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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牡丹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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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长篇小说《情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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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牡丹村人 于 2017/11/2 0:37:20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内           容

    他见西街的美女想入非非,有姑娘亲近却麻木不仁;和对象立下海誓山盟,又跟一个投缘的女子结成知己。他承认爱后者胜过前者,但不能违背良心去重新选择。甚至鸳鸯遭到棒打,移情知己后,仍不能对原对象讲清楚。忧这怕那,犹犹豫豫,把事情搞得复复杂杂。最后连挚爱也忍痛放弃。既叫人捧腹,又让人辛酸。

    只有那个年代,才有这样的人;也只有那个年代,才有这样的故事。

    目      次

    第一章  陆机半路讲鬼吓玉琴

    第二章  烈火干柴不能相安无事

    第三章  情窦初开村姑梦情郎

    第四章  多情女盼来粗心汉

    第五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第六章  现在的干部不好当

    第七章  海誓山盟

    第八章  病急乱投医

    第九章  不懂别逞能!

    第十章  癫人有仙保

    第十一章  搭挡演出如鱼得水

    第十二章  有对象了为什么还要跟我好?

    第十三章  不原谅怕你急了跳河死

    第十四章  酿醋

    第十五章  我虽然不美,但也是女人吧

    第十六章  你不放心,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第十七章  冤家路窄

    第十八章  饿死不吃周粟

    第十九章  这种人不过是三个钱的鸭头

    第二十章  不知是计

    第二十一章  你敢讲思想没有动摇过吗

    第二十二章  塘堰相逢情敌变好友

    第二十三章  偷吃禁果媒人做新娘

    第二十四章  带孕成婚的尴尬

    第二十五章  超产粮事件

    第二十六章  野心又露头

    第二十七章  是你当初轻率造成的

    第二十八章  我不过形式地批评了他们一下

    第二十九章  问题不是绝对的

    第三十章    东窗事发

    第三十一章  你们大年初一借砧板

    第三十二章  挑拨离间

    第三十三章  你怎么这样清高?

    第三十四章  我有尾巴也翘不起来

    第三十五章  远在天边——

    第三十六章  害人害自己

    第三十七章  你早点告诉我们就好了

    第三十八章  狗嘴吐不出象牙

    第三十九章  他老子污狗肉

    第四十章    他爸不同意这门亲事

    第四十一章  爱的疯狂

    第四十二章  家中来客

    第四十三章  我们是两条道上跑的车

    第四十四章  探案

    第四十五章  他这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四十六章  又坠入五里云雾中

    第四十七章  半夜上门送钱

    第四十八章  走出高峰坳

    第四十九章  初识老朋友

    第五十章    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第五十一章  致命的打击

    第五十二章  为你污狗肉

    第五十三章  赌气

    第五十四章  犹豫

    第五十五章  她诽谤我,我就揍她!

    第五十六章  爱的力量

    第五十七章  思想反复

    第五十八章  慕名拜访结干亲

    第五十九章  后悔

    第六十章    兰芬来过节

    第六十一章  别君时

    第六十二章  你真是天使

    第六十三章  兰芬发起攻势

    第六十四章  玉琴杀回马枪

    第六十五章  工地的烦恼

    第六十六章  痴情的横塘妹

    第六十七章  梁淑娴见异思迁

    第六十八章  又拉开距离

    第六十九章  认亲

    第七十章    幸灾乐祸

    第七十一章  推托

    第七十二章  盛情难却

    第七十三章  女人的心眼

    第七十四章  司马昭之心

    第七十五章  神经过敏

    第七十六章  少见多怪

    第七十七章  芳琼暗助

    第七十八章  疑心

    第七十九章  出气

    第八十章    检查没有你担什么罪

    第八十一章  情心依依

    第八十二章  躲不是办法

    第八十三章  我不退出

    第八十四章  大武探究

    第八十五章  让我继续扮演媳妇角色

    第八十六章  纸包不住火

    第八十七章  老人纳闷

    第八十八章  四清运动

    第八十九章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怀上孩子

    第九十章    与我没有关系

    第九十一章  为她消灾我义无反顾

    第九十二章  离家出走

    第九十三章  流放大明山

    第九十四章  我没有希望了

    第九十五章  风雨之夜

    第九十六章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第  一  章

    陆机半路讲鬼吓玉琴

    西门的年轻人早晚得空都喜欢进城逛街,特别是这两年大饥慌后,去饭店排队吃那些不要票的炒豆腐或豆腐渣掺杂粮瓜类熬成的粥,有时食品公司也加工木薯饼出来卖;也常有一些乡下人把自己在屋角、茅坑边种的旱藕、毛薯、胡萝卜之类的东西煮熟了拿出来换钱,专门上山去挖淮山、苏铁薯煮熟或加工成馍饼的也有,这些东西价钱都较贵,一斤要一块六到两块;食堂解散后,还有一些街上的人家挤出一点口粮来加工成糕粉高价偷卖,但是要有人牵线才得,不然是找不到的。为填肚子和增加点营养,很多人一下工就立刻赶去了,衣裳也不换。

    最近几天,连那个除了做工就不大出门的书呆子陆机也一反常态地腿勤起来了,白天一趟,晚上一趟,好像一天都没漏过。可是却不见他进过饭店,也不见他在卖熟食地方逛,进商店的也少,有时甚至到十字街口只站了一下就回来了。你讲他天天就那么无所事事地虚跑两趟到底为哪门?

    原来半个月前,西街搬来一家新住户。这家新住户有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园园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两腮有如熟透的水蜜桃,不胖不廋,上下勻称,整个人嫩得刮一下都能出水,看去要多秀气有多秀气。大家都讲她是仙女下凡,观音转世,不然世间没有这种造化──确实,全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美的人儿来了!她常常坐在门口洗衣裳,或打着毛线看街景,谁走过都禁不住要瞄上几眼。

    陆机自从那天去文化馆回来看见了她,就立刻给勾走了魂儿,常常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不但一天不见她不舒服,夜里还常常做梦,几早晨起来,内裤上都留下一个地图般的硬块。本来,爱美是人的天性,谁成长到了一定的年岁,对异性都自然产生一种欲念和好奇。不论少年遇到漂亮的姑娘,少女碰上英俊的小伙,都有点爱恋,甚至陷入不可名状的相思里。这是青春期的一大特征,也是思想幼稚的表现,不足为奇,过一段时间热去了就会慢慢自消。然而世间事就这么凑巧,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他一个偶然的邂逅,真的交上了桃花运——但不是这位街上女子,却是本大队的姑娘,两人同看了几晚电影,就信誓旦旦地订下了终身。也许是桩孽缘,也许命里注定他要有这个劫数,订情不久就有另一位女性介入,后来又接二连三地生事,把关系搞得云谲波诡,讲来叫人想哭想笑。

    闲言少叙,话归正传。事情还得从邂逅的那晚讲起。那晚,陆机吃过夜饭,天还没有黑,他又鬼使神差地进了城。可是走过那家门口却不见这个美女,往里望也不见人,心里头空落落的,胡乱逛了一趟南门就回来了。刚回到十字街口,听人讲县工会广场有电影,是公映的,不要票,何不去看一看?便转身上了正街。

    县工会在正街的东段,解放前是警察局,离十字街口只有三四百步。天已黑了,他怕去了找不到地方落脚,三步并拼成两步,一扎眼就到了军干校。当他走过文化馆门口的时候,老阮正从里头出来,见了他就喊他停下,问他剧本改得怎么样了。

    由于大跃进的失误,造成了这两三年严重的全国性的大饥荒。为调动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多打粮食战胜灾荒,中央决定在农村放宽政策,实行按劳分配和因地制宜地搞包工包产。文件一下达,西河大队的领导立刻闻风而动,及时讨论制定了记工方法和包产方案,春前就落实到队。所以,今年的春耕生产比以往都好都快。陆机在生产中,发现一些社员为了多挣工分,干活马虎和弄虚作假,他就这些现象给俱乐部编了个小戏。老阮下去辅导活动看了剧本,觉得很有意思,便拿回来征求馆长意见。馆长审阅后认为落后方面着墨过多,按劳分配政策激发出来的农民生产积极性表现不够,还要做全面修改。因为剧本反映的问题比较普遍,直接关系到生产发展和集体经济的巩固,是对农民进行社会主义教育和配合当前政策贯彻落实的好宣传材料。因此叫他抓紧修改,争取尽快拿出来给俱乐部排练,参加县里的“五·一”联欢晚会。谁知西街出了个美人儿,叫他心跑神飞,把修改工作耽误了。老阮一问,他只得推生产忙,刚改了部分。

    “无论如何要在最近几天赶出来。现在离‘五·一’只有十几天了,演员背台词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们又是业余的,时间十分有限,不抓紧不行哩。”老阮讲了馆长对他这个剧本如何重视,反复强调他抓紧修改,怕陆机对修改要点不够明确,把他叫了进去,让馆长再指点一下。陆机和馆长阎文通谈了将近半个钟头,出来时电影已经开映好久了。

    今晚的电影是防疫站为宣传消灭血吸虫病而专场放映的,有科教片和故事片,陆机是影戏迷,要是平时,不看完是不会走的;但文化馆催要剧本以后,心里有了压力,就看不进去了,只看了一会,就抽身出来。

    “你回去了么?等等我。”陆机刚从人群中出来,听得背后好像有人叫他,回头一看,见是马家庄的马玉琴,便站住,说:“你也不看了?”

    玉琴紧走几步赶上他:“我一个人来的,怕等下没有人做队回去,你回去,我也回去了,反正这种电影也没什么好看。”

    他们都是一个大队的人,而且回马家庄经过陆机的村旁,两人结伴回去,是理所当然的。但由于玉琴是姑娘家,陆机又和她从来没有过接触,心里不能不有点那个;加上那时的人思想封建,人家见了不免要笑,更加不情愿了。然而一个姑娘走夜路害怕才这样,他又不能拒绝,只说:“头先你在哪里,我进来好久怎么不见?”

    “就在你身边了。你贵人眼高,怎么看得见我?”

    玉琴是有事来街上的堂叔家串门的,出来听讲这里有电影,才过来看。进场时电影也开映很久了,她找来找去,都不见一个村里的同伴。夜晚回去一个人害怕,见了陆机,便站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看,只隔一两个人。映场黑麻麻,陆机不见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她不过随口调侃一句罢了,并不是奚落他。陆机和女人开玩笑还不习惯,玉琴这么一讲,脸就红了,结结巴巴地说:“讲这种话!”

    “不是嘛!”

    玉琴和陆机同年,都十八岁,只不过略小数月。她个子不高,两人平站仅到陆机的耳朵,长得轻盈苗条,眉清目秀,姿色在全村来说,也算得数一数二的了。同时她是现任大队长的千金,应该说是引人注目的。但由于她性情文静,平时不爱出来和人交往,耕作区又各在一方,有时数月都不碰一次面,所以在陆机眼里几乎没有这个人。

    陆机怕人家笑,出了街就把步子迈得很宽,玉琴几乎是小跑,依然给远远抛在后面。可她面皮也薄,不说不能叫陆机缓下步子,即使陆机要同她拼步而行,她也不敢靠得太近了。唉,自古男女有别,姑娘和小伙子肩挨肩地招摇过市,谁见了都要鼓眼睛哼鼻子的。

    他们走过军干校,走过以前的参议院岭山堂,再走过妇女商店,下了银行门前的小坡,就到十字街口了。玉琴叫陆机等等,跑去卖酸的摊子买了两片酸木瓜,回头时陆机已经下了西街,当街站着,往一家门口掂头探脑。

    玉琴顺着陆机的视线看去,见这家铺子门半开着,里面有灯亮,却不见人。她晓得陆机有个姑妈嫁在城里,阿婆也跟姑妈住,以为与这家人有亲戚关系,便问:“他们是你的什么人?”

    陆机不晓得玉琴已回到身边,给冷丁一问,吓了一跳,憨笑道:“什么人?什么人也不是。”

    “不是你看什么?”

    “不过随便看看。”

    玉琴听见村里的后生谈论过这家新来的房客的女子靓,出街也曾留心过,一看陆机的神情,马上晓得他的心思,戏谑地说:“好像饿鬼见食似的,随便看看?是想见那个美女吧?”

    一个小伙子给姑娘道破“天机”,而这种“天机”又是历来人们鄙夷的丑事,是非常难为情的,赶紧否认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和这家人根本不认识。”说完就快步走了。

    “这么靓的妹仔,连我见了都嫉妒,你们男人,哪能不想到做梦去?”玉琴追上来说,“可惜她是街上人,不是街上人我就帮你做媒了。”

    “你认得她?”陆机不禁问道。

    “不认得就不能做媒啦,何况这家房东是我们马家的人,认得不快当?”

    “房东是你们马家人?我怎么不晓得?”

    “都出来好几代了,你不和他们有来往,怎么晓得。”

    玉琴把一片酸木瓜递给陆机,陆机摇头不接,玉琴硬塞给他,陆机只得接了。不知怎的,陆机忽然觉得她有点像那个美女,便掂起眼睛望了她一下。大凡妙龄女子对男子的某些表现往往容易产生过敏,陆机瞟这一眼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却也让她羞涩了起来。

    从美女家再下去二十多间铺子,就到西城口了。城口原来是有城门的,上面还有城楼,直到他们出生的前几年,城楼和城四面的城墙仍完好,是后来为了“焦土抗战”,李宗仁才下令拆除的。他们小时还见城门两边有两人高的城墙,大部分城基的砌石尚存,如今一边只剩下城墙里的泥胎,一边连泥胎也没有了,取代它的是几间民房。东门和南门,街道已经伸延出去。好多地方也劈为他用。也许再过几年,连能供考古家研究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出了城就是河边。一根大榕树正正生对城口,高高矗立在河岸上,展出的枝叶一半拂着残存的城墙,一半垂入河中,笼罩了三四亩地。榕树下面是挑水码头。横过城口的官道,一头通往南门,一头直达本县名胜景地明秀园。也是西河村人进城唯一之路。官道两边的槐树,根根人抱不过,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整条路都在它们的荫庇之下,热天走路十分凉快。这时槐花已经开始绽蕾,蝴蝶般的小花这根几束,那根几点,嵌镶在丛丛新发的绿叶里,非常好看;待到盛花之时,全树斑驳如炬,更为壮观。河两岸到处长着婀娜的翠竹,挺拔的楠樟,参天的木棉,结实成串成串的黄皮和龙眼。还有一个个玲珑剔透的小山。嶙峋的怪石在绿丛中若隐若现。沿河一带,哪一处都风光,哪一处都可成景。就是夜晚,从那朦胧的轮廓和幢幢的树影,也能感觉出它的美来。

    天黑久了,路上很少有行人;走这长长的一段街,一个村里的人也没碰上。出了城就是两人世界了,可是陆机的步子却没有减慢,叫玉琴跟得气喘吁吁的。她很恼,看看两头没人,责备他说:“又不是赶京,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叫我跟得上气不接下气。”陆机这才把步子放缓一些,但还是离她远远的,玉琴一走近,他又加快了。

    “我是麻疯嘛,要离我这么远?”玉琴又责备他。

    “大家走路,远远近近有什么!怕鬼掐你呀?”陆机说。

    “我怕才跟你回来,不怕还跟你走?”玉琴凑上去说,“这里没人了,近我点。”

    从城口出去到他们村,一路没有人家。处处黑古隆冬,尤其在树荫底下,静得好似空气凝固了似的。河边又时不时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那悲戚的声音十分寒人。那时的人还很迷信,这段路过去有很多鬼的传说,给人造成恐怖心里,有些大人尚且提心吊胆,一个姑娘家怎能不怕呢?男人总最爱戏弄胆小的女人,玉琴一现怯,陆机的肚子就生坏水了,故意说:“嗯,这里以前是杀人的地方,鬼是不少的……”

    “你别吓我!”玉琴听讲过,她怕的原因多半在这里。陆机想拿她来寻开心,当然不理会:

    “真的呢,不然怎么叫做杀人码头?以前还是用刀砍的呢。”

    “你见?”

    “八辈子以前的事了,我怎么能见?是老人讲的。那时杀人很有气派,我讲给你听。”尽管陆机刻意把小时听讲的杀人情景通过想象加以着墨,甚至把书上和电影上看到的加了进去,也无非是那些押犯人过街吹吹打打,将犯人带到刑场叫一个个跪着,午时三刻一到,执行官下开斩令,刽子手朝刀口喷酒,高高举起来往下一挥,人头咕咚咕咚地落地,鲜血像喷射筒一样喷了出来的话罢了。尽管骇人听闻,但他太夸张了,中间还画蛇添足地加进了一些英雄好汉拉出来脸不变色心不跳,对看众讲什么“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描绘,使玉琴听了好像听故事一样,反而不觉得怎么可怕,他一讲完,玉琴就讲他吹牛。

    “真的。老人们讲,有的人头砍断了,身子还一个劲地挣扎,有的甚至能站起来跑出好几步呢。”陆机见玉琴没被吓着,很不甘心,想了想说:“我们村的老么曾经在这里撞上吊死鬼你晓得么?”

    玉琴以前好像听人讲过,老么有晚进城回来遇鬼,给鬼吓得在路上昏死了一夜。至于碰上什么鬼,怎么给吓的人家没讲。那时她还很小,以前人们讲鬼的故事和传说又实在太多,就是讲,她也记不清是哪一件了。陆机一问,她不由想起那些人们讲述的吊死鬼的形态来,心里就发毛了,说:“你还不是听人家讲的?真有没有这回事你又懂啦!”

    “老么又不是哪里的人,没有人家能乱讲?去年我还亲自去问他,他不但给我讲遇鬼是哪一年,怎么碰上的,怎么被吓着的,连那鬼是什么模样,都给我讲得一清二楚,我怎么不晓得?”陆机煞有介事地说,“你想听么?”

