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迪微信公众号
扫描二维码关注
发现信息价值

微信扫一扫
分享此帖文

发帖人:
怡红院书童
 |  只看此人
   楼主
收藏
收藏成功
添加
添加标签来管理你的收藏吧!
| 刷新 | 字体缩小 | 字体变大
[原创]那条路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千户镇传奇》35
999 次点击
1 个回复
怡红院书童 于 2017/10/11 8:56:00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娱乐八卦
      那条路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千户镇传奇》35

    “死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死是一种没有感觉的感觉,即所谓一切皆空,彻底解脱。既然这就是死,那么,死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是宋先成恢复知觉后的第一个念头。大概是日光把他照醒的,他无力把眼皮撑开,因为日光的照射,只觉得一片血红。“今天的太阳很好呢!”他心里说。嗅觉也恢复了,他闻到了青草的气息。听觉也恢复了,他听见了秋虫的鸣叫。那只小虫就在他耳边,是一只蟋蟀,而且是咬架很勇敢的那一种。唉,人在这种时候,撑一下眼皮也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只一眼他就看清楚了,他是躺在一条山涧里。山涧很深很陡,太阳能够直射他的时间也许只有几分钟,这时,日光已经移走,涧底阴风刺骨。他心想:“我干嘛还要醒过来?是要看一眼我的坟吗?……当有人发现时,我也许已经腐烂了……”人在面对真正的绝望时,反而镇静得像个视死如归的英雄。他估摸了一下时间,他在这里大约已躺了四五个小时。偷袭日军军火库的战斗是夜里三点打响的,他跌下这条深涧的时间约在四点,估摸现在是上午九点左右。

    龙溪是信江的一条支流,龙溪镇位于两条河流的汇合处,是日寇向赣东南我军发动进攻的出发地和后勤补给点。1944年秋天,已是强弩之末的日军越发穷凶极恶,其向赣东南发动进攻,意在打开一条通向东南沿海的军事走廊。我军以赣东南丘陵的有利地形,严密布防,浴血坚守,打退了敌人两次进攻。宋先成他们这次偷袭的成功,使敌人组织第三次进攻的企图彻底化为泡影。

    宋先成带领的一排作为敢死队担当了突击的重任,二排和三排负责接应掩护。军火库被点着后,敌人以为陷入了我军的重围,一千多鬼子全力出击,照明弹把夜空照耀得比十五的月夜还亮,使敌人看清了我军不过百人。在此情况下,我军不能叫撤退,只能叫逃跑。和宋先成跑在一起的有三个人,有一个被敌人击中了。他们两个后面有七八个鬼子紧追,他们把枪支弹药全扔了,只留下一枚手榴弹,那是准备万不得已时与敌人同归于尽的,这是他们出发前立下的誓言,遗憾的是,这誓言眼看就要兑现了。为了分散敌人,他们分开了。这时他才知道,跟他跑在一起的是他们的连长。一个人到底能跑多快,只有在他逃命的时候才知道。累赘一扔掉,速度立即加快了一倍,一钻进山沟,他就得救了。他觉得目力极好,黑暗中也能辨清路径,很快就攀到了半山腰,看见山下有几点灯光,断定那里必有人家。就在他一抬脚的时候,不幸滑入了山涧。

    他第二次恢复知觉是被落石砸醒的,幸好没砸着脑袋。有一个腰缠绳索的人挂在悬崖上,一看便知是一个采药人。那人循着呻吟声向涧底俯看时,宋先成也正好把他看清了:是一位蓄了胡须的老者,正是所谓神医药圣一类的人物。老者迅速攀着绳索升到崖顶,一闪不见了。宋先成心想:“完了,完了,他是被我吓跑了,我这是何苦呢?临死还要吓人……”

    他侧身躺着,耳朵紧贴地面,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足音,那是踩动碎石块发出的响声。他陡然警觉起来:来的是什么人?是刚才那位老者还是什么别的人?还是敌人来搜山?……部队驻扎在二十里以外,是不会来搭救他的,而且也不会知道他在这里。来的如果是一个图财害命者,他会请他帮忙结果了他的性命。不过,他除了这身沾满血污的军服,身上什么都没有,未免叫对方扫兴。如果来的是一个好心人,事情就更麻烦,他的腿肯定是摔断了,腿肚子被子弹射穿,流了很多血,即便能活下来,也必定是个废人,总之,他不是死,就是残。叫他欣慰的是,敌人的军火库被彻底炸飞了,叫他悲哀的是,此刻,他的爱妻他的父母正不知在怎样地惦念着他。

    来的正是那位采药老人,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了,手上攥着一把亮闪闪的砍刀,摆出准备随时抵御的架式。宋先成想向他苦笑一下,但没能做到。他吃力地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不是掏摸什么,而是把口袋翻了过来,以示里面什么都没有。老人把砍刀往腰里一别,往前蹭了蹭,正好站在他伸手抓不到的地方,这才开口:

    “你是中央军?夜里打龙溪镇的中央军?”

