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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3 19:46:5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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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

    “四清”运动

    几月无事,不须赘述。

    正当花生开锄,晚稻扬花的时候,大队来了百几两百人的“社教”工作队,每个生产队都派驻一个工作组。陆家庄共驻五人。他们没有像以往的工作队那样,下车伊始就开宗明义,大张旗鼓地开展工作,每天除了下田跟大家劳动,晚上走访一些人家外,一切都按兵不动。好像不是来搞运动,而是来支农似的。

    他们专门找最穷最苦又三代清白的人家住,三餐同吃,有啥吃啥,不搞特殊。但住户不能与现任干部、富裕农民、“四类”分子有半点瓜葛,哪怕是较近的堂房或关系要好,住下了发觉也要搬走,情形跟土改差不多。工作队住下了许多时日,既不召开群众大会,也不叫干部聚首,乃至谁问也只是泛泛地说“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具体怎么搞只字不讲。大家不晓得社教运动搞什么名堂,有的见来头不小,又显得神神秘秘,还以为搞第二次土改呢。确实是让一些家底较厚的人提心吊胆的。

    不过,陆机和队里的各个队干还是心知肚明的。因为工作队一进村就封会计出纳的帐,冻结一切开支,并向他们和这两年卸任的老干部声明“在运动期间不得转移家庭资金,不准卖大猪,数量较多的家禽也不许出售”,还猜不出运动的矛头是对着谁吗?

    人当了官,容易受资产阶级思想浸蚀,权力膨胀,腐化堕落,经常洗干部的脑筋是必要的;尤其是那些不可救药的蜕化变质分子,更应该把他们从革命队伍中清除出去。不这样,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就被他们搞垮,党和国家就要改变颜色。所以,我党自解放以来,就整风不断,如:解放初期的“三反”“五反”,五七年的“反右”斗争,六0年“整风整社”或“三反”等等。“三反”“五反”那时陆机还小,不大懂,“反右”以后他就比较清楚了。尤其是六0年的“三反”运动还给他当材料员,负责记录整理会上各个干部交代的或被揭发出来的问题,目睹了不少惊心动魄的斗争场面,回想起来心里还发毛。他现在是干部了,要成为审查的对象了,神经是难免有点紧张的。不过,他认为自己既没有政治上的错误,也没有经济上的问题,思想单纯得很,搞哪点都跟他对不上号,还不怎么担心。

    工作队进村的头一个月,只是运动的准备,除了封帐,和向所有的新老干部打必要的招呼,一切都声色不露,从表面还看不出一点运动的气氛来。陆机终日在晒场上,除了工作队的队长老黄有过一些接触,其他队员连见面都很少,更加感觉不出什么来了。

    老黄是个四十大几近五十的外地干部,操一口带客家口音的南方官话,老成持重,不苟言笑。讲话开门见山,从不拐弯抹角。话音也缓而长,好像讲每个字都经过一番斟酌似的。由于他对谁都很严肃,表情有时十分冷峻,陆机以为他是相当要紧的人,起初见他是有点畏惧的。甚至远远看见就寻路回避。也大概老黄见陆机胆怯误认为害怕运动吧,有一天上晒场去找陆机,开口就问陆机有什么思想顾虑。陆机坦率地说:他虽然已经担任了生产队的干部三、四年,但不贪污挪用,和群众的关系也很好,没有什么顾虑的。老黄说:没有就好,其实运动不过是治病救人,有问题到时候彻底交代,积极赔退就行了,不是把人整死的。过几天见了陆机又说:你的情况我们了解过了,群众意见不大的,希望你安心工作,不要背思想包袱。每次谈话都很简短,就那么几句。晒场情况也不多问,要了一些收获数字,叫陆机抓紧晾晒,赶在运动开始前把粮食分完就走了。

    因为入秋以后老天就不下雨,薯菜不发,种下去的牛皮菜和包心芥兰还不能摘叶,猪菜接续不上。陆机家的猪虽然只有百二三斤,但一天没有二三十斤菜给它吃也不得,天旱处处干枯,想找也没地方,除卖别无他法。两老叫他去要求工作队批准出卖。陆机怕遭非难,不想去。母亲说:都下不来台了,不去有什么法子?问给就给,不给就算,还能把你怎么?一天数落过天。猪吃不饱也叫唤不停。无奈只好覥着脸去了。不料老黄一听他讲了困难,就破例点头了。只说卖了一定把钱存到信用社去,先不要动用。到这时候,陆机方知老黄好讲,以前的那些话也是由衷的安慰,对他不再敬而远之了。

    晚稻开镰以后,每天都有队员跟大家挑粮回场,个个见陆机都“老陆老陆”地叫,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有时还开几句玩笑。这些人非但没有钦差的派头,还处处表现得十分谦虚,和他们接触多了,谁都有亲切的感觉。有一位从大学里抽出来的姓农的队员,年纪只比陆机大一两岁,也爱好文学,常常在大家过称完休息的那片刻工夫,进仓库去翻看陆机的文稿,有空时还向陆机请教一些文艺创作的问题,表情时时现出自愧不如之色。陆机怕犯忌讳,什么都不敢问,除了晓得他的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这期间是平静的,气氛也是融洽的,只有那些有问题的人惴惴不安。

    在秋收即将结束的时候,工作队就在各队张贴了中央发布的宣传提纲,让大家晓得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目的、内容和它的意义。因为运动主要是清政治、清经济、清思想、清组织四项,故简称“四清”运动。也许它比较简明和切合吧,从此叫“四清”的渐渐多,叫“社教”的渐渐少了。到了次年面上社教,就完全使用“四清”为名了。

    这次“社教运动”是试点,只在城厢公社的西河、方同和双阳、大华公社的四个大队搞。工作总团设在方同,驻西河的是分团。所有的工作队员都是从各省直机关、高校和各县的党政干部抽调出来的。团部的领导都是省里的大人物。团长就是省里的第一把手。

    也就是张贴宣传提纲的次日清早,陆机刚吃过早饭准备去晒场,老黄就上门找他,对他说:“听讲文化馆叫你去南宁开创作会议,通知已经发到分团好几天了。分团不想给你去,所以没有通知你。但我的意思还是给你去为好。我叫陆新来代替你几天,你明天就去文化馆报到吧。”陆机当天去文化馆问时才知是地区文化馆召开第三次业余作者座谈会。馆长说由于社教分团不同意,本来已经另派人了,但这次座谈会主要是学习讨论戏剧创作,既然你们工作队已经批准,我再向地区打报告增加个名额。由于老黄开恩,陆机再有幸上省城开了一个礼拜的业余作者座谈会。

    陆机去地区文化馆开会回来不几天,工作队就召开社员大会宣读文件,着即宣布运动正式开始。同时宣布停止现任干部的职权,责令各人闭门思过,运动中的一切工作交给工作队和贫协小组负责。所有的干部在审查期间,只许在家考虑问题写交代,不准随便外出,不准串连,不准搞自留地。当时叫做“赶上楼”。群众每天集中学习,检举揭发各个干部的“四不清”问题。从此完全停止生产,不再排工。

    陆机当然不能再在晒场睡了,也不给他到三婆家去安铺,他只好拆了堂屋的织布机,在鸡窝上架床了。

    陆机按照运动文件精神,仔细回顾了自己这几年的工作,虽然尽心尽责,但也有不少缺点错误。如不能正确对待问题,遇事容易闹情绪,甚至为个人问题放弃工作;特别是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时时想成名成家,不安心农业生产等等,他一点一滴都作了深刻的检查批判,写成洋洋数千言的交代书交给工作队。可是工作队看了不感兴趣,说检查交代主要是交代经济上的问题,贪污多少,挪用多少,多吃多占多少,一条一条写出来得了,其他的废话不要写那么多。贪污没有;钱在自己的手上,公私不分,有时没钱了,暂时拿一块几毛去用是有的。今年夏天去给队里买箩筐,碰上来街的舅娘,舅娘说跟人要猪仔钱不够,要借五块钱,自己没有。就从公款里挪了给他。前两年大队有几回开队干会,叫副业场打鱼来会餐都不付钱,自己参加几回也写上了。连平时在地头、晒场吃花生、番薯、甘蔗、糖这些芝麻绿豆的多吃多占都估出数量,析成了五六十元经济不清的交代,他们才不说什么。他满以为可以过关了,谁知没过两天,老黄就来说不行,还要继续交代。继续交代写什么?只好把数字扩大,回数增加,但仍然讲交代“皮毛”,通不过。

    陆机起初只以为这是惯例,凡搞什么运动,都是成绩越多越好,在还没结束之前,领导运动的人,谁也不会说行的。但看老黄的脸色,好像不是这样。因为变化很大。不讲以前,就讲运动开始以后,老黄来看他反省情况时,进门总是先问一句吃饭了没有,再问这两天考虑得怎么样,有什么新交代;给他做思想工作,言语始终是温和的。这两天进门,问候的话没有了,脸黑嘛嘛的,口气也很重。今早更甚,步子还没跨过门槛,就板着脸孔质问他为什么要卖猪,为什么一定要去南宁开会,还在反省期间搞自留地(其实他从被赶“上楼”到现在,只到地里倒一担尿,那天是父亲不在,他见桶满了无处存才挑去的,到鱼塘洗桶时顺便挑担水上来浇菜,除此就没去过自留地),好像这些都是阴谋似的,他当然无法回答。老黄也似乎不要他回答,问完只稍微一停,马上下了个狡滑的结论,训斥了他几句,才问他有新的交代吗?

    老黄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和以前判若两人,使陆机大惑不解。但陆机又没有理由去怀疑他的为人,只以为是一种策略或手段,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陆机万万没有想到,上面已经把他们这些干部全部当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要用“敌我矛盾”来对待,强调领导运动的工作队员加火升温,迫使他们交代出更多更大的经济问题来。各队经过加压之后,情况就发生了空前的变化,交代贪污挪用的数字从几十到几百,从几百又逾千地与日俱增,乃至数千上万都有人交代了;陆家庄却没多大进展,分团天天点驻队工作组的名,昨天的阶段总结会上又给团长狠狠批评了一顿,老黄怎能不光火呢!

    常言道:“哪个螺丝不吃泥”。陆家庄的干部不是不吃人间烟火的神仙,也不是生活在另一个真空里的人,别队的干部都有严重的经济问题,他们又怎能不有?这只能说这个队的干部思想顽固,群众觉悟不高,工作队软弱,才造成阶级斗争盖子揭不开的局面。四清分团责令他们改变策略,加强打击力度,一定要在短时间内把陆家庄各个干部重大的经济问题挖出来。决不能心慈手软。

    尽管陆机不晓得这些,还是能猜想出老黄是受了领导的批评才变成这样的,老黄有老黄的苦衷。然而,他又找不出满意的交代来为他排谴。即使晓得运动形势和别队情况,个性也限制了他,不让他像那些识时务的人那样无中生有地乱招一气来迎合工作队,除了垂首听训,也只能说:“我实在想不出了,你们晓得我还有什么,就帮助我吧……”

    “还不到时候。现在是要你们自己洗手洗澡,自动下楼。你如果执迷不悟,继续顽抗,肯定没有好下场!”

    陆机是个讲实际的人,有就说有,没有就说没有,无论工作队怎么施加压力,他都不随便编造一条不实的交代。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3 20:17:3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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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几天,原来的工作队全部调走了,换来五个新的队员。队长姓李,也是四五十岁年纪,一张骨突脸有棱有角,面色青里泛黄,加上言语干涩,皮笑肉不笑,整个人好像阴沉木做出来的一般。其他四个也色冷如冰,说话阴阳怪气。有个络腮胡子姓黄的队员满脸横肉,开口就瞪起一双虎眼,时不时又握一下腰里别着的驳壳枪,那架势有时时想把人毙了的样子。新来的这批人也跟前批一样,都是言语不一的外地口音,有的连本地官话也讲不准。来的当晚就把全部队干叫去训话,连斥带骂,气势汹汹,全然是对待敌人口气,谁见都不寒而栗!

    陆机当时想不通:生产队干部不过是群众选出来的当家人,无薪无饷,工分也不多拿一分(连记分员晚上计工分也没有报酬或补助),为搞好生产呕心沥血不算,连半夜公婆打架都要去调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为什么把他们讲得一无是处?贪污腐化、以权谋私的人固然有,但兢兢业业、廉洁奉公的人毕竟多数,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有枣没枣一竿子打,岂不要挫伤大家的积极性?尤其是讲他们是土皇帝,作风比国民党的保甲长还要恶劣,群众恨不得吃肉寝皮那些话更难以忍受。他真后悔当这劳杂了。但他毕竟是有点知识的人,没有忘记领袖“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教导,一想自己光明垒落,问心无愧,又镇定了。

    刚过两天,工作队不见陆机有新的交代,晚上把他叫去,问他为什么不交代。陆机说他认为他所犯的错误都交代完了。姓李的队长说:“你就能这么肯定?”陆机说:“自从运动开始,我每天都仔细考虑自己的问题,把在职每一天的活动审了又审,除了交代的这些,再也找不出新的问题来了。我才当了一年多的出纳,问题也不难理。”

    “从开始小队核算就当了,到现在足足两年。怎么才一年多?”工作队说。

    陆机说:“去年夏天我去搞了半年工程,到春节前才回来 。”

    “你不讲我差点忘了,就先说这个吧。”姓李的抓住了陆机的话柄说,“你为什么一定要离职去搞工程?据群众反映,从一开始报名你就争,大家不同意还请大队权威来帮腔,很多人对你这点怀疑最大。”

    陆机说:“我争去搞工程有我自己的原因,在头回交代我已讲过。何况去前一切帐目款项都移交清楚,除了思想上的错误,能怀疑我什么?”

    “是思想上的错误还是吞占了集体的资金想逃避罪责鬼晓得。”

    “如果我吞占了集体的资金想逃避罪责的话,回来就不接任了。”陆机说,“去年春小队核算开始时,队里才有几十块钱的存折,那几个月队里没有什么收入,想吃也没门。”

    “有没有问题我们会查清的。不要抱侥幸。”也许找不出破绽吧,姓李的问到这里就搁住了,转问后来的,“重新接任这一年,经买经卖的都过你的手,讲一个子儿都不吃,我看连三岁小孩子也不相信。”

    陆机只好说:“不相信就查呗……”

    “让我们查还叫什么洗手洗澡,自动下楼?你别太狡滑了!想蒙混过关是不得的。”络腮胡子在旁边看得不耐烦了,声色俱厉地打断他说,同时把几张单据推到他的面前,“今晚你非交代这些单据的问题不可!”

    陆机把单据拿起来一看,都是到收购站卖东西开出的单据。会计出纳就凭这些单据下账。虽然每次都是他负责带队去交售,钱也是他拿回来的,但没有一笔遗漏,单据也没有一张涂改过。所以他镇定地说:“这些单据没有问题。”

    “给你指出来了,还不承认?”

    “要我承认什么呢?承认它是假的,还是钱贪污了呢?”

    “由你自己交代,反正这些单据的问题很严重。”

    “这些单据又不是我假造的,你们怀疑有问题,可以拿去收购站查对。”

    “查出来的时候,就不是你的认识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运动的政策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

    “再明白也不能无中生有呀!”

