘图的高级教程。书桌的两个抽屉都上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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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抽屉里二十多张照片的主角都是一个四十四五岁,圆脸,体型微胖的男人。照片的取景地各不相同,有的在办公大楼,有的在餐厅,还有的在别墅和健身房。

        “唉,这是温良,青雨山庄的死者。”秦思伟翻照片,蒋迎偷拍温良肯定不是因为暗恋影视公司老板,他是在为入室抢劫做准备。”

        “温良手里有多少钱?”黎希颖问他。

        “温良个人账户上的存款如今不到二十万。”秦思伟收起照片,“豪宅名车都是他老婆的。锋恒影业这两三年经营状况不错,但是大部分资金都压在项目上。你想说什么?”

        “城里身家上亿的富豪不少,蒋迎这一伙儿人为什么会盯上温良呢?”黎希颖觉得不对劲,“他不算有名,没传过什么新闻,公司在业内也不算拔尖。要是让我去抢劫,我至少会选个比他身价高二百倍的对象。嗯,抢他老丈人家才对。”

        “虽然你戴面罩拿枪的样子很好看。”秦思伟打趣道,“但咱还是好好过日子,别想着当劫匪。”

        “我在跟你说正经的。”黎希颖瞥他一眼,“抢劫杀人是重罪,被逮住肯定活不了,所以要干就干一票大的,拿着钱跑路。”

        “蒋迎他们能力有限。”秦思伟说,“他们要是有你那斗得过塔利班的本事,估计直接就奔着联合国秘书长去了。超级有钱的土豪家里都会有超级昂贵的安保设施,身边跟俩24小时不离不弃的保镖,没两下功夫的人可不敢对这种土豪下手。温良这样的,容易对付。”

        “他们是怎么在芸芸众生里选中这容易对付的猎物的呢?”

        “我不是劫匪,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秦思伟看着黎希颖专注的表情,“或许何孟周在其中发挥了作用。他是个记者,可以帮忙搜罗有钱人的信息。”

        “何孟周只是个追三流明星的何孟周。”黎希颖环顾忙着搜证的警员,“我总觉得这些人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想得复杂。”

        第二个抽屉里有十几个透明文件袋和一个木盒子。每个文件袋里都装着一个人的身份信息和详细资料,从家庭关系到银行存款一应俱全。这些人有男有女,各种职业几乎都能看到,其中最大的一个65岁,是某个部委的退休干部,最年轻的一位19岁,是一所重点大学二年级的女学生。温良的资料也在其中。

        “这些都是什么人?”秦思伟吃惊,“莫非是他们计划中的猎物?”

        “绑架、打劫电台播音员或者国企副总说不定能搞点钱。”黎希颖看着摊在床上的十几个袋子,“但是大学生,装修工人,开网约车的司机能有几个钱?这些人里,还有几个不在本市。不太明白他们要干什么。”

        “但是调查得这么细,有些还有偷拍的照片。”秦思伟打开几个文件袋,“你看,连作息时间表都列出来了。他们肯定没安好心。”

        “真是一伙儿怪人。”黎希颖把文件袋按抽屉里的顺序排开,发现最下面一个袋子里的资料都是六年前的,温良的在最上面。这么长的时间,他们调查这么多不同生活圈的人,如果仅仅只是为了选择下手对象,有点说不过去。

        “看看这里有什么宝贝。”秦思伟打开手绘向日葵图案的木盒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盒子里装着五个小玻璃瓶,每个瓶子上贴着姓名标签。标签上的名字,在文件袋里都可以找到对应的身份证复印件。让人不安的是瓶子里装的东西。

        “这是人的牙齿吗?”他拿起一个瓶子对着窗户,“绝对是成年人的臼齿。所以这十来个人真是他们选择的猎物?”

        “温良丢了牙齿?”黎希颖心中更加疑惑。

        “没有,牙齿被拔掉可逃不过法医的眼睛。”

        “那就奇怪了。这里是十四个人的资料。如果这些人是他们选择的猎物,那我们应该找到十四颗牙,但实际只有五颗。”

        “有些人可能被放弃了。他们没有对那么多人下手。”

        “他们对温良下手了,他的牙却没有被拔走。”

        “是啊,到底是怎么搞的。”秦思伟盯着盒子里一颗颗让人感到极度不适的泛黄牙齿,“从入室抢劫到双尸命案,现在又出现个小犯罪团伙,这案子跟雪球似的,越滚越大越离奇。”

        “还有个问题,仍然找不到头绪。”黎希颖提醒他,“如果是蒋迎和李亢的犯罪小团伙杀了温良,何孟周参与其中,小团伙的覆灭又是怎么回事?我们已经知道内讧的推论有很多不合理之处。”

        “李亢还活着,只要找到他,这个问题就有答案了。”秦思伟把木盒盖好,“我们进门时他刚离开不久,因为走得匆忙没有顾上锁门。”

        “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能跑到哪里去呢?”

