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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2 23:53:0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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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为玉琴背叛了仙妹,带着负罪的心情出来,是不敢先发言的;仙妹不知陆机的心思,怕唐突了把事情搞糟,也不想第一个开口。你盼我,我让你,于是走了长长的一段路都没有一个说话。眼看昏走夜降,景收物隐了,仍如哑人,仙妹受不了这难堪的沉默,终于破口了:“你怎么不讲话?”

    “我没话,你要我讲什么?”陆机闷声闷气地说。

    仙妹说: “我们的事情。我要你表个态。”

    陆机说: “以前给你的信不是讲了么?”

    仙妹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陆机苦笑了一下:“现在我也不想改变。”

    仙妹转过头去凝望着陆机说:“难道你还想有玉琴回来的一天么?”

    陆机摇了摇头:“她不知上了天,还是下了地,即使活着,也早嫁人了。我还想她?”

    仙妹质问地说:“那你为什么不把她出走的事告诉我?写几封信都不回,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机面无表情:“什么意思也没有,我只觉得没那个必要。”

    仙妹说:“怎么没有必要?难道你那时不是真的为了玉琴,而是借她来摆脱我么?”

    “这么讲也不冤枉。”陆机的心情一直很复杂。因为那颗自卑心时时困扰着他,从跟仙妹确定关系以后就没有踏实过。不说他决定娶玉琴,除了可怜玉琴外,还有相当程度的为了仙妹,就是在这之前,想退堂的念头不知生了多少次,只是开不了口而已。如果说,在玉琴出走那时,他仅只是自作自受,没脸向仙妹诉苦,那么,他晓得前途又一次泡汤以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运途多蹇,梦想很难有成真的可能而自暴自弃了,“乌鸦凤凰不般配,再狗扯连环下去,不屈了你,也羞杀了我。”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2 23:58:1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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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是乌鸦,谁是凤凰?”仙妹不由瞪大双眼,凑到陆机的面前,象看陌生人似地把他看了好久,“就算我是凤凰吧,也是乌鸦偶然变出来的凤凰。我甘愿伸脚出去给牛踩,自己还不着急,有什么着急到你?”

    陆机直裸裸地指出了仙妹的心思:“那是你有我也能脱毛换上彩羽的幻想。”

    仙妹几乎不信自己的感觉:“难道你已经失去改变自己的信心了吗?”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0:00:5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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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绝望地说:“现实这样残酷,我使上吃奶的劲,也摆脱不了命运之神对我的左右,不认又有什么办法!”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0:03:1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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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妹见陆机无可奈何的样子,只以为他的小说被出版单位否定了,说:“阎馆长还不调走吧?他既然在位,你担什么忧?”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0:17:0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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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不过三,看来我是没有希望的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0:24:5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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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不过三?”仙妹又是一惊,“第三次在什么时候?”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0:26:5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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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时候,今年,我来这里之前。”

    “哪个单位想要你?”

    “我这种人,不巴不捧,除了文化馆,什么单位能看上我?”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0:29:0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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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馆长已经对仙妹拍过胸脯;今年元旦前陆机又一次到南宁参加了地区文化召开的第三次业余作者座谈会,说明文化馆还是十分重视陆机。如果真是文化馆抽调陆机,她不相信要不得:“真有这回事么?我怎么不听见人家讲?你不是骗我吧?”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0:33:5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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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家了,也还到了这里才晓得,你远在天边更加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0:42:3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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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便把几时碰到周思孝,周思孝怎么告诉他,连后来写信给阎文通不见回信,也原原本本地对仙妹讲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0:46:4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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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到底是问题严重还是表现不好?到三四月份还不给你过关?”

    “我不能无中生有,按他们的需要去认罪,当然是表现不好了。”

    “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主要是教育人,你有什么错误就承认什么错误,谁要你无中生有?”