    讲鬼哪个女人都怕听,何况玉琴明明晓得陆机想吓她。但她担心不投其所好,陆机找不出别的话来讲,又出现原先那个别别扭扭的局面──因为陆机这个人在女人面前太害羞了。只不过刚才调皮了起来,捉弄人的邪气占了上风,羞心暂时去了罢了。如果不恶作剧,恐怕他的嘴到现在还开不了盖。讲就讲吧,听他胡诌总比沉默的好;再凶也就是那些鬼事,有他在身边也怕不得怎么去,大不了今晚回去做恶梦为止。她也不能让他太欺小了。于是说:“你讲我就听。”

    “你不怕?”

    “你还不怕,我怕什么!”

    “等下吓着了可别怪我。”陆机卖弄了一番后,干咳一声,就信口雌黄了。为了让玉琴听得更加惊心动魄,在讲老么之前,他先作了气氛上的渲染。说以前这里不仅是杀人场,码头上下一带,还经常有人跳河,上吊,淹死,所以伤鬼、冤鬼、屈死鬼特别多,夜晚过路人常常听到鬼哭鬼叫,甚至出来现形,使玉琴一开始就头皮发紧,毛骨悚然,再听下去连大气都不敢透了。“我们村的老么,从小不务正业,一贯好嫖烂赌,天天游头浪荡,晚晚进城玩到半夜才回。那晚回到这里,见有个年轻女子站在路边哭得很伤心,以为是哪家的媳妇受了公婆或丈夫的虐待跑出来的,想乘人之危讨个便宜,便假惺惺上前去安慰。然而他怎么哄怎么逗,那女子都不理睬他,只蒙着脸一个劲地哭,他走到前面转过后背,走到后背又转过前面。老么连看脸也不得,不由火了,就动粗把她的身子扳过来。这一扳不但拿她两肩的手感到好像摸着冰块般的冰冷,还有一股彻骨的寒气电流似的导上身来,老么这才晓得她不是人,是鬼!可是想走来不及了,那女子已经拿开蒙脸的手,把脸伸到他面前,骂道:‘下流的东西,你想看就给你看!’老么不看则可,一看尿就飙了出来,当场昏了过去。”

    说这些玉琴已经听得浑身打颤了,陆机还嫌不够吓人,还要再讲鬼相:“你讲这女鬼是什么模样?披头散发,面如猪肝,两眼好像鸡蛋似地突了出来;长长的利舌,一收一缩地伸出嘴外,舌尖几乎舐着肚脐……”

    陆机讲就讲了,又附到她的脸瞪眼吐舌,学形摹势,把鬼的形态形容得十分可怕,玉琴哪经得这样的吓唬?刚讲一半,就失声地叫了起来,蒙着脸说:“吓死我了,别讲啦!别讲啦!”

    陆机见玉琴给吓着了,越发得意:“脖子上还吊着一团麻绳……”

    “你还讲!你还讲!”玉琴跳上去打鼓似地在陆机的肩头上猛擂,“人家不是这样讲的……”

    “不信你去问老么看。那时他就倒在这个地方,也许那个吊死鬼还在我们的身边游转呢──哟,她就在那里!”

    不管是真是假,是有是无,玉琴都不能再看了,一个尖叫就扑到陆机身上,把头埋进他怀里,两手同时紧紧地抱着,生怕他跑了。

    陆机把玉琴戏弄到了这种地步,才开怀大笑,说:“看你给吓成这个熊样, 你以为真有其事?”

    “没有你又讲得有鼻子眼睛的?”

    “编得再吓人都得。”遇吊死鬼虽然出自老么之口,但他讲的没有这么离奇,是陆机将别的故事套进去的,“老么确实在这里睡了一夜,但不是给鬼吓昏的。”

    “不是鬼是什么?”

    “世上哪里有鬼!”陆机给玉琴讲了事情的由来,“那晚老么喝得太多,回到这里醉倒了,第二早才给进城掏粪的同贵妈叫醒。同贵妈问他怎么睡在这里,他怕她讲出去人家笑他,就顺嘴胡诌。由于他讲得一本正经,又恰好前不久街上有个年轻媳妇在码头边的榕树上吊,便信以为真。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吓得胆小的人夜晚都不敢上街了。那时我们还没出生呢。”

    “你怎么晓得这么清楚?”

    “去年我写稿碰到问题去请教他,想了起来,顺便问了一下。我们是懂道理的人,他当然不敢再诳。其实以前好多人也是不信的,尤其晓得他底细的人,只不过人讲多了,不有也变有了。”

    “原来是这样。”玉琴的恐惧一去,才发觉自己偎在陆机身上,赶紧退了出来,“看你把我吓的。”

    不知陆机刚才戏弄玉琴忘乎了所以,还是见她吓着了得意忘形,什么都没意识到和感觉到呢,玉琴一从他怀里出来,他自己倒吃了一惊,好像不明白她怎么会这样似的,瞠着眼把她看了很久。

    尽管玉琴给陆机吓唬才这样,不是轻佻所为,还是感到非常尴尬,光身触异性就够难为情的了。出来了浑身热辣辣的,羞愧难当,只能以怨解窘:“你这个人看表面挺老实的,没想也能这么坏。”

    陆机比玉琴更窘,窘得口笨舌僵,连话都答不上了,只能摸耳抓腮地傻笑。

    “这种玩笑女人经不起,以后别开了。”玉琴多么希望陆机讲点别的,哪怕是不正经的话。可是陆机非但不能再口若悬河,连回话也不像先前那么爽顺了,一路回来又别别扭扭的,叫她很失望。

    西河村离城不过里把路。专程走的,烧筒烟工夫可走好几个来回。话少了,步子也加快了,不一会就到了西江庙。

    西江庙和城里孔庙、观音阁是本县的三大古典建筑,与造城的历史一样悠久。因为它建在几个庄子进出的岔道口,又是人们早晚喜欢聚集的地方,以前各庄的大佬经常在庙里议事,划行政村以后村公所也设在庙里,自然而然就成了地方的象征,城里人说去西江庙就是说去西河村了。不然就笼统地讲去西门。正式的称谓很少有人说。西江庙坐东朝西,面向河,背临塘,北面有一株比庙龄还老的大榕树和两株建庙后栽的扁桃。庙宇除神殿外,面前还有观戏楼和戏台。官道就从观戏楼和戏台的中间穿过。神殿、观戏楼、戏台的建筑形式都差不多,顶上嵌边镶脊,塑有花鸟虫鱼,里面雕梁画栋,窗柱装饰得非常古雅。清前每年三月十九都举行一次盛大的庙会,遇到严重旱灾,还要破例设坛求雨。每次庙会,都请本地或外地的戏班来唱戏。有时连唱几天,到了民国,庙会就渐渐少了。日本来后,一次都没举行过。由于建筑的年代太久远,又多年失修,屋顶的装饰物多处崩塌,庙内的佛塑匾牌也不复存在了。解放初期,村里成立小学,西江庙做过几年的小学教室,新校舍建成搬迁后,庙堂一直空着,只有俱乐部活动才有派用。公社化后,西河村划为大队,把大队办公室设在戏台上。观戏楼也做了大队代销部。俱乐部活动只能在神殿里了。

    往时这般时候,神殿里吹吹打打,唱唱跳跳,好不热闹;今晚却黑灯瞎火,可能今晚有宣传电影,大家去看吧?大队办公室也静悄悄的。大榕树下的聚乐台只有几个人。陆机本来想把阎馆长对“五.一”联欢的意见向俱乐部主任传达一下,既然没有人,只好作罢了。

    玉琴未近西江庙就先走了,陆机回到封诰碑时却见她还在碑下站着,他问她怎么还不回去,她说等他。过封诰碑十把步,就到陆家庄村口,还等他做什么?陆机还没来得及问,玉琴就说:“明晚电影院上映新片,我们看电影好么?”

    “什么片?”陆机问。

    “《我们村里的年轻人》。”

    陆机想起文化馆催要剧本紧,便说:“恐怕没有时间。”

    “限在一晚啦,我白天不能来买票啰。”

    县城的电影院今年刚刚开办,还是借用人民礼堂放映的,仅有六、七百个坐位。凡放映好片新片,票子很紧张,必须白天去买。这段时间生产忙,女人都带饭下田,白天当然不能来买。陆机见她一个劲地撺掇,就敷衍说:“看情况呗。”

    “看看什么看,少一晚不写就怎么了?叫帮一点都推推托托,你这人真是的!”已经到了陆家庄村口,玉琴不得不和他分手,“我明晚去电影院门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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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实在是高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1/13 16:00:41    android
       第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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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1/14 15:46:54    andr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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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窦初开村姑梦情郎

        季春之夜,天气不冷不热,被活儿累得快散了架的庄稼人,一躺下去,就给瞌睡虫带进梦乡,一切人世间的悲喜、福祸、饥馁、烦忧都暂时忘却得干干净净。可是我们的玉琴姑娘,今晚上了床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觉。

        和陆机分手以后,她的心好像钻进了老鼠似的,一刻都平静不下来,面前老是出现他那调皮的笑脸,路上的情景也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萦回,今晚同他回来实在太有意思了!在这之前,她不曾想到村里有这么个小伙子,就是平时走路碰见,也没有留心望上一眼过;尽管他有点名气,村里人常常谈论他,她听了也不往心里去。今晚之所以跟他回来,不过因为身边无伴,走路害怕罢了。他在她的眼里,呆头呆脑,浑身傻气,见人腼腼腆腆,讲一句红一次脸,没有一点男子汉的风度和气质,也没有讨好女子的柔情和媚态,这种后生是很难让她注意的。不料这一次偶然的邂逅却意外地让她喜欢起来,连他的傻气都觉得非常可爱——当然,小伙子五官端正,一表人才,是称得上帅哥儿的。还有那副结结实实的身架子,都说明他健康有力,完全具备农村姑娘选择对象的上乘条件。但这些都似乎不是他的魅力所在。要说他才华横溢,聪明过人,写得点东西登在报纸上,这一点虽然令人佩服,却不是她仰慕的地方。到底能打开她情怀的东西是什么,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那只好用缘分来解释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往事。那是四五年前的一天,她到雷旁的自留地去割猪菜。那时社里正在那里修建一个山塘水库,每户都派一个劳动力。工地上百几两百人,挖土的挖土,运泥的运泥,打夯的打夯,像筑巢的蚁群,好不热闹。工地离她的自留地不过十来丈,她割着割着,忽然听到几声叫骂,直身一看,见社主任朝刚大叔责备一个小孩子。这小孩不过和她一般年纪,打着赤膊,只穿一条短裤,浑身胖墩墩的,四肢活像一团团藕节。朝刚大叔讲他父母推他来应付不行,要他立刻滚回去。那孩子却说是他自己要来的,他已经是社员了。朝刚大叔骂了一声“胡闹”,问他多大了,他说十五。

        “十五?打你妈嫁来的那一天算也不有十五呢!你出生的那天,还是托我捎话给你爸回来,你以为我不晓得?”

        那孩子红着脸吐了吐舌头,依然倔强地说他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不要撵他回去。

        “你挑得几斤?”朝刚大叔问。

        “一百。不信挑给你看!”那孩子说着,立刻放下锄头,拿起一对最大的泥箕,让人给他装上。人家装一铲他踩一下,把装进的土踩得严严实实的,直到装得不能再装了,还挑战地问朝刚大叔够不够。只见他熟练地将扁担搁上肩膀,身一弓一挺,就轻轻松松地把担子挑了起来,流星般奔上坝子,脸不红,气不吁。朝刚大叔看得直咋舌。她两眼也瞪得铜铃大:两箕满满的土何止一百斤!

        “怎么样?”他倒土回来,转着调皮的眼珠子对朝刚大叔说。

        “硬尿的家伙顶得几久?”

        “要几久就几久,不信我俩比试比试。”这小子一手扎腰,一手抡拳,口气可不小呢,她以为这下子朝刚大叔肯定给折服了,没想他却说:

        “讲比屙尿,我也不及你尿的高。可年岁太小,我不能破这个例。”

        “做工看力气者吗,大大小小有什么!刘胡兰十四岁能参加革命,我十四岁为什么不能当社员?”

        朝刚大叔给问住了,嘴张了半天,答不出话。

        有人逗趣地说:“是啊,以前人家十四岁都要老婆了,我陆机十四岁来做工怎么还嫌小?辣椒还是小的辣呢。”这人一说,她才晓得他叫陆机。

        朝刚大叔说:“讲以前,以前十岁也有人要,可懂得要老婆来做什么?老婆半夜脱他裤子,他还说:‘你摸我卵吊,我讲给妈听’……”

        这话招来大家哄哄地笑。庄稼人见不得便宜,这东西又是最好的解闷料子,只要有人开题,酸的辣的就接踵而来,拿他来寻开心了。一时间,戏谑逗诨,七嘴八舌,把他弄得窘迫不堪。

        她哥是最坏的一个,不仅逗得最凶,笑得最响,还动手动脚掏陆机的裆子,叫陆机很恼火。人家逗他他憨笑不语,他哥逗他却一句对一句。她哥说要老婆来做什么,他说生你这个野仔;他哥问怎么摆弄,他说掏你妈的那个臊尿洞子,一点都不示弱。叫她听得面红耳赤。这时她哥问:“你想不想要老婆?”

        他说:“有老婆晚上睡觉暖乎乎,哪个不想?”

        她哥说:“我想介绍一个给你,又怕你的枪子未得使。”

        他说:“喊你妹子来,我叫她眼凸舌头伸就是!”

        工地又“唬”地暴发出一阵轰雷似的喝彩声,还有人啪着手儿朝她望,叫她羞愧难当,赶紧蹲到地里。从那天起,她一见他脸就发烧,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感情的萌发往往使人漫无边际地回忆和联想,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跟她有一点点关联,都让她觉得很有意思;即使给她难堪或狼狈,只要当时不是故意,她都不认为唐突。这件事本来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与他有了接触,才突然想起它来。当时的情景和陆机的音容笑貌依然历历在目。她想:那时他是否看见她在地里割猪菜?看见了又晓得不晓得她是那个和他逗趣的人的妹子?看来他和她是有缘分的,不然老天爷为什么把这种事跟她牵扯起来,今晚碰上的偏偏又是他?半路又恶作剧,把她吓得扑进他的怀里?女人的身子,一生只能跟一个男人接触,就凭这,她也得非属他不可了!

        情窦初开的少女虽然深信直觉而自我陶醉,但也不能不有一点怀疑,就像头一次下河游泳的孩子跃跃欲试,又因不熟水性有所担心。他们接触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她只觉得他喜欢她,却不晓得他的心思如何,只怕一厢情愿。然而人总是由生到熟的,既有了今晚的开端,就有发展下去的可能,她对自己的魅力还有那么一点自信。她想:此时此刻,陆机在做什么呢?是对灯枯坐摆弄笔墨,还是像她这样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呢?或是呼呼大睡了呢?他明晚在哪里等她?在那么多的人面前,他是否有勇气先打招呼?但愿他不要像今晚这样老鼠见猫似的躲躲闪闪,扭扭捏捏……

        她恨不得明晚立刻到来,可今夜迟迟不肯离去;她希望在梦中看到这爱情的伊甸园,但亢奋的大脑不让眼睛疲倦,直到思绪把她折腾得糊里糊涂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黄昏了!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到电影院的,也不知自己在等何人,只觉得有个后生将要向她献爱,不久果然见陆机拿着电影票向她招手,她甜甜的应了一声“哎──”,即刻就张开两臂迎上去。可是,她还未得和他拥抱,她的手就给人打了一下,身子也同时被推开了:“死丫头,你疯啦!”

        她只觉得自己倒了下去,头着地发出“咚”的一声撞响,当她挣扎起来,看到母亲愠怒地站在面前时,才知是做梦。好梦给人打断,她很不高兴,又将被子蒙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母亲掀开被子,在她屁股拧了一下。

        “人家睡未醒,什么时候!”她噘着嘴白了母亲一眼,懒懒地坐了起来。

        “你瞪眼做什么!太阳晒屁股了,喊起来还得罪呀?一个姑娘家,晏晏不起哪像话!”

        “我哪时睡晏过!”她不服气地说。一夜失眠没得睡足,坐起来直打哈欠,“天天下田,怪累人的。”

        “晓得累夜晚还去疯做哪门?早睡不得嘛。”

        “人家是看电影,疯什么啦!何况未散我就回来了。”

        “你嫂子来等你半天不见,未散就回!”

        “跟妹花姐玩,又怎么了?要是个个像你,晚晚都给鬼来做世界了!”玉琴见檐缝已透进日影,知道时候不早,赶紧下床。她心不在焉,把衣裳披反了,手插不进袖子。

        “你今早怎么啦,一会疯疯癫癫,一会神不守舍,心跑到哪里去了?”母亲一把将衣裳翻了过来,扯着袖子给她穿上。她两手一插进袖子,就忙不叠地往外跑。母亲追上去将她拖住,说有话要跟她讲,她说你想让尿把我憋死呀,母亲才放手。

        她一边屙,一边回味那做未完的梦,心里要多遗憾有多遗憾,恨不得眯眼让她重来,竟忘了自己在蹲茅坑了。直到听得母亲的叫骂,方愕然一惊,赶紧抽了裤子回来。

        “你是屙铁屎,还是跌茅坑了,怎么去了半天不回?”母亲叫她坐下,她不从,走过一边去梳头。

        母亲恨得直瞪眼,过去夺过梳子,强蛮将她按到床沿上:“你好好坐着听我讲!”

        她反白了她一眼,说:“坐着站着还不一样听?你有话就快讲,别尽做那些脱裤子放屁的事儿。”

        “不是我生你,我才懒得讲呢!”母亲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叫她背过身子,将辫子解开,一下一下地梳着,一边梳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你们四兄妹,一个个都长大成人了。回想当年前拖后扯、叫屎喊尿的时候,真不是滋味儿,当爹做娘实在不容易啊!现在你哥成家了,你大姐二姐出嫁了,我少操心许多;就还有你……”

        “我吃不要你喂,睡不要你搂,你操心什么呀!”她打断母亲的话说。

        “傻丫头,正因为大了才叫人操心呢。你以为做父母的就光管你们三餐饭呀?”