        真想不到一部不到一千元的山寨手机救了自己的命,坐在地铁上,李亢捂着钻心疼痛的肩膀,心潮起伏。今年元旦年会抽奖拿到它时,一度腹诽老板抠门,现在真想抱着他亲一口。

        早晨在医院恢复意识的时候,李亢先是一阵狂喜,觉得消毒水味都那么清新脱俗,在身边团团转的白色身影都是神的化身。然而当医生疲惫地说找派出所的同志通报情况时,他旋即又跌入惶恐的深渊。还好医生没给自己安什么心电设备,不然那仪器可能会被自己狂跳的心脏给弄爆炸。他强作镇定,假装仍在昏迷,盘算着如何脱身。

        老天有眼,盯着他的那两位脑子都不太好使,总算让李亢找到脱身的机会。他忍着剧痛站在五楼窗外那一会儿,脚下空荡荡的,好像随时会有一只手把他拽下去。李亢不知道他还能支撑多久,甚至想干脆跳下去一了百了,但是他不甘心,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切拧成一个巨大的谜团压在心中,搞不清前因后果,死了也不能瞑目。

        他有惊无险地逃出医院,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楼下大哥做的煎饼依旧那么难吃,只是亲切感陡增了一百倍。李亢换下不合身的衣服,给腿上的伤口涂了点消炎药、重新包扎,一松劲、直挺挺倒在了地板上,肩伤又传来一阵肝肠寸断的痛楚,昨夜生死一跳前的一幕幕景象在模糊的眼前飘过。

        从柜子里滚出来的邱秋,脖子上套了绳索奋力挣扎的蒋迎,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按照商量好的,邱秋应该在公司加夜班,他和蒋迎布置好陷害何孟周的东西,等天亮后有人发现温良,顺着U盘的线索找到何孟周。李亢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可他们明明是猎人,怎么就成了猎物?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李亢揉揉脑袋,想起昨晚没由来的眩晕。自己的身体一直不错,每周至少去两次健身房,上个月体检也没查出什么毛病。中毒……这两个字冷不丁地从脑海里冒出来,让李亢感到心头一紧,但随即更加茫然。他记得一个学医的好友说过,毒药也好,麻醉药也好,绝对不是小说、电影里的那样,碰一下,吸一口就让人动弹不得。毒药起作用需要足够的剂量,假设眩晕是因为中毒,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接触到毒药呢?李亢想了很久,只记得昨晚拿到温良的二十万后,在快餐店吃了个鸡肉卷,再后来又在车上嚼了几块薄荷糖,那是蒋迎最喜欢的糖。开车去青雨山庄找温良收账的路上,蒋迎也吃过两颗糖,没见他有什么问题。进了何孟周家后,李亢一直戴着手套,只被窗户上的晴天娃娃撞了一下头。不,还是不太对,要是自己中毒了,今天早上医生们不可能查不出来。李亢越想越糊涂。

        好吧,这事先放一放。邱秋发短信问他是否得手时,提到她在加班。二十多分钟后,她却在柜子里。邱秋打车从公司到住处至少得四十分钟,所以发短信时她已经回家了。邱秋为什么说谎?李亢挣扎着坐起来,浑身开始冒冷汗。未必是邱秋说谎,自己只看到短信没有和她通话,任何人都可以拿她的手机发送信息。难道……是被何孟周看破了?

        一直以来,李亢和蒋迎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他一直觉得邱秋对他欲言又止,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隐瞒了什么。或许她早被何孟周看穿,何孟周隐忍不言,昨晚设计把邱秋叫回家里,逼问出他们的计划,对她下毒手,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去青雨山庄,故意让他们看到,造成计划顺利的假象,再设法抄近路回家埋伏。啊呀,天天打雁,就这么被雁啄了眼!李亢怒从心中起,恨不得抄起家伙跑出去找到何孟周,一刀捅死他。

        冷静,要冷静,他提醒自己,蹒跚着走到冰箱里找了罐啤酒,喝了两口让他沸腾的心情降降温。打开电视,新闻频道的记者正在报道青雨山庄的入室抢劫杀人案,话里话外都是对城里治安的担忧。住在市区边缘封闭管理的别墅区的企业家,竟然被劫匪闯进家中连刺数刀毙命,保险柜也被洗劫一空,普通的老百姓更要加个小心……切!李亢心想,这些媒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还连刺数刀,骗人都不打草稿。

        叮咚,放在茶几上的备用手机响了,是数码店小白发来的消息。“哥,警察上门找你,不知道啥事。在家的话自己小心,不在就先别回来!”

        竟然这么快就找上门!李亢惊得一身冷汗。还好自己一进家门就打开了备用手机和所有的社交软件,不然就真成了瓮中之鳖。再玩一次高楼脱逃是万万不可能了,他踉踉跄跄跑进屋里抓了个双肩包,把自己和蒋迎的笔记本电脑、平板塞进去,又从抽屉里拿了借记卡和仅有的五百元现金。李亢穿着拖鞋跑出家门的时候,听到电梯到达的铃声,赶忙钻进楼梯间。心想好险,就差那么几秒钟!