    “人家就是这样。他们认为你有问题的,你就得非有不可。你不承认就讲你顽固抵赖,拍台打凳骂你,挥拳动掌吓唬你,甚至掏出枪来威胁你。我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在他们掏枪逼供的时候讲了一句保证自己的话,就挨扣了一个对抗运动的罪名,以至给挂了起来不让过关。讲起来连你也不服气。”陆机像受了欺负的孩子向娘诉苦似地把自己在运动中所受委屈一件件数了出来。

    仙妹去年寒假回家时,正是运动的批斗阶段,受审查的干部一概不能与外界接触;考虑到玉琴还与陆家有来往,怕上陆家引起工作队的怀疑对陆机不利,因而没有去看望陆机。假前同学约她去海南岛玩,她原想回家看看再说,既然回家不能见陆机,那运动的硝烟又时时压抑着人,也不愿在家多待,只住了三天就走了,连春节也不在家过。她回家的几天里,虽然耳闻目睹了不少运动的事情,但很多都是表面的东西,受审干部的具体情况,不说她不晓得,就是村里的一般群众也未必晓得。因为运动的名称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她以为都是通过学习自查,或发动群众揭发检举,再调查核对弄清干部的“四不清”问题的,没想到有这样骇人听闻的逼供。她一边听一边咋舌,听讲到工作队掏枪威胁时,连头皮都拱起来了,不禁说道:“没有问题都要人承认有问题,这是什么社会主义教育?难道个个干部都跟你们想像的那么坏吗?人家保证自己,就讲对抗运动,就扣帽子,就残酷斗争,无情打击;过后还行报复。这简直亘古未有的整人运动!”

    “我不挨打挨关都算好了,有的人比我更惨!不过后来没有把人怎么样,除了马连仲、陆定全这些民愤极大的撤职和开除党籍外,大多数都没撤换。”陆机在家时,这些人尚未定案处理,是后来陆新写信告诉他的。

    “这场运动对干部的精神摧残还轻么?没有把人怎么样!我看损失最大的是你,你别太阿Q了!”

    丧失了一生的前途,损失当然最大,陆机不能不后悔:“当初要晓得这样的话,人家讲什么我就承认什么,人家不讲也找屎往自己身上泼。阿新交代了大几百块,后来非但没事,还得工作队的赏识,抽去搞面上‘四清’……唉,什么都晚了,后悔也没用了,不说了吧。”

    仙妹想,陆机不过在逼供时讲了一句表示自己对问题负责的话,就无限上纲,采取极端的手段对付,这些人也未免太残忍了。如果他是民愤极大的人,非此而不能平民愤,倒也罢了。可是非但不是,还是群众拥戴的人。他能信服么?人们能不反感么?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政策来搞运动,影响和后果会好吗?陆机得到这样大的教训,除了让他明白这些人的厉害和变得这样的聪明外,还有什么教益呢?想到这里,她不寒而栗!

    “仙妹,我每次在机会到来的时候,不碰到这样就碰到那样,好像鬼弄一样,是不是命的问题?”

    命,看不见,摸不着,玄乎得很,一两次挫折,谁也不会把它放在心上,但若果经过了多次的碰壁,又是在同一件事情上栽根头的话,是很容易使人想到这方面去的。尽管人们明明知道它是迷信的东西。一贯奉行唯物主义的仙妹,在试图以偶然或巧合去解释都觉得不够尽然的时候,也迷惘了。然而,要她轻易地承认,却不能。

    “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我都这么认为,除此没别的解释。仙妹,我这个人福份太浅,看来这辈子没有什么希望了,你还是死了这分心吧!”

    仙妹在接到陆机决定与玉琴结婚的信后,本来什么都不想了。她重温了大武的话,又考虑目前的社会状况,也觉得与陆机恋爱很不现实,不得不承认陆机走这步棋是明智的。但她老是抛不掉这份感情,在晓得玉琴离家出走下落不明后,又鬼使神差地想念起他来了。她知道,陆机由于家庭上的原因,从小就有那么一点不如人的自卑,再遭受了接二连三的打击以后,自卑心更重了,加上她的社会地位已经发生了变化,在接受她的感情时本来就很不情愿,接受后也不心安理得。陆机时时带着改变自己的条件来完满婚姻,思想负担必然很重,一旦把握不了自己的前途,不能不对这桩婚约产生怀疑。尤其是在她有了新的进展或自己碰到阻力的时候。现在陆机的前途又一次泡汤,面前一片黑暗,怕拖累了她,当然不愿意再把关系保持下去。如果她再勉强,只能增加陆机的负担和痛苦。于是说:“这个问题先不谈它,反正我这两年不能结婚。如果你急于解决终身问题,非要终止关系不可,我也爽快成全。但不管你跟谁成婚,我都希望我们的情谊不变。讲句老实话,你的前途对我固然重要,但不是我爱你的先决条件,只要感情永恒,打定你成了叫化子,我也不嫌弃,请你不要老是怕对不起我而忧心悬肠。至于以后的机会还有不有,你不必去管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泄气还有希望,泄气了什么希望都没有了。上次你去南宁开会时对我讲你的稿子已经定稿,准备誊写了寄出去了,寄出去了没有?有一点消息吗?”