        “不管三餐饭,难道还思谋个官给我做不成?”女儿晓得母亲要讲什么,故意装癫卖痴。

        “我可没这个能耐。”

        “没能耐就别瞎操心了。”女儿把梳子夺了回来,紧梳几下,一扭两扭打好辫子,站起来就走。

        “哎,我的话还没完呢!”母亲跑上去拉住她。

        “又不是屎急尿憋的事,家常话哪时拉不得!”玉琴不耐烦地说,“你磨磨蹭蹭的,等下人家出工了,我还吃饭不吃?”

        “哦,你现在晓得紧了,头先要不是我把你拖起来,恐怕还在做梦呢!”唉,小鸡羽毛丰了,哪还恋卵翼?可人不能像禽畜,仔会寻食就不管,儿女终身不结,父母还有责任。母亲只得直话直说了,“妈要讲的都是你的事情,别的我才没闲心去理呢。你嫂子给你找了个人,想叫你今天去相亲。昨晚你不在,她没法跟你讲……”

        女儿不等母亲讲完,就说:“你别啰嗦了,我不去的。”

        “跟我使性子,你还嫁人不嫁?”

        “住得好端端的,嫁人做什么?是不是嫌我饭吃多了,想撵我走呀?”

        “你少跟我贫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不撵,你自己都要走。”女儿太娇气了,老爱饶舌,母亲并不介意,“妈不是担心你嫁不出去,而是怕你找不得好婆家。庄户人家日子都很艰难啊!你嫂子给你找的那个人不一般,是个在部队当官的呢。你嫂子说:他人有廿五六,父亲是大队干部,家底子蛮厚的。兄弟都成家了。从哪方面看,这门亲事对你都合适。你嫁得这样的人家,不仅日后吃用不愁,出门脸也光彩,说不定还能跟出去享清福呢。”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传统婚姻观念对玉琴的影响还是很深的,听母亲把那人讲得这样好,真有点动心呢。如果是昨天之前,她不但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还可能立刻跑去问嫂子是真是假。可是,昨晚偏偏碰上了陆机,一个晚上想癫想痴,心神都让他勾去了,突然间叫她去看另一个人,不能不有点考虑:“能不能再迟几天?”

        “怕不能再迟了。你嫂子说,那后生只有一个月的探亲假,回来都二十几天了,过两天就要回部队的。”

        “你怎么不早点讲?”玉琴不无遗憾地说。

        “你嫂子昨天有事去娘家,人家才托她说媒的,要早怎么个早法!又不是饭隔夜就馊,迟讲早讲有什么打紧?”母亲见女儿犹犹豫豫,问她是不是看上什么人了,女儿却一个劲否认,便说:“就是谁介绍给你了,多去看一处也不妨的,人家还相十个八个。”

        “看你讲的!一个姑娘家像选鸭仔似的选男人,不现世嘛?”

        “选对象有什么现世的?以前由父母包办,男不知女,女不懂男,嫁着瘸子娶着麻婆也得认命。现在婚姻自由,怎么不应该好好选一选?嫁人是一辈子的事,马虎是不得的。听我的话,跟你嫂子去看一看,看上就定下来,看不上就拉倒,没人去笑你的。”

        “笑不笑,我没这个脸。”

        “要嫁人,这一关是刀山火海也得过。”

        本来,玉琴对陆机只是一厢情愿,人家有意思不有意思还不晓得,是应该跟嫂子去看一看的。但她太相信缘分了,总觉得是老天给他们牵的红线;同时昨晚是自己主动约他的,已经暗示了交好之意,今天再去相亲,情理上不合。陆机晓得了也要讲她三心二意。说:“妈,我不想这么快就出嫁,还是过一两年再讲吧。”

        “都十八了,年纪还小么,以前人家同你这样,都有两个娃仔了。”

        “我可不是专门生仔的母猪!”

        “不生儿育女,给人传宗接代,人家娶你来做什么?”

        母亲讲得理直气壮,叫玉琴忍俊不禁:“好好,以后我生它十个八个就是。”

        “甘蔗老甜,芥菜老嫌。年大了人家看不上,你连个风蛋子也生不出来。”

        “没人要就跟妈过一辈子,妈再嫌就去当尼姑。”

        “现在哪还有尼姑庵?就是有,怕你也守不得。好了,别跟我饶舌了,你快洗脸吃饭,吃了饭好好打扮一下……”

        母亲不紧催,玉琴还有点犹豫,母亲催紧了,反而更心定了:“妈,我讲不去就不去的,我虽然不是皇帝女,可总不会落到没人要的地步去的。你先别急,等我哪天高兴了会自己去找,到时候带一个包管满意的后生来给你看就是了。”

        女儿执意不从,母亲也没有办法。她想不通:人家姑娘一心攀高枝,不说年纪相当的现役军官,就是大成倍的工人干部都愿意,女儿为什么对这门亲事一点也不感兴趣?是真的不紧出嫁,还是已经有意中人了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4 19:05:4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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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四  章

        多情女盼来粗心汉

        这一天好像度年似的,玉琴好不容易盼到太阳落山。她一收工回来就煮饭,煮熟就吃,吃了就洗,洗了就打扮出门。父亲拎着一串田鸡回来,叫她拿去煮,她连看也不看。在巷口碰上好伴妹花。妹花问她上街?叫她等等。她只说去串门,说完就快步走了。她俩平时形影不离,不等她是有点过意不去的,但今晚与陆机有约,不能让她同去。

        玉琴春风满面,步如燕疾,进城天还未黑。初会情郎,谁都有点难为情的,她不晓得见了陆机应该怎么才好──一个姑娘家,太主动了,旁人未免有轻佻之嫌,不主动又显得不够诚意。山中只有牛撞树,世上哪见树撞牛。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装着看不见让他来开口好。搞对象的男人是有这个勇气的。她一拿定主意,就低着头迈进人民礼堂的大门。

        共和国刚刚从战争的废圩上建立了十一、二年,人民的温饱尚未解决,工业亟待发展,还腾不出资金来完善文化设施,今年筹备成立的县城电影院只能暂时借用人民礼堂来放映──一年不开几次会,也不经常有剧团来演出,礼堂放空也是放空,把它物尽其用,既丰富了人民文化生活,又使地方财政得到补充,领导们的这下算盘还是打得非常明智的。

        在这以前,大家一年难得看上几回电影,每每见到影讯,叫人亦喜亦忧,喜的是有东西看了,忧的是怕买不到票,买得票又怕没地方坐,有的白天就拿板凳去“应”位子了。“应”得了地方,去太晚也进不去。天未黑,工会那个小广场就挤得满满的,中间的坐,旁边的站,外围的踩在高凳上。人一个贴着一个,好像竹筒里的筷子似的。后到的人不骑墙头,攀树杈,连看人家脖子的份儿也没有。凡有电影的那天,哪个能吃好夜饭!

        自从有了这个对号入坐的电影院,大家看电影才不那么紧张。尽管条件简陋,座位也不能满足观众的要求,总算填补了这个小镇文化上一块空白。它晚晚放映,想看容易,欣赏舒服,给人们八小时外提供了消遣的好去处,也给情侣的约会打开了方便之门,成了联系感情的纽带和缔结友谊的桥梁,一有了它,这个小镇的人似乎文明了许多。

        玉琴怀着紧张的心情,期待陆机的招呼声。可是失望了。影场的门口,压根儿没有陆机这个人。唉,这时不过夜幕初降,华灯方始,城里的观众还没几个人来,他哪来得这么早呢!

        她怕陆机来了找不见,不敢去游街,也不离开院子一步,就在影场的门口那么无聊地走来走去,走一步望一下大门。不知陆机忘了还是有事迟到,等到入场的铃声响了,仍然不见他的影子。

        眼看观众一个个进了影场,人民礼堂前的大院,只剩下一些买不到票和纯粹来闲狂的人了,陆机还不到,把玉琴急得像热锅蚂蚁似的,一遍遍出街来看。走得她的脚都酸了,两眼快望穿了,甚至感到失望了,才见街道的那头现出那个想见的身影。她确定那个身影不是看走眼后,提到嗓子眼的心回到了原处,立刻转忧为喜:

        陆机呀陆机,你是真的有事耽搁还是故意捉弄人,怎么这般时候才到?叫我盼得好苦哇!电影早开映了,你还闲哉悠哉,一点也不急。

        她想跑上去迎接他,可是步子还未迈出,发觉他身边还有几个同伴,腿又收回来了。心里说:你真是个大傻瓜,跟对象看电影怎么成帮结队地来,不怕人见笑么?人家不笑你,说悄悄话也不方便啊!一想又自己笑自己:八字还没见一撇,人家怎么是你的对象了?他如果不有所表示,你仍然是自作多情!

        陆机身边有同伴,自己更加不能主动了,还是采取原来的方案,站到显眼的地方,让他先打招呼,即使同伴们看出秘密,挨惹两句也不那么难堪了。

        她走回院子中央,背向大门,装着看热闹。

        陆机和他的同伴有说有笑地进门了。他们每走近一步,玉琴心跳的速度就加快一倍。她不得不用笑人来掩饰自己的紧张。同时做作地把身子晃了几晃,以便引起陆机的注意。可是,小伙子们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却没有人理睬她。陆机几乎是擦着她的背脊走过去的,不但一声不吭,连眼也不望她一望。她见他旁若无人的样子,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赶紧干咳了两声。

        果然凑效,陆机把头回过来了:“是你?”

        真是贵人眼高!

        她也装着刚刚看见的样子说:“你们怎么这般时候才来,电影早开映了!”为了不让陆机的同伴看出她与陆机有约,她巧妙地使用了“你们”这个泛称。

        “我们随便走走罢了,不看电影的。”

        玉琴晓得这个答话的人叫陆才贵。她巴不得他们这样讲,更希望他们立刻走开,好和陆机说话。可他们不走,陆机也不开口,她不得不单刀直入了:“你也不看?”

        “不看。”陆机说。

        “也不帮我买票?”

        陆机见玉琴皱起眉头,才想起她昨晚约他看电影,当时他不过随口答应,回去也就忘了,不料她这么认真。一时大意失信于人,觉得很过意不去,抱歉地说:“真对不起,我今天不得空……”

        一切岂不表明了这纯粹是“剃头佬的挑子──一头热”,陆机心中哪里有她?玉琴立刻好像给人浇了一瓢冷水,从头凉到脚根。她不仅有判断错误的尴尬,还有受人愚弄的屈耻,忿忿地说:“不买算了!”

        “我真的不得空。”陆机昨晚夜车开到凌晨两点,才把剧本改完,今天中午收工草草吃了碗饭,就拿去文化馆。阎馆长看了觉得还有不足,要他下午停工在那里改,他没二话,这半天他是在文化馆里紧张地度过的。可他没有讲。因为他昨晚本来就是敷衍玉琴,压根儿没有要看电影的意思;二来他已经上街,顺便买张票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同时电影院是文化馆的下属,他只要说一声,多好的票人家也弄得给你。

        其实玉琴并不在乎买不买票,她在乎的只是陆机的态度,挖苦地说:“你这个人眼高过额头去,即使得空,也不会买给我的。”

        “明晚还是这个片,你想看的,我来买给你就是了。”

        “不麻烦你了,我想看会自己来买。”说完就走。

        陆机不晓得玉琴的心思,见她很沮丧,且怨气很浓,觉得很奇怪。心想:仅仅一张微不足道的电影票,何必这么计较?即使欺骗了她,也是同志间的玩笑。女人的器量实在量太小了!

        陆机啊陆机,你日研世事,夜究文章,才思敏捷,聪明过人,怎么不想一想,这到底是为什么?你年少多情,见美生爱,给西街的那个女子弄得神魂颠倒,为什么丘比特的神箭射到面前却麻木不仁?是粗心,还是叶公好龙呢?

        精明的陆新早已看出了端倪,见玉琴怏怏离去,赶紧用肘子捅陆机。陆机却不知同伴的意思,茫然地看这个望那个,久久反应不过来。陆新急得直蹬腿,恨恨地在陆机的肩膀打了一巴,又将他往前一推,陆机才幡然醒悟,搔着头去追玉琴:“那我陪你回去吧……”

        “不用。”

        “我不是故意疏远你的,你别生气……”

        “犯不着。”

        这时,有人进门来叫喊退票。陆机一个箭步迎上去问有几张。那人说两张。陆机一把夺了过来,拉了玉琴就往映场跑。

        “哎哎,还没给钱呢。”

        陆机回头说了声“对不起”,从口袋抓出一把碎票,塞进那人手中。

        “已经开映好久了,收你五分一张得啦。”那人还来不及追上去,陆机和玉琴已经没入场中。

        进了场,陆机放开玉琴的手说:“下回决不失信。”

        “都过去了,别再提啦,找坐位吧。”

        电影开映后,场里的照明全部关掉了。银幕反射的光能见度很低。陆机太紧张了,退票时没有看位号,看来看去怎么也看不出,不得不返回门口。当他掀起门帘一看,才发觉这两张票不是连座。虽相距不远,但隔了两排。有一张是边座。他找到这张边座的位子,让玉琴入坐,自己就在旁边站着看。玉琴过意不去,往里挪了挪,腾点地方来给陆机坐。电影院的凳子都是排椅,每张四座,如果大家相让,勉强可以多坐一人。玉琴不好意思叫人家挪,只得挤身边的人。尽管陆机刚坐得半边屁股,玉琴身边那个人已经很有意见了,嘴巴不住地咕哝。陆机怕影响大家,干脆不坐了。玉琴怕他站着辛苦,叫他到位子去。陆机执意不去。那个人见陆机舍命陪君子,猜想他们是刚对上的恋人,动了恻隐之心,便问陆机的票位在哪里。陆机往中间的空位指了指,那人一话不说,接过票就走。

        玉琴谢天谢地,暗暗道了声“阿弥陀佛”!

        这回好了,他们可以“排排坐”了。然而,我们的陆机跟姑娘看电影还不习惯,他一向又把女人看成天使,怕亵渎了她,依然像以往买到近异性时一样,尽量往同性的一边靠拢,让两者之间有一点距离。“男女授受不亲”嘛!我们的老祖宗几千年前在两性中间构筑的这道观念上的堵墙,虽然已经随着共和国的诞生被否定了,各种宣传机器每天都在向人们输灌新的思想,连学校的老师也教导他的学生不要有男女界限;但受封建礼教毒害太深了的人们,脑子一时还不能转过弯来,以身作则地去推倒它,传统的人甚至还要为它固守,以至到了历史跨进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今天,大家还在小心翼翼,是不能笑谁谨慎的。陆机和玉琴能够这样,对于这个小镇的人来说,已经是很前卫了。在一些人的心目中甚至觉得十分伟大。确实,能称得上真正的自由恋爱,而又能在公共场所出现的例子在这个小镇还是不多见的。

        尽管玉琴能够毫不犹豫地去接近一个她所爱的男子,尽管她不喜欢陆机这样拘束,还是不能摆脱女性自身的局限,主动去表示亲热,她非但双臂抱胸,老老实实地端坐,不敢越出雷池半步,而且还时时斜着眼睛去窃窥旁边的人注不注意他们。然而长长一个多钟头的电影,人总有个投入和分心的时候,免不了在忘乎所以的那阵间身手出轨。每每肌肤相触,他们就好像触着电流似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心动魄的快感。那颗心也急鼓似地跳动起来。

        四月的夜晚还有点凉意。可陆机浑身热烘烘的,额头不住沁出细碎的汗珠。他不是傻子,哪能不晓得玉琴和他看电影意味着什么──昨晚初次接触可以让人忽略,今晚有意识的见面就不能忽视了。而且在得票前的那些表现,已经把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了。他只感到惊讶:他和她不过仅仅有一次短暂的邂逅,在同行当中讲了几句平常的话,她竟然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情怀,来得太突然了,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但坐在他身边的,确确实实是一个大活人,他又不能怀疑自己是做梦。

        窈窕淑女,君子好求。玉琴无论身材模样,仪态性情都无可挑剔,还有她父亲在村中的地位,他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呢?

        他只有激动。

        “刚才你真坏!”电影接近尾声时,玉琴突然附着陆机的耳朵说。

        玉琴讲得没头没脑,让陆机有点神经过敏,以为在看电影当中不小心唐突了她,心不由一紧:“我做了什么啦?”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拉我进来,不怕人家笑?”

        陆机回想得票时那个近乎疯狂的举动,才发觉自己失态,憨憨地说:“我真冒失……”

        “回去他们一定笑你。”玉琴表面怪陆机鲁莽,心里却是非常满意的,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她还希望他大胆一些,“哎,等下散场了,人家走完我们再走。不然分头走,在门口相等好了。免得村里头的人见了惹我们。”

        陆机也怕人家发现他们的秘密,当然同意了。

        电影一结束,玉琴立刻捷足先登,出了礼堂的侧门。陆机待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从正门出去。他刚迈出大院,就碰上俱乐部的那帮后生。主任梁玉保在他肩上一拍,说:“进场时怎么不见你,你几时来的?”

        陆机说:“我来时都开映好久了,怎么得见我。”

        “怪不得!”

        梁玉保话音刚落,黄仙妹就搭腔道:“人家‘作家’这么清高,一向独来独往,就是看见,也不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为伍的。”

        “去你的!”陆机沉醉于学习和创作,晚上很少出门,没有什么必要,他连俱乐部也不去。由于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去了也不跟人闲扯,这就让大家有一种孤僻的感觉,姑娘们甚至以为他眼高,仙妹就是冲着这点奚落他的。尽管没有什么恶意,他听了还是不大好受,回敬道:“想叫我‘同流合污’,怎么不送票去给我?”

        “主任,以后买票都算他一份,哪回不到,第二天吃他的请。”

        “我哪回买票不多几张?今晚还留了最好的呢,哪晓得他不领情。”俱乐部的人凡看电影和演出,一般都集体安排。陆机不是俱乐部成员,也没有跟大家一起看过,今天买票当然没有计划到陆机的,梁玉保的话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那个剧本改得怎么样了?”