    两人的对话是试探着开始的,他们说的都是自己的家乡话,只能明白一个大概。当老人觉得有了十足的把握,断定这个伤兵对他没有危险时,说道:

    “让我看看您的伤好吗?我是大夫。”

    老人先给他把了脉,舌苔眼皮全看过,又摸了摸脑门儿。然后,两手从他的肩膀开始慢慢往下摩拿。宋先成觉得那两只手温热而有力,那是一种手到心到探摸,跟搜身是截然不同的。摸到他左腿膝盖上方时,他“哎约”了一声。摸到腿肚子时,他又“哎约”了一声。老人直起腰,说道:

    “年轻人,您的伤全在左腿上,一是骨折,二是腿肚子被子弹穿了一个洞洞。不妨事,能治好的。年轻人,您真是命大福也大,您看,要不是在那里被挡了一下,您就没命了,又幸好是下身先着地。”他指着离涧底三四米高的一从灌木说。

    “老先生,”宋先成说,“还说什么命大福大,我的命再大,也是当兵的命,现在……”

    “此话差矣,”老人说,“国家危难之际正是男儿报国之时,再说,古今中外多少的大将名帅不都是从当兵开始的?命和福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命大福才大,福大命才大。今天,你我的相逢就足可证明您命大福也大。这地方我是半个月来一次,夜里枪声那么紧,今天我本不打算来了,不知为什么却来了,大概这就叫鬼差神使吧?鄙人姓楚名云天,是祖传七代的名医,不是老朽夸口,连南昌城里都知道我。我说您的伤能治好,就一定能治好!”

    宋先成从来就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之类的说辞,他只相信“闯荡人生”,否则,他就只能像他父亲那样,农忙时节割谷收麦,冬春季节就磨豆腐串街叫卖,然后,再把这一套传给儿子孙子,如果那样,他这一辈子就只能老死在千户镇。背井离乡苦虽苦,但他并不后悔,走出千户镇使他的眼界大开,才知道了什么叫“花花世界”。他见过的最高的长官是位军长,军长给他们训话时说过一句名言:“将相无种,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句话从此成了他的人生信条。他没有当将军的奢望,他只想当一个团长,因为,当了团长就能带太太。他自己觉得,就他的才干,当团长是绰绰有余的,他已经当上了排长,在执行这次特别任务时,他表现得非常机智勇敢,他认为,只要他能活着回去,晋升连长是有把握的。正当他做着升官梦时,一失足跌进了深涧,能说这不是命运的失足?然而,就在他已经不怀任何希望时,这位神医般的高人突然出现了,不是鬼差神使又是什么?总之,用“命中注定”来解释眼前的一切是多么的顺理成章!既然命中注定他不死,他就振作精神,只做生的打算了。

    楚云天老先生真不愧是一位高人,他深知在挽救一个危重伤者时,伤者的精神状态是非常重要的。他一眼就看出,这个伤兵精神的萎靡比他的伤势更致命,所以,先给他来了一番精神治疗。在一条腿上骨折和枪伤同时发生是他从未遇见过的,而且伤者还在发着高烧,这需要三管齐下才能奏效。能否使这样一个伤、病一身的人保住性命他是没有把握的,“一定能治好”的承诺与担当,既是对伤者的宽慰也是他自己的决心,也是他对抗日军人的敬重与大爱。

    楚云天既是一位名医,也必是一个智者,高超的医术和高洁的品行使他享誉一方,但是,生活中难得有轻松的灵魂,他也遇到了麻烦。楚云天所在的村子有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响水。响水村不大不小,四五十户人家稀疏有致的散落在响水溪两边,其顺其自然的布局显出一种诗意美。这里的民居还保留着距今三百多年前明代的风格,墙壁全都粉刷得雪白,门楣窗额全都描画着神秘古朴的图案,连房舍之间的防火墙都像艺术品一样勾着花边描了画图。这一切,在绿水青山的映照下,真正是如诗如画,这样的自然景观与人文遗存颇值得考古学家和文学艺术家们加以研究和利用,这里也正是神医药圣择地而生的地方。

    正如上好的水田不光长稻谷也长稗草,响水村出了个恶名远扬的汉奸。赵三秃跑到龙溪镇投靠了日本人,拉起一支伪军自当队长。鬼子第一次祸害响水就是他引来的,那次没杀人也没放火,却掳走了三个年轻妇女。用赵三秃的话说,他是要报仇。

    赵家原来也是殷实的庄户人家,只因生了三个不成气候的儿子家业才败落了,响水村的人们都说这是报应。说来话长,据说,赵三秃的曾祖父调戏过三青山的道姑,人们这样说,显然是在护着仙家的脸面,如果仅仅是被调戏,那道姑何以寻了短见?赵家的老大老二还多少有点人形,也全都娶了媳妇,唯独这赵三秃三十五六了还是光棍一条,他不光品行上没有一点儿人形,癞头疮把头发烂得没剩几撮儿。他最想女人,也最恨女人,这样的人,谁离他最近他就最恨谁,被掳走的那三个女人当中竟然有他的两个嫂子。他为什么要害他的亲嫂子?因为两个嫂子都不肯跟他睡觉。有了这样一场灾难,青山绿水的响水村从此失却了诗意。

    半年前的一天,赵三秃领着鬼子和伪军来找楚云天,说是太君的小孩玩耍时摔断了胳膊,要他出诊,还说,医好孩子的伤,太君大大的有赏。敌人的孩子也是孩子,岂能不跟随前往?到了龙溪镇,楚云天被直接带进了日军的伤兵医院,在枪口威逼下,给那些折胳膊断腿的鬼子做了接骨手术,因此背上了汉奸的恶名。赵三秃还到处宣扬,说太君怎样怎样赏了他一大笔钱,叫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楚云天是一个有气节的中国人,他怎能心甘情愿给敌人疗伤,让他们继续杀害中国人?他把断骨错开一点儿茬儿,叫他们永远端不起枪。可是,这是不能说的,说了也没人信。所以,他决心要医好宋先成的伤病,不是要施恩予人,而是要赎救自我的灵魂。

    楚云天说:“现在我没法给您疗伤,必须马上回去一趟。这里离龙溪镇只有五里路,敌人随时都会来搜山,您暴露在这里是不行的,那边有个洞,我把您背过去,来!”