    络腮胡子无以为计,只有逼供了:“你交代不交代?”

    陆机见他咬住不放,咕咕哝哝地说:“没有问题要我交代什么?”

    “没有问题还是顽固抵赖?你们这些生产队干部,个个都心贪嘴谗,能吃就吃,得占就占,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尤其是管钱粮的人。”络腮胡子骂了陆机一通后,旋即把驳壳枪掏了出来,往桌上“啪”地一放,指着他的眉心说:“今晚不交代出来你的头就爆!”

    陆机一向胆小怕事,在枪子面前不能不恐惧。但他手不抓蚂拐不怕雷公劈,同时工作队采取威胁的手段来逼供,心里多少有些反感,为了表明自己清白,便说:“我敢保证这些单据没有什么问题,如果你们查出它有问题的话,枪毙我好了。”

    “社教”运动是根据“当前的中国社会出现了严重的尖锐的阶级斗争情况”而搞的,并明确指出它是“打击和粉碎资本主义猖狂进攻的社会主义革命斗争”。运动的性质是敌我矛盾。这就意味着“四不清”干部都得成为敌人。所以领导运动的工作队就不能不“狠”。分团还定出了各队重点打击的对象(名曰大老虎),定谁是大老虎,就一定要他有严重的经济问题。陆家庄的会计出纳都在大老虎之列。然而,原来的工作队深入群众这么久,还找不出陆机一点问题,这批刚换来没几天的工作队,更加不可能有新的发现了。但是,分团定的调子不能改变,历史的使命也不让他们停止对他的斗争,“当前中国社会出现严重尖锐的阶级斗争”的论断更非要他们去证实不可,这就不得不不择手段去找问题,哪怕是冤枉,也要让他承认有严重的贪污挪用,不然就显得他们太无能了!他们也知道,一个生产队,一年只有那么几亩畚地的蔗糖、烤烟、花生和十把头猪的经济收入,想挖干部的问题也只能从这些入手。于是,他们从这两年的收入单据挑出了交售的部分,迫陆机承认。陆机不承认罢了,还大言相对,哪不叫他们恼羞成怒呢?一时间,个个歇斯底里,暴跳如雷,这个骂他顽固,那个骂他狡滑,胳腮胡子气极败坏地拿起驳壳枪猛抵他的额头,恨不得就勾板机把他嘣了!最后,姓李的下了陆机“对抗运动”的结论,决定次日开斗争会,让群众杀他的威风。

    姓李的队长考虑到至今还没有掌握一条有关陆机贪污挪用的揭发材料,乃至怀疑的线索也尚空白,陆机又一根筋,软硬不吃,不能用摆事实讲道理地文斗,只能以群众声势去镇慑他。必要的还得动动粗,给他点苦头吃。等他乱了阵脚,再捏事找碜,有破绽便好,没破绽也咬死不放,直到承认为止。订了方略,即刻把李桂莲那几个贫农小组的人叫来如此这般地面授机宜。李桂莲去年以为陆机老实,分粮食时想多图得几斤,回家搞了点小动作,不料去闹时陆机非但不补,还给大家奚落得十分狼狈。从那时起她恨得连陆机的胆子都想吃。一听讲斗争陆机可以放肆,就磨拳擦掌跃跃欲试,并表示挂帅当头,领众群起而攻之。

    斗争会在祠堂里开,那天很冷,大家都烧了一堆一堆的火取暖。叫陆机到场之前,工作组已向大家讲了开这个会的目的和作了一些布置,要大家同仇乱忾,把陆机斗垮斗臭。叫陆机到场之后,姓李的开了几句场白,就命陆机出来交代。陆机交代完,姓李的问大家对陆机的交代怎么样,群众应该起哄了,可是除了几个贫农小组的人说不彻底外,都没人吭声。就是那几个贫农小组的人,喊声七零八落,口气也不响,哼哈两下就停了。工作队叫大家上去揭发,久久没人动身。姑娘只顾纳鞋底,妇女只管补衣裳,男人有烟的烧烟,没烟的把头勾进裆子里,半睡不睡。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大家不起哄,当然成不了斗势。工作队只得推李桂莲上场。

    李桂莲按工作组的授意,先向众人虚张了一番声势,再煞有介事地指出陆机这方面的问题那方面的问题,罗织了一大堆罪状后,就拿出昨晚工作队点出的单据迫陆机招供。

    陆机仍然坚持说:“一分也没贪污。不说有收购单据可以查对,没有单据查对,还有那些同去卖东西的人。从过称到取款,众目睽睽,想吃也吃不了。”

    李桂莲说:“有人同去就不能合伙了吃么?”

    李桂莲本来只是虚晃一棍,除想难倒陆机外,没有别的意思。不料打狗伤鸡,那些同去卖东西的人听了就不好受了。如果仅讲这一句,大家也许只当漏嘴而不怎么在乎,但她自以为得计,死咬不放,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如何,能不让人反感?

    陆机说:“你怀疑我和他们合伙吃,哪时哪时瞒了多少,分了多少,就叫他们站出来揭发吧。”

    李桂莲说:“贼进贼,兵护兵。你们攻守同盟,谁敢出来揭发你……”

    陆才贵是派去卖东西的其中的一个,不但每次都中差,而且凡向国家交售什么几乎都有份。从李桂莲造罪气就串上串下,再诬陷他们攻守同盟,怎么再忍得了?没待她的话讲完即跳将而起,说:“你再讲我就揍你,打定坐牢!”

    李桂莲这才晓得自己只顾嘴巴爽快,言语中伤了人。但她是贫协组长,是运动中生产队的最大权威;她又是按工作组的意旨做的,有恃无恐,并不把陆才贵放在心上:“我没有讲你。”

    “我也去卖,不讲我讲哪个?”

    “是啊,我们也去卖,不讲我们讲哪个?”所有参加交售的人都跟着陆才贵轰起来。

    “有怀疑讲就怎么了?现在是揭发陆机的问题,是斗争他。斗争他你们屁不放一个,钻我的空子倒这样来劲,你们还有立场没有?”

    李桂莲摆出领导的派头振振有词,可陆才贵这些年轻人不买她的帐,你一句我一句地回她说:“斗谁也不能乱讲,我们受不了这个委屈。你冤枉人,也太损!”“有事实才能讲,不有事实怎么讲?我们不像你会捏造。”“断子绝孙的事我们也不做!”“………”

    由于李桂莲平时嘴巴厉害,是也讲不是也讲,经常得罪人;又很刁蛮,动不动就跟你吵架,村里的妇女没有一个不恨她。只因她是寡妇,家较贫苦,村里也实在找不出够条件的人来,工作组方塘中无鱼虾子贵,拉她出来当贫协组长这角色。不消说,这种人是不得人心的。何况是造罪陷害的事,不说受牵连,看见的旁人也不能容忍。同时陆机老实厚道,大家都认为他不可能有经济上的问题,想帮他说话不能够,陆才贵这帮青年闹开以后,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跟着起哄了。尤其是那些与她有过节的妇女,更不放过这个机会,拿种种尖刻的话来攻击她。这就造成了群众斗贫协的局面。工作队怎么劝阻也劝阻不住,不得不赶紧叫陆机回去“考虑”,免得再让他看他们的笑话。陆机离开会场好久,群众仍跟李桂莲闹得不可开交,工作组拍烂了桌子,才把场面镇住。

    打那时候,再没有人去打理陆机了。甚至节后定案,赔退,又专门召开群众大会给一个个干部跟群众“见面”,宣布给予“下楼(过关)”,全大队的大小干部几乎都解放完了,仍然好像把他遗忘了似的,对他不理不睬。直到正月十六,队里开始排工,才叫他出来参加生产。

    正月十六以后,运动完全停了下来。为了以丰收来体现“四清”的成果,工作队狠抓备耕工作,除拿犁的人外,全部投入积肥。村边两个鱼塘的塘泥掏干净了,城里的粪坑、垃圾和陈年堆积的肥土运完了,山坡上的草皮铲光了,连牛练坑的泥也不放过,每亩基本下了百来担肥料,创下了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看来今年的丰收是十拿九稳的。肥源没了,工作队又四处去联系副业,把县城各单位基建工程的挖土方、拆旧、砌围墙及修房整瓦等活,不论木工泥工苦力工都统统包揽下来,打了半个多月经济仗,各队都挣得了不少资金。春播稍停,又分派劳动力把队里的仓库、猪栏、五保户的房子修了一遍,并动员全村老小,用两天的时间通沟整巷,坑洼的地方填平,碍脚的石头打掉,个个村子整扫得干干净净。陆家庄村口的道路还加宽劈直,从外见到里,从里望到外。连一贯思想很抵触的尤昌伯看了都十分感动,给这段路起了个名字来为工作队歌功颂德,后来大家都跟他叫“四清”道。(这一章是真实的事情,没有半点虚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4 2:53:14    andr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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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发完?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4 21:46:4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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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这一部还有几章才能发完。这一部发完了,后面还有反映文革和改革开放的两个续篇《情恨》、〈无处不芳草〉等。 是不是觉得我的小说像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谢谢您的捧场!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4 22:09:44    跟帖回复:
155
    第八十九章

    好端端的怎么怀上孩子

    过了元宵节,陆母见运动静了下去,儿子没事,绷了一个多月的心渐渐松弛了,便又想起玉琴来。玉琴从儿子去工程回来以后,来婆家的数字就比以前少了,但也短不了三五天来一回,没过门的姑娘,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满不错了。直到“社教”工作队进村,她才少来;运动开始以后,就不再来了。唉,这多事之秋,不说家中有难,终日担惊受怕,就是没事的人也怕连累,他们这种给赶“上楼”的人家,大家躲还躲不及,谁吃撑了来串你家的门?是怨不得她的。听同家住的婶子讲:她老子从腊月初十就给关在西江庙里,母女早晚送饭哭去哭回,谁见了都跟着洒泪。幸好只赔点钱,不挨劳改;挨劳改的话,这一家子怎么活下去啊?亲家的事时时揪着老人的心。可自己的儿子也给软禁在家中,连大门都不得出,谁又顾得上谁呢!现在,风过雨停了,儿子不想媳妇,也该去看望老丈人一下——马老头挨关不久就生病,回来一直臥床不起,不知好些没有。女婿半个儿,不闻不问哪像话?这天晚饭过后,便对儿子说:“孩子,玉琴姑娘好久不来了,听讲她家情况现在很不好,你抽个空去马家一下吧......”话没讲完,儿子就火爆爆地打断她说:“去马家做什么?你嫌我还不够烦呀!”

    儿子从玉琴姑娘来家认亲就没有好脸色。只不过到底是因为他们两老对玉琴偏爱呢?还是儿子听了什么人的劝告呢?后来才突然对玉琴好了起来;现在讲到玉琴儿子的态度又发生了变化,是不是他又对她三心二意了呢?母亲不能不责备了:“去马家做什么?去看你媳妇。她从你去南宁开会回来那天来过一次,后来就不再来了。都快有两个月了吧?现在她家的情况怎样一点也不懂,你就不闻不问?你老丈人给运动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到现在还起不来,你不该去看望他一下?你丈母娘为他担惊受怕了这么长的日子,你能不安慰她几句?这是人情,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你只晓得想媳妇,念人情,我情况怎么样你懂么?不去也得去!” 陆机自从玉琴退出以后,母亲提到她已经不再使性子了。他之所以抢白母亲,是今天去做工时,得知工作队因他不按他们的意思“老实交代”,斗争他时又把他们搞得非常尴尬,就加油添醋地把情况汇报分团,分团给他定了个“对抗运动”的罪名,有意把他挂起来不让过关。他懊恼才这样。

    “你情况怎么样?不就是人家怀疑你贪侵大家的钱财给赶‘上楼’么?不说现在查不出什么来,就是赔了几十几百的,也都给‘下楼’了……”

    “人家给‘下楼’了,我还不给‘下楼’呢!”陆机说。

    母亲听了儿子这话不由一惊,眨着眼问儿子:“你到底吞占了人家多少,还是在哪里犯了什么弥天大罪,到现在还未查清?”

    “我什么也没犯。”陆机这么久不见工作队理睬他,叫他出来参加生产后也只字不提,原先以为自己没有什么问题,工作队不了了之了;今天去定罗水库挖山沙,陆才贵讲工作队对他怀恨在心后,又讲解放一个干部,要专门召开社员大会宣布的。他才知是工作队故意刁难。怕母亲晓得了出去乱叫嚷,又冒犯了神灵,便没有把事情讲出来。只说:“儿子身上虽然常无分文,可心不贪,也有没做出哪桩缺德的事。到底为什么儿子不清楚。老话讲: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请妈放心好了。”

    母亲带大的孩子,为人怎样最清楚。不说他从小不贪不馋,见别人吃东西从不伸手,就是人家给,大人不点头也不敢接。走过人家的地头,不论花生、蕃薯、黄瓜,甘蔗,眼睛都不看一看。去年春猪仔便宜,她想买只来陪槽,叫他先挪十把块钱去买,等卖了大的再补上他还说财务制度不许可,吞占无义之财更加不可能了。她相信儿子是清白的。说:“我早讲过管钱粮的差事不好当,你不亏空也要遭人疑心,现在见功了不是?孩子,愿静不愿好,以后鸡死(记死)丢蓠旁,谁叫你当也不当了。”

    陆母这一年来,有兰芬和玉琴的经常看望,特别是玉琴来认亲以后,心情空前地开朗了起来,不仅眉舒颜展,早晚不再唠叨,连对丈夫的态度也改变了许多。日子过得相当充实。谁知运动一来,她们两个都不来了,自己的儿子又这样,连个来串门的人也没有,当然感到寂寞。干女儿不来倒没什么,儿媳妇不来,心不能不惦念。她想,儿子不能去马家,儿媳妇回来总可以吧?后天是二月初二了,过去二月初二是农家人准备春种的传统节气,那天家家户户都要做馍封鸟眼,过了节大家就开始种玉米、花生和各种农作物了。虽然集体以后已经不是那天才下地,但“穷人凭节气”,一个月才有那么一天老祖宗定给大家吃得天经地义的日子,旧节恢复后就不能不过了。这天媳妇回家过节名正言顺,谁也不能乱讲什么。陆母一找到叫玉琴回家的理由,便到村口托人捎话——上次去趟马家回来脚疼了好几天,身子又年不同年,她不敢再走了。

    玉琴去年春节后,考虑到陆机和仙妹的种种,因而抱着侥幸心理,改变了原来的想法,仍以媳妇身份,保持与陆家来往。陆机不知玉琴打这个铁算盘,只以为她怕老人和大家接受不这么快,想让时间长一些再说(她跟他也是这么讲的),既然事情双方已经讲明白了,她怎么做对他都无大碍;况且两家老人过去有过交情,他把她当成妹妹也是应该的。他们的关系不过由于马连仲的错误才搞得分崩离析,感情因素并没有完全消解,玉琴久些不来还有些惦念,一断更加舍不得了。他们这种未婚夫妻不是未婚夫妻,断了亲缘感情依旧的复杂关系一直持续到去秋。运动开始后,陆机怕引起什么麻烦,才让玉琴停止。后来运动又十分残酷,马连仲挨关挨斗,把玉琴搞得惶惶不可终日,一天为老子担忧过天,也没有闲心去想它了。