        “改好了,我还带在身上呢。”陆机从裤子后兜拿出稿子给梁玉保,“馆长叫你们抓紧排练,‘五·一’一定要拿出来。”

        “人物没有增加吧?”

        “没有,可是情节改动较大。”

        “走,我们边走边谈。”

        玉琴在门口等,陆机当然要推托:“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情……”

        “呢呢呢,连回去也不愿跟我们一起走,讲你独来独往错去嘛!”仙妹打断他的话说,“主任,这小子分明看不起我们,不能放过他。”

        仙妹今晚好像有意为难陆机似的,不仅说话句句尖刻,还寻隙找过炮轰不止,说完就给大家使了个眼色,黄四经这几个后生也好像有准备似的马上围了上来,这个推那个拉,把他挟持出大街。等在门口的玉琴看在眼里,暗暗叫苦不迭!

        玉琴怕俱乐部的人看出她和陆机的关系,没有跟他们一道走,只远远的在后面尾随。到了十字街口,梁菊英、马雪兰几个姑娘去零食摊买酸吃,她才装着串门回的样子加入进去。回到西江庙,虽然大家各奔前程了,但还有马雪兰、马长安四五个马家庄的青年同路,她也不好意思自己留下来。她想交代陆机几句又不敢开口,心里十分着急。到陆家庄村口时才灵机一动,故意问马雪兰:今晚的电影好不好看,并给陆机使了个眼色。马雪兰说好看后,即刻说:“我明晚也去看。”心有灵犀一点通,陆机马上会意了,说:“不看失过机会,以后想看就难了。”一句答对,自自然然,不显山,不露水,谁也不想到里面隐藏秘密。

        通气好了,两人如释重负,来日方长,拜拜时并没有太多的遗憾。

        陆机昨晚与玉琴分别时,心中几乎没有留下什么,今晚重逢的情景不但萦回不散,连昨晚邂逅的一点一滴也重现了出来,深深印进脑海之中,成了此生难忘的记忆。今晚他们虽然没有说上什么,也没有做出任何亲昵的举动来,但两颗心已经在感觉中牢牢地拴在一起了。性爱本来无须言表,只要付出真情,自然碰撞出火花来。就好像风来树动,水到渠成一样。农家子弟对爱情的追求也很单纯,他们的感情如同他们的土地那样朴素,你有给予,我就有回报。没有要求和条件,人看去合意就行。小伙子就这么凭借一场电影的媒介,毫不犹豫地把玉琴的情心接受了下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5 19:54:4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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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五  章

        癞蛤蟆想吃天鵝肉

        在西河村八个自然屯中,数马家庄为最大。它地处西北,前面临水,后面倚坡。据说村后的小土山是块龙地,山脊弯弯曲曲向后蜿蜒,乍看也像条龙,庄子正好座落在龙头之下。也许因为它风水好,人口发达得很快,不过三四百年工夫,就由一个从外地徙迁来的老祖,繁衍成洋洋一百多户人家的大村屯。历代都有人在外做官。只要你走过陆家庄,远远看到那村前镌刻着“马家庄”三个显赫大字的牌楼,就有非同一般的感觉了。踏进村子,过半房屋都是青砖青瓦气派非凡的四合院。有的雕梁画栋,古色古香。连门口都与众不同。不过这些建筑年代都已久远,显得陈旧不堪,有些院落部分坍塌,有些人为拆除,已失去它原来的风貌。巷子里的石板路也翻的翻,缺的缺,高低不平了。路边不时可以见到一些砸坏了的石龟石狮、柱托门墩和鱼缸花坛之类的琉璃残片。看到这些,你就知道它近代已经败落,再不是原来荣耀的马家庄了!

        马玉琴家就在这些四合院中,是土改时分得的,只有四合院的三分之一──一间中厅和一间厢房。她父亲见三户人家共住一院太杂,把原来的门口堵上了,改成向东,又把屋后的空地用土墙围了起来,再盖上一间厨房,便成了一个相当宽敞的小院落。那时孩子小,一家人挤着挤着勉强够住,孩子一大,就渐渐容纳不下了,前几年不得不在原来的老屋址盖了间泥墙房,她哥成亲后便搬到那里去住。现在两个姐姐都出嫁了,这里只有父母和她三个人了。

        马玉琴的父亲马连仲,年纪五十有九,满头花白了,额头上的皱纹也刀刻一般,但目光炯炯,身板直直显得很有精神。他是土改的积极分子,互助合作的带头人,初级社做社长,高级社当副主任,公社化以后一直担任大队长。大跃进以前,他是县里红得发紫的劳模,大跃进以后,由于思想跟不上形势,对上头的一些做法有反感和抵触,在前年的整风运动给扣上右倾保守的帽子拿到大会去批判,声望就大不同前了。尽管现在中央已经纠正了大跃进的错误,但他的心疙瘩怎么也解开不了,每每想起它来就感到委屈,感到窝囊,乃至生气,工作当然没有以前那么积极和舒畅了。今年搞包工包产以后,除了开会和有事情处理,很少到大队部去。

        这天傍晚,马连仲耙田回来,想起明天去公社开会的汇报材料,前天就叫大队材料员(相当后来的文书)写了,不知写好了没有,吃了饭想去大队部看一看。进厨房见老婆子还没开火,不快地责备了她几句,出来在天井坐了歇乏。才卷烟点上,听得门口响起渐来渐近的木屐声,好像是新任材料员黄小东的步子。是不是材料写得了送来给他的?如果黄小东送来的话,今晚就免得劳神走了。他越听越像,当确定了来的是黄小东后,不禁一喜,噙着烟眼盼盼地望着门口等候。

        刚才木屐声已响在门口了,可是等了好久却不见人进来,难道不是黄小东?马连仲很纳闷,刚起身要出去看,黄小东就咋咋呼呼地跟在他女儿玉琴的后面进来了。原来黄小东见了回到巷口的玉琴,就在门前站了下来,等她到了才一起进来,一边进门一边拿话逗她,坐在天井的大队长竟然没有看见。

        “小东,你来啦!”

        马连仲发了话,黄小东才一愣,大惊小怪地嚷了句:“哟,大队长在家呀,我还以为你做工未回来呢!”赶紧撇下玉琴走过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收工?”

        “见你正好。”黄小东笑吟吟地从挂包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马连仲。

        “什么东西?”

        “今天副业组给县委食堂打鱼,我给你留了一条。”黄小东一边说一边将包外的报纸撕开,一条水灵灵的大草鱼就从内层的巴蕉叶里露了出来,长不下两尺,重不低五斤,鳞光眼亮,腮包还动,一看就晓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他眩耀地提着它在马连仲面前抖了抖,“不错吧?”

        马连仲嗜好鱼生,见了小东送来的鱼,好似土地神见了猪头似的,笑得鼻子眼睛都拢做一处,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刚打的?”

        “今天中午就打了,我怕死久了不好吃,用篓子装着养在塘里,来时才捞起来的。”黄小东见马连仲喜欢,更像做下了丰功伟绩般的得意。

        “你想得真周到。”马连仲称赞地说,“多少钱?”

        “大队长为这个副业组付出的心血还少么,尝口鲜还用着掏钱?这是管塘的人特地叫我送来慰劳领导的,你就放心吃吧。”黄小东说。

        马连仲是一村之长,平时打鱼,管塘的只要见他在,都短不了拿给他一两条,但都是在没外人的场合给的;有外人的──即使是大队里的干部,也要装模作样地过上称,以买来掩饰,决不会不避嫌地叫人带给他;黄小东又是刚上任的干部,更加不可能在他面前慷集体的慨了。由此断定是黄小东自己见不得便宜,打着他的旗号向打鱼的人硬索的,也许拿的比这条还大。长此以往,必然影响到自己的形象和威信。然而黄小东是他刚亲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二来小东也是出于好意,不好拉下脸来,只说干部吃东西不开钱是多吃多占,群众会有意见的,“三反”运动刚过不久,做事得先摸摸屁股。说完便叫老婆子拿钱出来给他。

        黄小东说:“大队长,这钱你交给我,我交给谁呀?管塘五叔的脾气你不是不晓得。这年头,老鼠不吃麻雀叮,管塘的人屎常腥着呢,你这么认真做什么!”

        “你见?”马连仲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不行,你不收钱,就拿回去还给他们。”说完就把鱼塞还小东。

        黄小东见马连仲真的动气了,才胆怯地说:“既然大队长公私分明,那钱就由我来付,算是我孝敬你老人家的得了吧?”

        马连仲不过想给黄小东个小小的教训,叫他今后注意罢了,并不真的为难他,见他知趣了,便说:“既然侄子有这片孝心,大伯就领情了。但下不为例啊!”

        马连仲把鱼交给老伴去弄后,问黄小东他交代写的材料写了没有?黄小东说写好了,着即从衣袋掏出来给他:“我把前天队长会大家所汇报的情况和提的意见基本都写进去了,你看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你先坐坐。”马连仲回堂屋取了老花镜,出来坐在原来的位子上,卷了烟,点上火,然后才打开材料来看。材料不过三页纸,有一张大半还空着。由于写得太潦草,字迹又歪歪扭扭密密麻麻,看起来很费力。看不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以后写字认真点,材料是给人看的,不要这样马虎。”

        “我的字是不大好。”黄小东哎哎地应着,两眼却朝玉琴那边望。

        “你除了晚上下去要进度,一天都在办公室里,事情并不多,得空了应该练一练。你看你写的字比二年级的小学生还差,有些字简直叫人看不懂,别怪我数落你。”

        黄小东高小毕业,又进壮文培训班培训后回村办过个把月的夜校,在当时的农村来说,也算是有文化的人了;做大队材料员又不用很大的学问,给他干这差事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可是他成天尽想吃捞钻营,心思不用在工作上,难免让人失望。加上逢人不吹就捧,夸夸其谈,那俗气更令人讨厌。马连仲本来是想不到他的,只因和他当生产队长的老子黄唯利有点交情,大队原来的材料员钟武仁乱搞男女关系的问题怎么处理还未决定,黄唯利就找他几回了,心里过意不去,才考虑用他。

        黄小东虽然给马连仲数落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一句也不往心里去。他今晚来的目的多半在于想见玉琴,巴结马连仲还在其次,他的心从碰上玉琴那一刻就给勾走了。这也难怪,他今年廿四岁了,同年的人已经有了两个乃至三个孩子了,自己连终身仍未着落,哪能不紧张呢?见了玉琴这样标致的姑娘怎么不想入非非呢?以前自己不稂不莠,可望而不可即;现在当干部了,又是她老子提拔起来的人,有了追求的资本,他不能再按兵不动了!整晚都考虑着怎么去讨好玉琴,马连仲的话当然水过鸭背。

        玉琴卸完柴草,进厨房打水出来冼脸。她的脸本来就好看,这几天太阳猛,晒得两颊红通通的,好像熟透了的苹果;一洗,宛若出水芙蓉,更加俊俏。弯腰时,头发翻出白白嫩嫩的脖子,又使人本能地联想到整个凝脂般的胴体,能夜夜搂着她度春宵,要多销魂有多销魂!黄小东看得心痒痒的,马连仲一停嘴,立刻走过去和她套近乎:“今天去做什么工?”

        “种田。”玉琴说。黄小东小脸尖下巴,一副马骝相,加上两只眼睛眶大珠小,跟人说话咕溜溜转动不停,她一见就恶心,要不看在父亲的份上,半句都不想应。

        玉琴答完就想进屋去了,可是倒水的时候腰给闪了一下,不由“唷”了一声,赶紧放了盆儿掂腰扭背,以纠正错位了的筋骨。黄小东见了以为插秧腰疼,说:“下田这么辛苦,怎么不叫你爸在大队给你安排个好点的工?像饲养场呀,晒场呀,这些都是荫凉工。代销部又刚换人,你都不叫他给你去。真笨!”

        玉琴说:“我爸不像你爸疼孩子,要是像你爸疼孩子,我就有这个福了。”

        “你不叫他,他哪晓得你想去不想去?要是别个,不说轻松活,就是去单位进工厂都得了。你有大树不会靠,莫怪我笑你。”

        玉琴随口说:“那你就帮我叫我爸安排一样好点的工给我,得了我谢你。”

        “好点的工算得哪门?第二回单位来要人,我让你爸给你去。”

        “那更加好了,只怕去了我做不来。”

        “招待所的招待员,百货公司的售货员,饭店的服务员,这些你还做不来么?那些写算的当然不让你去。其实,好多事情并不需要很高的文化,只要你脑子好使,嘴巴会讲,当一般的干部也没有什么难。多少老干部目不识丁,还不是在官场上混得有声有色?”

        “如果是这样,上面来要人了,你就撺撺我爸,先祈别错过啊。”玉琴说了句我做饭去了,你陪我爸坐吧就走,黄小东赶忙叫住她说:

        “今天我帮他们买了几张电影票,还有一张,你看不看?”

        “真的?”玉琴假装惊喜地说。

        “哄你嘛。”黄小东掏出一张电影票,在玉琴面前晃了晃,“中间的,不错吧?以后你想看电影跟我打个招呼,多好的位子都要得给你。”

        玉琴遗憾地说:“可惜今晚我不得空,下回再看吧。”说完,快步进屋去了。

        马连仲听见黄小东讲看电影,掂头起来问:“今天的进度你要了吗?”

        黄小东说:“等下顺路回去就要,几个队,不快嘛……”

        “别看电影了。还是把今晚的时间留下来搞这份材料吧。”马连仲说。

        “还有哪点要修改的你讲讲,回来我再加班行了。”黄小东回到马连仲身边,问他哪点不够。

        “不是部分的修改,得重新写。你这个材料写得太乱,又很笼统,不能用。”

        黄小东一听心就凉了,嘴嘟嘟地望着马连仲说:“那我这两天的心机不是白费了?”

        “我不怕什么就怕你懒。”马连仲责备地说,“这是上头要的书面材料,马虎不得的,你就多劳神吧。”

        今年,全县普遍都以生产队搞包工包产。上面为了了解包工包产是否受到社员群众的拥护和激发了生产积极性,生产跟过去发生了什么变化,要各大队把落实包工包产以后的这段春耕生产作一个阶段性的总结汇报。接到通知,马连仲就马上召开队长会了,会后让黄小东把会议记录整理,写一个书面材料给他,明天公社开会带去。虽然上头也晓得农村基层干部水平有限,要求不很严格,但黄小东写得实在太差火了,简直不像样子,他不得不让他重新来过。黄小东接任没几天,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是情有可原的,便拉过板凳叫他坐下来,再具体给他指导一下。黄小东尽管不大乐意,还是顺从地在领导面前坐了下来,凝神聆听点拨;马连仲讲一句,他点一下头,点一下头,应一声嗯,看去十分诚恳。那虚心样子与刚才的得意和骄矜成了鲜明的对照。

        马连仲把写法大致给黄小东讲了后,说:“我看你开头的这段老套子就不要了,直接讲我大队有田地多少亩,有多少人口,分几个生产队,这几年受共产风的影响社员思想表现和生产情形怎么样,包工包产后改变怎么样做了简单的概括后,就一一二二地把具体的事例加以陈述得了。多举实事,少讲空话废话,还要有对比。不妨把以前社员叨的‘吃饭不要钱,吃了好睡眠’这些怪话和现在的反映都写进去。”

        “给大队长生水喷屁股,我就懂了。”黄小东作出领会的样子说。

        “讲不懂就是牛了。看你的脑子蛮好使的,语文怎么这样差火?读书时一定不用功。不过你还年轻,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只要你以后勤学苦练,是会有进步的。干这一行,时时都可能动到笔墨,通常的开个证明,打个报告,总结汇报一年也不下两回,所以要多注意学字练句,掌握材料的整理和各种应用文的写法,用时才能得心应手。不然像这个材料写得狗屁不通,人家看了会笑掉大牙的。”马连仲语重心长地给黄小东点拨了好久,直到玉琴出来叫他吃饭,才收嘴把材料还给黄小东,叮咛他按照他刚才所讲的意思认真地重新写,今晚一定要赶出来,明早交给他。

        黄小东点头应是:“这回保证让大队长满意。”

        “我满意不满意无所谓,汇报这东西,要上头点头才得。回去好好捉摸,下心机去写,不要应付式。”显然,马连仲也讨厌黄小东油嘴滑舌,不然讲话不会这么严肃。他明知要他拿出像样的东西不可能,但也得有五六分,不然怎么交得差?