    他蹲下身子让宋先成俯了上去——洞口很小,他们只能像四条腿的动物那样爬进去,里面却有几间房子那么大,是一个藏身的好去处。

    “您在这里等着,外面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出声,要明白,现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我能救您,顶多两个钟点,我一定回来。”

    宋先成听着他很快消失的足音,仿佛看见了他飞跑的身影。

    叫宋先成等得好苦,直过了大约三个小时楚云天才回来。他带来了蜡烛,洞里立刻亮了起来,饭团和水全都凉透了。楚云天首先解释他为什么耽搁了这么久,他回来时遇到了搜山的敌人,怕引起敌人的怀疑,先到别的山头绕了一圈儿,等敌人走远了,才又绕了回来。他说,搜山的敌人抓住了一个中央军,被五花大绑捆了,那人好像也是腿上受了伤,被两个敌人架着胳膊拖拉着走,两只鞋全掉了,脚上流着血。楚云天大着胆跟他们走了个对面,所以看清了那人的模样,个头不算高,圆乎脸,二十出头的岁数,看去,很像四川人。

    宋先成一听这话,“哇”地一声哭了,说道:

    “是他,准是他!他是我们的连长,夜里和我跑散了的,这次偷袭就是他指挥的,战斗打赢了,可是……”

    楚云天陪着他一起流泪,说了许多劝慰的话,宋先成这才止住了哭。那一声长叹,分明是一个极度痛苦的灵魂发出的呻吟。

    宋先成吞下饭团,特别是喝足了水,立即觉得好受多了。楚云天给他喂下两种丸药,让他躺好了,先把断骨复了位,又拿木板和绷带固定好。这个过程叙述起来不过两句话,实际上紧张忙碌了一个多小时。宋先成真是好样儿的,浑身大汗淋淋,却始终没哼一声。最后,楚云天从贴身处掏模出一个纸团儿,剥去四五层包装,才把一粒莲子般大的药丸托在掌心给他看,说道:

    “您看,这就是我们楚家的祖传秘方‘接骨金丹丸’!”

    他小心翼翼地把金丹丸送进宋先成嘴里,用水冲下。过了一刻钟,他问宋先成有什么感觉,宋先成说,觉得伤处“突突突”地直发热。

    “这就对了,”楚云天说,“说明伤处的血脉通了,您的腿有救了!”

    宋先成一下子攥住他的手,顿时泪流满面,说道:

    “楚老先生,您老人家不光给我接好了腿,您这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从今以后,我要像您的亲儿子一样报答您老人家的恩情!”

    楚云天急忙说道:“不不!话说重了,说重了,理也说歪了。你我素昧平生,但咱们都是中国人。可是,现今眼下,要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是不容易的。您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因为您是一个抗日英雄!在您这样的英雄面前,我心怀愧疚啊!……”

    宋先成惊异地看着他,仿佛是说,“怎么,难道您也?……”他想起了自己在千户镇的那一段不光彩的经历。

    于是,楚云天把他为敌人疗伤的事检讨了一遍,说道:

    “我这条命本不值什么,我当时之所以没有以死明志,是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这祖传秘方还没来得及传给后人,而,这是必须要传下去的,这秘方才真正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宝贝,怎能让它毁在我手里?虽然,这秘方传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七代,但是,并不能说它就是我们楚姓的祖产,它不是我的先人们创造发明的,我的上祖是怎么把它弄到手的,历来众说不一,有的说是抢来的,有的说是骗来的,还有的说是偷来的,因此,百余年来,我们楚家的名声一直不佳,直到近二三十年才平息下去。对这秘方的来历,我们楚家自有一套说法,说来话就长啦!

    “离此地二十里有一座名山三青山,又名少华山,是道教的圣地之一,山上建有‘三清宫’,规模宏伟,器宇轩昂,世代香火不断。还有‘风雷塔’、‘神仙洞’、‘龙虎岩’等等,名堂可多啦!更为称奇的是,至今还能寻得见晋代药圣葛洪在此结庐炼丹的遗址,所以,这金丹丸便是道家的传山之宝。清朝咸丰年间,一年的春天,我的一位上祖爷爷——那年他才十八岁——上山为他的祖母进香还愿,到了‘三清宫’,发现道人们全都东倒西歪奄奄一息,他吓得拔腿就跑。不幸,或者说是有幸,有幸,或者说是不幸,一位老道人死死揪住他的裤脚不放,从道袍里摸出一卷纸和几个纸团塞到他手里,说道:‘让它去为凡间造福吧!’说完就瞑目了。不知那是一场瘟疫还是一次食物中毒,道人们死了不少,那位老道人却活了下来,后来才知道,他就是‘三清宫’的老道长。老道长四处寻访,想收回这秘方仙丹,当然是不可能的。可是,这秘方仙丹并没给我们楚家带来好运,反而厄运接踵,我的五代爷爷辈们倒有三位因此死于非命。这听起来很可怕,倒也不算怪事,历朝历代,为争夺一轴字画、一本棋谱、一部奇书、一件珠宝而酿成的灾难还少吗?我读过的正史典籍、野史小说也不算少了,但比起我们家族一百多年来,因为这秘方仙丹引发的恩恩怨怨生死诀别,以及与官府豪绅、武林大盗之间的争斗全都逊色多了!我有心把这些写成一本叫做《药圣传奇》的书,二十年过去了,由于我的笔力不逮,至今尚未成型。您想,这样一件大事还没做成的时候,我能就死吗?……呵,您问我贵庚?我的实足岁数是五十有八,半年来,我觉得我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说到这里,他突然把话打住,说道:

    “不说了,不说了,我得赶快回去。这样:今天夜里,我就把您送到我的亲戚家去,离这里有十几里,是我女儿的婆家。说是婆家,已经没有公婆,只有他们小两口过日子。”

    说完,他就四肢着地爬了出去,足音很快消失了,与宋先成为伴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是否可以这样说,“零亮度”这个绝对值大概是不存在的,但可以极大限度地接近它,宋先成此刻所处的就是这样一种黑暗。他断定天空布满了乌云,因为,如果那怕有一点点星光,他就会知道洞口在哪里。在这种绝对黑暗里,眼睛还有什么用?当眼睛没有用的时候,听觉和触觉就异样的敏感起来,而且,这两种感觉对外界的感知似乎比视觉更直接也更真切。死一般的寂静不过是一种背景,背景之上不断有稀奇古怪的响动发生,此时此刻,对于他来说,任何一种响动都意味着灾难的临近。这山洞未必就不是一个狼窝,如果那对狼夫妻游山归来,他岂不就是它们的一顿美餐?这地方怎么会没有蛇?也许它正盘在他身边,也肯定不止一条。他知道,遇到蛇的时候千万别动,这样,他就不敢再动弹一下,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危险了。他使劲把身子往里缩,觉得,缩得就像十几岁的孩子那么大了。昨天夜里这个时候的他,正率领敢死队迅速接近敌人的军火库,腿脚矫健得像豹子,现在的他算是什么?不要说毒蛇猛兽,连一群老鼠都对付不了……瞬间的毛骨悚然都叫人受不了,何况连续数小时这样的精神折磨?这是一种叫你活活生受的无名的酷刑。当他听见足音越来越近的时候,禁不住像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楚云天钻进洞来,点亮了蜡烛。接着钻进来两个年轻人,楚云天说这是他的儿子楚童和女婿周满囤。两个年轻人麻利地给他换了一身便装,然后,周满囤匍匐着把他驮出山洞,又把他背出山涧,把他放在一付滑竿上,两个年轻人抬起就走,一路无话。

    三面坡村藏在一个山旮旯里,十几户人家依山傍水而居,风景真是美极了,可是人也穷极了,粗茶淡饭破衣烂衫自不必说,合养的几头水牛便是他们最大的财产。周满囤和楚秀娟成亲刚一年,楚云天之所以把女儿嫁到这圣人不到的荒山野岭,主要是为了安全,当然,周满囤也是一个堪与匹配的好青年。

    在楚云天的精心治疗和周满囤小两口儿的精心护理下,宋先成三个月就恢复了健康。遗憾的是左腿留下了一点残疾,走起路来有一点跛,站的时间久了有一点麻。他向楚云天夫妇磕了头认了干爹干娘,从此,周满囤和楚秀娟都亲切地叫他哥哥。

    住在三面坡确实安全,却也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周满囤小两口儿每日下地劳作,宋先成就为他们守着这个家。所谓家,不过是几间石壁草顶的小房子,整个一面山坡便是他家的院子。隔十天半月,楚云天夫妇俩就来一次,他们来看女儿女婿和干儿子是从不空手的,带来的好东西不外乎一束咸肉、半只咸鸭、十个咸鸭蛋什么的。这些东西很少是自家腌制的,多是病家送的。战乱时期,乡亲们手里哪里有钱?楚云天出诊看病时再不提一个“钱”字。病家如果给一点实物表示谢意他不拒绝,什么都不给,他也照样治病救人。现在,又有了一个干儿子,自然就多了一份儿关怀,每次少不了几盒香烟和一瓶泡了中草药的白酒。宋先成怎不知生活的艰难?就说,请干爹别再为他破费了,烟和酒他都可以戒掉。楚云天却说,没破费什么,都是人家送的。楚云天烟酒不沾是谁都知道的,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发现他衣兜里常常装着一盒开了封的香烟,有时,还能闻见他身上有一股酒气,对于这样的发现,人们并不奇怪,反倒表示很理解,心里说:“楚先生心里苦得很呢!”这样,有的病家拿不出咸肉咸鸭之类的,就拿烟酒送他了。当他把这个秘密说破时,女儿女婿笑弯了腰,女儿说,没想到老爹还有这样的歪招儿!宋先成则在一旁流下了两行热泪。

    宋先成在三面坡住到一年的时候,日本投降了,山民们庆祝胜利自有他们的特别方式,那就是大吃一顿。三面坡十几户人家顶数周满囤的日子过得富裕,全村唯一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就挂在他家堂屋里。那天晚上,周家房前一溜儿摆开五六张高高矮矮的饭桌,三面坡的婆娘们大显身手,全都拿出了各自的绝话儿,大盘大碗全都装得满满的,那盏煤油灯挂在高杆上,所谓高灯下明。