        来人是一男一女,女的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显然现在想这些是不合适的,还是逃命要紧。平日里三分钟就可以跑完的楼梯今天好像没有尽头一般,每走一步,右边小腿就疼一下,一直牵连到大腿的创口;每一次呼吸,裂开的肋骨就会发出警告;不经意地抬一下胳膊,锁骨就像被砍了一刀;肩伤就像扛着个带刺的铅球,不论动还是不动都难受得要死。

        李亢拖着伤腿跑出楼门,看见一辆从没见过的黑色雅阁车,摸一摸机器盖子还烫手,他们肯定是开这辆车来的。李亢觉得浑身的骨架好像随时会散架,万一他们追上来……他想着自己绝不能被动等死,从一堆丢弃的装修废料里捡起一根钉子,朝着车的两个后轮各捅了几下,却因为用力过猛,手指被硌得通红。这回看你们怎么抓我!人干了坏事后,除了紧张,竟还有一丝得逞的兴奋。李亢赶快从侧门出了小区,坐上地铁后才松了口气。

        李亢心里盘算着家是不能回了,公司里可能也有等他落网的警察,一时竟想不出去哪里落脚,抬头看看车厢上的地铁线路图,琢磨沿线哪里有自己认识但交往不太深的朋友。住旅馆需要登记,一定会被捉住,关系太好的朋友同事会被盯梢,要不然……安广门,何孟周工作的地方在那附近。对啊,那混蛋害死了蒋迎和邱秋,只要自己能抓住他的把柄,再想个办法把一切都推到他头上,也就不必东躲西藏了。就这么办!

        换乘了两次地铁,又坐了一次公交,李亢找到何孟周工作的写字楼。他在四周转了一圈,看到两个穿着物业工服的师傅在清理一楼的空调室外机,他凑过去,假装滑了一跤,倒在地上大声呻吟。

        “啊哟,这是怎么整的。”一个师傅上前搀扶,“小伙子这边是死胡同,你要去哪儿?”

        “我想抄个近道。”李亢趁其不备扯下师傅挂在裤腰上的磁卡和钥匙,谢过师傅的好意,转身进了大厦。

        物业公司的办公室在地下一层。李亢拿磁卡刷开楼道里的门禁,溜进储物间找了套工服套上,又在一只装有二十几双旅游鞋的大箱子里挑了一双比平常的鞋大一号的穿上,因为腿上的伤和连续几个小时没好好休息,他的两只脚都肿得厉害。墙边的架子上有三四个工具箱,李亢随手拿了一个。箱子里的工具他大部分都不认识,但也不需要认识。为了防止何孟周认出他,李亢翻了四个箱子,终于找到了一顶棒球帽。他戴在头上压低帽檐,坐电梯上了七楼,对前台小姐说是来检修电路的,轻易就混进了网站的办公区。

        李亢一直以为,媒体的办公室应该人来人往,这边喊着交稿子,那边夹着电话说大新闻,然而这个有一百多平方米的房间给他的感觉异常冷清,一半的工位都空着,大概都跑出去追拍明星偷情了吧。他扫了一眼,没看见何孟周,怕周围的人起疑,于是磨磨蹭蹭地溜达到复印机附近,蹲下来拿个改锥在电路板上捅着。

        呛人的香味从身边飘过,一个穿着超短裙,涂着艳丽红唇的姑娘从旁边的玻璃门走出来,垂头丧气地回到工位。

        “百合,打听到什么了?”几个员工迅速包围了她。

        “老板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半夜在家里被捅死的。”百合拿出粉盒往脸上擦粉。

        “撞上入室盗窃的贼了?”一个秃头男人猜测。

        “何孟周家里没几个钱,不会有贼去的。”穿墨绿连衣裙的女子面露不屑,“你看他租那房子多偏僻,贼傻到极点才会去偷贫民窟。”

        “城乡接合部治安不好,入室盗窃比富人区多多了。”留着小胡子,体型干瘦的青年说,“小何真够倒霉的。”

        “说来也怪。”百合扣上粉盒,“警察拿走了小何的电脑,还有抽屉里的所有个人物品。要是被入室的贼捅死了,不该拿那些吧。”

        “会不会和他在追的啥爆料有关?”小胡子压低声音,“前几天小何成天躲在墙角傻笑,说是挖到个宝。”

        “对,我也听他提过,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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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我也听他提过,神神秘秘。”墨绿连衣裙点头,“可咱这儿追的无非就是艺人那些八卦,他挖到什么能惹来杀身之祸?”

        “那么严重的事,咱还是别打听。”秃头提议,“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行了都散了吧。”百合不耐烦地挥手,“老板的意思是,大家捐点钱,过两天派代表去看看小何老家的父母。养这么大的儿子说没就没,什么世道!”