        黄小东起身告辞时,马连仲叫他吃饭再走,黄小东说不了,他今天也要了条鱼,家里人正等他回去吃饭,说完就走了。马连仲瞅着黄小东出去的背影,感慨地摇了摇头。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6 22:41:1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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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六  章

        现在的干部不好当

        半个月前,西河大队的材料员钟武仁和代销员梁桂珍干下了越轨勾当,当场给俱乐部的人捉奸了,这个爆炸性的新闻轰动了整个西河村,早晚都能听到人们街说巷议。

        前面已经讲了,大队办公室在西江庙的戏台上,它对面的观戏楼做了代销部,中间只有七八米的一路之隔。以前的戏台和观戏楼的向面都没墙挡,解放初期做学校时才砌上齐腰的矮墙,上面用角子钉成窗栅,两边可一览无余。两人一天眉来眼去,钟武仁没事时也经常过代销部来玩,两人往来多了,就渐渐生了情愫。本来,钟武仁和梁桂珍都是未婚青年,搞对象是无可厚非的。只因梁桂珍年龄不够十八,还没得去办结婚手续;钟武仁又年大了许多,可能荷尔蒙过于旺盛,让他控制不了自己,常常对梁桂珍动手动脚的。梁桂珍也过于痴情,两人一冲动,就不理你三七二十一偷吃了禁果。

        也合该出事,有晚俱乐部活动刚散,钟武仁就迫不及待地过来跟梁桂珍鬼混。恰好黄四经的钥匙掉了回来找,听到代销里有嗤嗤窃窃的声音,不见灯亮,俱乐部的人早已怀疑他俩有暧昧,黄四经听听就肯定钟武仁在里边。因为两人闹过意见;钟武仁又有点眼高,瞧不起人,大家非常恨他。平时想找碜整他还不得,得了这个能把他置于死地的机会,哪还放过呢?黄四经连钥匙也不找了,马上回去调兵谴将,来了就破门而入,将他俩赤条条地抓住了。

        自从封建的道德体系形成以后,人们就认为搞两性关系是伤风败俗的了,历代的统治阶级对违犯的人的处罚都是非常严酷的。现在虽然对违犯的人处罚不那么严酷了,批评教育还是少不了的;同时钟武仁是大队干部,干部搞两性关系是严重的作风问题,组织不能不处分。

        钟武仁被撤职以后,玉琴满以为大队会选出陆机接替,谁知结果却是这个连大家想也想不到的黄小东,不能不感到意外。她虽然不晓得是谁提名,选黄小东出来的过程怎样,但她懂得父亲有人事的任免权和否决权;尽管石支书权力比他大。因为石支书是前年才从县里下放来的,他毕竟是个外地人,不了解村里各人的情况,选拔干部还得尊重她父亲的意见。从这点,不难看出让黄小东当材料员是父亲的主意。谁都希望自己的情人有出息,父亲不提拔陆机,她当然不高兴。然而这是大队的事情,她不好说什么。刚才见父亲对黄小东的工作不满意,不免幸灾乐祸,待黄小东一走,就奚落他说:“放着一块好好的料子不用,偏用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活该!”

        马连仲恨铁不成钢,内心已经很遗憾了,女儿又用教训的口气跟他说话,怎么不反感呢?便没好气地问:“哪个?”

        “陆机。有目共睹!你是瞎了眼睛还是有眼无珠,怎么看不到他?”玉琴说。

        “那个傻小子!”马连仲瓮声瓮气地回了这么一句,就进灶门口去了。

        “难道他不强过黄小东?”父亲为什么对享有声誉的陆机这样不屑,反去青睐这个一提起来就人人嗤之以鼻的黄小东,玉琴实在想不明白。

        玉琴的母亲以前虽然不了解黄小东,但这几天做工都听到大家的议论,黄小东是怎么个人,肚子有几多渣屎,听了多少晓得一些。所以也认为老头子给黄小东做材料员太糊涂,便搭女儿的腔说:“强不强给陆机做我看大家也没有这么多的话讲。小东这种人,腿脚不勤,肚子没料,不过是‘三个钱的鸭头,只得一张嘴’,你们用他,往后伤脑筋的事还多着呢。”

        “多也好少也好都伤不到你们。”马连仲不耐烦地说。

        “师爷不成坏官者吗,伤什么到我!”

        “伤不到就别讲了,吃饭吃饭。”马连仲虽然是过意不去才用了黄小东,但也有他自己的考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母女俩说什么,他是不拿进耳的。进厨房见了盘里的鱼生,更没有心机讲这些了,坐下来倒酒就喝。那呷酒声特别响亮,咽下去又把嘴砸了砸,然后箝一块鱼生送进口中慢慢咀嚼,一面咀嚼一面赞好。就这样不知进了几口酒,吃了几块鱼生,当他觉得解了酒谗,脸耳发热的时候,才停下盏筷,望着老伴和女儿说:“这是挑干部,不是选女婿,你们以为我不考虑过吗?”

        玉琴想不通:选干部跟选女婿有什么不同。从哪方面讲,都得着重人品,干部是群众的带头人,相对来讲要求更应该严格一些。且不论陆机和黄小东的人品如何,单讲材料员这差事,不过每天下队跑跑生产进度,晚上统计汇报,再就是守守电话,整理文件,给人开个证明盖个公章什么的,这些容易得稍有头脑的正常人就做得来的事儿,满肚墨水的陆机怎么胜任不了?是考虑陆机年纪太轻,思想不够成熟,还是他本身存在什么缺点错误,以至父亲不敢启用他为左右手?干部的事情,她无权过问,也不想过问,只因她和陆机搞了对象,父母对对方印象的好坏直接关系到亲事的成败,她不能不问个明白。便带着几分娇气问:“爸,陆机这人不好吗?”

        “我几时讲他不好?”马连仲的回答却出人意外,“这小子聪明老实,工作积极肯干,像他这样的青年全大队挑不出几个来;特别他那点文才,更没人可比了。”

        “那你刚才又讲他不行?”

        “我是这样讲的么?”马连仲酒劲一上来,难免信口开河,讲出一些不中听话,但今晚只渴了半杯,他不相信自己会糊涂到随便否定一个人的程度。

        “你刚刚讲陆机不配当材料员,嘴还未干,怎么就忘了?”老婆子嗔怪地说。

        “哦,原来你们是讲这个!”马连仲明白了她们讲什么,立刻笑了起来,“我只不过讲他不配当材料员,可并没有讲他不行啊!”

        玉琴说:“讲他好,又讲他不配,你的话本身就自相矛盾。难道材料员这差事有特殊的要求?”

        “你们都别误解我的意思。”马连仲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很肃穆,“其实当材料员并没有什么出奇的,一般人都做得来。如果让陆机来做,肯定比小东做得好。所以撤了钟武仁以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石支书也提议让他来做。可是我反复考虑以后,觉得他不大合适,讨论时才选了小东……”

        “为什么?”玉琴和母亲异口同声地问。

        “因为他太老实了。”

        “嗯?”

        “奇怪么?不奇怪的,因为现在的基层干部的难当,要得上要不得下,不是八面玲珑的人,是难办好事情的。”

        “老实人办不好事情,难道要古灵精怪的人来当才能办得好事情?你这道理听起来真新鲜。”玉琴带讽地说。

        “这几年到处可见,怎么还新鲜?别的不讲,就讲个个都懂的打擂台吧,亩产万斤谁相信?可硬要人这么打,这么做。那时有多少讲真话的人倒霉?”

        打擂台不过刚刚过去两年多。那时是开县的三级干部会,开得轰轰烈烈,擂台就设在西城口边的公共体育场里,玉琴和村里的姑娘上街回来还去看热闹。那些上去打擂台的人一个比一个嗓门高,一个比一个调子响,亩产从千斤打到万斤,又从万斤打到两万、三万,个个看了咋舌不止。后来,她还参加大队搞万斤田,把几块、几十块长得好好的禾苗拔起来凑做一块,由于凑得密不透风,叶黄虫漫,结果子粒无收。父亲就为对搞万斤田有反感,顶撞上头,加上打擂台时跟人讲了一些怪话,不久就给扣上“右倾保守”、甚至“反党”的大帽子拿到大会去典型批斗。从此失宠不算,连过去的什么光荣都给丢得干干净净了。回忆这些事儿,玉琴猜想父亲一定是担心陆机适应不了现在的官场,才选了滑头的黄小东做材料员的,说:“这样子讲,你不让陆机当干部,是替陆机着想啰?”

        马连仲却说:“我和他非亲非故,替他着想做什么?我是为我自己着想。”

        “嗯?!”玉琴又坠入五里云雾之中。

        马连仲不晓得女儿跟陆机恋爱,当然不晓得她的心思,只以为她对启用黄小东不能理解。见她疑疑惑惑,好像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的样子,笑着说:“刚才我已经讲了现在干部的难处了,你们自己也晓得师爷不成坏官。虽然陆机的老实不是缺点,但有他不尽人意的地方,在工作中可能会出现一些问题;同时考虑到他缺乏应变能力,怕他在官场中不会周旋,我们跟着倒霉,所以才不给他做。”

        因为钟武仁出事后,黄唯利频频登门拜访马连仲,老婆子多少晓得一些内幕,说:“你就中意那些会捧你卵泡的人!”

        “你把我马连仲的人格就看得这样低下?老实讲,虽然小东的老子找我是一方面,但我并不是看在他的份上,小东确实有他的长处,起码脑子比陆机灵活,会看风使舵,什么人都能应付得过……”马连仲一时激动,讲得太快,给烟气呛了喉咙,咳得连鼻涕泪水都流了出来。

        玉琴等他咳停了说:“陆机也不是蠢人,你经常点拨他一下不就得了?”

        “别个也许得,可是陆机不得,他老实得太过分了!”马连仲为了证实自己的看法,给她们母女讲了一件往事。说前年初春仙古水利会战时,陆机为了看望父母,要求回来运输。当时他是民工的领队,考虑陆机从大搞钢铁转入水利,已经半年多不见家人,便同意了。同回运输的还有个年近三十的妇女钟秋莲。从仙古到家有八十里地,牛车须走一天方可。清早他们吃了饭就出发了。钟秋莲那架车牛壮,走得快。陆机的牛又老又瘦,慢吞吞的,出工地不远就赶不上同伙。钟秋莲怕跟着耽误,便提出先走,陆机只好答应了。那时钟秋莲刚结婚不久,归心似箭,取得了陆机的同意,就快马加鞭,眨眼就不见了影儿。陆机的车却像醉汉似的在后面颠踬,随他怎么喝赶,老牛依然故我,才走出十几里地,就打赖死趴了下去,你怎么打它也趴着不动。这头牛是前天从家里拉重车来的,昨天拴它在工棚旁边随便啃了点枯草,连水也不能喝够,饥肠辘辘,怎么还有力气走路呢!唉,全民大搞钢铁以后,青壮年都上了前线,家里的老弱病残粮食还收拾不及,哪还顾得收拾草料?一片片禾草烂在田里,钢铁水利的民工又随意拉来塾睡烧煮,未到春节,各村的草料都糟踏以尽。那年冬天气特别寒冷,田野处处草木干枯,一次次放牧连根啃得精光,它们的肚子问题比人还要紧张啊!陆机不得不卸车养它。然而,四处的田埂光秃秃的,寸草不萌,吃什么呀?放了约莫个把钟头,为了赶路不得不重新驾辕。老牛多狡猾,放一阵子吃不得什么东西,肚子空空哪里甘心?走没多远又效前法。就这样走走停停,天黑了才走到柳子圩外──大约全程的一半。这种情况夜晚不好赶路,牛也趴下不走了,只得连车拴了,自己上路边的空瓷窑过夜。陆机早上没估计到会碰上这种情况,嫌路上麻烦,两餐的饭已做一餐吃了(那时粮食已经非常紧张,一个劳动力的口粮一天才旧称九两——新称半斤多一点,还是玉米木薯等杂粮,回来运输的人为了路上方便,照顾给白米。两餐的米才六两,煮干饭还吃不饱肚子呢)。不过整天忧心忡忡,也不觉得饿。第二天又这样走了一天才到家。中途还把牛栓在车尾,自己拉车走了十几里地!马连仲说完哈哈大笑,带着轻蔑的口吻说:“要是第二个,早就连牛带车丢在路上了,只有大笨蛋才这样做。”

        陆机的遭遇虽然并不离奇,事情却是十分难人,玉琴一边听一边为他担忧。当父亲讲那时陆机才跨进十六岁时,想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吃一餐饭陪老牛走了两天,中途粒米不沾(那时是大食堂,家无炊烟,想讨也没地方),何况天气又冷,无遮无盖的在瓷窑里待了一夜,真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叫她心疼得鼻子酸酸的直想掉泪。父亲讲完了她那颗悬着的心还放不下来,哪里还笑得出来呢?同时陆机不丢弃车牛是爱护集体的财物,老实是老实了,却不像父亲说的那么愚蠢。父亲的话音刚落,她就骂他是冷血动物:“人家半路碰到意外,喊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你不可怜算了,还笑人家。难亏你笑得出来!”

        “人命关天,万一陆机那晚怎么了,你是带队领导就没有一点责任?”老伴也搭着女儿的腔儿跟着数落道,“要是那天陆机把牛和车在半路丢了的话,你心疼不心疼?”

        马连仲说:“那时水利拿牛去犁土运土,工地上死了多少丢了多少,有谁心疼过?倒希望死了能加菜呢!”

        “那你回来了找不得牛犁田,生产被动了又着急什么!”

        婆子这么一反问,马连仲就语塞了。

        大跃进那年冬,损失的耕牛几乎过半。大多数都是在水利工地上累死、饿死、冻死和丢失的。西河大队各队的牛力本来就不足,经这一糟蹋,剩下廖廖无几。仙古水利会战结束,大队人马撤兵,已经是农历三月初,可是马连仲回来一看,各队的畚地还种不到一半,稻田尚未开犁,尽管当时在家的都是老弱病残,和那些带仔的妇女,但如果耕牛够用,起码玉米可以完成。那时节,他天天上公社,跑这个大队跑那个大队,以期能借到几头牛来完成春耕。然而,各大队的情况都一样,不问还好,问了人家还向你讨借,只得回来动员大家拿出“南泥湾”精神,人拉手锄,勉强把地种了下去!直到现在,各队的耕牛还很紧张。说到这些苦楚,马连仲不能不能感慨:“大跃进时大搞这样,大搞那样,把人折腾个半死,除了自己的老命,别的东西谁可惜呢!”

        “不可惜又苦了谁?还不是苦了大家?现在吃到瓜菜代,不能说不和那时造成的损失和影响有关系吧?”老婆子又质问道,“现在是集体了,样样得靠大家维持,靠大家谋算,你是当家的人,对热爱集体,关心集体,爱护集体财物的人不夸奖不表扬算了,还笑人家笨,像话么!”

        马连仲见母女俩一唱一合,整晚为陆机打抱不平,讲话又很尖锐,是有点恼火的,瞪着眼睛说:“我不过说陆机老实过分,不适合做材料员,又不讲他什么,你们何必这么上心?看你们两仔娘那个护他的样子,好像我不用他,你们就吃亏了似的,该不是想要他做女婿,怕我不同意吧?”

        “有这样老实厚道的后生做女婿,我还有什么话讲的?何况陆机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老婆子接过话茬说,“琴儿,你愿意不愿意嫁给陆机?你要是愿意,我明儿立刻找人给你说亲去。”

        姑娘家,哪经得起开这种玩笑?又是自己家里的人。玉琴给说得好不难为情,丢下碗筷尽擂母亲:“你们拿我来寻开心,真坏!真坏!”

        “哪个姑娘大了都得嫁人,害羞什么!”母亲一边招架一边逗她,“别装模作样了,你是喜欢他的,妈看得出来。”

        这下子玉琴更加无地自容,蒙着脸扑进母亲的怀里,撒娇地说:“你再讲,我就不吃饭了。”

        “好好,妈不讲了,妈不讲了。陆机年龄也未到,讲也是空。你真想他,也得等上一年两载……”

        “你还讲,你还讲!”玉琴嘴上怨怪母亲,心里却巴不得她多讲几句。虽然是开玩笑,但毫不置疑地表明了母亲有这么一个愿望,至少目前不反对她跟陆机来往,喜的自不消说。

        母女俩这么一闹腾,屋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刚才各人的压抑和怨气就一扫而空了。

        马连仲一向不理儿女们的亲事,母女俩怎么闹腾,他都不讲一句话,甚至连笑都不笑,只自顾喝酒,吃菜,吃菜,喝酒,等她们闹完以后,才搁下筷子说:“你们都错怪我了,其实我是很喜欢陆机这孩子的。我不让他出来当材料员,除了怕他适应不了现在的工作环境外,主要还是怕这个牛轭套死了他,反而误人子弟。他应该有更合适的工作,吃国家的粮饷,这小小的村官是委屈了他的。单位也早已看上了,要他是迟早的事,你们都不必为他担忧。话又说回来,如果给他当材料员的话,我们今晚就没有鱼生吃啰。”

        陆机当不当官,当大当小,对玉琴来说是无所谓的,她不过怕父亲对陆机有看法影响到他们的关系才追问一下罢了。既然父亲已经表示了喜欢陆机,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天也黑了,也没工夫再聊扯了,因为陆机在电影院门口等她。她怕他等得太久,紧喝几口把碗里的粥吃完,草草冲了个凉,就出门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7 23:23:4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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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七  章

        海誓山盟   (上)

        玉琴和陆机自从头晚看了电影以后,知道陆机也有与她搞对象的意思,就你情我愿,开始恋爱的进程了。这些天来,他们晚晚看电影,不管新片旧片,去了就看──那时的人还不敢堂而皇之地公开“拍拖”,初恋的少男少女也没有相约到哪里去幽会的勇气,当然只有借电影院来传情最恰当了。票是陆机订好了的,他认识电影院的人。

        玉琴脚不点地,疾走如风,只消十把分钟就进了城。可是当她赶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却不见陆机。起初她以为陆机有什么事耽搁了,便站在那个老地方等候。然而等来等去,总不见陆机来。

        等不到情人,谁心里总不好受。但他们没闹过别扭;而且昨晚分别时陆机还恋恋不舍地问她明晚还看不看,她答看时,陆机还郑重其事地加一句不见不散,讲得很坚决。她是不担心陆机对她有什么的。等了约莫一个钟头,估计他不会来了,才反身回家。

        谁知第二晚去仍然不见陆机。第三晚又扑个空。

        初恋的人总是多疑的。一两个晚上失约,估摸对方可能碰上了什么事情腾不开身,还可以不怎么在意;一连几个晚不见,心就不能踏实了!玉琴寻思着:他们相恋快十天了,两人虽然没有表白过什么,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感情已经达到了谁也离不开谁的地步;陆机又是诚实的人,不可能突然见异思迁。然而也不可能一连几晚都有事情。就算有事,也应该设法告诉她一声。不讲不到,到底为什么呢?