    玉琴接到陆母的口信,恨不得就即刻上陆家,但家父病犯腾不开身,忍忍捱捱待到次日中午,下了早工就过陆家庄来。进门见陆母做馍,才想起今天是二月节。馅已包好,正待下锅,便帮着生火。不久陆机也收工回来,见了玉琴,就迫不及待地凑向灶头,问她父亲现在怎么样。玉琴说,还未给过关。过关不过关她无所谓,不挨判刑就好了,只是关押时落下的病不见有起色,时好时坏,一下雨翻风就犯,她真担心他身子就此垮下去。讲到他在运动中所受的折磨,一把鼻涕一把泪,谁听了都辛酸。陆母更是陪泪不止。

    马连仲虽然不是爱弄权柄,利欲薰心的人,但也算不得大公无私,当了十几年领导,错误是不少的。特别是对陆定全的包庇和纵容,使陆定全有恃无恐,吞没了数量相当大的大队和信用社资金,从中得了不少“孝敬”。所以他的问题也是严重的,挨什么都是咎由自取。他又听信陆定全谗言误伤了陆机,卡了陆机的前途,陆机亲受其害,是不能对他唤起同情心的。但运动的打击面过大,很多工作队的队员又做得过分,伤了陆机自尊心,而且至今还给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搁着不让过关,同病相怜,就让他为他嘘唏了。

    陆老儒在后头的猪栏边修筐子,默默听讲,一言不发。这些年运动频频,哪场都有人倒霉,何况自己的儿子受了不公平的待遇,哪能不有感慨?但他没有忘了祸从口出,还是少说为佳。

    讲亲属在运动中的遭遇,几个人的心都沉浸在悲伤里,水烧开了也不晓得,待溢出鼎锅的水洒进灶里嘶嘶地响,大家才一怔,这个掀锅,那个下馍,忙个不迭。

    馍下了锅水再一开,一个个都胀鼓鼓的浮出水面,色泽也由白变黄,散发出沁鼻的芳香。再煮上几分钟就可熟透。玉琴拿拌子搅它时不知为什么,闻到馍气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赶紧手捂着嘴跑到后头的猪尿坑边哇哇作呕,可又呕不出。陆母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的,只是这两天闻到油腻的气味就想吐罢了。陆母打量了她一下,问她是不是想吃酸的东西?她点了点头。陆母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没有讲,只说等下叫陆机去买几个萝卜回来做酸给她。玉琴蹲了一会,恶心的感觉就渐渐消了,便回来吃馍,吃时见陆母不住地拿眼瞅她,她觉得很奇怪。

    玉琴只吃了三个,就不吃了。她晓得陆机已经搬回家来睡,便去堂屋收拾他的床铺,见有换下来的脏衣服,想泡了拿去洗。才要去灶门口找面盆,一眼瞥见陆母和她儿子嘀嘀咕咕,好像是在说她,心里不能不犯疑,就把迈出堂屋的脚退了回来,傍着门儿听他们说什么。只听得老人说:“看样子都快有两个月光景了,你们再不抓紧时间去登记,一旦给人家看出来,脸就不好搁了……”她不听则可,听了立刻倒抽口气:什么?我怀孕了?又听得陆机说:“妈,你不是神经过敏吧?人家好端端的,硬说怀上了孩子,怀上孩子肚子还不大?你别瞎猜!”“我瞎猜?你不见她头先那个呕不呕,吐不吐的样子么?”陆母接着又说,“我不光生你们几个,平时还常常给村里的小媳妇把脉看经,女人是怎么个身子还能看不出来?你们的事也该自己清楚。”玉琴听到这里,脸就刷地青了,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昏厥过去。靠着的门随着她身子的晃动荡进门壁,发出“咚”的一声撞响。陆机听到响声,以为什么了,赶紧出来看。出来见她依着门扇发愣,神色怆怆惶惶,忙问怎么了?

    玉琴给突如其来的身况吓得魂不守舍,陆机问了两句,她才反应过来,吞吞吐吐地说:“没,没什么……”

    “没有什么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青?”玉琴不仅神色不对,脸也失去了血色,陆机一眼就看出来了。

    “可能这几天太累了,久不久又一阵头晕,走路也浮浮的……”玉琴掩饰地说。

    “要不要去医院看医生?”

    “不用不用,过一会就没事的。”玉琴怕陆机追问,连忙强打精神走回灶门口,向陆母告辞,“妈,时间不早了,回去家里还有事,我走了。”

    老人以为玉琴怀上了陆家的后嗣,高兴得心花都绽开了,还没问得明白人就要走,她哪肯放过呢,跳起来拉住她说:“别回去了,今天下午你就留下来陪陪妈吧,妈有很多话要跟你讲呢。”

    “妈,有话以后再讲吧,我爸的病情不轻,我得回去料理他;工作队在,也不好旷工。”

    玉琴讲的也不全是搪塞,不说家里的病人要料理,劳动纪律也不容许她再耽搁,尤其是运动期间。老人不得不放手了:“那你今晚再过来吧,今天是节气,我们杀鸡呢。”

    陆母再三叮咛:今晚一定要过来吃晚饭。玉琴慌忙地应承了一声,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门口。陆机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只跟她走了出去。玉琴出大门就一溜小跑,好像怕人催命似的;陆机怕村人问不好回答,只快步跟随,不让人家看出是去追她,直到过鱼塘边没人的地方,才发话叫她停住:“你待一会,我有话要问你。”

    玉琴晓得他要问什么,一边摆手制止,一边加快脚步:“别问了,你不该晓得。”

    陆机一个箭步抢到前面拦住了她:“你几时有人了?”

    “难道我不该有人吗?”玉琴说话虽然轻松,口气也近乎戏谑,但抑制不住的眼泪却往外涌。

    陆机不是不相信玉琴有对象,而是神态表情不像有对象的样子,便单刀直入了:“他欺骗了你还是谁欺负了你?”

    “都不是,都不是……”玉琴一边矢口否认,一边夺路逃离,闪过了陆机身边,跋腿就跑。

    “不是怎会……”陆机想问个所以然,紧追不舍。然而无论陆机怎么叫喊,玉琴都不停下,也不答他。

    陆机追到村口的时候,从街上回来的琼芝恰好走过到村口。玉琴为了自己的面子,陆机对她的态度和到最后无奈退出以及后来跟陆机订了扮演媳妇角色的协议对琼芝只字不提,所以琼芝至今都不知道玉琴的苦衷。琼芝今天中午上街的时候,也是和玉琴一道出村的。她俩从马家庄出来到这里一路有说有笑,心情一直很好。走到这里时,玉琴还邀他一起到陆家做客,她跟她开玩笑说:“跟你上未婚夫家,你未婚夫不恨得眼睛瞪出来嘛!”现在见陆机一前一后地追着玉琴出村,玉琴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她喊她也不停,觉得很奇怪。便叫住陆机问:“你俩一个追,一个逃的,今天唱的哪出戏?”

    “没什么。”陆机见了琼芝,就不好再追了。

    “不会是久不见了想跟她亲热她不给吧?”琼芝同玉琴出来的时候,玉琴已经对她讲自从社教运动开始以后就不再去陆机家了,所以她这样调侃陆机。

    陆机喘着粗气骂了琼芝一句 “去你的” !他当然不能对她讲这种事,只说刚才有点不对劲跟玉琴吵了几句,玉琴就啫气跑了,叫她帮他劝她几句,叫她想开点。琼芝信以为真,快步追玉琴去了。

    陆机呆呆地看着琼芝追赶玉琴的背影,直到她追上玉琴,又直到她俩的背影在马家庄村口消失,才返身回来。

    陆机从母亲透露玉琴身况的那一刻起脑子就翻腾不休。不仅吃惊,还很纳闷,将信将疑,总认为母亲瞎猜,直到发觉了玉琴的神态变化,才觉得不对劲了。他在母亲面前不好问,跟玉琴出来问又不讲,而且慌里慌张的,看来他母亲不是瞎猜,玉琴确实怀孕了。玉琴和他搞清关系至今已经一年有余,谈上了新的对象是不奇怪的;这种痴情的女子,跟对象发生了性行为也在情理之中,但从今天还来他家应付老人这一点看,又觉得她还不可能有对象──因为有对象的农村姑娘是不能不考虑它的影响和后果的,哪能再明目张胆地上旧情人家称母道父呢?再说,玉琴如果有了对象,尽管还未成亲,怀上了孩子也用不着这么害怕;她也不是那种观念陈旧的人,一个手续就可解决。何况才一两个月,她担什么心呢?这只能说里面有解决不了的隐情,才叫她这样犯难和害怕。这么看,如果不是对象变卦,就是受到人家的欺骗和歹徒强暴了。不是么?玉琴今天来的时候心情很好,除了谈到她父亲在运动的遭遇凄楚流泪外,聊什么都笑逐颜开的,直到吃了馍出堂屋,神情才突然发生变化,这只能说她在这之前还不晓得自己有了身孕,是听到了他和母亲的嘀咕才晓得的,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才一下子变得惊恐万状。这一切都说明这个胎儿来得奚跷,可能连她自己事先也没料到──如果猜测不错的话,玉琴怀孕非同寻常。不管怎样,事情都与他无干了,只因父母还不晓得他俩关系的实质,一味认定这个胎儿是陆家的后代,就有必要立刻跟他们解释清楚,免得他们空喜欢一场。如果他们高兴得忘乎所以,还有可能把事情泄漏出去,万一玉琴自己解决不了,那就不堪设想了。他想到这里,着即加快脚步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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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

    与我没关系

    陆母盼得个准数,什么也没心机去做了,捞起了煮熟的馍在簸箕里摆好,就在灶头边墩坐着等候儿子回来,陆机前脚刚迈进门槛,立刻问:“我讲是不是?”

    “是不是我没问。”陆机怕母亲刨根究底,故意不讲玉琴的情况。

   母亲见儿子满不在乎,心就急了: “麻疯都快出脸了,你怎么还稳如泰山?虽然人家懂得她是你的媳妇了,可不登记不过门,人家也要讲闲话的。你听得,我听不得。”

    陆机虽然对玉琴的身孕满腹狐疑,心情并不轻松,但为了不让母亲担忧,还是从容地笑着说:“与我们没有关系,你用不着这么紧张。”

   母亲说:“你的老婆,我的儿媳,怎么与我们没有关系?”

   陆机说: “她本来就不是你的儿媳……”

   母亲见儿子越讲越不像话,不由动气了: “头先她还左一句右一句的喊我做妈,转个眼就讲不是媳妇了,你是不是想赖帐?”

   陆机说: “她爱喊什么不得,我又不叫她喊。她肚子里头的娃仔也不是我的,我赖什么帐?”

   母亲说: “不是你的她哪里去要?女人平白无故怀得孩子么?”

    陆机说:“去哪里要我晓得嘛,反正不是我的。”

    陆母从玉琴来认亲的那一天就看出来,儿子很冷淡,当时心里就犯嘀咕了;可能因为他们两老喜欢,才不敢把她甩掉。这种冷漠持续了好久。现在儿子又否认玉琴肚子里头的孩子是他的,不是耍赖是什么?她十分气愤,霍地站了起来,想狠狠地教训他一顿。由于起得太猛,把握不了身子的平衡,打了个踉跄,几乎就倒下灶去,好在陆机眼矢手快,伸手搀住了她,才化险为夷。

    陆母虽然身不由己,肚子的气却没停发,嘴随着身子的晃荡你你你地诘责,一定神就骂开了:“你不认人也该认骨肉吧,什么也不认,难道你的良心给狗吃了么?我明白告诉你,人我要定了,孩子我要定了,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想甩她,没门!”

    “妈,你别激动,坐下来慢慢讲。”陆机刚才还有点开玩笑的意味,见母亲真的动怒了,就不再嘻皮笑脸的了。他将母亲按下凳子后,认真地说:“你不信我,总得相信事实吧,你不是说玉琴的身子才是个把月的事吗?我从运动开始就不得随便出门口了,哪能去会她?再讲,打她不来的日子算已经有两个多月,两个多月不接触,怎么会是我的?”

    儿子与玉琴有几个月不接触母亲不懂,但从运动开始就失去自由是铁的事实。她记得,儿子去南宁开会是冬至节后的第三天,他回来的那天是元旦,刚回到家工作队老黄就来讲,运动已经开始,你们所有的干部都得在家闭门思过,叫他即刻去仓库把铺盖搬回家。那天恰好玉琴中午来看儿子,儿子去仓库搬铺盖时,她还叫她帮拆堂屋的织布机架,打扫地方给儿子安床。当天吃过晚饭,儿子就叫玉琴回去,并叮嘱她运动期间不要再上陆家来了。从儿子去南宁开会算到今天差不多两个半月的日子里,儿子肯定没有跟玉琴苟且的机会;即使有机会,没登记没过门,量儿子也不敢在这运动的风头上做这种偷偷模模的事,母亲语塞了。

    陆机接着说:“妈,我不是想甩玉琴,也不是不认帐。玉琴以前虽然和我订过百年之好,但为某种原因我们被迫分了手。她来认亲是一厢情愿的,事先没有和我商量,后来我也没有同意她。不过,这个问题我们双方已经解决好了……”

   “什么?玉琴来认亲是一厢情愿的?”儿子的话母亲几乎不敢相信,一个姑娘家,没有对象的点头,能自己厚着脸皮上门来认亲;儿子后来不同意,她能待得下去, “你们双方解决好了?几时解决的?”

    “一年前就解决了。”陆机说。

    “一年前就解决了,她还能早早晚晚来看我,帮我做事?”母亲疑惑地摇着头说。

    “真的。她怕你接受不了,才继续装媳妇蒙你的,想过一段时间再说出来。”陆机肯定地说。
母亲仍将信将疑:“不是吧,是你在工程交上别的妹仔了,才不要她的吧?”

    “我是这种人么?”陆机分辩道。

   母亲想起前夫出去做官后就狠心将自己抛弃,一股仇恨不由涌上心头,憎恶地瞪着儿子说: “你们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有了新,就厌旧,我看你也不例外!”

    陆机说:“例外不例外,我做事对得起人就是了。如果追究责任,责任也在他们。事情我不好对你讲,讲了伤两家的和气。”

    儿子这么一讲,一个问号随之在母亲的脑海中打起:“难道是她娘老子嫌你?”

    既然母亲已经有这样的猜疑,陆机就不能不劝了:“妈,你别怪他们,在当时,他们也是不得已的。”

    “不得已,有什么不得已?“陆母悻悻地说。

   陆机说: “前年的情况难道你还不懂吗?连我出去参加工作单位都不要,何况攀亲。”

    陆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面的情况虽然不懂,但前年儿子不能去县里做事回来曾经跟老头子吵嘴过,原因是什么她怎么不晓得?马家一定是怕连累,才不让玉琴跟她儿子搞对象的。是别人倒也罢了,偏偏是和老头子有旧交的马连仲,她的气就沉不得了,大声地说:“哦,当年陆家体面的时候,你就称兄道弟,早来吃,晚来拿,朝代一变,我们命衰了,就翻脸不认了。那时要晓得你们马家是这种势利小人,我连门槛也不给跨过一步!”