    嗬,三面坡也要阔一会啦!只有成年男子才有资格上桌,老婆孩子围了一圈儿当看客。妻子们并不觉得委屈,她们看着自己的男人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心里美极啦!父亲们总是忘不了他们的儿子,用筷子夹起一块肥肉,回过头来,喊一声“小狗子”或叫一声“嫩伢子”,小狗子嫩伢子们就小鸟似的飞过来,叼了肥肉就跑,引起一阵阵欢快的大笑。八年来,甚至多少年来,三面坡的乡亲们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宋先成不光是全村的客人,也是他们的英雄,他和村里的几位老者坐在上席,享受着三面坡的最高礼遇。

    鸡叫三遍村宴才散,宋先成躺在床上彻夜不眠,人们在欢欣鼓舞的时候,他却愁肠百结,干爹给他打探来的消息叫他绝望,山东省除去几个大城市,几乎全都成了共产党的天下,他是永远有家不能回了。

    老百姓们以为从此可以安享太平了,他们哪里知道,一场空前规模的内战已经迫在眉稍儿。村宴过后的一天,楚秀娟从娘家回来,进门就扑到床上大放悲声:

    “我们楚家完了!我们楚家算是完了!……”

    周满囤和宋先成大惊失色,他们首先想到的是楚云天曾给日本人疗过伤,赵三秃在日本投降的第二天就被人们打死了。

    楚秀娟已经有了五个月的娠孕,周满囤急得不行,恨不能跪下来给她磕头,楚秀娟狠狠地“呸”了他一口,说道:

    “你就想着你们周家的根,就不想想我们楚家的根!我那苦命的爹娘苦命的弟弟呀!……”

    楚秀娟并不是那种不知道自制的女人,哭过一阵也就平息了,她眼泪搭洒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大男人,无奈地直晃脑袋,然后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国民党正在加紧扩军备战,扬言三个月最多六个月要彻底消灭共产党。小小的响水村要抽五名壮丁去当兵,其中就有楚童。不出人出钱也行,可以拿钱买替身。

    “要多少钱?”周满囤问道。

    楚秀娟瞪了他一眼,说道:“多少钱?说出来吓死你,三百块大洋!”

    周满囤不但不知道三百块现大洋是多少钱,而且,他连银元都没见过。

    “我爹说,把家里的浮财和房产地亩全卖了,再借一笔债,差不多能凑够那个数,那样,他们三个人就得搬到三面坡来,和咱们住在一起……”

    一直没出声的宋先成说道:

    “妹子你放宽心,天无绝人之路,我倒有个办法,一定能行,我这就去找干爹。”

    说着,抄起衣服就要拔腿,楚秀娟一把拽住他,说道:

    “您不要命啦?现在到处都在抓人,人家躲都躲不及,您反要送上门去?我不能丢了弟弟再丢一个哥,有什么话,等天黑了再去不迟。”

    宋先成摸到响水村时大约是夜里十一点光景,山村昏睡在朦胧的月光下,响水溪像守夜的老人在沉吟叹息。响水的住户多没有围墙,有一道挡猪狗的篱笆就算是讲究的,只有楚云天一家有一圈齐腰高的砖石围墙,还有一扇像样儿的木板街门,这时,也只有他家的灯盏还亮着。当宋先成走到离街门三十码远的时候,对面突然传来脚步声,他急忙隐身暗影里。对面走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后面跟着两个扛着大枪的兵,枪刺闪着亮光。他们在楚云天的门前站住了,那中年男子说道:

    “就这儿!”

    那两个兵把枪栓弄得噼啪乱响,那中年男子“嘭嘭嘭”地拍着门板叫道:

    “楚云天开门!快开门!……”

    这一声吆喝招惹得远近几条狗狂吠起来。

    楚云天不敢怠慢,一边往衣袖里伸胳膊一边小跑儿着穿过院子,嘴上应道:

    “来了来了,是李保长吧?”

    他打开门,两把刺刀一齐指向他,他吓得“啊”地一声后退两三两步,战战兢兢地说道: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不知道二位老总驾到。李保长、二位老总快屋里请!屋里请!”又大声向屋里吩咐道:

    “快!快沏茶!”

    “您倒消停,早早就躺下享清福了!”李保长奸酸刻薄地说。

    “不敢不敢,”楚云天说,“晚半晌我打发内人去请您,您公事繁忙,无暇光顾蔽舍,现在也不晚,再把酒烫上,菜是现成的,请三位一起喝两盅,请,请……”

    “废话少说!这二位老总是乡政府派来的,限你明天早晨把楚童兄弟交出来,不然的话,定拿你是问。这可是乡长亲口说的,他还提到那件事,提到你……”

    楚云天早就看见那两个兵腰里垂着细麻绳,他就怕提那件事,一提那件事他就吓得灵魂出窍,说道:

    “李保长,求您千万在乡长面前替我多说好话,那都是我一时糊涂,其实……”

    李保长早就摸准了他的脉搏,动不动就拿这事儿敲打他,而且一敲一个准儿,说道:

    “您尽管放心,乡里乡亲的,您的为人我能不知道?——我说楚老先生,您怎么恁的想不开,现在不比从前,现在当兵多好啊,比我那阵子当兵强了一百倍!吃的是美国洋面,扛的是美国洋枪,坐的是美国大汽车,不比在这穷山沟里瞎胡混强?我说您呀,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何必非要倾家荡产不可?”

    “不不,”楚云天说,“我宁愿倾家荡产也要把孩子留在身边。替身我已经找好了,到时还请您多多关照,那孩子跟他爹今天来过了,房产估了一百二十块,地亩也踏看了,估了一百块,再凑上八十块……”

    “哎约,这不是敲竹杠么?就算他是个皇太子也值不了三百块啊!谁不知道,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人!”