    “没有。”陆机讲了几时投寄,寄给什么出版社后,摇着头说,“一个人尚且可以随便否定,一篇稿子又能有什么盼头?何况我的水平又这样差火。”

    “你不要老是妄自菲薄,人家还没退稿,怎么能讲没有希望了呢?打定它不成功,你现在在邮电工作,起码还有一个谋铁饭碗的可能。我们农村人,只要甩得钩屁股的七斤犁刀就阿弥陀佛,不能进文化部门,做工人又何尝不可?我今天听你们的所长讲你来这里表现很好,不仅工作积极,还做了很多好事,得到工程领导多次表扬,局领导也非常满意,他说你继续努力下去,转正是没有问题的。你再卧薪尝胆地干它几年,一旦转正了,就有奔头了。单位调动比农村容易,阎馆长不会搁下你不管的。就算那时文化馆人满了,你有文化方面的专长,局领导晓得了,也会给你安排好一点的工作的。”

    “听天由命吧!”陆机盼望能够这样。然而,过多的挫折已经使他失去了信念,他只能尽心去努力,却不敢再抱什么侥幸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六七里地。大明山天气变化无常,日夜温差很大。这几天虽然晴好,白天较热,但太阳下山以后,气温很快就降了下来。本来文艺队上山之前,工程已交代他们多带衣服,由于仙妹是临时跟车来的,事先不晓得,除了身上穿的,什么也没带。开始出来还不见凉,走了一下就觉得冷了,怕陆机叫她回来,便不吭声,只双臂抱胸扛着,一下子一下子又打寒噤。陆机虽然也穿单衣,但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天气,同时思想集中在仙妹提出的问题上,没有注意到她的表现,叫她回头时,听她打了一下喷嚏,才知她着凉了,便脱了外衣给她。

    “这鬼山怎么这样古怪,白天还热得死人,天一黑就变成冬天了,好像一下子从赤道走到北极似的。”仙妹穿了衣裳说,“你不觉得冷?”

    “大明山的天气就是这样。现在是旱季,天见热了。我们刚上山的头两个月,终日不是雨就是雾,有时冷过腊月天去;就是半个月前,也还有白天降到十二三度的天时。六月初六前后那几天,气温跌到六七度来,是上山以来最冷的日子,所长打电话叫局里寄棉衣来,局里的人还笑呢。”陆机说根据工程指挥部今年的气温计录,山上最热的那天才摄氏26度。

    仙妹不由伸了一下舌头:“那你们不得天天穿棉衣嘛 ?”

    “不穿棉衣怎么顶得!?前些日子,我早晨还穿它下山,到半山腰热了才脱,一天要经受三种气候。天天带来带去,真累赘!”

    “坐在车上,有什么?”

    “你以为都是车去车回呀!十几天前,一路上还有扫尾的民工在,我还要负责他们的信报投递,早晨下山都是走路下去的,挑着东西走二三十里路,没有什么?不过还是比在山上投递好的。在上山投递的那些日子,真叫人不堪回首。你明天进去看就晓得了。不过现在好多路段已经开了出来,勉强可以走人了,那些艰难险阻你是体会不到的。”

    仙妹从上山的路上,已经基本领略了大明山的地形地貌,吃饭的时候,陆机和小黄又讲了一些山路的情景,进山投递的辛苦还是可以想象得出来的,笑着说:“怪不得你讲给流放到西伯利亚来了!老朋友,别气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是对你的考验。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就在前头,努力吧!”

    一路回来,仙妹又盘问玉琴怀孕的事,陆机便从他母亲怎么看出来,玉琴知道自己怀孕后怎么痛苦一五一十地讲了。仙妹听完了说:“我一直都怀疑她的肚子是你搞大的呢。”

    陆机说:“你要这么看,我只就哑子吃黄莲了。”

    “鱼送到嘴边不吃,你也笨得可以的。如果我在家,肯定不让你再做处男。”仙妹开玩笑地说。

    “倒霉还不是你自己?以前那个事,害得我担心了好久。”

    “最多回家跟你种田为止,有什么大不了的!”仙妹去柳州学习的那天,因一时冲动,贸然以靶就枪同他苟且,要不是在安全期侥幸没有受孕,后来要发生什么事情就难说了。可她毫不在乎,还取笑陆机说:“那天的事吓得你担忧了这么久,你也太傻了的。”

    “出问题了倒霉的还不是你自己!”陆机为这事担心了许多时日,直到现在他认为她可恶,“你胆大包天,是个危险人物。”

    “你怎么不想想你那天是什么样子?假正经!”