    陆母从嫁到陆家的那一天,就见马连仲出入陆家了,那时陆老儒还在乡下做老师,他除了礼拜或假日来陪吃陪喝外,农忙还帮她做一些田地活;陆老儒到乡里供职后,早晚都在家里吃饭,他的腿跑得更勤了,几乎三天两头不虚。丈夫不说,她也晓得他俩拜过把子,一向都把他当成亲人看待。土改陆老儒出了事,中断来往她不怪;这个朝代禁忌多,出门相碰情同陌路也无怨言;但两家的娃子相好也出面干涉,她就不能不反感了。气一上来,就把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一古脑儿抖了出来,鄙鄙薄薄地数落马连仲一通。

    陆机正担心讲出玉琴见他为难主动让位给仙妹的事后,母亲觉得对不起马家,去马家做出什么蠢事,又生出事端来,所以母亲数落马连仲正合已意,任她怎么诋毁也不开腔,待她发泄得差不多了,才说:“连仲大叔是领导,不能跟一般人一样看事情的,他有他的难处。如今已经过去了,就别讲它那么多了。”

    “他瞧不起人,过去就不讲啦?那时我不晓得,晓得非上门去骂他几句不可。”

    “他不过是当时形势下的无奈罢了,并不是对我们有什么的,后来形势缓和了,他不是又同意了么?”

    陆母想想也是,马连仲不仅后来同意了,还让女儿上门认亲,这就不能说他看不起陆家了。说:“那你后来为什么又不肯娶玉琴了?她不好嘛。”

    “她再好,我也不能娶她了,因为我已经跟仙妹定情了……”

    “仙妹?”陆母以前对她能不能跟儿子结亲怀疑过,就是儿子现在讲定情了也还打消不了疑虑。但这是年轻人的事,她讲也讲了,劝也劝了,儿子仍执著不改;仙妹进大学后也情心不变,不但常有书信往还,寒假暑假都来她家走动,看来两人真的离不开了。既然定了情,就不去管它了。只是玉琴的问题她不明白:儿子刚才讲她来认亲是一厢情愿的,在这之前,她可能不晓得儿子和仙妹订情的事,即使是这样,她也不能这样轻率,到底是他俩的事情原来没有解决好,还是其中有隐情?她怕屈了玉琴,不能不问清楚,“马连仲干涉以后,你和玉琴还有来往?”

   陆机说: “是她自己找我的,我没有找过她。”

   母亲说: “她找你你找她都一样。这么讲,你们是藕断丝连啰?”

    “起初是的。但我后来觉得连仲大叔改变主意的希望不大,没有同意再和她好下去……哎呀,我干脆什么都讲了吧,免得你问这么多。”陆机便把玉琴找他几回,当时她的心思怎样,自己的看法怎样,连妹花的劝告都原原本本地讲了。以至跟仙妹订下终身以后,玉琴如何苦恋也没有隐瞒,“我虽然怕她受不了,绝情的话没有讲得出口,但我一直对她很冷淡,连她从水利工地写信给我也不回,她回来找我也不见,她应该能从我的态度感觉出来。不料她竟然这么痴。”

    母亲听儿子讲了这些,什么都明白了:“她来认亲以后,才晓得你和仙妹已经订情,一时进退两难,你为了她的面子,不得不将错就错……”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确实是这样。”陆机把玉琴来认亲以后自己的为难和顾虑以及她怎么晓得他跟仙妹定情的事的,晓得后又怎么痛苦,后来又怎么深明大义,主动退出;怕两家老人有什么和邻里见笑,要求他让她继续以媳妇的名份在他们家出入一段时间,到合适的时候再对老人讲一一端了出来。“去年开春我就想对你讲了,可是见你对她的热心不下,老是叨念着她,怕讲出来你接受不了,就没有讲。她见你这样也不好就停止来往,只比以前稍微少了一些。妈,我们糊弄了你这么久,实在是不得已的,你别见怪。”

    “事情已经这样了,怪你们又有什么用!”陆母舍不得玉琴,带着遗憾说,“她不是不好停止来往,而是不想停止来往。我看得出来,她时时都盼你回心转意,做成这个媳妇,可你打马不回头,她没法子。老实讲,这丫头心肠不错,会疼老公,善待公婆,哪个娶得她是造化。如果还有可能,我还是希望你回头娶她。”

    “妈,儿子也觉得她好,但儿子不能做事反反复复的。仙妹对我如何你也晓得,她又是在我极端困难的情况下跟我订下终身的,我不能再辜负她。”尽管这样,陆机由于自己的含糊,给玉琴带来了被动,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心灵创伤,讲起来还是觉得很对不起她,“我和仙妹的事,以后再慢慢给你讲。”

    “我不要你辜负仙妹,我是想,她现在不在家了,万一有什么的话,你别忘了玉琴……”

    “妈,人家已经是人家的人了,你还痴心妄想!”

    陆母给儿子这一说,才想起玉琴已经怀上了孩子,不嫁也是有主的人了,自责地拍了一下脑门,说:“哟,看我糊涂的!孩子,她的对象是哪里的你晓得吗?“

    “是哪个我还没来得及问她。”陆机怕母亲追问不休, 没有讲出自己的猜疑。

    “身子都这样了,还不赶快过门,现在的年轻人也太大意了!”陆母总隐隐地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但不对劲又在哪里,她一时说不上来,总之感觉上让她不能踏实是了。因为玉琴跟儿子已没关系,有事也愁不到她,就不去想它那么多了。儿子只能有一个媳妇,他喜欢谁是他的事,何况仙妹这丫头也不错,自己原先还怕盼不得,现在定亲了,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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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第九十章

    我哪有什么对象啊

    晚上玉琴没有来,她娘却来了。那时陆机已经吃过饭出去了。马母来到陆家,就把陆母拉过一边,带着怨气问他们今天对她女儿怎么了,她的女从这里回去,关门哭了一整天,夜饭也不吃。陆母觉得奇怪,说:“没有呀,她在这里始终都是好好的,走时还答应我来吃晚饭,怎么回去就哭?”想起走时儿子送她出去,怕儿子讲了什么使她伤心的话,便说等下儿子回来再问问看。马母说:“问不问不要紧,两口子闹别扭是常有的事,老人可以不去理它。只是她现在有身子了,你们家公家婆怎么还像没事似的?是疏忽呢?还是有什么为难?事情这样了,再为难也得办呀,不然人家看了出来,要有多少闲话。”

    听了马母的这番话,陆母这才大吃一惊:担心的事果然来了!──她不是怕马家找他们的麻烦,而是玉琴的归宿。玉琴到这般时候了还不告诉老人对象是谁,决不会是大意,即使她自己还不晓得已经怀孕,跟对象做爱了也不能不考虑亲事,因为她不是那等轻佻的女子,这只能说她的终身问题还没有落实。从她今天招之即来的表现看,也不像是有了对象的样子;这种稳重的姑娘也不会轻易受人欺骗,母亲不得不回过头来怀疑自己的儿子。于是不动声色,装做不晓得的样子说:“你讲什么?玉琴怀上孩子了?”

    “连你也看不出来?不会吧。”马母不大相信。

    陆母说:“她只来做餐饭的工夫,我问你们家的事还不够及,哪顾得上看她的身子?是真的么?你没看走眼吧。”

    “我不生多也见多,这种事能看走了眼!”马母肯定地说,“我前两天就看出来了,以为你们晓得了就没在意。看样子都快有两个月了。今天她来这里,没有跟你们商量过婚事么?”

    “年轻人的事我哪晓得!玉琴打自元旦那天这鬼仔去南宁开会回来来过一回,后来就不见她来了,我还以为她嫌我们了呢。”陆母故意说。

    “前两年拦她还拦不住,到现在了还嫌得你们!”马母话讲完了才发觉说漏了嘴,赶紧解释道:“前年风紧了点,老头子不能不有点顾虑,你不怪我们吧?”

    “当领导有当领导的难处,哪怪得你们?”陆母满不在乎地说,“他老子是这样,我们家又处处不如人,玉琴跟我们过日子,确实是有点委屈了她的。我真希望她找得个家景比我们好的婆家呢。”

    “生米都做成熟饭了,你还讲这种话!”马母虽然没有干涉过女儿,但她是马家的人,马家人做了对不起陆家的事,自己总是有点内疚的。

    “实在的话,什么时候不能讲?”儿子已经把事情的原委讲清楚了,陆母晓得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后,也认为玉琴这样处理问题是明智的。她也相信玉琴自己能把问题处理好。但她现在还不能把玉琴的隐情告诉马家,一个对于马家扫脸太大;二个这种事从陆家人的嘴巴讲出来马家的人也不会相信,还是装聋作哑的好,“你玉琴也许见我们的家景老是好不起来,火烧眉毛了婚事还没得准备,感到寒心了回去才哭的吧?”

    马母说:“这丫头心眼实,是跌哪里甘死哪里的人,过门睡灶角落也无怨,是不会为这个的。”

    “不然就是这鬼仔讲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使她伤心了,等他回来我再问问看。”陆母不便对马母讲年轻人的事情,同时只是儿子的一面之词,怕儿子真的有负玉琴,讲了反而生事,几句瞎猜的话敷衍之后,便问马连仲的事情。马母虽然对运动有一肚子的怨气,但怕隔墙有耳,只以泪代言,倒是病况说了很多,约莫坐了半个钟头就起身告辞。走时一再叮咛陆母:一定要催促儿子这两天去办手续。手续办好了就叫玉琴过门,喜事能办就办,不能办就算了。

    陆机回来,陆母就把马母来家说的话告诉了他,又再三审问今天讲的是真是假。陆机半句不改,并把今天送玉琴出去的情况和对她怀孕的纳闷讲了出来。陆母听了就紧张了,要是天时不晚,她非让儿子即刻上马家把玉琴找出来问个明白不可。

    如果马母不来陆家的话,也许陆机不会再将玉琴的事纳进耳,说不定早已抛到脑后了。因为他原来担心的只是母亲这一关,这一关过去了,可以说没有后顾之忧了。至于马家那方面,有玉琴自己来应付。马母找上门来了,他就不能不重视其事。因为玉琴至今仍没有把他们的事情对家里人讲出来,而且知道自己怀孕后还有消极的表现在家里人面前,以至让马母着急。现在,马家依然以为他是女婿,如果玉琴没有对象或讲不出这个胎儿的来龙去脉的话,他就逃不脱干系。必须尽快弄清胎儿的来历,赶在事情暴露之前处理好,否则不但对他不利,玉琴那方面也不堪设想!

    陆机以为玉琴如果不能向家里人交代,她在娘老子的催促之下,一定会再来找他商量怎么应付,可是次日整天不见来,他就坐不住了。天黑之后,他决定上门去找。到了马家庄口,又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不好亲自登门,见了马家的人也难讲话,想来想去,还是托人叫出来为宜。于是去找琼芝。琼芝不知他俩的内情,还以为陆机怕见丈母娘,奚落了他一番后才上玉琴家去。

    玉琴本来不愿再见陆机,但怕琼芝怀疑,只好出来了。陆机把她叫出村口,到没有人的地方就开门见山,问她的身孕是真是假。玉琴在昨天之前只觉得身子有点反常,什么也没想到,听了陆母的嘀咕,想起上次的月经不来才发觉的。未婚先孕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它是一笔交易产生的后果,没有负责的人,而且不能讲出来,她心中有多苦,那就不用说了。她急得回来关门哭了一天。自己有难言之隐,连母亲问也不敢讲,对旁人又怎么能说呢。然而,陆母已经看出来了,对他儿子否认又有什么用?陆机昨天已经穷追不舍,今晚又专程来问,不讲岂能放过?只好说不清楚,好像是。陆机怕唐突了她,委婉地问登记了么?她说快了,却泪如涌泉。

    玉琴的表现再一次证实了陆机的猜测,但还不晓得什么性质,依然冷静地问:“人是哪里的?”

    “外村的。”玉琴说。

    “外村什么村?名字叫什么?”

    “什么村什么人都与你无关,何必要问这么多?”

    “不讲清楚就与我有关,因为人家还以为你是我的媳妇。”

    陆机这样一说,玉琴不得不讲实话了:“我哪有什么对象啊!……”

    担心的事成了事实,倒让陆机慌张失措了:“那……”

    玉琴只哭不答,哭得很伤心。她本来找个对象并不难,只因和陆机还有表面上的关系,近的青年不敢来接近她,远的无媒也搭不一线;同时人们不晓得她的情况,如果她再去接近别的男人,难免闲言碎语,总得先顾面子。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还是她对陆机没有死心。哪晓得,一场意外又给她出了这么大的难题呢!

    原来,四清分团根据群众检举揭发的材料认为马连仲、陆定全和原先的西河大队会计梁国安问题严重,运动开始不久就把他们送到西江庙禁闭起来隔离审查。马连仲挨关不几天就病倒了,而且病情一天凶过一天。马母不得不叫玉琴去请求驻村工作队队长到分团帮说情,让马连仲去医院就医或回家看护。驻村工作队队长早就迷上了玉琴的姿色,见她来求情就乘人之危了。他先危言耸听地吓唬了玉琴一番,说马连仲贪污的数额特别巨大,作风又极其恶劣,民愤极大,四清分团准备把他拿到群众大会七斗八斗以后就送去公安局坐牢,看来判刑起码挨劳改十年以上。玉琴给吓得魂散魄飞六神无主以后,就在他的花言巧语连哄带骗和信誓旦旦的承诺下乖乖地献出了身子。马连仲次日果然得到了放回家养病的批准。这是无奈之下的交易,玉琴在慌乱之中也没考虑什么,哪个晓得就怀上孩子了呢!玉琴昨天从陆家回来,曾经想去问那个队长怎么办,然而想到自己和陆家不明不白地来往了这么久,这种事怎么说得清楚呢?现在,她想讲不能讲,连吭一声,只能对着坛子口吭了!

    “什么人欺负了你,你说呀!说了出来,我好替你作主。”陆机见玉琴尽哭不语,很着急。

    “你自己还身不由主,又能帮得我什么忙?”

    是啊,现在是运动,不说他陆机还没过关,过了关也不能随便去管他人的事。玉琴这么一讲,什么慷慨的话也说不出了:“你总得让我晓得什么事情吧?”

    “你别问了,我讲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说不定还要连累你。”

    “那个人权力很大?”

    “叫你别问就别问了。这坛苦酒是我自己酿出来的,只有我自己来喝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晓得……”

    “不晓得怎么行?要快点想法子啊,不快点想法子,一旦人家看了出来,你的脸就没处搁了!”