        “捐钱啊。”秃头用肥厚的手掌摸摸脸,“上个月刚给贫困儿童捐过。我家孩子上小学了,校服、书本费、课后辅导班,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你少来啦。”小胡子撇嘴,“我这勒紧裤腰带还房贷的还没说话呢。”

        “至少你还了贷款,房子是自己的,还能升值。”连衣裙苦着脸,“我那不争气的妹妹高考勉强摸个三类本科,一年学费五万。我爹妈没钱只能我出,老公跟我冷战呢。”

        “别跟我哭穷,自己跟老板说去。”百合啪地把粉盒拍在办公桌上,拿起粉红色的马克杯,朝饮水机扭过去。

        李亢默默站起来,走出办公区,在楼梯间里脱下工服、帽子,把它们和工具箱、磁卡、钥匙一起放在墙角,下楼从侧门出了大厦,往北走了五六百米,来到护城河边绿树成荫的小公园。他一屁股坐在冷冰冰的石板凳上,才渐渐回过神。一路上,李亢满脑子只回响着一句话“何孟周被人捅死在家里”。

        何孟周不是害死蒋迎和邱秋的凶手。正相反,他也是受害者。那凶手是什么人?李亢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秋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他想到一个可怕的结果—警察找到了自己的住处,找到了何孟周家里的尸体,再加上那颗从温良家拿走的宝石,自己岂不是妥妥地成了第一嫌疑人?从医院逃跑更是心里有鬼的铁证。这么一来,自己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

        越是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越需要镇定,李亢静坐了十几分钟,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复常态,乱哄哄的脑子也渐渐清晰。先不管邱秋为何会出现在何孟周家,单是凶手袭击邱秋之后,在那里等着李亢和蒋迎,说明此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邱秋的短信说不定也是凶手为了探明他们的行踪和进度才发的。

        李亢确信他只对邱秋讲过行动计划。蒋迎嘛……为了引何孟周上钩,他用电脑合成了一些照片,还找熟人做了可以以假乱真的酒店开房记录。帮忙的是蒋迎的发小,叫什么来着?李亢想不起来他的大名,只记得蒋迎叫他“咸鱼”。不知道蒋迎对这个咸鱼讲过多少内幕。但除了咸鱼和邱秋,应该没有其他人能知道他们的详细计划。从这两条线去找,肯定会有一些蛛丝马迹。还好,李亢把电脑都带出来了,他倍感欣慰。

        当务之急是找个栖身之所,哦,还是先歇会儿吧。李亢用双肩包垫着头躺在长椅上,从家里逃出来三四个小时了,他现在心中最惦念的不是舒服的床铺,而是止疼片,再这么下去,不等找到凶手的眉目,断裂的骨头就能要了他的命。李亢轻轻挪动身子,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看着十多米外波光粼粼的水面,努力让自己松弛,挤走所有想法。

        景色真好,上一次这样无所事事地躺在路边是三五年前了。总想下决心找个闲在的时间走向大自然,享受阳光,可一闲下来就会抱着泡面瘫在电脑前看电影,只剩下孤独。无趣的工作,无趣的生活,周围无趣的人来了又去了,一门心思做着自以为很了不起的事,却越来越觉得看不到未来和希望。更令人讽刺的是,昔日独自看风景的愿望,今天竟然在逃亡的路上变成了现实。李亢看着河边枯黄的草尖,心里酸溜溜的。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从湛蓝变成灰蓝,远方出现淡黄色的霞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把自行车停在树下,松垮地坐在草地上聊着三班的班花会不会向教导主任告密,一班和二班的男生约架,约了两个星期,结果只是对骂几句,好没意思。李亢以为他们是高中生,细听下去才发现原来都是刚上初中一年级的小毛头。一个个觉得自己比谁都厉害,看破人间百态,其实出了校园和自己家那栋楼,他们什么都不明白。呵,李亢寻思,谁也别笑话谁,十几年前的他在旁人眼里,可能还不如这些小毛头。

        “这是我们练舞的地儿。”十来个提着音响,穿着碎花坠地长裙的大妈气势如虹,对坐没坐相还占了她们地盘的中学生流露出强烈的不满。

        “这才几点啊。”学生懒得挪地方,“公园这么大地方,你们去那边不就成了。”

        “小小年纪这么没礼貌。”带头的大妈挥动手里的大红扇子,“你们哪个学校的?我们每天都在这儿练舞,怎么就你们那么多话!”

        “放学不回家,有闲心逛公园,早恋呢吧。”旁边戴眼镜的大妈一脸鄙夷。

        “我们这儿讨论作业呢。”学生们一脸不快。

        “那边讨论去。”带头大妈转向李亢,“小伙子你也让一让,换个地方躺。”

        “好,好……”李亢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一只手撑着身体想站起来,不料手掌打滑失去平衡,从长椅上翻到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冒失。”带头大妈刚露出嫌弃脸,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其他大妈的脸色也变了。学生们刚收拾好书包,看看大妈再看看坐在地上的李亢,彼此间神色紧张地交换眼神。

        李亢的右侧裤腿上,一片殷红在扩散。刚才那一下摔裂了伤口。他咬紧牙关,一只手捂着腿,另一只手撑着长椅的椅背站起来。

        “这是怎么搞的?”大妈们警觉起来。

        “受伤了不去医院,跑公园来,该不是犯了事儿吧。”