    “你不动我会这样么?”

    “你那条东西生来管什么用的?不想那个近女人做什么?”仙妹理直气壮地说,“你别在我面前老是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我不吃你这一套。我敢说,你不是不想吃,只是怕烫嘴罢了,我看如果没有什么约束的话,你恐怕还是个急先锋呢!”

    陆机给仙妹羞得窘迫不堪,分辩道:“怕就是人的认识嘛,假若谁也不怕,天下岂不大乱了?”

    “所以讲你虚伪。若果是玉琴主动的话,我倒佩服她的勇敢。哎,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你真的一点也不晓得?”

    “我从运动开始就不得出门了,她跟什么人来往怎么懂?不过见她万般无奈的样子,这个人的来头一定不小。”

    仙妹想了想,说:“会不会跟来搞运动的人有关?”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你想,你没有什么问题,他们还这样对待你,她老子的问题这么严重,给关了许多时日,想乘人之危不容易?”

    陆机想起追问玉琴的时候,玉琴惶恐不安,顾虑重重,好像说了就遭灭顶之灾似的,那段日子,能操生杀大权的还有什么人?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你讲我的分析有没有一点道理?”

    陆机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开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不说了吧。自古红颜多薄命,她安分守已,与世无争,灾星偏偏砸中了她,也够可怜的了!”

    第二天,文艺队到指挥部所在地一工区演出,仙妹随队游览了一天的大明山风光,傍晚就跟小黄回来了。当晚没有再叫陆机出去,几个人玩扑克到电灯黑,挤话务员睡了一宿,次日早同陆机下山。

    仙妹回到县城,径直去文化馆找阎文通,问他有没有抽调陆机和派他去进修这回事。阎文通便将实情告诉她。说第一次下去跟“四清”分团交涉时,分团的领导只讲陆机的问题尚未弄清楚,待弄清楚了再说。他接到陆机的信再去的时候,分团领导却讲他明目张胆对抗运动,情节极其恶劣,何况他父亲还有历史问题,这种人不符合当革命接班人的条件;就是条件符合,在运动表现不好,证明他不是一个有敏锐的政治觉悟,能深刻领会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人,让他当国家干部非但不能把工作搞好,还有可能对党的事业带来难以想象的祸害和不可估计的重大损失。他见“四清”分团的领导把陆机的问题讲得这样严重,知道陆机已经是他们决计打进十八层地狱的人了,再据理力争也无用。搞不好还会引火烧身。回来不好对陆机讲,干脆连信也不回。末了说:“我虽然不相信陆机是固执的人,但他心眼太实,一味认死理,不能低头顺人,是难免让一些人恨的。一有不服的表现,就容易授人以柄。他碰到枪口上,只能自认倒霉了。尽管现在点上的‘四清’已经结束,工作队的决定谁又敢去推翻?现在面上运动又要开始了,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只能等运动过后,看情况再作打算。你是他的朋友,不妨帮我点拨他一下,叫他晓得现今社会的复杂,以后处世待人灵活一些,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任何社会,不学会扮演各种角色,就闯不了江湖或登上政治舞台,登上了戏也要演砸。唉,他太老实了,看来只能做小生,其他角色他是扮不来的。”

    阎文通一讲了陆机的局限,仙妹立刻就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使她一下子失去了幻想的依托,开始对陆机的前途怀疑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3 23:18:4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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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章

    风雨之夜

    仙妹走后,陆机的心波又翻腾了几天,才慢慢平静下来。他现在非但不再想仙妹,连前途也无所谓了,什么都听天由命,只老老实实地做他分内的事情。偶有灵感,也写写一点,然而不改不投,纯粹是消谴。

    他依然每天早下山晚上山,天天重复那枯燥的邮件交换和几个单位的信报投递,尽管车来车往,没有一点辛苦和劳累,但和他打交道的人太少,自己还是觉得不如山上投递那么愉快。

    他跟小黄替换工作的时候,公路已经初见雏形,久违这一个多月,须过的沟壑已经填满,必劈的山崖已经劈平,乃至桥梁、涵洞剩下的工作量也不很多了。随着工程距离完成的时间日益临近,工程需要的材料也日益减少,原配备的两架汽车撤走了一架,每天只有一次往返,搭车就成了问题。下山不要紧,车都是早上七八点由山上开出,工程对邮电人员特别关照,位置是没有人占去的。只是回山的时间不正常,有时早,有时晚,一错过就得走回来。