    玉琴一下子能想出什么法子呢?不说运动期间工作队不可能给她开打胎证明,就是开得证明,没个负得起责任的人同她去医院签字医院也不敢做手术。何况她是“四不清”家属,父亲尚未解放,任何有对那个与她交易的人一点不利的泄露都可能给自己和家人带来后患。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绝望地扑到陆机身上嚎啕起来:“我那时死了就好了……”

    凄厉的哭声,声声刺着陆机的耳鼓,绞着陆机的心肺。玉琴怀着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不仅要备受人们的唾骂和嘲笑,在这运动时期,还可能给极端的人上纲上线,推进风口浪尖,让她没脸再活下去;即使忍辱活下去,也不能再在本地立足了,因为作风败坏的女人(凡失过身的女人人们总这么看)是没人敢娶的。看着一个自己曾经钟爱过的旧情人(现在他仍然像以前那样爱她),将面临可怕的灾难,他的心碎了!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上绝路,他必须以他的所能去拯救她,尽管这样做要受到仙妹的指责,但承受一个人的指责总比看一个在火坑中煎熬的人好受得多。

    “我娶你!”陆机毅然地说。

    玉琴从陆机的话看到了希望。不禁停止了哭声:“你爸妈会同意吗?”

    陆机说:“他们本来就喜欢你,怎么会不同意呢?”

    这个玉琴不怀疑,但是: “仙妹能放手吗?”

    “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而且受着高等教育,晓得了你的情况,不会不伸出同情之手的。”陆机现在的思想是,仙妹没有他,还可以有别人,或许对她还是很好的解脱;可是玉琴没有他,就无法活下去了。人命关天,即使仙妹死不同意,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这两天你就不要出工了,在家等着我,或许明天中午收工回来,就和你去写证明。”

    玉琴巴不得陆机主动,陆机一主动,她就有救了。她的脸露出了喜色。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7 21:13:37    跟帖回复:
158
    第九十一章

    替她消灾我义无反顾

    马母昨天登门讲了玉琴回去的情况,陆母断定其中必有隐情,就忧心忡忡,住不得安然了。虽然儿子一再申明玉琴的身孕与他无关,她也相信儿子不会染指了她,但玉琴以媳妇的身分在她家出入了一年多,一旦人家发觉,也会给陆家带来麻烦。就是什么麻烦也没有,良心也不让她无动于衷,不问清楚胎儿的来历,帮她把问题处理好,怎么放心得下?昨晚她就叮咛儿子:这两天无论如何都要把玉琴的事情弄个明白,她不出来,就亲自上门去找,越快越好。今晚儿子去了。她洗好碗盏,就坐在灶门边烤火等他,一见他回来,即刻问见着了没有。陆机实话实讲,把玉琴现在的处境告诉了她。

    “我就琢磨着不大对劲。”陆母一听儿子讲玉琴给人糟蹋,顿时就火冒三丈,辟里叭啦地骂开了,“是哪个天杀的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糟蹋了人家,又不给人家出声,还让人活不?这种人真该五马分尸!”

    陆机怕同家住听见了张扬出去,叫母亲讲话小声点。陆母虽然懂得它的利害关系,但她太激动了,火气压不下去,几句几句又高了起来。便嗔她说:“玉琴有难处才不讲的,你别骂这个怨那个的了,眼下要紧的是怎么帮她消灾,还是把神气放在想办法上吧。”

    陆母说:“也是的。这丫头爱人爱不得,得了又晚了,如今又祸从天降给失了身子,命也够苦的了。看来她已经走投无路了,若没人能帮她消灾,怕要寻短见呢!”

    陆机说:“她爸又是这样,一旦晓得,不气死才怪呢!如果医院有熟人,偷偷打了胎就万事大吉了,可是没有熟人,唯一的办法只有在人家看出来之前让她嫁人。”

    本来,过去的老中医和一些懂点医术的黄陆先生甚至民间都有打胎的方子,可是社会主义改造以后,私人开的诊所没有了,成了公私合营的医生也不会随便给人开这种方子;同时中草药打胎有一定的危险性,弄不好就丢性命,这种龙眼核抹屁股的事人家也不愿做。陆母想来想去,也只有嫁人这条路了:“但是,她身子这样,怎好给人家做媒?不讲出来,将来人家又怪,讲了出来,谁肯娶啊?当然,过马和死了婆娘的光棍是不嫌的……”

    陆机已经决定舍了仙妹拯救玉琴,便打断母亲的话说:“妈,玉琴可是个好姑娘呢,随便找个人了事,岂不委屈了她?”

    “妈何尝不这么想,但好人家不受啊……这丫头怎么不早讲,早讲了,还有事情么!”陆母一急不禁抱怨起玉琴来。

    “她自己也料不到会这样,料得到会这样,一出事就赶紧找人,今天也不叫我们操心了。”

    “屎快出屁股了才刨茅坑,有个能将就的就不错了。我看这丫头到了这节骨眼上,也不讲究那么多的。你心中有底没有?没有的,明天我就不惜这条老命,出去给她找人。”陆母说着就站了起来,好像就要去准备行装似的,陆机把她按住说:

    “远水难解近渴,别往那方面想了。”

    “不往那方面想往哪方面想?人泥捏得出的嘛!”陆母搓手瞅锅,擦掌看灶,显得既焦急,又无奈。

    因为母亲一向喜欢玉琴,陆机以为只要他一讲要娶玉琴,母亲一定立刻啪掌赞成,所以不慌不忙,还下意识地兜圈子来吊她的味口: “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是有的……”

    陆母见儿子不急不燥,一副貌似胸有成竹的样子,责备地盯了他一眼,迫不及待地说: “我都快急死了,你别卖关子啦!到底想出了什么法子,就赶紧给我讲!”

    “你老是打断我的话,我怎么讲!”陆机又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说:“妈,现在人家还以为玉琴是我们的媳妇,我们就变假成真,问题不是解决了么?”

    陆母以为自己听错了,眨着眼睛再问了一句:“你是讲真娶了她?”陆机点着头说“除了这样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她才吃了一惊,说:“你自己愿意吗?”

    陆机说:“玉琴太可怜了,替她消灾,我义无反顾。”

    “妈晓得你菩萨心肠,为人又很慷慨,在关头上是要挺身而出的。”陆母缓缓地点着头,好像对儿子的做法很赞赏的样子,“可是,仙妹那头怎么办?她会答应你么?”

    “我把玉琴的情况跟她讲清楚,她是能够理解的。”

    “就是不能理解,你硬不娶她,她也奈何不了。只可惜玉琴已经不是以前的玉琴了,想娶她我心里有疙瘩,你爸也不会赞成。”陆母讲前两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子,说到后面,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不消说,她不同意儿子这样做。

    “妈,你们两老不是很喜欢玉琴吗?”陆机诧异地望着母亲说。他几乎不能相信,一个已经跟玉琴朝夕相处了年多,又婆媳相称了年多的母亲会反对这门亲事。

    “我现在也没有说不喜欢她呀!”母亲两眼也紧盯着儿子,但讲话面无表情,语调也是严肃的,“可是,喜欢是一回事,娶她又是另一回事。她现在已经是残花败柳了,你不晓得尤可,你晓得了还要娶她,这岂不是睁着眼睛喝塘水?拿好脚去穿破鞋?”

    陆机见母亲讲话这样难听,连自己都觉得刺耳,就批评她说: “妈,你不要用老眼光看问题。女人破了身子又有什么呢?”

    “有什么?”陆母非但不接受,还含讽地逆他,“你是整天摸书本的人,道理还用我讲么?”

    陆机为了说服母亲,不得不为玉琴分辩了:“她是给人逼迫的,又不是去卖淫或跟人乱搞。”

    陆母发出一声冷笑,不以为然地说:“有事情了才紧张,是给人逼迫还是自己骚成哪个懂?”

    母亲越讲越不像话,陆机越听越觉得辣手,但仍然耐心劝导说: “她一向规规矩矩的,大家有目共睹,你不看见也该听得人讲。”

    儿子的话母亲半句也听不进去,脸神始终现出不屑:“我打发病到现在快十年了,病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听讲什么?她不来认亲,我还不记得有她这个人;就是她来认亲的那天,琼芝不讲,我也认不出她。你们的事情没人看见,没人晓得,大家一听说她跟你搞了两三年的对象,个个都非常吃惊。一个姑娘家,天天晚晚背着人跟后生来往,能叫规矩么?不经对象同意,就自己来认亲,算得正当么?就凭这些,我可以讲她不守妇道,起码轻浮──你不要讲我封建,我的脑子没有那么古板。我是赞成恋爱自由的,但也得有个分寸,不能太离谱了。两个人偷偷摸摸的更不成体统。她不出事,你们什么我不管;出了事,我就得认真考虑。事情除非是你做出来的,如果不是,不管她是给人强的也好,骗的也好,身子都是不干净的人了,我不允许你娶她。”

    母亲是旧时代过来的人,思想陈旧陆机能够理解。但她的话也未免太刻薄了,态度也变得太快,前后判若两人,不能不让人惊讶。女人失身,原因是多方面的,即使自愿,也不能说就是本质,也不等于一件东西崩缺了,为什么把它看得那么重要?她也是女人,难道不晓得女人的弱点么?难道不晓得在某种情况下,她们是无法抗拒的么?为什么看不开呢?如果她一晓得就鄙薄玉琴,还可以说世俗偏见,但是不是。这只能说人心复杂。可见人都是自私的,事不关已说什么话都得,甚至能极力相帮,一旦与自己有利害关系,私心就暴露出来了。他还未没想出说服的话,母亲的理由又来了:

    “如果她不怀上别人的孩子,我还可以考虑,但她怀上了别人的孩子,就没有可商量的了。你想想,将来孩子一生下来,一想到不是自己的亲骨肉,你心里头舒爽吗?孩子大了,晓得你不是生父,会对你好吗?你有给他吃,有给他喝,样样顺他的意,可能没什么,就怕你没这个能力。多少亲生尚且不孝,何况不是亲生。”

    “人家又不晓得,我们不讲,他怎么懂我不是他的生父?”陆机以为这个道理可以将母亲驳倒,谁知一个比方,又把他推进死胡同:

    “皮球封得这样紧,还有漏气的一天,人嘴这么宽,谁保得?”

    确实,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尽管知道实情的只有他们家三个人,但三个人已经够复杂的了,且不说母亲跟父亲吵嘴时什么话都讲得出,自己一生气,也难保准不揭别人的短。一辈子长长,两口子难道没有个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何况将来怎么样谁也不晓得。陆机只得皱起眉头:“那你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啦!”

    “我怎么看她死,看她死还叫你想办法么?你一个没想,就给我出这样的馊主意,我能接受么?”陆母一晓得玉琴的胎儿来历不明就担忧到现在,至今仍不能释怀,儿子讲她冷酷怎能不反感呢,所以霍地纵身而起,振振有词地说,“怕她死就找别的法子,这个主意万万不得。救人归救人,娶亲归娶亲,那是两码事。”

    “我想了整晚,想不出别的办法来才出此下策啊!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积点德吧?我跪下来求你了!”陆机双膝一勾,真的在母亲的面前跪了下来。可是母亲连望他也不望:

    “积德也不能背着耻辱替人洗尿罐。拿终身去做善事,到头来不一定能成佛,恐怕还要给自己带来祸害,这分施舍不合算。如果实在找不出别的法子,她是生是死,只能看她自己的命了!”

    陆机原先只担心仙妹的头难剃,却不料在母亲面前碰壁。尽管娶玉琴不是他的本意,但舍此无法解救玉琴,他不得不耍胡赖了:“以后怎么样我不管,我现在爱她,可怜她,就要娶她!”

    “除非我死了,否则别想!”母亲固执地说,“你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大把姑娘围着你转。打定仙妹不得,还有兰芬;兰分再不得,还有别的青芬红芬。你娶哪个不得,为什么一定要捡破鞋呢!”

    第二天,陆机又讲了一早,母亲仍不松口。

    母亲虽然顽固,但陆机总不相信她能狠心到底。因为在昨天之前,玉琴曾经是她早盼晚盼的媳妇,要不发生意外,说不娶她同样要费口舌。人思想的转变总要经过一个过程的。如果是别的事情,他可以耐心等待,但这是救人,推迟一天,玉琴就有一天暴露的危险,而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耻辱时时能迫人走上绝路,不能等她想通以后再做。他必须当机立断,利用法律赋与他的权利,去解救一个危难的女子,当晚就跟玉琴约定次日下午去登记。因为母亲思想没有解决,不便叫玉琴到他家来等,只吩咐她中午一点钟准时出来,要是在村口不见他的话,就到西江庙的聚乐台去等。回来连夜给仙妹写了一封长信,阐明非和她分手不可的原因,请她原谅。次日大早就寄了出去。

    那天陆机本来是派去县委挖土方的,可是去后,工作队老黄碰上了标营粮库的领导,那个粮库领导说他们的仓库有一间漏了,能不能派几个人去帮整一下。老黄巴不得有活揽,便问房子宽不宽,瓦面只有两百来个平方。两百来个平方,翻修用两三个人干一天绰绰有余了,就临时把陆机、陆明和一个略懂木工的中年人抽了出来,跟那个领导去粮库。

    他们一到即架梯上房。三个人选了适当的间隔位置,就拆后盖前有条不紊地翻修了。可是,当他们快整了一半的时候,发觉一条行条坏了,不得不拆了那片瓦面另换。谁知天公不作美,刚卸好瓦,就起乌云,这时正好是午饭时间。仓库有粮食,领导怕受雨损失,一定要他们盖好再走。他们不得不饿着肚子继续干。起了三四十个平方的角子,拿下坏行条,再换上去,再钉,再盖,足足花了两个半钟头。他们下房时,已经三点多钟了。天老爷好像故意捉弄他们似的,盖好了,云也散了,中间只下了几颗小雨。陆机惦记着登记的事,但人手少,不能走脱。看看回来时间已经赶不及了,干脆邀他们到渡头饭店吃了碗粉,把瓦整完再收工。

    陆机怕玉琴有什么误会,下工回来即赶去马家,不料玉琴不在。马连仲说,她约莫四点钟那时就出去了,不晓得去哪里,他还以为在他家呢。陆机只为了向玉琴解释今天失约的原因,把办结婚手续的日子改到明天去,没有别的事儿,等到天黑还不见她回来,想她一定走亲或访友去了;突击干了一天活,又累又饿,不想再等了,便对马家二老讲了,叫他们转达就告辞了。回来的路上也没碰着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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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第九十二章

    玉琴离家出走了

    翌日,陆机按约定的时间出来等了近两个钟头,不见玉琴出来,以为她还没有回来,也没有在意。直到第三天仍等不见人,心里才犯嘀咕。晚上,又到她家去看,二老都说没见回来过。她母亲还讲:“这丫头平时出去串门走亲,高兴了住一两晚也是有的,住三四晚的从来没有过。而且去哪里又没说一声,我心里正纳闷着呢!”他去问琼芝,琼芝不懂;问马雪兰,马雪兰也一问三不知,就觉得不大对劲了。

    陆机想:玉琴从一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就紧张得要死,哪还有心机出去串门走亲呢?就算我给她打了保票,也得落实清楚了才能高枕无忧,哪有不见我,不交代就出去几天之理?是不是又碰到了什么意外?或是那个无赖又来纠缠她,她回避不了,到外面去躲起来呢?即使是这样,也不能不告诉家人。这不是,那不是,叫他想得头痛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复回马家,叫马母开玉琴的房门,看看带走什么东西,想从它判断因事或意外。马母掀箱抖笼,把装的挂的搁的丢的一一检查,不算她身上穿的,内衣外服不见了两三套,当然都是较好的。梳头的梳子、小镜,洗脸的毛巾、牙刷,也不见了。连时时挂在蚊帐钩上的那条前年陆机去南宁开会买回送给她的、很少见她戴的围巾也没了影儿,无疑是她带走的。

    带了行李出去,说明了人没有出事;但带了这么多东西随行,也说明她要准备出去较长的时间,因此非但不能使陆机绷紧的心弦有半点松弛,反而绷得更紧了。尽管迹象有着几种可能,但除了离家出走外,都没有充足的理由能解释它。如果事情不出这个推断,那问题就严重了。他怕马母担忧,没动声色,只问她有几家亲戚和玉琴有几个较好的朋友,打算去看一看再说。把他们的姓名地址一一记了下来后,才要准备走,马母突然在整理玉琴零乱的床铺中,发现枕头底下有一张字条,赶紧拿起来给陆机看。陆机接了过来,见是书信格式,想必是玉琴走时的留言,不禁一喜,赶忙凑到灯下去看。可是还没看下去几个字就倒抽了口气,看完便愣住了!