        “小伙子你这是在哪儿受的伤?”带头大妈靠过来,语气亲切,眼睛里却闪着发现坏分子的精明,死死抓住李亢的胳膊。

        “要不去派出所吧。”眼镜大妈附和,“有困难找民警。派出所旁边就是社区医院,正好给你看看。”

        “好,去派出所。”李亢很诚恳地点头,抓起椅子上的双肩包。

        大妈们本以为他会挣扎、狡辩,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配合,一时间准备的台词、动作都用不上了,只剩下发蒙。李亢借机推开抓着自己的带头大妈,把背包甩进离自己最近的一辆自行车的车筐里,单腿跳上车,冲出重围。

        “我的车!”被抢了代步工具的学生大喊。

        “抓住他!”带头大妈在老姐妹们的搀扶下站起来,抛出一连串的国骂。

        学生们动作快,纷纷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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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们动作快,纷纷跳上车追了上去。李亢受了伤,体力远不如十来岁的男孩子,没骑出多远就被撵上了。所幸他的车技更好,忽而左拐忽而右偏,在河边小路上画着S型。学生们几次和他擦肩而过都没法抓住他。大妈们只有在远处围观呐喊。

        一个男生猛踩两下脚蹬,蹿到李亢身边,伸手要推他。李亢勉强躲开,向一旁斜冲,一不留神险些掉进河里。三个男生已经近在咫尺,李亢用左腿点地,伸出已经开始变得麻木的右腿奋力踢过去。刚才想抓他的男生连人带车被踢翻,其他两个人因为离得太近也被带了个跟头,被自行车砸得尖叫。李亢被反作用力也推得他差点倒在地上,车筐里的双肩背包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向河堤。李亢想过去抓住背包可惜被车绊住行动不便,眼看着它“扑通”一声掉进护城河的波涛中,泛起一片涟漪。

        人走背字连背包都跟着捣乱,李亢气得眼泪差点流下来。逃命第一,他以最快的速度跳上车,甩开躺在地上哭鼻子的学生们,还有草地上大呼小叫的大妈们,向西北方向的大路飞驰过去。

        穿大街走小巷,从一个胡同钻进另一个胡同,从黄昏到天黑,李亢提心吊胆地往前骑车,害怕前方可能会突然冒出一辆警车把他撞飞。腿越来越不听使唤,肩膀越来越沉,肋间的痛也越来越让他呼吸急促。精疲力竭的李亢终于熬不住,身体一晃,倒在一片铁丝网围墙边。墙内是新铺了塑胶跑道的操场和沉寂的教学楼。

        多少年没来这里了,李亢扶着铁丝网站起身,喘息了很久。前不久,同学们还问他教师节要不要一起回学校看望老师,李亢找了个借口拒绝了。以前种种不愉快的记忆浮现脑海,这些不会因为时间流逝或者人变得成熟了就可以谅解、忘记。李亢胡乱地抹了抹额头、下巴上淌下的虚汗,感觉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辣椒,胃里像有一只老鼠在噬咬,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这里不宜久留,他也一刻都不想多待。在学校的那几年,唯一值得回忆的,就是和罗老师一起的时光。自从老师离开这里,李亢觉得这所中学对于自己已经毫无意义。

        对啊,罗老师!除了他,李亢想不出谁还能帮自己。李亢眯起眼睛看清教学楼顶的挂钟指示的时间,每天这个时候,老师应该还没有离开少年活动中心。他想拉起自行车,试了三次都因为力气不够脱手了。算了,走吧,再拖一会儿,腿都迈不动了。

        不到一公里的路,李亢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步履蹒跚地走进活动中心熟悉的大门,路过一排空荡荡的教室,感到眼前的楼道在动,头顶的吊灯也摇晃起来,拖着光怪陆离的影子。李亢靠在墙边,觉得那些画框里的科学家都在用嘲笑的目光盯着自己。

        “什么人在那里?”罗老师瘦长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李亢……你这是……”他快走几步,扶住缓缓滑倒的李亢。

        “老师……快……”李亢一口气没倒上来,晕了过去。

        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混着一些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香水味……李亢最讨厌香水味,不管是多贵的香水,只要闻了就浑身不舒服。蒋迎说这是心理阴影。李亢不懂那么多,只知道每有香水味飘过,他就会想起初中班主任一身呛人的香气,还有那张涂着脂粉,冷若冰霜的嘲讽脸。

        “无巧不成书。高子雯昨天刚丢了500元钱,今天你的书包里就多了500元。”班主任冷笑着数了数办公桌上的几张百元纸币,“不多不少刚刚好,这叫能量守恒吗?”