    陆机来邮电时只有两套替换的外衣,有一条裤子前两天晒在营业室又给人偷去了,不能不置新的来添补。虽然这几个月省吃俭用,手头积得了五六十块,钱是没问题的,但没有布票。听人家讲邻县的牛圩黑市有布票卖,想去碰碰运气。这天是牛圩集日,他到雷圩邮电所交了邮件后,便立刻踩单车前往。牛圩离雷圩只有八九公里,不一会就到了。因为布票买卖是违法的,卖的人不公开摆出来,他又不熟人,只能慢慢观察,从熙熙嚷嚷的人群中寻找卖主。他像侦察员一样在街中走走蹲蹲,寻寻觅觅了几个钟头,好不容易从交头接耳的人中发现了卖主,又讨价还价以三角钱一尺的价钱买得两丈布票。回来检信分报,再把山下的单位投递完,已是下午四半了。到候车的地方等了好久,不见车回来,一问人,才知车早已上山。偏偏这时来了一场大雨,想走也不得。

    雨刷刷地下了好大一阵子。雨停一看,林场办公室的挂钟快到五点半了。要是晴天,走路回去也不算太晚,最迟天落黑就可到家。可是雨后路滑,山上云遮雾缭,说不定还在下雨,二三十里山路怎么走?有特殊原因不能回山,所长不会批评的。银行营业所有熟人,找个睡觉的地方也不难,干脆就住上一晚吧。一拿定主意,就扛起邮包走出林场办公室,才向银行营业所的方向转身,忽听得路对面有人喊:“你去哪里?”他起初以为是喊别人,没有停步,待喊声跟了上来,方知是叫自己,便止步回头看,见喊他的是个三工区的女民工。因为三工区的民工就住在邮电所下去的山沟里,上下工都经过邮电营业棚的门口,所以陆机见过她。看样子姑娘的年纪跟陆机差不多。

    姑娘紧走几步来到陆机面前问他现在去哪里?陆机说想去银行营业所。姑娘又问陆机去办什么事情?去的时间久吗?陆机这才晓得她是在等他。姑娘说不等他她一个人上山不怕嘛!

    陆机问她去哪里回,出来怎么不邀个人做伴。姑娘说前几天她妈病了回去看望,今天刚来。

    陆机说:“下雨山路不好走,天又这么晚了,怎么回得去?在山下住一晚吧。”

    姑娘皱着眉头说:“我没有熟人,住到哪里去?”

    如果是男的,事情好办,但她是个女子,营业所没有家属,求别单位的人找地方给一个陌生的姑娘留宿也未必得。陆机想丢下她不管,心里又过意不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做伴回去,慢慢走,黑在半路也不要紧的。”姑娘说。

    陆机实在不想走,姑娘这样要求,他拒绝不好,不拒绝也不好,真叫他为难。

    姑娘见他不答不应,抱怨地说:“我原以为有你做伴,才跟你在这里等,不然我早走了!”说完怏怏而去。

    陆机见她启步,不由紧张了起来:“你自己一个人回去?”

    “你不回,我不自己一个人回去怎么办?”姑娘连头也不回。

    一个单身姑娘走这么远的山路,而且是雨天的傍晚,时时有发生意外的可能,他怎能置之不理?说了声“等等”,便毅然追了上去。

    姑娘听到叫声,眉纹立刻舒展,回头笑了笑说:“还算有点江湖义气。”

    步行回去无须走公路。因为登山公路是之字形的,盘旋而上,有些地方上去只几十丈,公路就绕了几公里,十三四公里以内的路段几乎都是回头路,走便道可以缩短一半路程。现在才是五点零钟,天六点半后才黑;陆机走惯了山路,一眨眼就去几丈,以他的速度,要赶在天黑前到家都可以。可是跟一个体力相差很大,又不走惯山路的女子同行,不仅特长不能发挥,还要时时关照她,速度更慢了。

    出来搞工程的姑娘,体格都很好,她又来自农村,做惯了农活,力气是不弱的,如果赶一般的路,也许不见得什么。可是这是登山,每一步都向上,花的气力要较平地数倍;加上雨后路滑,步步都得踏稳踩实,一不留神就摔倒,给你眨个眼也不得,更加累人了。才爬了数十丈,已见她气喘吁吁,连答话都懒了,再走一阵子,两腿就像灌上了沿似的渐渐迈不开步。走几步又停下来喘一下气,有时仰头喘好大一阵子。碰到陡点的地方,还要扶了石头才能动脚。陆机不得不站着等她。

    开始上山不远,陆机怕她走不快,已经帮她提了包子。见她空手走得还是那么吃力,便找一条棍子当扁担,把她的包子和自己的邮袋挑上肩膀,时时腾出一只手来拉她一把。一路激激哄哄,好像是携带小妹妹行走的大哥哥。这样好是好点了,但进度也不见得就快了些。唉,体力已经决定了她的能动量,力尽了,帮一点又能起多大的作用呢!