    其实,楚云天心里太明白了,那个要把儿子卖兵的人胃口本没有这般大,都是他保长在背后捣的鬼,那八十块现钱,至少一半儿会落入保长的腰包。说道:

    “不贵不贵,人家把孩子养活那么大也不容易,只是,急忙现促的,到哪里去筹措这八十块现洋?”

    “办法倒是有一个,不知您愿意不愿意,”李保长说,“我的一个把兄弟正在放印子钱,有我的面子,可以少算您的利钱……”

    就在楚云天和李保长说话的当口,那两个大兵端着刺刀猫着腰,在院子里东戳戳西捣捣做出搜查状。一个在灶间摘了一大嘟噜熏肉,另一个发现了那棵橘子树,专挑大个儿的摸,扎了武装带的上身成了一只大口袋,鼓鼓囊囊活像一个大胖子。

    躲在暗处的宋先成把这一切看了个清楚,也听了个明白。

    楚云天送走李保长,把脑袋抵住门框,唏沥沥地哭了,宋先成走到身边都没发觉,宋先成假装咳嗽了一声,把他吓得一激灵:

    “谁!?”

    “干爹,是我。”

    “你怎么来啦?!快,快进家!”

    进到屋里,宋先成看见干娘抖抖索索魂不附体,眼睛哭得红红的,禁不住一阵心酸,抢先说道:

    “爹!娘!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跟二老商量,我早就来了,刚才的事我都听清了也看明白了,我只问二老一句话:你们有几个儿子?”

    楚云天老两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干儿是什么意思。

    楚云天说道:“这还用问么?我们有俩儿子,一个是楚童,一个是你。”

    “那好,”宋先成说,“既然我是你们的儿子,这个家就是我的家,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这这,这事跟你没关系呀!”楚云天说。

    “不,这事跟我关系可大啦!实不瞒二老,我的决心已定,我要替弟弟去当兵!”

    这样的突如其来,叫楚云天夫妇觉得干儿子简直是在说胡话,竟一时醒不过味来。宋先成又把话重复一遍,楚云天语重心长地说:

    “儿啊,这是万万使不得的,我既舍不得楚童也舍不得你,你家里有爹娘妻小,我怎么能做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我宁愿倾家荡产,这是命中注定的。你不该深更半夜冒冒失失到这里来,你不知道,外面抓兵都抓疯了……”

    干娘说:“孩子,这事用不着你操心,一切听你爹的。我这就去给你做饭,吃过饭就回去吧!”

    “不,你们听我把话说完,我去当兵不光是为了这个家,不光是为了楚童弟弟,也是为了我自己。如今,我是越发有家不能回了,我只有去当兵,有美国的飞机大炮,中央军这次一定能打赢。少则仨月,多则半年,我就可以回家了。说实在的,就是不替弟弟去当兵,我也是要投军的,摆在我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所以我才说,如果早跟我商量,你们就用不着作这样的难了!”

    宋先成代替楚童去当兵的决定不是轻易作出的,直到宋先成费了许多口舌,楚云天夫妇才点了头。楚云天长叹一声,说道:

    “既然你认为这么办是两全其美,那就依了你吧!这好比手里攥着的是一根苦瓜,咬哪一头都是苦的,可是又不能不咬。虽说这是命中注定,却总觉得良心上过不去,所以,我……”

    他铺开纸,挥笔疾书道:

    鄙人楚云天今生有幸,既有亲子楚童又有义子宋先成。而今,正当国家用人之际,义子先成愿替亲子楚童投军从戎,此乃古今罕见之义举,自此,二子不分嫡庶,其对楚姓产业之继承亦无分厚薄,各得一半。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立字人 楚云天

    宋先成深知恭敬不如从命的道理,他并不推辞,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张重有千斤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收好。正当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楚云天突然喊出一串“不行”来,绝望地说道:

    “难啊!难啊!自己家里的事怎么都好说,可是,李保长这一关是过不去的……”

    于是,他把李保长怎么怎么借机勒索,怎么怎么抓住他给日本兵疗伤的事屡屡敲诈的事说了出来。宋先成一听这话,顿时怒气冲天,骂道:

    “真是混账透顶!竟有这等事,看我不把他宰了!”

    说着,“唰”地从腰里拔出一支短枪来。当初偷袭龙溪镇时,敢死队员全都配备了一长一短,一年多来,他竟然瞒过了人眼,谁都没发现他还藏着一支手枪。

    这下可把楚云天夫妇吓坏了。宋先成自己也觉得过于莽撞,赶紧把枪收起。

    楚云天说道:“罢罢罢!是祸躲不过,倾家荡产我认了,你还是快回三面坡吧!”