        “这是我的钱。”李亢觉得扑鼻的香味让他想吐。

        “你家得了拆迁款?能有这么多钱?”班主任推一下眼镜,“你下次最好编好了瞎话再开口。”

        “这是我攒下的钱。”李亢分辩道。每个星期一,他妈妈会给他一张百元钞票作为零用钱。最近一个多月,李亢拿到钱就藏在文具盒的夹层里。之前零碎攒下的一两百元够他每天中午吃一碗泡面及支付漫画、游戏、饮料之类的额外花销,其他能蹭别人的就厚脸皮蹭,只要能不花钱就绝对不花。他的目标是给自己那台二手电脑添两根内存条。

        这事不能让爸妈知道,因为他们一向不愿意让李亢鼓捣电脑,觉得他就是在玩游戏,是玩物丧志。“什么程序、什么硬件,考大学不考,你整天琢磨它干什么!花钱供你念书不是让你守着电脑写那些乱七八糟看不懂的鬼画符。上大学、考公务员是正道儿,有了铁饭碗再找个贤惠的媳妇,家里将来有没有好日子过就全靠你了。”

        李亢对他们说的那些毫无兴趣,但懒得多说,因为根本说不通。向父母要钱上补习班,他们不会反对,买内存条,那就万万不行。所以,他打算自己解决,反正偷偷买了装上,他们也看不懂。谁知道事情会这么巧,他昨天放学时数着五张大票子,刚沾沾自喜一番,今天就被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地责问为什么偷钱。

        “算了我跟你说不着。”班主任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等你家长过来吧。”

        李亢又燃起一丝希望,想着只要说实话,父母总会相信自己。他却没想到父亲走进办公室,对老师点头哈腰一番,回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小兔崽子,学什么不好,学着当贼!”

        “别当着我打孩子。”班主任没好气,“学校的意思是,给学生一次机会。把钱还了,也就不追究了。”

        “我没偷钱!”李亢捂着被抽肿的脸,跑出办公室,一口气跑到几里地外的路边,蹲在马路牙子上痛哭起来。第一次,他感觉到了无法抵挡的恶意。

        那天,他没有回家,在街上游荡了一晚。第二天,他没去学校,也没有投亲靠友,在平常总去逛的二手数码产品商店附近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厅,从下午坐到深夜。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找他,或许像他这样的人,消失了也没什么人在意吧。

        凌晨时分,李亢熬不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推他的肩膀,他抬头一看,是挂着黑眼圈的罗明亮老师。

        罗老师在学校教授信息课,带信息兴趣班,管着小机房。李亢最喜欢上他的课,下课也会缠着他问东问西。但没想到,罗老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

        “我猜你会在这里。”罗老师捶腿,“你爸妈都急死了,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在到处找你。”

        “找我干吗,继续回去偷钱?”李亢顶了一句立刻就后悔了。大半夜的,老师大老远跑来,自己还这么嘴贱,真是欠抽。

        “钱的事,我已经搞清楚了。”罗老师依旧笑容满面,“高子雯说谎。她花600元钱买了明星限量写真,撒谎说钱丢了。”

        “她说她丢了500。”李亢不明白。

        “那天你在教室数钱,做值日的高子雯看到了。”罗老师说,“她正发愁钱花光了怎么对父母说,所以就向老师报告说丢了500。”

        “她是想让我背黑锅,拿走我的钱。”李亢气不打一处来,“我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高子雯怎么能这样!”

        “我知道你不会偷钱。”罗老师说,“我想着你这里有500,高子雯就丢了500,太过巧合,就找她谈了谈。她已经认识到错误,她爸妈要求她答应当众给你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我挨的那一巴掌怎么算!”李亢满心委屈。

        “你爸爸也后悔没问清楚就打人。”罗老师耐心地说,“李亢啊,你是男孩子,不要这么小气。”

        “我懂。”李亢低下头。那一刻,他十分感激罗老师,也明白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道理—被人冤枉了,辩解、哭泣都没有用,要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者证明是其他人犯的错。

        回家,接受道歉,继续上课,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但李亢发现自己眼里的学校、老师、同学、父母甚至整个世界悄悄变了。唯一不变的是罗老师。他更喜欢上老师的课,下课了直接跑到机房帮忙。几年后,他考上了一所中游水平大学的计算机专业,课余还是常去老师家叨扰。

        六年前,罗老师光荣退休,被区里的青少年活动中心返聘。李亢自然而然地成了中心的志愿者和周末兴趣班老师。在他心目中,这座二十年没翻修的老楼和日渐消瘦的老师是自己最后也是最可靠的避风港。不过,他们能挡住今日的疾风暴雨吗?

        刀刺一样的疼痛从大腿传来,李亢哆嗦一下,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罗老师办公室的沙发上,浸透汗渍和血渍的衣服裤子都被脱了下来,扔在地上。穿着鹅黄色七分袖T恤和黑西裤的马澄半蹲半跪在一边,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给他清理伤口。她是李亢从小玩到大的邻居,胡同里最有出息的孩子,考上了名牌医科大学,如今已经是区里最好的医院的主治医生。李亢记得上次见到马澄,已经是半个月前了,当时她正在装修婚房,同时盘算着出国进修。

        “你这是……”他的脸红得发紫,抓起臭烘烘的衬衣挡在身前。

        “我不稀罕看你。”马澄抢过衣服嫌弃地丢进垃圾桶,“不想残废就别乱动。”

        “我……只是没做好和你坦诚相见的准备。”李亢一见到她,舌头就不利索,浑身麻酥酥的,像摸了电门,“你不要乘人之危,占我便宜哦。”

        “伤成这样还贫嘴。”马澄给他包扎大腿,“小时候咱们光着屁股在湖里游泳时你怎么不躲着我?”