    不错,纸条正是玉琴走时的留言。尽管她是怕父母担忧而写的,但没有写出叫人放心的走因与去向,也不写与谁同行和归期,却以明确的字眼,证实了陆机的推断。

    留言只有寥寥数言,字迹很了草,显然是在伧促中写成的。全文是:“爸妈:我走了,可能要较长的时间才能回来,请你们不要担心和难过。我已经长大了,应该走自己的路了。我不辞而别,是有不得已的原因的,不是谁对我有什么,你们千祈别怀疑到陆机或他的老人身上去,他们待我很好,不要责怪他们。至于什么原因,以后会告诉你们的,现在不能讲。要是有人问起,你们就讲我去投亲好了,千万不要讲我离家出走。切记。再见!不孝女玉琴。”

    马母问陆机上面写着什么,陆机不好隐瞒,照直讲写给你们的留言,她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人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妇人不信,叫陆机读一遍给她听,陆机读了,仍不相信,拿过来正看倒看,怕陆机糊弄她。

    “别看了,条子确实是这样写的,也确实是她的字笔,没人糊弄你。”

    因为玉琴至今还没有把她和陆机的事情向任何人吐露过只字,马母不知里中曲折,不能透过留言的意思往深里想,当然想不出能让玉琴出走的原因来,以致很难相信它的真实性,反而越想越莫名其妙。尽管留言上写有“千祈别怀疑到陆机或他的老人身上去”这句话,还是不能不想到陆家方面去。何况她出走的前两天还有从陆家回来就关门痛哭的表现。但一时又找不出他们虐待的地方来,怕错怪了人,只好耐着性子,问陆机晓不晓得玉琴已经怀孕。陆机很想趁此把玉琴出走的原因告诉马母,只因事情复杂,残害玉琴的人又不晓得,怕讲出来了她不能正确对待;同时他还想把玉琴找回来,事情暴露了不好处置,于是没有讲,只棱模两可地说:“我妈讲了才晓得的,不然我怎么急着找她去登记?”

    马母说:“你们没有闹别扭吧?”

    陆机说:“我们都准备去登记了,哪能呢。”

    马母从女儿去陆家认亲到现在没听讲过陆机与她有什么口角,这一年多又没断过来往,何况两人都好得怀上孩子了,登记前即使有什么意见也不会闹到离散的地步。百思不得其解。说:“这就怪了,夫妻不吵嘴,婆家不得罪,我们不骂她,也不听说和谁有过节,能无缘无故离家出走?”

    陆机虽然一看到玉琴离家出走的字条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但为了不让马家的人过分担忧,还是尽量装着镇定的样子说:“她留的条子不是说有不得已的原因吗?还说不让我们问,就一定有她的为难,我们就别追究它那么多了,到时自然会晓得的。出走的事不光彩,说不定里头还有损面子的事情,你不要出去张扬。最好先别对她老子讲,他有病,经不起剌激,问了就用别的话搪塞好了。明后天我再出去找找,找得到便好,找不到就由她去罢。”

    也许马母从陆机的话悟出了什么,眨眼望了陆机一下,就不再说了。

    陆机心情沉重地走出马家,一路疑疑惑惑,恐惶不已。他不明白,玉琴为什么得到他的承诺,灾难完全解除以后还要离家出走。到底是那天出来等他不见有了什么想法,还是有人讲了她什么,她感到失望了才出走的呢?女人心眼小,碰上什么都要疑神疑鬼,一般的失约尚且有误会,在大难当头,感情十分脆弱的时候,赴一个决定命运的约会不见对方,是容易产生绝望的。但总不至于不待事情搞清就急急忙忙地出走吧?看来只能是后者。知道她失身唯独他母亲,别人不可能讲什么。是不是那天玉琴出来找他不见,进家去找,他母亲对她讲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或者明确回绝了她,她见依靠陆家搭救没指望了,才出走的呢?想到这里,他就三步拼成两步赶回来,到家立刻把母亲叫醒,劈头即问:“前两天中午——就是我不回来吃晌午的那天,玉琴来家找过我没有?”

    上了年纪的人难入睡,陆母每天都睡得很晚,好不容易才睡着,儿子突然把她叫醒,她当然很不高兴:“明天天就不亮了,要半夜三更的急着问她?”

    必须知道玉琴来不来陆家才好判断她出走的原因,陆机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你先讲她来不来过。”

    陆母不知玉琴出走,见儿子口气很冲,只以为玉琴不愿为难他,拒绝了同他去登记的好意,恼了要同她吵架,便没好气地说:“来又怎样,不来又怎样?”

    母亲这样讲,无疑是承认来过了。陆机不由怒火顿生,用质问的口气说:“你讲了她什么?”

    陆母说:“我讲了什么?什么也没有讲!”

    陆机说:“不讲她怎么会这样?”

    陆母把被子一掀,坐了起来大声问道: “她怎么啦?是跳河了还是上吊了?就是跳河上吊,我没有骂她打她,哪门罪也扣不到我的头上,你犯不着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陆机一给母亲呵斥,才意识自己的态度过冲,语气便降了些:“出走了事情还轻呀!”

    “出走?”陆母不禁一怔,“你不是吓我吧?”

    陆机说:“我吃撑了呀,吓你!那天我是准备和她去登记的,就然来不见我,没有人对她讲什么,也不能伤心到回去就不声不响地卷包袱走人的地步。”

    陆母总不相信一个懦懦弱弱又有身孕的女子能离家出走,以致儿子讲了在马家见到的情景,还在将信将疑:“她打那天回去就走了?没有回来过?”

    “回来过就不怪你了。你一定数落了她,她受不住了,才走的。”

    “我没有数落她,连重一点的话也没有讲。”

    “你的心这么忌,不数落也要讲不能娶她的话。”

    “为了这个家的今后,我不得不讲啊!其实也不过几句实在话,掏着心窝讲的。婚姻一辈子,谁碰上都有顾虑,你别怪我多嘴。”陆母认为自己没有哪点不是,理直气壮地对儿子讲了那天玉琴来家的经过。

    原来,陆机为了不让玉琴担忧,约定次日登记的前晚,没有对她讲自己的母亲不同意。玉琴不知这些,出来村口不见陆机,又到西江庙等不到人,以为陆机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不能按时出来,便进家去看。

    进门时,陆母正在清扫猪圈,玉琴问她陆机呢,她说还没有回来。农家人没有一定的上下工时间,早点晚点是经常事,活忙了中午耽搁一些,玉琴是不在意的。她像往常一样同陆母寒暄了几句,就进去帮她扫猪圈。扫完猪圈见猪尿坑满了,又拿尿桶舀了起来,想挑去自留地倒。

    陆母的心结未解,见了玉琴更拧得难受,好像打过气的球胆,时时都想爆炸开来。与其闷着憋人,不如一吐为快。没待她舀满,就叫住她说:“放着给阿机今晚回来再倒吧,我们坐下来说几句话。”

    有事在身的人总是很敏感的。玉琴进门就觉得陆母有点反常了。因为平时陆母见了她总是笑眯眯的,即使正在同陆老儒拌嘴,她一来立刻就怒收笑出,今天非但不见一丝笑意,连说话也面无表情,显得心事重重。不消说,要讲的是她的事情。便放下瓢子,过去扶她出圈。

    陆母不高兴时,是不喜欢别人献殷勤的,摆着手儿说:“我自个儿行的,你进屋待着吧。”话没说完,跨栏的脚一滑,身子便扑了下去,好在有栏木支托,没摔倒。玉琴回身搀她起来,人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但还倔强地说“没事没事”,一面颤巍巍地抽出未出栏的脚,一面喃喃自语:“人老了,合时死了,可老天就是不收。”那声音怪怪的,亦讽亦怨,说己有他,叫人听了很不是滋味。

    玉琴说:“身子不行,以后就别撑着做那么多了。”

    陆母说:“我做了事还不完,再不做,这个家不晓得要变成什么样子了!”

    玉琴说:“我过门了这个家就由我来当,什么事你放心交给我做好了。”

    陆母说:“我不是享清福的命,只要你们不叫我伤气就阿弥陀佛了。”

    显然,这句话是有所指的,而且话中有话,玉琴听了有如骨鲠在喉。但自己出了这种事,毕竟有亏于她,歉疚地说:“妈,媳妇对不起你!”

    陆母不作任何表示,木然地站了一会,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屋里走,进屋坐定后,才说:“我是快入土的人了,对得起对不起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们自己,如果你们过得不好,我下了九泉也放不下心。”说完看了看玉琴,然后问:“这鬼仔跟你说准备去登记了吗?”

    玉琴说:“说了,约我今天去。”

    陆母说:“比我想的还快。”

    玉琴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陆机没跟你讲?”

    陆母说:“人大了,有主意了,还用跟我讲么?”

    老人连讥带讽,态度一直冷淡,这表示着什么,谁都容易看得出来。玉琴的心不能不冷,想讲什么都讲不出了。

    陆母没有理会她的心情,两眼依然直盯灶口,不紧不慢地说:“你人好心好,做媳妇我是没有话讲的,老天又安排我们相处了这么长的日子,我对你怎样,你心里也明白,就不用再讲了。如果你不出事,恐怕阿机讲不娶你,我还不肯呢。但情归情,事归事,你的事关系到陆家的面子,而且还留下可能造成家庭不睦的后患,我就不能不讲了。直说了吧,你肚子里头的孩子叫我担忧。我们家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搞得三代灾祸频连,如今只剩下阿机一个单根独苗了,再不能有半点差池了,再有半点差池,这个家就毁了。即使相安无事,也有辱家门,祖宗要怪我们的。人家若再说三道四,我们的脸要往哪里搁?这事你得好好考虑。能不为难我们的,最好不为难我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玉琴一边听,一边洒泪,没有插一句嘴,等她讲完,就起身告辞。

    唉,陆母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无疑已经把陆家的大门堵死了。谁个都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要,怎能为了你的面子而丢了她的面子呢?看来你就是有感动上帝的能耐,也难指望她再开恩了!无独有偶,偏偏老天刁难不给陆机回家,玉琴一把它联系了起来,还不立刻像掉进冰窟窿──从头凉到脚根么?指望陆家搭救不能,玉琴就没法摆脱灾难,但她还不想到寻死,一个她心不甘,二个自从第一次寻死不遂后,已经晓得了生命的重要。等着让人指戮她也不愿。回到家想来想去,三十六策,走为上策。于是,她匆匆写了几句留言,立刻收拾行李,母亲不在,只到堂屋看了父亲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悄悄出门了。

    陆母虽然在偏见的困惑之下,心里憋不住而对玉琴说这些的,态度上的表现就免不了叫人不可思议,但她对玉琴的遭遇还是很同情的,以往的感情也不让她讲得太过分,用语不但谨慎,声气也很平和,她总觉得没有哪点叫人受不了。所以讲完了说:“若果为了我这几句话就出走,她也太小气了吧。”

    “她除了我们解救就没别的指望,还小气?若果是你,恐怕就当场气绝了呢!”陆机气愤地说。

    “我只叫她考虑,并没有把话说死啊!”

    “利害你都全讲出来了,她晓得你还能不能包容?一个给人糟蹋了的姑娘,所受的耻辱已经是致命的了,身上又留下置她于死地的累赘,难道还不够痛苦吗?你说什么不得,为什么一定要讲这些呢?现在好了,她离家走了,玷污门庭的忧虑没有了,你该高兴了吧?”

    “死鬼仔,她走了能吃得她的份不成?我高兴?!”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陆母晓得玉琴出走的缘由后,就觉得自己错了,也很后悔,但性格不让她在儿子的面前承认错误。同时她只以为玉琴不过怕人家看出来,跑去亲戚朋友家躲几天,或者找人帮打胎罢了,到时自然回来的。因此说:“你舍不得她,去把她找回来不就得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恐怕已经晚了!”陆机从玉琴出走的留言和带走的东西就看出她有去到一个家里人找不到和准备长时间待在外边的打算,又出去几天了,总觉得找见她的希望不大。

    “怎么晚了,难道出去就寻了短见不成?”

    “若果找不到容身的地方,寻不寻短见哪个晓得?又是一个单身女子,能保证不出意外?”