    宋先成说道:“二老尽管放心,我不会干出格儿的事,不过,像李保长这样的坏人,不镇唬镇唬是不行的,别以为倾家荡产事情就完了,妹妹的事我不是一点不知道……”

    这个李保长本不是什么好鸟,抗战期间他在外面游荡了好几年,究竟干了些什么村里人谁都不知道,只看见他花钱如流水,估摸他一定发过不义之财。日本投降后他才回到村里,据他自己说,他的一帮朋友在龙溪镇和乡里掌了权。当保长一年不到,欺男霸女的事就干了好几档子,连已经嫁人的楚秀娟他都不放过,吓得楚秀娟不敢回娘家。派谁家的壮丁全凭他保长一句话,胁迫楚童去当兵原是事出有因的,楚云天怎不清楚?可是,他除了逆来顺受还能有什么办法?何况自己有短处被人抓在手里。

    李保长虽然未在楚秀娟身上得手,这样一件跟女人的名誉悠关的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宜点破的。

    楚云天一听这话,老泪一下子溢出眼眶,哀叹道:

    “人啊,为什么要有儿女?……”

    干儿子说得太对了,李保长不把楚家置于死地是不会罢手的。楚云天怔怔地看着干儿子,好像是说:“事到如今,你说该怎么办?”

    宋先成说,像李保长这样的坏人哪里都有,他见得多了,他干脆把自己的老底儿抖了出来,他二十二岁就当上了千户镇警备队队长,镇长韩景就是被他活活吓死的。眼前这个李保长还值得一提吗?至于打龙溪镇,他捅死两个日本兵的事,楚家全家早已像听故事一样听过好多遍。当初,楚云天第一眼就把他看成一个愣头愣脑的大兵,认了干儿子后,更把他视为自己翼下的弱者,而今,突然之间,对他可是刮目相看了。宋先成挺拔着腰身,两腿劈开着的立姿,腰间斜插的短枪,威风凛凛,侃侃而述,这一切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一个英雄豪杰。可是,一向胆小怕事的他还是不敢,吞吞吐吐地说道:

    “可是……可是……听说乡长镇长都是他的把兄弟,你想过没有?”

    一听这话,宋先成禁不住笑出了声,说道:

    “您怎么那么心实!他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吗?如果镇长真是他的把兄弟,他还在这里当保长吗?再说,咱们又不是要跟他拼命,只要他不从中作梗,不再骑着咱的脖子拉屎就行了。话怎么说,我已经想好了,请您一百个放心。”

    楚云天说道:“事关重大,不可匆忙行事,让我再想想,再想想,要不,要不,明天再说吧!”

    “哎约我的亲爹!”宋先成着急地嚷道,“事不宜迟,夜长梦多,先下手为强,咱们这就去找他!——娘,有钱吗?要带点钱去。”

    楚云天迈步时两腿软得不行,宋先成搀了他的胳膊,干娘手扒门框再三叮嘱:

    “你们爷儿俩千万小心,千万小心……”话音里带着哭腔。

    李保长家连篱笆墙都没有,窗前却栓着一条大黄狗。那狗叫起来底气十足,让人想起狗仗人势那句俗言。宋先成隐在一边,叫楚云天去叫门。李保长撩起窗帘,瞥见月亮地里的楚云天,骂道:

    “姓楚的你个老杂种,深更半夜的吼什么?给我滚!滚!……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滚!”

    宋先成闪了出来,不急不火地说:

    “李保长,乡里乡亲的,客气点儿……”话音不高,却内劲十足。

    此时月光正好,李保长一眼就看见了他腰间的家伙,立马改换了腔调,说道:

    “哎,哎,请稍等,请稍等……”

    宋先成听见屋里“哐啷”一声,大概是尿盆儿被踢翻了。

    他们被让进堂屋,宋先成和李保长两双眼睛相碰的时候差不多要溅出火星来,这样的阵势楚云天何曾见过?两腿直想打弯,保长让座,他就坐了,说道:

    “李保长,深更半夜来打搅,请多多包涵。他,他是我的干儿子,说要来认识认识您……”

    宋先成朝前跨一步,说道:

    “这响水村我也来过几回,只是不曾识得保长大人的尊颜。楚老先生救过我的命,才跟他老人家认了干亲。刚才一进门,干爹干娘直冲我掉眼泪,我说,不妨事,我替我楚童弟弟去就是了!说实在的,不怕李保长笑话,我是个粗人,说得难听一点,是个兵痞,虽然才吃了二十几年咸盐,当兵的历史却有七八年。共产党、日本人全都见识过,枪林弹雨也经过过,再替弟弟当一回兵还不是小菜一碟儿?好说歹说,他们才答应了。可是,这冒名顶替的事儿咱们自家说了不算,还得请保长大人过过目,看看咱够格儿不够格儿,还得请保长大人高抬贵手,所以,才冒冒失失地来了,打搅了您的甜觉,万望海涵。如能应允,不胜感谢,兄弟我在此有礼了!”

    说着,双手抱拳晃了几晃,江湖味儿十足。

    保长一听这话,才一块石头落了地,说道:

    “好说好说,这事儿全包在我身上,只是叫这位大哥受委屈了。说实在的,这个保长不好当啊!巴掌大的响水要抽五个壮丁,还要挑好样儿的,您说我这个当保长的作难不作难?这位大哥不光解了楚老先生的难,也帮了我的忙,要说谢,应该谢您才是。”

    宋先成始终站着,觉得这样才能居高临下显出他的威势来,说道:

    “从现在起,我就是楚童,楚童就是我。兄弟我这次是从南昌来,时局不稳,兵荒马乱,也没想到能交上李保长这样的朋友,所以,没带什么礼物来,只是随身带了点零花钱,实在不成敬意,还请保长大人笑纳。”

    说着,拍出十块光闪闪的银元来。

    李保长哪里肯收?或者说,哪里敢收?手捧银元要还给他,他的大巴掌在保长手上一压,说道:

    “初次见面,哪能没有一点见面礼?如不收下,就是瞧我不起。干爹干娘犹如我的生身父母,往后还请保长大人多多照应,咱们后会有期,告辞了!”