        尽管这几晚高兴而去,败兴而归,玉琴仍不死心,还是照去不误。这晚又扑空了,她忐忑不安地回到西江庙时,听到里面琴欢鼓闹,才想起陆机给俱乐部写过节目,是不是俱乐部拉他去指导排练脱不开身?试试上去看看,果然见他在里面。

        不知陆机跟主任商量什么这样投入,玉琴在门口站了好久他都不望出来一眼;陆机不望出来,当然不晓得她在门口;不晓得她在门口,她就不能跟她传递秋波。玉琴又从来没有来这里凑过热闹,在门口看久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更加没有勇气进去露相了。陆机的视线始终都不移到门口来,使玉琴非常失望。怕人家看出他们的关系,玉琴不敢多待,只站了十把分钟,就下来了。虽然走得有点遗憾,但看到了陆机,知道他有事失约,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放得下来了!

        陆机有事不告诉玉琴,实在不合情理。不是么,玉琴出来必须经过陆家庄村口,打定你怎么忙,不能到约会地点去讲,也不能走出村口来等一等,待她出来了悄悄地说一声或递个眼色吗?难道他真的怕秘密暴露做得这样谨慎?

        其实陆机不是忙,也不是怕目标暴露,他的失约是有原因的,讲白了就是想放弃玉琴。

        原来,陆机和玉琴晚晚到电影院搞对象,别的人不注意,电影院的人就注意了。因为电影院是文化馆的下属,电影院的人也是原来文化馆电影队的那些人,陆机经常去文化馆,电影院的人个个都认识他。陆机和玉琴搭上关系后还给卖票的人留了票子。男女上的事儿是最叫人上心的,陆机和玉琴搞对象给他们发觉后,进出就难免要逗逗趣。陆机对村外的人是不怕的,只是他们这一逗,有晚让文化馆的老阮撞上了。

        第二天,陆机去文化馆借书的时候,老阮就把他叫到宿舍,兜着圈子问他和玉琴是不是真的在搞恋爱,陆机不得不承认了。老阮故意称赞了几句才把调子一降,摇着头说:“可惜你太年轻了,才十八岁,是不是?还不到结婚的年龄,谈爱为时过早了点。如果你是一般的青年,我可能没有什么看法;但你有理想有抱负,是可造就的人才,前途无量,这个年龄正是发奋的黄金时期,我担心感情把你的事业耽误了,不得不奉劝几句。”

        老阮语重心长地指出:过早恋爱对他不利。因为他思想还很幼稚,缺乏自制的能力,容易沉溺于卿卿我我的儿女私情上,影响工作和学习;尤其是搞业余创作的人,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农村时间更少,把它花在谈情说爱上太不值得了。感情上的事,一帆风顺的也许没有什么,一旦遇到挫折,对人的打击是不轻的;如果不能正确对待,思想一旦出了偏差就有可能断送自己的前程。要是结了婚希望更小了。要他好自为之。最后说:“目前我们国家文化落后,各方面的人才奇缺,你有一定的天赋,而且在创作上已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馆里正在培养你,希望你排除一切干扰,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习和创作上,不要辜负了我们的期望。”

        陆机一路回来,老阮的话在脑子里萦回不散,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是吗?自从他和玉琴搞对象以后,心无时无刻不惦记着玉琴,吃饭想,睡觉想,做工想,常常情不自禁地往马家庄方向看,吃了晚饭就匆匆赶去电影院,看不下书,写不出东西,恋爱确实夺走了他的全部时间和精力。另一方面,年龄决定了他与玉琴的恋爱必须经过一个相当漫长的时期,这一年两载,谁能保证不起变化?要是有什么不测,他承受得了么?老阮的话已经讲得很明白:他是有前途的,将来一旦把他调去什么单位工作了,自己会不会对已经建立起来的感情产生后悔?不管谁抛弃谁,都会给对方造成痛苦,甚至带来可怕的灾难。老阮考虑到种种可能,才苦口婆心劝导他啊!明知利少弊多,怎么还不当机立断,在两人感情还不很深的时候收住步子呢?

        当晚陆机就不出门了。然而收步容易收心难,性爱对于年轻人来说如同抽大烟,不迈进去则可,迈了进去要退出来不是那么轻松的。尽管感情还不很深,毕竟还是一份感情,要像割草一样割掉它不可能,不说自己舍不得她,无缘无故伤害一个痴情的姑娘也于心不忍。他想不去想她,却不由自主地想她,玉琴的倩影老是在脑子里出现,他晃不开摇不散。只好咬着牙关拼命做事,找人聊天,逼自己想问题,夜了就去俱乐部──他的《水塘边风波》正好到了排练阶段,掺和进去啰嗦一下也能暂时忘却苦恼的。他最怕睡觉,躺下去翻来覆去睡不着,睡着了恶梦频频,甚至梦见玉琴上吊跳河,吓得自己叫喊起来。他不知这样的恶梦把同伴们惊醒了几回。为了摆脱感情的困扰,有时从俱乐部回来,不管同伴们愿意不愿意,硬拉他们打扑克,打到鸡啼还不让散。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不算,让同伴也跟着受罪。挣出情网的艰难只有他自己才晓得。

        这天下午,陆机的舅舅来访,父亲打了两斤木薯三花招待。吃饭时,舅舅死活要他陪喝。舅舅不轻易来得一回,盛情难却,不得不蜻蜓点水地陪他喝了几匙。陆机从来不沾过酒,喝下了这几匙,一时间脸热身燥,既头昏目眩,又无比亢奋,胡乱进了半碗饭,丢下饭碗,披件外衣就糊糊涂涂地出来了。

        云里雾里,不知不觉又走到电影院门口。

        也许老天不想拆散这对情侣,有意安排玉琴今晚又上街,陆机刚走近门前的厨窗,两人就碰上了。玉琴见了陆机,喜出望外,下意识地问:“这几晚怎么不出来?”

        “想我啦?”陆机嘻皮笑脸,手舞足蹈,一副调戏女子的痞子相。

        玉琴以为陆机故意跟她调侃,一时也不在意,把他的手打了回去,说:“别闹了,还有票卖,我们看电影好么?”

        “不看。看电影有什么意思?!要去就去玩,去谈心!”陆机讲话声音很大,好在旁边没人,如果旁边有人,玉琴不吓着才怪呢。

        玉琴想,陆机和她打上关系以后,见她比以前还要拘束,一举一动都是正正经经的,看电影就看电影,问什么就答什么,话都不多讲一句;有时连打招呼声音都不出嘴,更不讲说笑了。今天的太阳从哪边出来了呢?虽然她喜欢豪放的男人,这些话也不算出格,但讲得太露骨了,别人听了总有点那个。他们相好了许多时日了,除看电影外,还没有到哪里谈心过,真巴不得他这样讲,便问他去哪里玩。

        陆机说:“天这么大,地这么宽,哪里去不得?先逛大街,后拍马路,从南门走到北门,拐西街再上东街,城里走完了走城外,玩到尽兴为止。”

        玉琴连看电影回去都不敢和陆机并行,又怎么有同他在大街上‘拍拖’的胆量呢?何况这时候有许多出来游街的村里人。说:“街上人这么多,人家看见不笑嘛!”

        “见就见,怕什么?他笑我,我还不是笑他!”陆机说完就伸手去拉玉琴,玉琴赶紧跳开,说:我不去的,不如找个地方说话。陆机讥诮地说:“你吃不得猪花子,将来怎么进得婆家?如今可没轿子抬你。”他怎么撺掇玉琴都不走,只得打消逛街的念头,改说去渡头桥玩。

        渡头桥在南门方向,顺着省城公路走出一里地就到。晚上很少有人去那里玩,路上也不会碰上村里的人,到那里谈心最好不过了。玉琴同意了。但电影院在市中心,无论从哪条路走都要经过一段大街,想完全避开人是不可能的。玉琴像平时看电影回家那样,出街后有意拉在后面,与陆机保持一定的距离。可陆机今晚不知怎的,老是想和她在一起,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亦步亦趋,形影不离;喊他离远点,他非但不听,还笑她土佬不见广。凡走过身边的人无不注意他们,连那些摆摊的老板娘,在门口聊天的婆娘汉子,甚至玩耍的毛童鬼,一个个都朝他们投来惊奇的目光。有的还指着他们窃窃私语。唉,文明的春风来得太迟了,还没有把人们的头脑完全解冻,连单位举办舞会男的都不敢跟女的跳,情侣走街怎么不叫人大惊小怪呢!玉琴被人看得已经很难为情了,偏偏又有几个坏小子好恶作剧,走到他们面前讲轻薄话,听见的人都开心地赞好,有的拍手,有的打口哨,把她弄得狼狈不堪。可陆机依然故我,人家惹也好笑也好,他都满不在乎,还骂他们少见多怪。

        “你见识多和她拉手走街不得嘛!”有个坏小子说。

        陆机回嘴说:“拉就拉,怕什么!你喊你妹子来,我和她攀着肩走,高兴了还亲嘴给你看!”

        玉琴听到“亲嘴”两字,臊得两颊直发烧,连鸡皮疙瘩都泛起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亏他讲得出口!陆机今晚突然变得脸皮这么厚,跟以前判若两人,不能不使她吃惊。她经不起人们的逗弄,赶紧走开了。

        陆机和那些坏小子斗趣了一下,转身不见玉琴,才收嘴出南门去追她。

        南门城口以前除了两家为马车夫或过路客人开的客栈和一家饭铺外,只有几户打铁、修车、卖苦力,摆小摊之类人家,没有什么大商号。因为省城通往云南和马山的公路经过,白天车来车往,晚上停放满路,住栈的司机、车夫、宿客出来吃的吃,玩的玩,猜拳声、搓牌声、挑逗声响到半夜,显得比城内还要热闹。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后,那家饭铺变成了国营。就着车辆日益增多的形势,前年财政拨款在城口对面的一侧扩建了一幢两层楼的现代化的大饭店。城市发展规划蓝图又把这里定为市的中心,继国营饭店落成之后,去年又拨款在城口对面的另一侧建了一幢与饭店模样差不多的百货大楼。那些成了合作店、组的客栈、饮食修理店也重新装修了门面。从百货大楼开业以来,到这里买东西的人终日不断,晚上城内和附近村的人都喜欢到这里来溜达消遣。这时是晚上游人最多的时候。

        陆机在街口望了好久不见玉琴,以为她回去了,想进百货大楼去看看,刚走到门口,玉琴的声音就在后面响起来:“你到底去不去?”不等陆机回答,转身就朝渡头桥方向走。

        陆机当然要去追她。玉琴走得很快,陆机赶也赶不上。到了人少的地方,玉琴才停下来,责备他说:“你今晚到底是吃错药了还是怎的?怎么老是跟着我走?跟我走也就算了,一张嘴又叽里呱啦地讲个不停,给人家晓得了惹我们。”

        陆机好像忘记了似的,反问玉琴“是么”?话刚出嘴,一口气涌上喉咙,“唔”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玉琴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说:“你今晚喝酒了?怪不得嘴巴这么多!”

        陆机说:“刚沾几匙羹,哪就来得劲了?我是高兴,见了你高兴。”

        “明明是喝酒发癫!”陆机的神态虽然有点失常,但讲话还不算胡言乱语,头脑的反应也快,不像喝酒过量的人,玉琴还不至于为他担忧。她想:人家讲酒能壮胆,如果陆机今晚的表现真的是酒精的作用,倒希望他今后常喝一些,不然他在她面前老是像个大姑娘似的腼腼腆腆,话不多讲一句,太没趣了。嘴上却说:“这马尿还是少沾为好,喝多了脑子要乱的,像今晚当讲也讲,不当讲也讲,让人讨厌。”

        酒精对大脑神经的刺激陆机虽有感觉,但产生的失控现象他自己是不能意识到的,他只觉得飘忽兴奋,碰到什么都想讲,全然不知行为和平时有什么两样,经玉琴这么一讲,好像突然发现了酒的功效似的,说:“要是真的这样,看来喝酒还是件好事。”

        “在大街上都出了几多洋相了,还讲好呢!我看再喝多一点,恐怕今晚要光屁股出来游街了!”

        “没有这么严重的。哎,人家讲:‘四两有力,半斤睡迷’,以后你晚晚都打四两给我。”

        “别想!”

        “不然我哪有力气近你?”

        “你真坏!我不跟你讲了。”玉琴蒙着脸扭过一边。

        渡头河是条小河。河床很浅,两岸一马平川,既没山丘石垛饰掩,也无树木花草点缀,全身赤裸裸地在碧绿的稻海中蜿蜒。水面不起流纹,也不泛一丝涟漪,看去似乎静止不动。正因为如此,它在人们的视线中格外分明。虽然是夜晚,墨黑的水面反映着星光灯火,轮廓依然清晰可辩,远瞧好像嵌镶着明珠的玉带一般。下游与西江河汇合的地方,文江古塔高高耸立,宛若指向苍穹的利剑,又如擎天的柱子,临水悬崖绝壁。它不但镇了河妖,也给这条朴实无华的小河增添了不少色泽,以致成了县里的八景之一。

        横跨两岸的公路,是省城通向云南的交通枢纽,又是开往马山要道,每天过往的车辆络绎不绝。此刻还不时有隆隆的汽车驶过。可惜桥是木的!两人走上木桥,凭栏眺望。没有月亮,虽然看不见大自然的山光水色,那深邃漂渺的四野隐藏的神秘却给人无限的联想。柔和的晚风带来一股股禾土的芳香扑向人脸,掀拂着他们的衣衫和柔发,仅呼吸这清新的空气,就让人心旷神怡了!

        陆机是喝酒之后大脑亢奋,才糊里糊涂地邀玉琴出来的。在这之前,他什么都没感觉,走了一程,酒气消退了,再给风吹了一阵子,脑子也清醒了。想起老阮的话,便内疚地望了玉琴一眼,说:“我好久不出来了,你不埋怨我吧?”

        玉琴说:“你不得空出来就不出,埋怨你做什么?只是不讲一声,叫人不放心。”

        “不埋怨是假的。”陆机心里说。想讲“我们还太年轻,过早恋爱可能对今后不利,还是到此为止”的话,见玉琴含情默默,不忍伤她的心,又咽住了,只说:“我以后恐怕晚上都不能出来了。”

        “你要参加俱乐部排练?”

        “不是,文化馆要培养我,叫我全力以赴地投入学习和创作。”

        玉琴不晓得陆机给老阮劝导后有了思想,当然不能觉察到他现在的心情和领会这些话的意思,只以为前些日子他们看电影太多,影响了他的学习和创作,现在想克制,便说:“能出就出,不能出哪个怪你?只别忘了我就行。”

        玉琴这样说,陆机的心更乱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9 17:10:4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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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七  章

        海誓山盟   (下)

        一架汽车开过来了,隆隆的马达声震耳欲聋。车刚驶进桥面,桥板就发出吱吱的响声,人都感觉得出它在摇动,玉琴一颗心跳得都快蹦了出来。车刚过去,她赶紧对陆机说:“在桥上太危险,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坐吧。”

        陆机想:既然出来了,就和玉琴再坐一会吧,事情也应该跟她讲清楚。不然老躲着她,她不明里中,终日疑神疑鬼,日子哪能好过?一旦误会,把自己当成负心汉,出去乱讲自己也要招人搓脊梁骨啊!便和玉琴走回桥头,见路旁的桉树底下有几块行人歇脚安的石头,就说在这里坐吧;玉琴嫌在路边太刺人眼,车过又嘈,且灰尘多,建议走远点:“河那边有一片沙滩,我们到沙滩上去。”陆机见沙滩太远,不想去。“不远的,几十步罢了,那里清静,好说话。去嘛去嘛!”陆机禁不住玉琴的磨烦,只好随了她去。

        沙滩在渡头桥的上游,离桥不过百来米,下了河边,顺着运沙的车路走一会就到了。沙滩很宽,几乎占了河面的三分之二。现在雨季未到,流道显得更小。沙滩上有一堆一堆采沙人堆集的沙堆,他们在一堆筛出的卵石堆上坐了下来。

        陆机现在千头万绪,百感交集,怕伤了玉琴的心,不知该怎么讲才好;玉琴有满肚子的话要讲,但陆机不开题自己也不知从何说起,两人都静静地坐着,各自玩着石子。陆机不时又把一块石子投进水中,“咚咚”的落水声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特别醒耳。他们就这样坐了好久好久,玉琴终于沉不住了,说:“怎么又唇盖不开了?说话呀!”

        “你不问我,我说什么?”陆机说。

        “我不问你就不讲啦?!头先在街上,我不让你讲,你的话又那么多?是不是酒消了,嘴涩啦?”

        陆机故意说:“你晓得这样,以后就带点酒来。”

        玉琴想起陆机刚才在路上讲的话,脸不禁又热辣辣的,用嗔怪的口吻说:“看你这人老实得像块榆木疙瘩似的,没想有时也这么坏!”

        “讲酒有什么坏了?”

        “在路上也讲近我的话,还不坏?”

        陆机这才明白她指的是那句调侃:“说笑的嘛,那时又没人。”

        “万一叫人听见了呢,叫我的脸要往哪里搁?”

        “好好,你不喜欢开这种玩笑,我以后就不讲了……”

        其实玉琴哪是真的怪陆机呢?她不过想拿它抛砖引玉罢了:“没人的地方,像现在只单单我们两个,你讲什么我都爱听。哎,我们以后要几个孩子好?”