    儿子这一说,陆母就紧张了,赶紧跳下床来,催促儿子:“那你赶快去找她,现在就去!找见她,就说妈接纳她了……”一望灯,才意识到现在已是半夜,只得改口:“明天大早再去吧。”

    陆机第二天黎明就动身,按着马母提供的地址,先近后远,一户一户去寻访,找了三四天,走了几个集镇,把所有晓得的亲戚朋友都找遍了,果然找不到人。回来告诉母亲,母亲这才大惊失色,一边哭,一边顿足捶胸地自责:“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无依无靠,怎么活下去啊!我真该死!我真该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9 23:10:5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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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妹收到陆机的信,看了虽然吃惊,但并不觉得奇怪。因为陆机和玉琴是对天发过盟誓的情侣,没有马连仲的误会和干涉,她是插不进手的。从晓得玉琴到陆家认亲以后,她就估计到会有这种结果。

    她不怀疑陆机对她的感情,也不认为情场上的角逐先发制人赢得主动,然而,陆机个性的软弱、自卑、多情和良心大重,就注定了谁先下手为强。

    其二,陆机同意玉琴以继续扮演媳妇来缓和处理问题的方法本身,就存在许多弊端。乍看它面面俱到,似乎是万全之策,也颇为巧妙,可是认真推敲起来,它除了玉琴那方得益,于她百害而无一利。人是有感情的动物,陆机让玉琴继续在他家来往,就算他有很强的定力,也要加深他父母对玉琴的好感。他父母跟玉琴的感情一深,陆机再讲舍她另娶,他们能够接受么?再说陆机和玉琴的感情本来就藕断丝连,只因和她有了那次苟且,陆机怕责任推卸不掉,才不得不忍痛割爱。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早晚眉来眼去,心能不起丝毫涟漪?玉琴也不是吃素的妞,在名正言顺的条件下,不耍手腕也要卖弄风情,陆机这种软心肠的人很难与她和平共处相安无事的。所以,这个方法恰恰给他们旧情的复萌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和良好的气候条件。因此,陆机突然讲玉琴被人糟蹋怀孕,她怎能相信呢?如果玉琴怀孕是事实,陆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救苦救难的活菩萨,那么这个胎儿就值得怀疑,与其说他有染指的可能,还不如讲或许就是他自己播的种──因为异性之间如果没有难言之隐,能自愿把终身托付给对方的只有感情,决不是什么道义上的同情和怜悯可支配的。

    如今要她“完壁归赵”,那是必然的。

    不管怎样,陆机的主意已决,或许木已成舟,她不让位也不得了。于是,她以无奈的口吻,写了一封回信。信中没有批评的言语,也没有责骂的词句,更无半句伤心的诉说,通篇除了非讲不可的感慨话,就是陈述自己对爱情的体会和看法,措辞很坦率。如果陆机现在有良心上的忏悔的话,看了它也许会得到一些慰藉的。

    信文的大意是这样:

    “陆机,看了你的信,我除了惊讶和遗憾,不敢指责你。也许你是对的,你有勇气对我讲出来,说明你已经能够克服个性上的弱点,果断地处理问题,不再拖泥带水了。这是一个可喜的进步。

    “请不要讲什么对不起,选择终身伴侣你有绝对的自由,我无权反对。我历来都认为,恋爱只是感情培养阶段,这期间分分合合都是正常事。我们虽然订下百年之好,但仅仅是口头上的许诺,还没有办法定手续,而且你是有非此不可的原因分手的,我不能讲你背叛。老实说,我是耍了一点手腕才把你的心拉过来的,本来就不十分乐观,只是自己过于沉溺,不能从感情的泥坑里自拔──以前大武曾经批评我对爱情过于幻想,不现实,也许你本来就不该属于我。然而我们毕竟相爱过,你的信也承认现在还深深地爱着我,单单这句话,已经使我得到极大的安慰了!因此,我就不认为我是感情角逐的失败者,而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你可以放心,我完全能够控制自己,决不伤心流泪,也不会大闹情绪的。

    “以前,我总觉得你和玉琴之间没有共同语言,纯粹是性爱,今天看来,是我的看法错了。情爱和性爱,概念上似乎不同,其实是一种东西──求配偶,只要达到目的,哪种爱都不重要。男人和女人,不就是那么回事么,理想一致睡得暖乎乎,志趣不投也睡得暖乎乎,都能生出孩子来。我们的前人,压根儿就不晓得什么叫恋爱,夫妻到上床前才认得脸,大多数人不是也生活得很好么?你们几经历劫,两心依依,即使没出这种事,你转过去与她结合也是不奇怪的。姑且相信你讲的情况属实吧,尽管舍己救人的风格很高,我还是不能佩服你的精神和勇气,更不赞赏你的做法,因为思想境界多高的男人,也不能拿终身去施舍给毫不相干的女人,只有感情前提的人才能做出这种恩典。有位作家曾经讲过,同情可产生爱,被同情也可产生爱。同情和怜悯其实就是感情,都有爱的因素。即使先前没有,也可后来产生。所以,我不能把你和玉琴结婚看成是一种牺牲。

    “过去的一切都成了梦幻,能使我们不再遗憾的,唯有感情的延续了。我请求你腾出一点空间来,让我们这棵栽培了三年的爱情之花继续存活下去,哪怕只能享受片刻的温馨──不要骂我荒唐,我认为,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可以永恒的,爱情能结合固然美好,不能结合,也应当容许它以别的形式存在。讲有家室后就不能与别的异性来往的人,不是极端自私,就是观念陈旧……”

    陆机收到这封信,已经是半月之后,尽管玉琴已经出走,但看了信,还是高兴不起来。

    他没有回信。

    陆机明察暗访,始终找不到玉琴的下落;马家也慢慢从女儿的身况,猜度出她出走的原因,这种有辱门庭的事不好张声,再叫儿子媳妇出去寻了几天不见,也作罢了。

    转个眼,一个月又过去。五月中旬开始的那天早上,陆机吃了早饭正要准备上工,四清工作队李队长突然登门找他,说邮电局招收一名跑乡邮的临时工,我们决定给你去,今天就要去面审,你不要出工了。接着给他讲了邮电局方面的待遇和他们的打算:每月固定工资三十块,除九块留作伙食外,其余的全部交生产队,生产队付给三百分工分。这当然是派副业。李组长怕他有什么想法,又说:“跑乡邮每天有出差费和各种补助,满勤的一个月可得十五块左右,另外还有月奖。伙食费与这些额外的收入加起来,跟一般工人的月工资差不了多少。邮电的领导还讲,临时工表现好的可以转正。我们看你老实才给你去的,别的人想去还不给呢。”

    陆机明知“好伞轮不到伯母撑”,但这是工作队的派遣,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没有条件可讲;他也想趁此卸掉管钱的差事,免得以后来了运动又挨撸,便不说什么。近晌李队长带他到邮电局给局领导面审同意后,当晚召开了群众大会,宣布给他“下楼”。

    陆机不挨分文的经济赔退,却是分团定案最重的人——罪名是“对抗运动”。如果不派这趟差,还不知要到挂什么时候才能给他解放。

    不经过运动的人,如果仅仅从第八十八章所描述的情形看,虽然觉得那时的工作队有点不可思议,但从后来处理的情况看,可能认为工作队先前不过为了运动的需要,必须拿一部分干部来开涮,要他们承认有很严重的经济问题才能证明领袖论断的正确和开展这个运动的必要性,不采取“说你有,你就有,不有也有”强硬的手腕来逼供达不到目的。这是一种权宜之计。陆机太老实了,看不出这些,以致一再换了陆家庄的工作队,又明明白白地拿出单据来,乃至掏枪抵住脑壳都不承认,当然是不识时务,当然是态度问题,当然要上纲上线看你。次日的斗争会又把工作队搞得十分狼狈。给陆机扣上“对抗运动”罪名挂起来迟迟不给过关哪能解气?只是找不到报复的机会,恰好今年春县文化馆有了编制,要把陆机调进馆里工作,“四清”分团当然要关门扎子了!这就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国家需要人才,我当官的需要奴才。

    陆机撞到枪口上,又一次前途送葬,这个亏就吃大了!然而这事没有人告诉他,以致他至今仍蒙在鼓里头,依然乐此不疲地沉迷于创作。去年复任保管时间较多,他已经把那个小说修改了几遍,并在春节前后趁工作队不理他的工夫誊写完毕,昨天到邮电局面审回来,再草草地复看了一遍,今天去报到的时候,就顺便把它寄了出去。

    陆机报到后的第二天,就被派往大明山邮电所。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0 22:44:3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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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三章

    “流放”大明山

    大明山邮电所是为修筑国防公路的民工服务而设立的临时所。原来只有三个人,除所长外,话务和投递都是临时工。那话务员还是从民工里派出来的,工资由工程支付,可以不算县邮电局职工。陆机到达时,一期工程已经基本结束,大部分民工已迁往二期工程各工地,指挥部也开始搬迁了。不几天,邮电所随军迁移到山上的二十四公里处,正是一期工程的终端。所有为工程服务的银行、供销、饮食以及私人开设的理发、车缝等摊店都集中在这里。每天热闹的不下一个小圩场。

    大明山绵延长150公里,东西宽约25公里。山脊线平均海拔 1200米。主峰龙头山海拔1760米。为桂中南最高峰,气势雄伟壮观。除两头和周边较低处有林矿开发,中部至北端海拔六、七百米以上的地区峦叠林密,山势险峻,自古人迹罕到。国防公路就从北端南面的那汉为起点,盘旋而上,抵达山脊再向中部伸延,至大天坪为终点。全程为31.5公里。

    因为大明山地势陡峭,路边没有多余的空地,除一些上山开店的村民能在路坡边搭盖小棚子经营外,由工程建造给各单位的营业和住棚都在山窝里。又因山上土层浅薄,终年多雨地面潮湿,不能直地搭盖,只能利用森林条件,伐木造台,在山坡或沟旁建起了一个个木楼式的简易棚屋。因为数量不多,邮电所只分得一间不足二十个平方米的小棚。营业和职工住宿不能同混;且话务员是个女的,得有一间独立的工作和安铺之房;民工来寄汇或领取邮件也得有个站脚的地方,不得不把这个小棚又隔成四间。陆机和原来的投递员小黄共住一间,安上两张小床,中间只剩下尺来宽的走道,进出都得相让。

    开饭在二工区食堂,伙食不算坏,只是采买不便,经常吃干菜冻肉,一个星期才有一次加菜。不知山上的矿泉水消化力太强,还是投递工作劳累,陆机初上山的头几天,五两米饭子吃丑消,一天老是觉得肚子饿。好在工作注定了他是全工程最受欢迎的人,到哪里都可以吃,有钱给就行,没钱人家也不计较。

    吃住都不成为问题。成问题的倒是天气。他们住的地方海拔千米以上,属高寒地带,年平均气温不到十八度。且天气时好时坏,晴雨变化无常。现在已是五月下旬了,山上仍冷如隆冬。即使到了大暑,也有寒流浸袭。他们上山的头两个月,终日云遮雾漳,不时又凄风苦雨。乃至乌云翻卷,白雾奔腾,一股股朝你扑面而来。就是关门闭户,雾气也要乘隙而入,附着在棚壁上、帐面上,什么东西都是湿漉漉的。棚毡棚架,电线,帐竿时时都有滴滴哒哒的水洙往下落。因此不用的东西必须用箱子袋子收藏起来,不然就要湿坏。无蚊也得下帐,为的是保护里面的被物。洗脸洗脚的水勿须出外去倒,连屙尿也可就地解决,因为棚下日夜流水潺潺,没有个干的时候,天气又冷,是不担心积污发臭的。这种恶劣天气,人如何可想而知了。

    陆机被分配在二期工程全线投递,按公路计程不过七公里。但路还没开出来。工地施工危险,也不能按公路设计的路线走。出门就翻山越岭,没有一步是平的。民工们用脚板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又湿又粘,有些地方积水如沼泽,举足维艰。一座山头上下数十丈,上去气喘吁吁,下来眼不能眨,实在够呛;有的山峰过于高陡,不能攀爬,得登云梯。那些民工用木条拼搭成的云梯,人走多了又光又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一些栈道、便桥摇摇晃晃,一不小心,就有失足翻崖的可能,叫人终日提心吊胆!全程不是洪荒草原,就是原始森林,有时走数里都不见天日。森林里山蚂蝗很多,常常出其不意地对人袭击,当你感觉身上某个地方痒得难受的时候,它已经在里面吸得肚子滚圆了。当大雾弥漫的时候,五尺外的东西就看不见,人只能凭感觉走路。一团团雾气随风扑向人脸,凉溲溲,湿润润,有如着雨一般,不一会人就成了白眉鹤发的“老寿翁”。衣服当然不是干的了。有时雾变成雨,有时雨又变成雾,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到底是雨是雾,叫你没法界定。这种邮路,不是绝无仅有,也为世人罕见,讲给谁听都要咋舌!

    陆机每天起来吃过早餐,几乎与民工上工同一时刻出门,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背着邮袋在那荒山野岭的崎岖小道上跋涉,把报纸、信件送到各个工区的各个连队。虽然每个工区民工的驻扎都很集中,但以排投递,也相当麻烦。投递时还要兼收寄出的信件,卖邮票,花的时间更多了。因为工地经常打炮,便道都开在离工地较远的地方,要是那天没有运输器材、给养的民工出入,路上就不碰到人。不说爬山的艰辛,光走路的孤单就够受的了,不经得起寂寞的人,也许干不了三天。陆机是工作队派来的,有惩罚的成分在里头,怨气更重了。可是除了骂娘外,又能什么呢?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了。工程最多也是一年半载的事,这一年半载,就当是锻炼吧。再说,面审时局领导也讲,临时工不一定用完就叫走,干得好的还要续用,或者给转正。有不有这个可能,姑且把它当作试用阶段,咬紧牙关干下去吧!

    大明山峰险崖悬,瀑飞云绕,奇花异草点缀其中,处处景色秀丽壮观。很多植物种类是此山独有,陆机从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走到哪里都觉得新鲜。他又是搞业余创作的人,重视生活积累,时时注意观察事物,见什么都容易发生兴趣和引起联想。以前想去游历名山大川还不得,来到了这个自古就有许多传说、被人们誉为南国庐山的风景胜地,哪能不好好领略呢?他每天都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看,一路想,眼睛和心脑都没个闲的时候,是不会感到寂寞的。何况森林里到处都有供人解馋的杨梅,树干上蹿跳着活泼可爱的小松鼠,还有一群群在草丛里追逐嘻戏的野鸡,驻足逗它一逗,捡几个酸果品尝品尝也不失为一种享受。没云没雾的时候,远眺山下如锦似画的田远风光,更使人心旷神怡;如果天气晴好,连家乡的文江古塔也依稀可见。有时云在脚下,看去像万顷波涛,山下的景物从云缝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缥缥渺渺,人有如身在天上般的感觉。从大自然中寻找乐趣,也能忘却走路的劳累和解除心中的压抑的。

    今天黑,明天亮,不知不觉上山已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陆机在适应山中生活的同时,也熟悉了自己的业务,除了新鲜的感觉消退外,一切都习以为常了。大明山国防公路工程的民工来自地区各县市,大多数都是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每天来回的信件很多,中午投递到哪个连队,都有一大帮姑娘或小伙子围上来要信、寄信、或买邮票。有时不是下班时间也有姑娘等候。年轻人和年轻人打交道,谁都觉得非常开心的;若果见上中意的姑娘,也许还要抱怨来得太晚,不能和她们早点结识呢。有了这种自我陶醉,他的心就很快地安定下来了,加上他干一行爱一行,苦和累的感觉也渐渐去了爪哇国。

    这天陆机投递到工程指挥部,见棚后的山坡上有几个人围着看什么,他一时好奇心起,也走上去看。原来这些人在围观一位画家油画写生。他不看那人则可,一看就大吃一惊!你说这画家是谁?正是县文化馆专管美术的干部周思孝。便叫了一声“老周”。周思孝回头见了陆机,也很吃惊,以为陆机是来搞工程的,着即放下画笔,把他拉过一边,开口就问:“你不是去学习了吗,怎么还来这里?”

    “学习什么?没有人通知我呀!”陆机莫名其妙。

    周思孝问陆机:“你来多久了?”

    陆机说:“有半个月了吧。”

    周思孝两眼眨巴眨巴地看着陆机说:“才半个月,事情在两个月前就决定了,你来这里之前不在家?”

    陆机说:“怎么不在。两个月前我还没得下‘楼’,不在能去哪里?”

    因为“社教”运动是新的运动,又是省里在他们县个别大队搞试点,所以周思孝听不大懂陆机讲的这些运动词儿的意思,还以为他病了不得出门呢:“得了什么病这样要紧?”

    “我哪是得病?是大队搞社教运动,让我们这些大小队干部各自在家闭门思过,写交代,名堂叫做赶‘上楼’,给过关了就叫给‘下楼’。考虑问题和写坦白交代过程叫‘洗手洗澡’。”陆机笑着说。

    “说道倒挺新鲜。”周思孝明白后问陆机的问题严重吗?

    陆机说:“严重不严重,反正凡是这两年当干部的在运动中都是犯人,我没经济问题,却给腊到最后。”

    “为什么?”