    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就这么干净利落地结束了。

    第八天,集中在龙溪镇的五百名新兵就要开跋,楚云天老两口儿和楚秀娟清早就赶到龙溪镇,想跟宋先成最后见上一面。五百名农家子弟全都换上了崭新的军装,分成几个方阵在大操场上操练,把“一二三四”的队列呼号喊得震天响,远远看去,像是几块黄绿相间的待收割的稻田。新兵的家属和看热闹的人被军警限制在五十米以外。

    楚云天终归是这一带的名人,自然有人肯帮忙,连长给了楚童十分钟的所谓探亲假。穿起新军装的宋先成真正是一派军人风姿,尽管他的心情并不愉快。他郑重地向干爹干娘和妹妹行了军礼,尽量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把两只手让干爹干娘尽情地揉搓抚摸。楚云天夫妇一人捧着他的一只手,抚摸揉搓,揉搓抚摸,那样的难舍难离,真正是罕见无双。两位老人眼里噙满着泪水——眼泪汪而不流的时候才是最伤心动情的时刻。这种时候,当然是拣最最重要的话说,可是,话一出口又觉得是最不重要的。楚秀娟把一个花布小包递给他,说道:

    “哥,妹妹给您缝了几双鞋垫,带上作个纪念吧!妹妹手拙,缝得不好,别嫌弃……”

    宋先成打开小包,那鞋垫缝得细针密脚,还用红线绣着“好运”二字。

    “祝哥哥从此步步走好运,”楚秀娟说。

    男儿有泪不轻弹,宋先成再也忍不住眼泪,就让它流了出来。为他疗伤救他性命的是楚云天,但是,一年来,给他最多关心和照顾的却是面前这个声声叫他哥哥的女子,她给他做一日三餐,给他洗涮缝补,给他唱山歌,给他讲故事。在他眼里,她真如天使一般,而她也确实就像天使一样纯美善良。纯洁的心灵是最能打动人的,不恋家不是好儿男,宋先成觉得他的心针扎般疼痛。

    时间已到,那个陪同宋先成的排长命令道:

    “楚童归队!”

    从此,宋先成的内心深处又多了一份儿永远的惦念。

    宋先成心心念念想回家,却总是身不由己事与愿违,一个猛子扎到了台湾。1955年退役时他已经三十五岁,成了台北街头孑然一身的流浪汉。他做过几次小生意想发财,全都以失败告终。眼看着国民党反攻大陆是彻底无望了,1960年他才又结了婚。妻子秀莲小他五岁,带着一个男孩儿,是一个老兵的遗孀。秀莲人很好,能吃苦能耐劳,第二年就给他生了一个儿子。随着台岛经济的起飞,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没想到,秀莲福浅命簿,得了不治之症,把他们多年的积蓄花了个净光。

    像他们这样的情爱多于性爱的患难夫妻尤其难舍难分,秀莲弥留之际,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想松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还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吗?……”两个人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秀莲心里时时怀着歉疚,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她不但结过婚,还带着一个累赘。但是,她对他也不无怀疑。在这最后时刻,当宋先成终于把自己在老家早有妻小的实情说出来时,她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可以说是不能再紧了,说道:

    “老楚啊,你真是个好人!我知道,你心里很苦,那样的苦是没法排解的,因为,它是结在你心上的一块疤。你们男人总以为我们女人傻,其实,我们女人有我们女人的精明,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心里早就有个可心的人。二十年来,不管我怎么打扮,可是,你从来没说过一句‘你真漂亮’。真的,你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叫我……叫我……你应该明白,作为妻子,能得到丈夫的喜欢才是她最大的幸福和快乐。当然,我也知道,不管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爱的人只有一个……看来,那位洪大姐我是见不到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告诉她,说,这一辈子我能跟她共一个男人,是我们姐妹的缘分。你还要代我向她表示歉意,因为,我没把你照顾好……”

    什么叫感人肺腑?这就叫!什么是善良贤惠?这就是!

    宋先成俯下身子反复嘬吻她的面颊额头和嘴唇,就像亲吻着一朵已经枯萎了的花,说道:

    “秀莲!秀莲!你是天底下最可爱最善良最漂亮的女人!”

    可怜的女人带着凄然的笑容离开了这个世界。

    宋先成回来了,披着一身岁月的风尘回来了,怀着一颗伤痕累累的灵魂回来了。

分享: 分享到新浪微博 分享到腾讯微博 分享给朋友
凯迪社区APP下载

优秀帖文推荐

    回复 | 引用 | 举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0/11 9:16:42    跟帖回复:
       沙发
    友情加盖。
    跳转论坛至:
    快速回复:[原创]那条路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千户镇传奇》35
    本站声明:本站BBS互动社区的文章由网友自行帖上,文责自负,对于网友的贴文本站均未主动予以提供、组织或修改;本站对网友所发布未经确证的商业宣传信息、广告信息、要约、要约邀请、承诺以及其他文字表述的真实性、准确性、合法性等不作任何担保和确认。因此本站对于网友发布的信息内容不承担任何责任,网友间的任何交易行为与本站无涉。任何网络媒体或传统媒体如需刊用转帖转载,必须注明来源及其原创作者。特此声明!

    【管理员特别提醒】 发布信息时请注意首先阅读 ( 琼B2-20060022 ):
    1.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2.凯迪网络BBS互动区用户注册及管理条例。谢谢!
    •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