        陆机本来想趁玉琴责备他酒后失言的时候讲出自己这些日子为什么不出来的原因,从而劝她到此为止,可是听了玉琴这句话后,又咽住了。

        “到底要几个呀?”玉琴见陆机迟迟疑疑地望着她老半天不答,以为他不好意思,便撒娇地攀着他肩膀推来搡去的催,“你讲嘛!讲嘛! ”

        在玉琴攀陆机肩膀的那当儿,陆机的身子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推开了她:“别这样,人家看见就不好了……”

        “这般时候哪还有人来?我们是搞对象,就是有人来我也不怕!”玉琴说完又往陆机肩上攀。

        “钟武仁和梁桂珍的事人家讲还未停,你就忘啦?”陆机又要把她推开,玉琴却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理直气壮地说:

        “钟武仁和梁桂珍是乱搞男女关系,我们是堂堂正正的搞对象,同吗?”末了还数落黄四经他们吃饱了撑的,去理人家的闲事。

        陆机虽然也不认为恋爱当中肌肤厮磨有什么大不了,但越迁就她,感情就越难摆脱,他不得不讲违心话了:“这事也讲得清楚的?我们又在背人的地方。”

        “讲得清楚不清楚,总得看事实吧?电影里的爱情还有搂抱接吻的镜头呢!我不相信,我们两个亲热一下,人家能把我们怎样!”玉琴不理你三七二十一,就住陆机怀里钻。

        玉琴任性,陆机一时也拿她没办法。唉,两性总是相悦的,谁让你和她打上了关系,如今人家对你的感情深了,你却想支走人家,也太不像话了!再看到玉琴痴情的样子,他更不忍心推开她了。

        玉琴歪着身子躺在陆机的怀里,头紧帖着陆机的胸脯,好像在谛听他心跳的声音,又好像是睡着了。这样待了很久很久,见陆机没有任何表示,暗暗骂了一声“傻”,索性把他的手拉起来搂住自己,然后仰头起来说:“吻我吧,像电影上那样。”

        陆机情不自禁地勾下头去,可是嘴唇还没触到她的嘴便僵住了,玉琴凑上去他还偏开,同时说了个“不”字。

        “反正我们都要做夫妻的,亲个嘴有什么了?难道你不爱我?”

        “我爱你,但是,但是我现在不能……我太年轻了……”陆机想照实讲又怕伤了玉琴的心,不照实讲又不知该如何措词,吞吞吐吐,语无伦次,玉琴当然听不明白。因为法定的结婚年龄男人是二十,玉琴以为陆机顾虑婚龄未到不得登记,不待他讲完,就说:“不就是差那一年两载么,我又不要你马上结婚。”

        “恐怕年龄到了也不行,我是文化馆培养的对象,他们不让我早婚,我们的亲事最早也得等到调我出去工作了两三年以后才能决定。”

        “几时决定由便你,十年八年我都等得,反正我已铁心做你的人了!”

        情欲热切的姑娘,不容小伙子再有半点迟疑,两手将他的头勾住,伸嘴抵住了他的双唇。

        不管人类的原始──动物,还是动物进化了的人类,性爱都是至高无上的。多少人为追求它竭尽全力,舍生忘死,多少人为捍卫它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连帝王都宁可要美人不要江山。他陆机得到了为什么不要?不管他有多大的理想和抱负,现在毕竟还是个凡夫俗子,不过写了点东西叫人看上,能如愿以偿不能如愿以偿谁能肯定?即使出去工作了也不一定变成地位很高的人,就打定成名成家也不可能喊风得风,喊雨得雨,随心所欲。更当不了皇帝的驸马了。既然娶的还是过日子的女人一个,又何必考虑它那么多呢?只要摆正位置,事业和爱情就可并存,只要端正思想,不朝三暮四,再碰上什么女人也不会后悔。何况玉琴是个百里挑一的姑娘,又有几个胜过她的人能让他动摇呢?陆机想到这里,终于抱紧了她……

        一阵急风暴雨般的狂吻以后,玉琴深情地望着陆机说:“我给你吻了,就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了。不管多久才成亲,我都能等。只希望你不要见一个爱一个,特别出去以后交上了权贵,做了嫌弃糟糠的陈世美。”

        陆机说:“我是老实人,会这样么?”

        玉琴说:“实木还有虫蛀的时候,哪个懂?”

        陆机说:“不信我就跪在你面前对天发誓。”

        玉琴说:“好呀,我们都发个山盟海誓,百头偕老,永不变心。”

        于是他们就双双跪下来发誓了。誓言也无非是那几句陈腔烂调,怕读者嫌落俗套,作者就不赘述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9 21:09:2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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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八  章

        病急乱投医

        自从公社化办起大食堂,除一年一度的春节外,传统上的各个节气都一概取消了,有加菜的都在公历的每月一号。打那时起,一号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人们公认的节日。如果那天是具有纪念性的日子,如国庆、元旦、劳动节、党的生日尤其隆重。如今食堂解散了,过新节的习惯仍承袭下来。今天是五月一号,是全世界劳动人民的节日,大家自然要过了。遗憾的是,这两年粮食欠收,现在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人们拿不出做风味小吃的糯米和面粉,然而难不倒我们这些会过日子的南方妇女,她们从小就跟母辈学会了利用各种杂粮果蔬替代的本事:木薯可以做出榨粉、蒸出糯饭、煮成水圆、包成粽粑,与红薯、南瓜、芋头相拌,做出的糕点更为上乘。连那些喂猪都不大爱吃的烂玉米也能做出爽滑可口味道独特的榨粉来。这两年还有人用野菜、巴蕉根、苏铁薯做馍的尝试。所以今天各家各户都不同程度地弄上了一些吃的。

        大队统一放半天假,还安排猪场杀猪。中午就分到各队了。

        陆机收工回来,吃了两个木薯馍,就去排队领肉。站得腰酸腿麻,直到五点钟才轮到他。他家三口人分得斤半肉,二两肝,三两粉肠,一块头骨。刚进门,父亲笑眯眯地接过篮子翻了翻,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你怎么不给他们割中封的?这块后腿肉连一点肥的也没有,你真笨!”

        庄稼人不几何见荤腥,好容易盼得一回宰猪,哪个不想吃几块肥点的腻腻嘴?然而大队猪场饲料不足,个个长得皮包骨,分时个个都想割中封,中封又能割出几块?就为挑肥捡瘦,割一个就磨一阵子,有时争得面红耳赤,半天下不了刀。寡妇李桂莲为了一块中封肉,跟操刀的吵来吵去,恼得操刀的甩了刀子,大家劝了半天,方把风波平息。陆机给父亲讲了分肉的情景,父亲才没言语。但仍不厌其烦地教导他下回精灵点:没有中封割槽头,开始的第二、第三刀最好,不然宁可要头肉,价钱便宜煮又出数。下水最好要大肠,或者猪肚,小肠又韧又苦,不好吃……

        陆机诺诺应了几声,见天不早,放篮就动手切菜。母亲一边架饭锅,一边吩咐道:“那些猪肝粉肠加点瘦肉进去做个汤,焖炒的上火我身子受不了。肥的就不要吃了,都铲出来炼油……”话未讲完,父亲就抢白道:“才斤把肉,净是肥的都吃不够,还要炼油!”

        “塞了今晚,你明天就把嘴巴挂起来啦?吃斋了这么久,还不晓得苦!”母亲说。

        的的确确,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油煮菜了。要不是母亲去冬捡漏得了点花生,一餐剥一抓舂了拌煮,那些菜真难咽得下肚。

        父亲说:“炼出几滴油,你也吃不得几天。”

        母亲说:“你是南蛇还是老虎,非一餐吃完不可?有吃吃到屁股眼开,没吃勒肚皮,像是过日子的人么!”

        父亲说:“会不会我也吃得这么老,几时向人讨过一餐?你有本事就给人弄成挑成挑的回来,别老是捆鹭鹚的脖子。”

        “我弄不得成挑成挑的回来,在家又白吃你的啦?早晨睁眼就拿碗,夜晚拉凳就得吃,是哪个煮给你?个个吃胀肚子就走,这个家哪个收拾?哦,我现在不得出工了,你们就看我衰了。我为什么弄成这样?又为哪个挨的背时?过河忘船,卸磨杀驴,一个个都是狼心狗肺!”母亲照例翻出当年之能回敬父亲的鄙薄,从犁到种,温夏忆冬,一数一问,厉声厉色。连奶的喂的,扒的捡的都摆出来了。

        父亲当年也不是平庸之辈,拿这些来驳他更加不服气了,一句一对,声比声高,架就这样吵起来了。

        陆机的父母,生在光绪,活过民国,到如今已经是经历三个朝代、岁数加起来快百二的人了。一个身萎脊弓、干瘦如柴,一个脚疲背驼,百病缠体,看起来都已油尽灯枯、朝不保夕了,可他们还是那么固执,当年的性情非但没有一点改变,脾气反越来越坏了。不知是婚前没有换贴,八字相克还是犯邪所至,他懂事以来,好像不见他们和颜悦色地说过一句话,讲过一句笑,即使商量什么,也是干声涩气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一不对劲就吹胡子瞪眼睛,常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架来。一吵就数长揭短,没完没了,甚至拍桌打凳,脸红脖粗,扰得鸡犬不宁。他十岁那年还见大动过一次干戈,父亲给打得抱着裆子喊死连天。他很讨厌,一向不大理睬他们。

        陆机的父亲陆老儒生在一个经商家庭,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个指头都不沾过水;成年后又一直在外做事务教,要不是解放初期有那场牵涉,给逐出教师队伍,也许到现在连农事还与他无干,更不说家务了。一个大半生没有理过家的人,依赖性是很大的,不说很多家事不能想到,就是想到,也不想做。老来更加懒怠了。母亲讲他不理家,是不算冤枉的。但她也未免太要紧了,炼不炼油不过小事一桩──这不是陆机偏心,他的母亲确实相当苛刻,不但事事要人唯命是从,还要做得合她的意,甚至要你一切都服从她的那一套习惯和规矩,差一点也不得。就拿家里的东西来讲吧,她一向小小心心,仔仔细细,水桶该放哪里,扫把该置何处,筐子要挂在什么地方,扁担搁横搁直,都有她的常规,谁乱放或放错了她就鼓眼瞪目;你打破一只碗,弄坏一把木勺,败家长败家短的骂,还要把三代以前的凄楚数出来。一天唠唠叨叨。父亲忍受不了她的啮噬,更恨她自以为是,常常针尖对麦芒。所以这个家哪天没有斗嘴声,太阳就西起了!

        陆机也有佩服他母亲的一面,那就是她不是“三个钱的鸭头”。前几年,她不仅能做农家妇女该做的一切,还能做应当男人做的犁耙活,她会织布,会绣花,会裁缝,以前一家人的衣服鞋袜都是自己织,自己做的;丈夫常年做事在外,家婆不会务农,她从踏进这个家门的那一天,就挑起全部家业,田自己耕,地自己种,农具坏了自己修,房屋漏了自己整。丈几两丈高的屋顶如履平地,村里的人哪个不佩服!谁知高级社那时得了一场大病,躺了一年多,人不死,一只脚却瘫痪了,成了个跛子。身子也从此垮了,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母亲这几年虽然不能参加集体生产,但她条半腿撑着半条命,几乎包揽了全部家务。有时还一颠一跛地上自留地,抡着小锄仔种菜,松土,除草。甚至柱着拐杖,半桶半桶地从鱼塘挑水上来淋菜。只要她能做的都做,从不依赖别人。所以她鄙薄父亲是有资本的,只是有点表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罢了。别看她在家很霸道,容不得星点半分,到外面却话少声低,对谁都一副笑脸,和和气气,从不怠慢了人。连闲事都少去管。这也是人家不讨厌她的原因。

        陆机讲父亲不是,讲母亲也不是,很着急,搁下刀子说:“你们都是几十岁的人了,为几块肉吵吵闹闹,不怕人家笑掉大牙?再不住嘴,我就走!”

        陆机这么一吓,父亲停嘴了,但母亲还在絮絮叨叨,便劝她说:“爸想吃肥肉就不炼油算了,多少吃斋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还限在几两东西?”

        “牛屎没有鸡屎贵,半斤四两分着分着也煮得十天半月菜。”母亲说。

        陆机说:“煮得多久也有个完的时候,几个月才杀一回猪,总得让人高兴吃一餐嘛。现在是集体,有吃没吃,大家都一个样,还怕人笑我们不成?”

        母亲见儿子偏向父亲,不让步也不得了,赌气地说:“炼油我自己吃嘛,又不为了你们?好好,你们爱怎么吃就怎么吃,以后没油空煮,我一餐又多箝几箝!”

        父亲说:“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么?这两年,吃糠咽菜,把人都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你看我这脚,前个月还肿得像猪仔一样,吃了几多麻麸饼才消下来,现在想多走几步都没有力气,还不让我吃点?我一生别无他求,仅盼三餐肚子能饱;如今又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还有几多日子?我活时有吃就吃,不等进了棺材才让人供我。”

        这两年粮食紧张,食堂给的汤粥不够,草根野菜充饥,很多年大的人得了水肿病。陆机的父亲是重病号之一,给煎熬了数月才侥幸消肿。且不说大病初愈需要营养,他这种风烛残年的人,自知光景不长,难免有“吃得一天算一天,死了卵朝天”的悲观,难怪他争吃了。陆机能理解父亲的心情,自己没有能力让父母安度晚年更深感惭愧,说:“都别讲了,等下饭菜上桌,能吃的都尽量吃,吃到完为止。今年实行按劳分配,又搞包工包产了,生产情形比以前好,看来困难会很快过去的,你们别忧今后那么多。”

        陆机切好菜,刚要下锅,突然俱乐部主任梁玉保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把他拉过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坏了,黄、黄四经进了医院……”

        陆机听了大吃一惊,连忙问:“得了什么病这样要紧?”

        梁玉保跑得太紧张了,以致连喉咙都几乎失水,仰头吞咽了好久才得把话续上:“不知他的肚子是平时清汤寡水挨惯了今天吃了几块肉受不了,还是食物中毒,傍晚突然屙泻不停,现在已经去了医院……你的节目怎么办?”

        陆机不担任什么角色,哪来的节目!黄四经是他编的那个戏的主要演员,得病住院,梁玉保急得走嘴了。他只管写,剧本有问题找他尚可,演员出了事情来找他,他能怎么办?说:“还能怎么办,只好取消呗。”

        “这个节目是文化馆特别指定的,不演怕不好交代吧?”梁玉保感到很为难。

        因为陆机编的这个小戏,对配合当前贯彻落实农村按劳分配政策有现实意义,文化馆馆长阎文通不但一再强调非拿出不可,还把它列为今晚晚会的重点剧目,而且邀请了宣传部和主管农业的领导都来观看,征求他们的意见对剧本作最后定稿。大家从接到任务就晚晚熬夜到鸡啼,好容易才搞掂了它。谁知到临演的时候出了意外!馆长这么重视,不演当然不好交代。

        陆机说:“晓得这样,叫你们配双角色就好了。现在演员出了意外,不取消又怎么办?另找人代替,台词一下子也背不来啊!”

        “所以我才来找你。”

        “火烧眉毛了,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神医,能一下子把黄四经的病治好!”

        梁玉保两眼盼盼地望着陆机说:“想不出办法就你来顶。现在,只有你能‘江湖救急’了。 ”

        陆机以为听错了,又问了梁玉保一句,才瞪着眼睛说:“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急得奶都胀了,还有心机跟你开玩笑!”梁玉保说。

        陆机说:“你以为是挑担子,有力气就顶得来的么?”

        梁玉保无奈地说:“正因为没人顶得,我才来求你啊!”

        陆机发出一声冷笑:“我又不是万事通。”

        “可剧本是你写的。”梁玉保说。

        陆机反问:“能写就能演?”

        梁玉保说:“做戏还不是跟你写剧本一样,怎么想就怎么做,你自己都写得出来了,做出来还难么。”

        “讲话不嫌腰疼!”陆机说,“写戏只是想象,演戏要具体去做,怎么一样?如果像你讲这么容易,剧作家都是表演艺术家了──当然也有。可我陆机没有那个本事。”

        “你试试看嘛。”梁玉保说,“你自己写的剧本,剧情台词了如指掌;这几晚你又在旁边指导大家排练,表情动作还不胸有成竹?我相信你演这个角色不难。”

        “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你怎么能相信我?”