    “讲我对抗运动。”

    “呃?”周思孝虽然只管美术方面,平时跟陆机打的交道不多,但陆机是馆长的培养对象,馆里的人经常谈论他,他对他的性情还是相当了解的。陆机老实巴交,平时在他们这些很熟悉的人面前尚且腼腆拘谨,连讲话声音都不敢放重,又是有知识懂道理的青年,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来?他怔怔地望着陆机很久,才说:“你吃了豹子胆啦?”

    “绵羊胆都没吃。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陆机着实地把自己在运动的情况告诉了他,“就为这点,硬是把我挂了起来,要不是给我来这里当摇钱树,也许到现在还不给我‘下楼’呢!”

    “用枪来逼供,没有也要人承认有,这是什么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周思孝前几年才大学毕业,只长陆机三四岁,也是个热血青年,听陆机讲了运动中所受的委屈,愤愤不平地发了一通感慨。

    “算了吧,哪个运动都要拿一些人来做靶子,我们这些老实人不会看风驶舵,明哲保身,哪不容易撞到人家的枪口上?倒这个霉,我认了!”

    “可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周思孝是馆里派来为工程搞一些宣传画,顺便体验生活的,已经来了一个礼拜了。这些天他大部分时间都下工地,或者进山寻景,很少在指挥部;陆机来到这里又是下班的当儿,而且来去匆匆,今天要不是有事耽搁,周思孝恰在近处写生,两人就没有机会碰上。他见了陆机之所以这样吃惊,听陆机讲了运动的情况后又为他惋惜,都是因为陆机再一次失去了关系一生命运的学习机会。

    原来,今年县文化馆有了增加文艺创作人员的编制。但这方面的人才缺乏,上头调不出人来。馆长阎文通便呈请把这几年馆里自己培养的陆机要上来,上面批准了。他考虑陆机的文化程度太低,想先让陆机去学校进修几年再回来工作,经全体馆员讨论同意后,就和下面联系了。谁知“四清”分团说陆机还在审查当中,不能要人。阎文通只好放了下来。周思孝不知阎文通与下面联系的情况如何,要不碰上陆机,他还以为陆机去进修了呢。晓得了陆机有这种情况,就不好对他讲了。陆机以为只是一般的创作学习,事情又过去好久了,也不在乎去问。

    周思孝想跟陆机好好聊一聊,便要收拾东西回房;因为航道工程队发了工资,一些职工要把钱寄回家,要求陆机帮收汇,陆机在哪里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过午才到这里,还有一半路没有走,怕今晚回班太晚路上发生意外,便说今天没时间了,改天再聊吧。把邮电的处所和每天送到这里的大概时间告诉他后,就告别上路了。

    次日,陆机抓紧时间赶路,比以往提前半个钟头到达指挥部,却不见周思孝。问指挥部的人,指挥部的人说他今早有事回单位去了,估计要两三天才能来。过了三天,陆机回班刚到指挥部的路口,周思孝就从里面跑出来叫他等等,陆机看他紧张的样子,想必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了,便快步迎了上去。

    陆机刚走近,周思孝一把拉住了他,在他背上狠狠地擂了一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出来等了你半天了,老是不见你回来,才转回去一下子,你就回来了!”

    陆机问周思孝有什么事找他这么紧张?周思孝说:“什么事?你的事。大前天你走了,我想来想去,觉得事不宜迟,第二天就赶回去了。”周思孝接着告诉陆机:他回去打听过了,学习的事还没另派人,要他明天立刻回去找馆长,跟他讲明情况,也许还有希望。

    陆机前天没有放在心上,走了也就忘了,见周思孝郑重其事,才问他去哪里学习,学习什么,去多久。

    “学习什么你真的一点也不晓得?这些工作队封锁得这样死,看来对你的成见很深了。”周思孝便把馆长为什么要派他去大学进修,回来后在馆里做什么工作一一告诉了他,“那时馆长下去联系时,‘四清’分团的领导可能讲你的问题还未审查清楚,不同意给去。现在过关了,应该没有问题了。”

    陆机知道了这是一个决定自己前途命运的事情后,不能不着急了,当晚回所即刻向所长请假。所长说:“你来邮电还不到一个月,原则上不允许请假的,回去又要两三天,没人代班工程领导不有意见?这是规章制度,我不能批准。”摇了几次电话都有人占线——因为打电话到文化馆,要经过雷江、三江、县局三个总机,县局电话用户又多,难度可想而知。后来打通了,馆里的人却说馆长今天下乡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找老阮老阮也不在。考虑这种事情不便对其他人讲,几句话也讲不清楚,最后只得给馆长写信。

    信寄了出去好久,却不见馆长的回音。陆机不想也晓得是“四清”分团不放人。分团的权威一定把他的问题讲得十分要紧,馆长难以对他启齿,干脆就不讲了,不然不会这样。以前他总以为四清是教育人的运动,自己手不抓蚂拐,不怕雷公劈,没有的事不承认不会把他怎样。现在通过了事实的教训才明白,任何社会和任何时代,正确和错误都不是以你屁民的认为来衡量的,权威的话就是真理。他们一手遮天,想洗哪个的脑子,想拿哪个杀鸡给马骝看,要你有问题你就有,没有也制造出来。你不按照他们的意思乖乖地承认就立马给你见功。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已经是一切统治者贯行的法则,他们看重的也是那些俯首帖耳又会拍马溜鬚的奴才,你与他们分庭抗礼,他们当然要卡你关你,甚至把你打进十八层地狱了!陆机明白了这些就后悔了,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问题是自己愚蠢造成的,要怪只能怪自己。陆机不好意思再问,信如石沉大海,就当没有这事算了。

    陆机又一次失去前途,乍看似乎是机会来得不是时候,可联想到前两次的丧失,都是因为得罪人的缘故,而自己又无意去得罪人。这到底是命运的捉弄还是自己的命不当享荣华富贵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2 23:27:2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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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多得一点出差费和几块钱的月奖,陆机在工作上表现了极大的投入,不管刮风下雨,从不缺勤,连星期也不休息。山路不好走,有些民工家里寄来的包裹汇票叫他帮领,他当仁不让;有工资的工人干部发了薪水把钱寄回家,也乐意代劳;人家托他帮买牙刷、牙膏,线衣之类的东西都有求必应。就连那些进出的纤纤小姐在路上叫他帮提东西,也毫不推辞。所里常常收到对他的感谢信。有一天,陆机回班,碰见一个回家返工地的女民工病倒在半路上(肚子痛得厉害),二话不说,背她走了几里地,把她送到工程卫生所去医治。事后,指挥部领导不仅集队到所感谢,还在各工区张贴大字报表扬他,号召大家学习他的雷锋精神。连电影队也在映前用幻灯快板宣传他的事迹。邮电所因他而光荣,所长当然十分满意了。
另一个投递员小黄,小陆机一岁,是城镇非农业出来的临时工,人很懒。每早负责把所里收的邮件送去下山的雷圩邮电所,再从雷圩邮电所把县局邮来的邮件和报纸带回山上。兼投递山下的地质队、林场、钨矿收购站等单位和一期工程留下扫尾的沿途各民工住地。那时一期公路已经通车,工程每天有两架汽车往返运送物资和器材,早上从24公里开出,下午从山下返回。空车和东西较少时上下山的民工可以乘搭。邮电人员优先乘坐。所里为保证扫尾的沿途各连队民工及时收到报纸信件,规定每天往返只能搭一次车。可小黄不理你三七二十一,下山上山都搭,路上见人就扔,队长常常看不到报纸,民工的信件很多也收不到,大家对他意见很大。因而不断到所里投诉。所长批评他又不接受。所长恼火了,把他跟陆机来了个调换。
下山交接邮件的工作虽然不算很轻,但没有山上攀爬那么辛苦了,而且回来可以搭车,对于陆机来说,不啻从地狱上天堂。他严格遵守所长的规定,每早挑着送出的邮件下山,沿路把各个民工住地投递完毕,再到雷圩邮电所移交和领取当天的报纸邮件,在那里把山下各单位的报纸、信件分好,返回山脚投递完,一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如果这时有车上山,回到本所最多三点几钟。然而工程只有两架车,一般回山都在四点以后,就得耐心去等了。
国防公路起点的山下原来只有一个百来人口的小村。自从建立了林场才有国营单位的居民。后来二七二地质队又来这里安营扎寨,很快就变成了国家的“殖民地”。光二七二地质队,职工就有好几百人。加上家属更多了。三江邮电支局为了为这些单位职工服务才在雷圩设立了邮电所。现在国家又在山下设有商店、饭店、银行营业所和钨矿收购站,还有生产队社员到那里搞副业开的私人车衣、理发店,附近农民每天也去那里卖菜,规模不亚于一个小乡的圩镇。
陆机来大明山那天,下车时认识了一个年纪与他相彷、刚从学校分配到银行营业所的青年,未上山前,他每天都到银行营业所去玩,由此结成了好友。银行营业所刚有两个职工,自己开火,陆机下山交接邮件的日子,都在那里吃饭。懒煮的就到二七二饭堂去吃。有了这样的好友,陆机等车就不闷了。过了一段时间,一期工程扫尾结束,沿路的民工迁到二期工程的工地去了,没了这些投递点,他来回都可搭车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2 23:31:2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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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章
            看来我这辈子没希望了
这天,陆机回山下车,见山坡上有好多打扮时髦的青年男女观山赏景,起初以为是什么学校的学生来旅游,没有在意。下了山窝,又见工区食堂门口有民工搭戏台,才晓得他们是来工地慰问演出的什么团体。站着看了一下,才要回所,一眼瞥见门口有个姑娘探出头来,模样好像兰芬,不由一怔,赶紧回去。进门一看果然是兰芬,还有已经下决心忘却的仙妹。
“来这里工作也不告诉我一声,你的心好狠!”兰芬开口就埋怨。
打自‘四清’运动开始,陆机失去自由以后,兰芬觉得不便与他接触,就不到陆家去了。陆机心里没有兰芬,来邮电打工时,压根儿不想到要告诉她。所以陆机上了大明山好久,兰芬还不晓得。她是在端午节的前一天,突然想到了干娘,向梁菊英打听陆家的情况,才晓得陆机已经不在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当然要埋怨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2 23:39:0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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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工作队通知面审到来报到才两天工夫,我自己的准备还不够及,哪有时间去告诉你!”陆机说。

    “没有时间,来了也可写信呀!”兰芬板着脸说,“后来我写信给你,你怎么不回?我不相信你收不到我的信。”

    信投寄给邮电内部的人,无论收信人在什么局所,是没有收不到的。陆机之所以不回信,是怕她“趁火打劫”。因为她以前讲过,如果仙妹玉琴两个都吹了,不许他再找别人。兰芬的信又闪露了这个意思,还是不理会的好。但他没有表示什么,只用一句“不得空写”的话来搪塞,就给所长点收邮件去了。

    仙妹望着他直洒泪,却一话不说。陆机来大明山和玉琴离家出走,是兰芬写信告诉她的,她看了还将信将疑,直到暑假回家,上陆家去看以后才知是真。她当晚就给陆机写信,但盼了好久都盼不到回音,叫她等得干急。今早一听说文艺队来慰问演出,就立刻跟车来了。

    陆机自从玉琴出事,单方面地向仙妹提出终止关系后,一想到她就觉得汗颜,干脆将错就错,一封信都不回。他以为疏远了仙妹这么多时日,感情已经消退,谁知芳心依旧,还远路迢迢来看望他,而且见面就泪下不止,使他更加内疚。交了邮件回头,愧恧地望着仙妹,不知说什么好。

    兰芬知道仙妹今天跟来的目的,也晓得陆机现在的心思,但他们都不说话,也不好讲什么;在他们的面前,自己也是多余的人,连想把家中的情况告诉陆机也不告诉了,推说去看今晚演出的安排,就自个儿走了。刚出棚,集合的哨子也响了。

    兰芬走后,仙妹责备了陆机几句,就问他的生活情况。因为兰芬在给她的信中已经讲明了陆机是工作队派来邮电搞副业的,每月只有九块钱的固定伙食,是很担心陆机的身体的。虽然后来陆机的父母讲每天还有各种出差补助,刚才所长也把陆机每个月的实际收入告诉了她,但陆机这个人平时太省俭,怕他“土地抓金死”糟蹋了自己,所以首先问这些。陆机在家吃粥进素,荷包都没装过二十块私钱,来这里一天两三餐干饭,工区食堂的菜油水也多一些,有时还有几丁肉解谗,几天又加一次菜,光这点他已经没话讲了。何况一个月还有十块钱的积存。陆机不但讲得很轻松,还抱怨钱没地方花呢。仙妹知道过惯苦日子的人,生活稍得到一点改善就容易满足;同时陆机是个看重事业的人,生活上要求不高;而且身子很结实,看去比以前还胖点,嘴上虽骂他专捡好的讲,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再问了一些别的,晚饭的时间就到了。陆机到食堂打了两份饭。今天文艺队来慰问演出,食堂还特地加了菜,鱼肉比以往都多。回来仙妹看了,开玩笑地说:“看来你们的伙食比我们学校还要好。”

    仙妹是为他们的关系而来,当然急于知道陆机的态度,但有所长和小黄在,不便谈个人的问题,吃完饭,用商量的口吻对陆机说:“学校快开学了,我明后天就得回去,你今晚是不是舍了看演出,陪我出去走走?”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2 23:48:3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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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从看到仙妹的那一刻起心波就翻腾不休,哪还有心机去看演出呢?尽管自己已经不愿再和她恢复关系,但朋友还是不想断的。说:“你专程来看我,我不陪你,对得起你么?”交了餐具回来,就叫仙妹走。

    大明山峰高坡陡,处处荒草没人,能散步的,只有刚开出的公路。他们上了山窝,便朝下山的方向漫步。国防公路从西南端的那汉盘旋而上,上了西部山脊,又逶逶迤迤穿了几道山谷,绕过几个山梁,爬了一个长坡,到这里,已经接近中部的山脊了。中部的山脊,海跋都在千米以上,按目前设计的路线,它是全程最高的地方了。从这里回头,基本都是向下,因此站在公路上,可以看得很远。这几天天气晴朗,透过淡淡的山岚,远近山峦起起伏伏,夕阳的余晖洒在山顶上,簇簇绿丛披金戴黄,橘濡红染,有的闪着银光,像翻波的海浪,非常好看。陆机上山这几个月,朝出雾裹,晚回云遮,几乎没有几个晴日;就是有,回班后不出来,多绚烂的夕景也不能领略,偶然来访的仙妹更加机会难逢了。可是他们各怀着心事,你揣度我,我揣度你,路上的东西尚且视而不见,这毫不相干的大自然未必能纳进眼中。若是平时,这般时候也有不少青年男女出来溜达,一对对情侣都不时可见,今晚有演出,就没人出来了,处处静如死寂。这偌大的山林,似乎除了他们两个,什么都不存在。他们又缄口不言,连步子也轻得听不到声音,偶尔有几只晚归的鸟雀掠过头顶,那空气的颤动都令人惊心动魄,再突然有什么野兽叫唤,谁听见都感到森寒而头皮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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