        “光屁股这么粗俗的词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合适。”李亢盯着她的长睫毛。

        “我刚才咋没一针扎死你呢。”马澄哼了一声,轻轻摸了摸李亢肿胀的小腿,“大亢,你是跳楼了还是被车撞了?身上到处是挫伤、骨裂。”

        “一言难尽。”李亢在她的搀扶下坐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罗老师打电话说你一身血倒在楼道里。”马澄从药箱里拿出消炎药,倒了两片在手掌,“我想叫救护车、报警,老师说要等你醒来问清楚。”

        “大晚上让你跑过来,真不好意思。”李亢得知罗老师他们没通知医院和警方,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他吞下药片,喝了半杯温水,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只是胃里一阵阵地痉挛。

        “你凑合穿我的衣服吧。“罗老师从办公室里间的休息室出来,把一件白衬衣和一条灰色休闲裤搭在沙发背上。他比李亢瘦一些,但老年人喜欢买宽松的衣服,所以还能穿。

        “等我处理下背上的伤。”马澄绕到沙发另一边,皱眉,“你最好去医院再拍个片子,打一针破伤风。怎么会伤成这样?”

        “对啊,李亢,到底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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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啊,李亢,到底出什么事了?”罗老师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说实话,我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李亢对他们讲了昨晚在何孟周家的遭遇,但隐去了之前去青雨山庄的那一段,更不敢提钱和宝石,只说想替邱秋收拾不是人的男朋友。具体怎么个“收拾”法,他没有明说,也不敢明说。

        “突然头晕?”马澄收拾药箱,眉头一颤。

        “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凶手在屋里释放了有毒气体。”李亢说,“比如无色无味的麻醉剂。你应该能想到吧?”

        “麻醉剂需要封闭空间和足够的剂量。”马澄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药剂起效需要时间。你确定你不是低血糖?”

        “我……血糖没问题。”

        “蒋迎和小邱被杀了?”罗老师的震惊溢于言表,“这么严重,你竟然到现在都没报警!”

        “报警的话,他们会怀疑我是凶手。”

        “为什么会怀疑你?”马澄帮李亢穿上衣服。

        “我……偷偷摸摸去了何孟周家,又受了伤。”李亢硬着头皮说。马澄帮他系扣子,手隔着衬衣有意无意地碰到他的胸口,李亢觉得她的手指可能有电极,碰到的地方有一股灼热的刺痛。

        “说清楚就好了。”马澄用征求同意的眼光看向罗老师,“你说那个姓何的娱记也死了?莫非凶手埋伏在他家是等他,你们只是倒霉撞上了?”

        “那我们岂不是倒霉到家了。”李亢想了想,“别说,真有这种可能。”

        “别胡思乱想,还是得报警。”罗老师劝李亢,“你这几次三番地逃跑,人家想不怀疑你都难了。”

        “别的先不说,你不能不要命。”马澄担忧地说,“你这身体状况,至少得住几天院。”

        “你们当医生的总把问题说得很严重。”李亢傻笑,“伤风感冒也得先做个全身CT才肯罢休。”

        “罗老师,你说说他。”马澄拉同盟帮忙。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罗老师很严肃地看着李亢,“几条人命就这么没了。李亢,你以为这是你编的游戏,重置一下就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亢知道自己一个人说不过他们两个,琢磨着先让老师和马澄消消气,再慢慢和他们讲自己的想法,“报警也好,去医院也好,总得让我先吃点东西,砍头前还有一顿饱饭呢。”

        “我这……连泡面都没有。”罗老师发愁,“是得给你找点吃的,不然身体受不了。”

        “附近的饭馆还没打烊。”马澄看表,“我去买点,老师您忙活俩小时肯定也饿了。”

        “我无所谓,年纪大了吃得少。”罗明亮嘱咐马澄,“李亢喜欢吃辣。”

        “他现在可不能吃辣。”马澄起身拿起背包,递给老师一个药瓶,“我买点容易消化的给他吃。您看着他把这个吃了,这是止疼片,不吃的话我怕他晚上睡不着。”

        “李亢啊,我们真的是为你着想。”马澄离开后,罗老师语重心长地规劝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为你着想”,这四个字李亢从小听到大,听无数人说过。他愿意相信每个说为他着想,为他好的人都是真心实意地想他好。然而为你着想只是个善意的动机,未必就真能得到美好的结果。就像父母一直说为他着想,到处找人给他介绍女朋友,却从未问过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认为好的就是好的,李亢这个当事人的感受反而并不重要。

        “我想至少找到一点对自己有利的证据再报警。”李亢说。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么倔。”罗老师叹息。

        “老师,您忘不了六年前的事吧。”李亢看着灯下老师的满头银发,“我现在的处境,就是老师当时的处境。没有人比您更能了解我的不甘心。”

        “你说的,我都懂。”罗明亮愁容不展,“当年你知道对手是谁,可现在呢?”