        “古话讲:有志者事竟成,做什么靠信心者吗。演戏不过是有意识的做作,只要大胆上台,照本子的意思去讲去做,跟小孩子学阿公走路一样容易。何况是自己写出来的戏。你就答应了吧,别看着大家下不来台无动于衷。”

        梁玉保一个劲地撺掇、恳求,使陆机拒绝不是,不拒绝也不是,感到十分为难。老实说,他不是不演过戏,在小学三年级时就上过台了。可那时只担任一个跑龙套的角色,只讲一句话。现在演的是整出戏,而且是主角,又不经过任何排练。虽然戏是自己写的,剧情了如指掌,甚至每个角色的台词都记得;编戏和表演也没有天壤之别,对作者来说只是一种实践,──大凡编戏的人在写作的过程中,对剧中人物的动作表情都作过一番想象和推敲的,他一闭眼,整幕戏就能从头到尾像电影似的在大脑跃然。如果不是马上上台,他是不会犯难的。然而在仓促之间,恐怕连专业的人都不敢接受。做不好人家笑是小事,影响整个俱乐部的声誉,他担待不起。可是梁玉保死缠不放,说什么不答应他就不走,反正今晚节目不上也没脸去了,甚至要跪下来求他。陆机过意不去,只得勉强答应去了试试排看,可以就演,不行拉倒。

        “你先不要把丧气的话讲在前头,我完全相信你有这个能耐。有时间排一下当然好,不排也别拉倒,上了台怎么想就怎么做好了,大胆有马骑。他们两个都是老演员,一定能够很好配合的。如果台词记得不全,我在后台给你提词。等会去了我再叫报幕员把我们的节目拉到最后去,尽量给你有个准备的时间,你不要太紧张了。”

        陆机开了金口,梁玉保就不多待了。他是头儿,回去还要召集大家,交代了陆机在哪里集中,就转身出门。

        陆机送走梁玉保后,肩子上仿佛压了千斤重担似的,感到喘不过气来。任务接受了,自己却一点把握都没有,忧心忡忡,神不守舍,吃饭不知是什么味儿,几回夹菜送进了鼻孔。一下子一下子又后悔不拒绝到底。他只是编戏的人,能演不能演一点责任都没有,凭什么去接受它?演戏是一种技艺,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事儿,能做也不一定做得好,自己干吗要过意不去?应承了人家,万一演砸了人家不笑?晓得的,说你好心,不晓得的,讲你出风头,大家怨怨怪怪,他的脸要往哪里搁?一时间,真恨不得打自己几巴。一转想,不应也应了,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既然接受了,就硬着头皮去试它一试;尽心尽力去做,差也不会差到什么程度。即使演砸了,是你求我的,不是我自告奋勇,能打我屁股不成?!一这样想,心又定了许多。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10 11:46:4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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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九  章

        不懂就别逞能      

        陆机囫囵吞枣地吃了两碗饭,连澡也不洗,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就出来了。俱乐部的人没有先走,还在西江庙等他。大家都晓得他是梁玉保拉出来顶替黄四经的,因为没见他上过台,谁都抱怀疑的态度。同台的演员黄仙妹更是闷闷不乐,一路不说一句话。梁玉保只不过想侥幸,也不抱太大的希望,已经暗中通知个别演员了,万一不行,就用别的节目顶上。碰到这种情况,谁也怪不得。可是他没有对大家讲。

        西河大队俱乐部不愧是先进俱乐部。它不仅在县里省里久负盛名,连中央的榜上都列有名字。不说他们技艺精湛,历届会演独占鳌头,就说它自从成立以来十年如一日地坚持活动,已经难能可贵了。它除了大跃进期间由于人员流散停了一段时间外,鼓声从来没有息过。这两年粮食恐慌,个个有气无力,几乎所有的农村俱乐部都消声匿迹了,它依然红旗不倒,志气长存,是足以令西河人骄傲的。别看它平时活动只有二三十人,但一有演出任务就倾巢而出,不管那晚有没有他的角色都少不了。有时连那些早已退“役”的老演员和民间艺人,也加入行列去壮军威。如果有干饭吃,连大队干部都奋勇带队。所以每次出发,队伍都是长龙一条,浩浩荡荡,谁见了都递给几分敬佩之色。可是今晚出了意外,大家就不那么兴高采烈了。进了戏场,除了有节目的人去化装,谁也没心机看演出,一个个挤到台后的会议室里,帮助指导陆机临时排练。尽管他们起不了多大作用,还是不肯放心离开。这个集体之所以有声誉,是跟他们这种团结战斗的精神分不开的。

        尽管戏是陆机自己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尽管他在写台词当中对各个人物的表情动作都有过一番想象和推敲,还在排练中指导过人家,但真正担当了角色,好像什么都到爪哇国去了。上场腿脚硬绑绑的,走得很不自然,甚至有点发抖;手摆动不是,不摆动也不是;刚走个圆场头脸就大汗淋漓。该说话了,张嘴却不知要讲什么;想起来了,又忘了表情动作。每个词都是双音。开始的一段独白就掉了一大截。有人指出更加慌乱,以致颠三倒四。他出场的这段独脚戏重复了几回都做不好,叫旁边的人看得心急如焚。

        梁玉保知道陆机是怯场的缘故,叫他不要紧张,不要看旁边的人,也不要想着是做戏,只要时时把自己当作那个角色身分的人,在做什么,想做什么,有了感觉,就自然了。陆机哪不晓得这些?而且在上场前就告诫过自己了,不知为什么,一上场老是不由自主!

        哪个不急仙妹最急。因为她在这个戏中是主要配角,主角演不好就难发挥。陆机这个熊样,在旁边看了阵阵发火,忍不住上去奚落他说:“陆机,我真怀疑你这个剧本是从哪里抄来的,不然为什么自己写自己都做不成?连讲几句话也丢三落四。有肚才喝醋,无胆别打锣,你应承的勇气哪里去了?”

        好尖刻的话!这明明指责他逞能。

        陆机实在受不了这种羞辱,反感地盯了她一眼,心里说:别往光腚鸡屁股吐口水,你生下来就会演戏,我不信!但不动声色。

        扮演老农民的钟天元开玩笑地说:“看,连‘对象’都笑你了,你这个队长若果真的这么窝囊,她当初怎么会爱上你?”

        原来陆机扮的这个角色正是仙妹扮的角色的恋人,钟天元这句饶有风趣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陆机忍不住也笑了。这一笑气氛缓和了许多。陆机紧张的心情也消了一半。

        馆长和老阮都晓得黄四经出了意外,也同意让陆机试一试,把演出工作安排好后,立刻过来看排练。见陆机给人拿来寻开心,知道排练情况很差,想把节目放弃,又有点不大甘心,还是抱着侥幸叫继续排练,到时看情况再作定夺。老阮想激一激陆机,故意说:“男人大丈夫,怎容得这些长毛耻笑?今晚演不成,割去做女人!”

        仙妹说:“他那个鬼样子哪像个男子汉,早该割了的。”

        老阮说:“你看你看,真的是从门缝里瞧人,把你瞧扁了。你回她:我们比屙尿,看谁尿的高!”

        仙妹擂了老阮一拳:“那大家都得蹲下来,也不许用手拿。”

        “大家躺着你都输。”

        笑了一回,继续排练。这次陆机虽然不那么慌乱了,但是进展也不很大,不仅动作依然生硬,对话还是结结巴巴的没有一点表情,甚至抢白漏句频频,连位置都不能站对。整个节目不到三十分钟,排这一遍就花了一个多钟头,前面的扯笑又去了不少时间;台上的节目一个又一个地演完,眼看再过两个小节目就轮到他们了。梁玉保见没有把握,向馆长打了退堂鼓,要上别的节目。老阮也同意了。馆长却不开口,看了看陆机说:“你真的服气让人拿刀子把家伙割去?别服气的。我看别再排了,你们赶紧去化妆。陆机,馆长今晚存心看你出洋相了!”

        陆机眼眨眨地望着馆长:“你真的要逼虎跳涧?”

        “跳得过涧就是猛虎,你哪里去找得这么好的机会?下定决心,勇敢地上!”

        老阮和梁玉保起初只以为馆长试探陆机,但又见他十分认真,待他一再催促化妆,方知不是戏言,两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万一演砸了呢?”

        馆长说:“砸就砸,有什么大不了的?演戏就是供人消谴,出点洋相,让人开心一下有什么不好!权当现场彩排吧。”

        仙妹说:“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馆长说:“怕丢脸我找个面具给你戴着。陆机,你要不要面具?”

        陆机望望仙妹,又望望馆长,把牙一咬:“你给我弄半杯烧酒来!”

        馆长的大掌在陆机肩上一拍:“好,这才是男子汉!”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10 11:49:5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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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琴不见陆机,整晚看戏都没劲儿。

        今晚在戏场门口相见,是前晚渡头桥定情之后约定的。她天一黑就到了。可是等来等去不见人。在晚会演了两三个节目的时候,同村的妹花和琼芝来了,死活拉她一块进去看戏,这两个姑娘都是情同手足的好姊妹,她无法违拗。进场时人已挤满,在外围连站也看不见了。琼芝进宿舍去向一个同学的家人借了一张长凳,三个人就站在凳子上看。她们的位置离大门不远,如果陆机进来,她一眼就能看见。

        玉琴心分六路,眼巡八方,盼死也盼不到陆机来。这小子迷书恋笔,是很容易患健忘症的,也许近来俱乐部拉他去指导排练耽搁了事儿,今晚一得空手就痒了。反正他们的关系已经是铁板上的铆钉──脱不掉了,来不来无所谓,只是不知何故心有点掂掂的罢了。今晚的节目很精彩,有唱歌,有舞蹈,有曲艺,有小品,个个轻松活泼,让人看得好不开心。看着看着,也渐渐地把他抛到脑后去了。

        这时报幕员报出最后一个节目:独幕话剧《水塘边风波》──西河大队俱乐部演出。话声未落,观众就报以热烈的掌声。

        “看,又是我们的。”西河大队俱乐部名声在外,村里的人无不为它自豪。琼芝和妹花这样得意,是很有向人眩耀,她们就是西河村人的意味的。的确,西河村的姑娘和小伙子,这几年都着随它的名气升值了不少,不说出去人们羡慕,就是相对象也很少遇到障碍──然而也有人为此眼高起来。

        玉琴想:陆机讲他为“五·一”晚会编节目,一定是这个了。对象的才华又在这里得到显露,她的得意不亚于同伴,可是她没有在表情上显露出来。

        大幕徐徐拉开了,舞台上出现了远山近树。这简单的布景告诉人们:故事发生在一个初春的田野里。后台发出几下“呵、呵”的喝牛声后,一个老农民一边抹汗、一边用斗蓬扇凉走出场来,说了句“才三月天,太阳猛过大暑去,真够呛”!便用灰谐的调子向观众介绍自己姓葛名昌,家里三兄弟他排尾,大人叫他老三,小孩喊他三爷,一向世事不问闲事不管,只忧家里的粮囤和酒罐,半生来凭本事吃用有余,这几年有劲却使不上;他数落大跃进的种种瞎搞,又骂吃饭不要钱养出懒汉,今年实行按劳分配他十分赞成 ,只担心朝令夕改政策又变。为了多挣工分,这阵子他天未亮就下田了……这个演员很会做戏,不仅动作老练,表情自然,走跳说念有板有眼,有时还弄点逗人发笑的噱头,把老农民葛昌的个性刻划得惟妙惟肖,叫人看了一笑未止,一笑又生。

        老农民下场以后,年轻的生产队队长哼着高亢的“社会主义好”上场了。玉琴听那唱歌的声音就一怔,再一看便瞪大了眼:那不是陆机么!可是从来不见陆机上过台,他自己也说不是俱乐部成员;至于这阵子晚晚去俱乐部,不过是因为排他的戏去凑热闹罢了,怎会是他?一定是自己想他太多眼睛发生了错觉。然而,台上的那个人又分明是陆机,无论是身形相貌,还是走路的动态一点都不差;不管她怎么晃头,怎么搓眼,视觉的反应始终没有改变。本村没有一个相貌跟陆机相似的人,尽管站得远,台上的人也看得清楚,她决不会看错了。为了得到证实,她装着随随便便的样子对身边的同伴说:“这个扮队长的,好像是陆机那个傻小子呢。”

        琼芝说:“不是他,是从北京找来的人嘛!”

        玉琴说:“以前不见他演过戏,哪敢相信是他。”

        妹花也说:“刚出台时我也怀疑不是他呢。这小子平时三棍打不出个响屁来,哪个料得到能上台演戏?看他今晚演得怎么样。”

        证实是陆机了,悬了一晚的心可以放下来了。因为是对象自编自演的戏,玉琴看了就倍觉亲切,听到同伴的称赞,她更加感到高兴。但她总觉得他演得不怎么好,上场时步子生生硬硬,讲话好像背书一样,一点表情都没有。尤其是手一下子一下子又模头,像个傻子似的,叫她忍俊不禁。谁知他再走了个圆场,做了些检查生产状的动作后,突然发现了什么,动沙耙扒了扒,又到那边扒了扒,再到另一边扒了扒,那勘察神情和生气的样子就出人意外地近戏了。原来是有人犁田不够质量。他站起来看了看,问:“这块田是哪个犁的?”后台有人答:“是三爷。”“偷工减料骗取工分,这三爷也太过分了,不行,得让他翻工!”就立马去找葛昌。可是刚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三爷是他未来的岳父后,腿迈不开了。陆机做这段表现内心矛盾的戏做得更加有进步,不仅走台比先前自然,讲话的表情动作也运用得十分恰当。而且感情真实,还做得相当细腻,好像生活中面临问题的人的心情一样,连玉琴看了都替他感到为难。

        正当队长犹豫不决的时候,扮三爷之女的仙妹拎着篮子出场了。她载歌载舞,满面春风,两句韵白,告诉观众是给父亲送饭来的。来到田边不见父亲,四面巡望,见了队长,立刻害羞起来,慌忙蹲下装着洗手。同时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干咳。队长回头见了她,也顿时一阵紧张,摸耳抓腮,窘态百出,憨憨地走近她说:“怎么是你?”

        “难道不该是我?”姑娘起身揉着衣角说。

        队长说:“见了我也不喊一声,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妹子呢。”

        姑娘说:“是哪家的妹子,你就调戏她?”

        “你真坏!”

        “一听见妹仔的声音心就动,哪个坏?”

        “你再讲,我就打了。”队长举着掌说。

        姑娘挑逗地说:“你敢?”

        队长说:“看我不敢?”

        姑娘歪头给他:“打呀!”

        “我打了!”

        “等着呢。”

        一个装腔作势,一个卖弄风情,当队长的手快打到姑娘的头时,突然传来“嘎”的一声野鸭叫,两人立刻像给蜂蜇似的跳开了。

        这段戏实在太有趣了,琼芝看得好不激动,忘情地在玉琴的肩上一啪:“真有意思!”

        调情的情节是最吸引人的,尤其是青年,但演员演得不好,也不能打动观众。琼芝除了称赞剧情的本身外,很大程度是称赞演员的表演手段,玉琴不能不为情人感到骄傲。就因为是情人,她不能表现得太得意了,说:“唱戏是为了让人看得开心,当然要弄点噱头的。”唯恐琼芝不懂,末了又加一句:“这出戏一定是陆机自己编的。”

        “如果是他自己编的,那就更让人佩服了!这小子不知什么天神造化了他,给他一肚子的墨水写文章不算,还能编戏演戏,看来,这把犁刀勾他屁股不得几久了,出去不当官,也一定是个有名的大文人!”妹花说。

        “人家早已给文化馆看上了,说不定都准备调他出去了呢。”玉琴想趁此眩耀情郎一番,可是见旁边的人都朝她们蹙眉,便没有再说下去。

        台上的男女四顾无人,方知是场虚惊,回头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说:“我正琢磨着叫你出来呢……”

        “叫我出来做什么?”又是异口同声。

        两个都住嘴让对方说。这回谁也不说了。

        女的催:“说呀!”

        男的说:“你先讲。”

        “你先讲!”

        “你先讲!”

        推让中背后突如其来地响起牛么声,再次惊散鸳鸯。观众又爆出欢笑。

        这两个男女发觉又是一场虚惊,怪模怪样地拍胸吐舌。定神后,女的羞羞上前,把要说的事说了出来:“大昌哥,爸妈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男的喜出望外:“真的?”

        “真的,还建议我们在国庆节那天办喜事呢……”

        “太好了!”男的把大腿一拍,情不自禁地握住姑娘的手,在她的脸亲了一下……

        观众有人鼓掌,有人喝彩,有人打口哨,有人瞪眼咋舌,全场欢声雷动。

        琼芝一个劲地砸嘴:“呀呀呀,真想不到陆机这小子能这么大胆……”

        妹花不屑地说:“演戏做哪门不得?握个手,吻下脸有什么希罕了?”

        琼芝说:“是你做得么?”

        妹花说:“到我上台就做给你看。”

        琼芝说:“你妈晓得不扇死你才怪呢!”

        妹花说:“电影搂搂抱抱,做得更加要紧。”

        琼芝说:“电影不是真人当脸对观众。”

        妹花说:“真人对观众又怎么了?死脑筋!”

        玉琴是脸薄过纸的姑娘,平时看电影的时候,每每出现男女拥抱接吻的镜头,或有强奸调戏的片段,她就感到肉酸肉紧,不仅脸发烧,心头怦怦跳,连血液都似乎沸腾了,以致全身泛起刺喇喇的鸡皮疙瘩,她不得不用手把脸蒙起来,回避这羞人的场面。想看也只能从指缝里偷偷地看,不能让人说她不正经。何况现在戏台上演的是一对大活人,剌激性更强烈了。所以在队长握住对象的手的那当儿,她就把脸埋进琼芝的肩膀去了,那一吻没有看到,但能感觉出来。戏是陆机自己编的,当然是有意识的做作,虽然不一定是他来演,但免不了要给本村的人看,他难道不怕人家看了讲他坏吗?回想前晚在渡头河的沙滩上,只有他们两个,她叫他吻她,他起初好像怕犯天条似的犹犹豫豫,她主动了还扭扭捏捏,现在演戏当着这么多的人却做得这么大胆,与现实生活中的他截然两样。就然演戏不是真的,跟女演员也不能这么随便呀?到底他今晚又喝了酒,还是人家给他吃了豹子胆了?还有仙妹,一个姑娘家,演戏做得这么典型,即使过后不怕大家取笑,难道不考虑婆娘们嗤鼻子撇嘴巴么?落后的娘老子,还要骂你无家教呢!

        又听得琼芝说:“陆机和仙妹做得这么对劲,真正的恋人也不能这样,也够下工夫了!”

        妹花说:“是下工夫还是本来就有情哪个晓得?后生妹仔晚晚泡在一快,谁能保证没有意思?”

        琼芝说:“这样子讲,是戏假情真啰!”

        妹花说:“真不真只有他们自己才懂。帅哥靓妞搭了档儿,就算今天没情明天也难免。”

        琼芝说:“陆机老实巴交的,有没有那个想法不敢保证……”

        妹花说:“男女的事,没有哪个是老实的,不到时候而已。”

        琼芝说:“陆机这小子一表人材,名气又大,仙妹不想才怪呢。”

        妹花说:“我看连你也想呢。”

        琼芝伸手打了妹花一掌:“讲人家就讲人家,别扯到我来!”

        妹花说:“不想你夸他做什么……”

        “你再讲!你再讲!”琼芝又要打妹花,但玉琴在中间隔着,妹花倚着护障左右躲闪,板凳被弄得“吱吱”晃动。旁边的人怕板凳倒了压着他们,一个个又叫又骂。玉琴给了各人一巴才停。

        妹花和琼芝虽然静下来了,可是玉琴听了她们的话后,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这些话虽然是随便讲的,但讲得有道理,就不能排除隐患的存在,她怎能不担忧呢?这时的戏台上,三爷复上又惊动了这对情侣,那喜剧性的场面更妙趣横生,使观众一笑接一笑。就在他们商量办喜事,三爷对今年收入信心满满要大操大办时,队长趁机指出当前生产存在的问题,批评三爷犁田不够质量要他翻工,两人的矛盾就产生了,一步步把剧情推向了高潮。大家关注着问题怎么解决,个个聚精汇神去观看这三人精彩的表演。然而玉琴脑子里老是出现陆机和仙妹调情的情景,台上在做什么,戏又怎样收场,再也看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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