        李亢被问住了,他很想知道对手是谁,要干什么。可如今,他并不清楚该怎么查。

        “我刚和家里打了招呼。”罗老师用不容反对的语气说,“今晚你跟我回去,将就一下,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派出所。”

        李亢沉默了几秒钟,扶着墙站起来,走向门口。“大晚上的你去哪儿?”罗明亮拉住他。

        “去洗手间,回来吃药。”李亢不想惹老师生气,也不想去找警察。他想等马澄回来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再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了想办法离开。如罗老师所说,这大半夜的,他没地方可去。“您放心,我这浑身疼得像被火车碾过一样,想跑也跑不了。”

        罗老师将信将疑却没说什么,起身帮他拉开门,大叫一声,差点坐在地上,脸变成比墙壁还浅的白色。李亢不顾伤痛上前扶住老师颤抖的身体,如果不是手上的感觉如此真实,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李亢不知道那是不是真人。他穿着黑色的风衣,深色牛仔裤和黑色便鞋,戴着红色的棒球帽。帽子和脖子之间,是一张熟悉的硅胶脸,长鼻子,大笑的嘴,一双闪着蔑视的眼睛透过两个黑洞看向李亢。那是我的帽子,我的面具!李亢瞪大眼睛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一面镜子。

        “你是谁?要干什么?”罗老师在李亢的搀扶下站起来,哆哆嗦嗦抓起手机,“我要报警了啊!”

        面具人上前一步,劈手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8/13 12:43:4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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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谁?要干什么?”罗老师在李亢的搀扶下站起来,哆哆嗦嗦抓起手机,“我要报警了啊!”

        面具人上前一步,劈手夺下罗明亮的手机,丢在地上一脚踩碎,拎着他的领口将老人推向一边。罗老师就像落在淘气孩子手里的毛绒玩具,被扔到沙发上,翻了个身,跌落在地上不断呻吟。

        李亢没来得及发出惊呼,便被一只手卡住了脖子。他的锁骨有伤,被强大的力道一压,疼得龇牙咧嘴。面具人一只手将没有还击之力的李亢按在墙上,挥拳朝着他的肋骨狠捶了几下,正打在他骨裂的位置。

        李亢疼得差点晕过去,张大嘴巴想奋力掰开卡着他脖子的手,对方却越卡越紧,他喘不上气来,憋得脸色通红,眼前开始模糊。只听见咕咚一声,李亢感觉到压着自己的蛮力消失了。原来是罗明亮爬起来,奋力将面具人推到一边。面具人被这突然的袭击打乱,左手一拳打中罗明亮的鼻子,右手从怀里抽出一只尖刀刺进他的腹部。血从罗明亮的鼻子和身体里涌出来,他身体晃了晃,瘫倒在地。

        跟面具人拼了!李亢抱起沙发边花架上的一盆吊兰砸在面具人脖子后。那人没想到李亢会反击,被砸的一个趔趄,倒地的瞬间灵敏地翻身,踢在李亢的伤腿上。李亢摔在沙发边,痛呼声和花盆摔得粉碎的响声在屋内回荡。面具人跳起来,挥刀刺向捂着腿大叫的李亢的肩头,李亢滚到地上躲开攻击,刀子扑哧一声划破皮沙发,里面白森森的海绵翻了出来。

        李亢急中生智,抓起地上一把腐殖土泼了面具人一脸,趁着面具人揉眼睛的两秒钟,单腿跳到桌边,抓起马澄药箱里的酒精,果断地用烟灰缸旁的打火机点燃了瓶口。面具人见状一惊,飞身扑向里屋躲避。李亢将燃烧瓶砸在自己身后,跳向大门口。“砰”的一声爆裂巨响,火光在屋里迅速蔓延,火灾警报响了起来。李亢步履蹒跚地在漆黑的楼道拐了个弯,跑向活动中心后门,他每周都要来这里几趟,对地形再熟悉不过。

        出后门隔着一条小路是新开业的汽配城,路边一排巴掌大的铺面租给了小饭馆、洗脚城、便民超市和小药店。听到警报声,不少人跑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李亢怕面具人追过来,不敢停留,混在人群里一直往南走,一直走过三个路口,确认背后没人才停下来喘口气。

        如果刚才不是灵光一现,现在他可能已经被捅成了马蜂窝。想到倒在血泊里的罗老师,李亢内心像被搅碎一样地疼。还好马澄出去买吃的,李亢不敢想如果她当时在屋里或者在他和面具人缠斗时跑回来,会有什么后果。

        现在自己能去哪里呢?钱和备用手机都在脱下来的脏衣服里,警察在找自己。面具人如果躲开燃烧瓶的攻击,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他是何方神圣?竟然打扮成自己的样子。李亢站在路灯下,茫然地看着夜色中模糊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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