    走慢还好,就怕叫歇,人一坐下去,就像把晒蔫了的菜苗儿,好久都起不来。陆机看着天一阵暗过一阵,要多着急有多着急,忍不住说:“看你这个样子,走到明天也到不了家。”

    姑娘吞咽了好久才说出话来:“你不晓得我是女人嘛,女人哪能像你们男人有力气,你嫌我拖累你,自己走好了!”

    陆机给她嗔得羞红了脸:“我要不是挑着担子,就背你走。”

    “有你这句话,我就来劲。”

    姑娘果然站起来一溜小跑,眨眼工夫就上去了好几丈,陆机跟也跟不上。可是,不到一个屁臭,又上气不接下气了。

    这回陆机把拖变为了推。

    乌云裹着山头,大山又占去了半边天,未上山时已若黄昏,越近云层天色越暗,四面一片迷朦。再钻进云里,犹如扣在锅底一般,什么都看不清了。陆机走熟了,眯上眼睛也不会迷失方向,讨厌的是风越来越大,又是迎面而来,一股股凝成水珠的云粒扑向人脸,叫人睁不开眼。碰到这种天时,登山的艰难要增加到什么程度,只有他们自己才晓得了。现在不仅不能挺身行走,连弯腰也把不住身,不得不拿两手当腿,像爬虫似地贴着地面攀爬。偏偏这时又下了大雨,你说气人不气人?陆机不料天气变得这样恶劣,一路叫苦不迭,怨的恨的更不消说了。

    两人滚滚爬爬,进进退退,好容易才上了山头。

    这里是大明山西翼的一端,公路到了这里,就沿着山脊往里伸延,可以走一段平路了。但山顶开阔,受风也更大。风、云、雨连成一体,呼啸着从公路开进的谷口猛扑过来,刮得人摇摇欲坠。姑娘一不留神,草帽就不见影子。越走近山谷,人越迈不开步。这时天已大黑,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了,只有大路的引导,人才没有失却方向。

    突然,前面的路壁发出“哗哗”的响声,几团岩石从上面掉了下来,噼噼啪啪地砸在路面上。陆机意识到可能要塌方,赶紧拉姑娘往后跑,还没出谷,果然“轰”地一声的巨响,半边山就挨背崩砸下来。掀起的气浪把他们吹出好远。一块块乱石泥屑同时追股而至,有的在耳畔呼啸,幸好没伤着人。他们逃出山谷好久,轰鸣声,撞击声,山岩的滚动声,乱石飞溅声仍久久不散。

    因为公路是经过了多次的爆破,才从山谷的悬崖上开辟出来,被震裂了的崖壁受到雨水的冲涮松动了,承受不了上面的压力,造成大面积的塌方,把路面严严实实的堵住了。这段仰不见山头,俯不见谷底的半山崖道,白天人走尚且提心吊胆,更不讲在这狂风暴雨的黑夜,能从堆满崩塌下来的乱石中爬过去了!从这里到家还有六七公里。本来以前有一条绕过后山的便道,但他们谁也没走过;即使走过,自公路通行后就没人再走也荒草没顶了。怎么办?

    “不然就在这里住下吧。”姑娘说。

    也只好这样了。

    谷口的左山背有个小山谷,原是四工区民工的驻地,民工迁走了,工棚还没拆掉。两人钻进了山谷,选一个较好的工棚作栖所。陆机取火柴打了半天,才点燃地上的乱草。一看都成了落汤鸡,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又想哭,又想笑。刚才跟风雨搏斗,除了死亡的恐惧,谁也没别的感觉,紧张一过,牙齿就打战了。他们拆下棚里架做铺的木条,烧了旺旺的一堆火,两人就着火,一边拧,一边烤。姑娘有生以来头回碰到这样的遭遇,不但饱受了风雨的煎熬,还有死神的威胁,在她看来是一场至命的大险,回想起来好像恶梦一般,两眼带着余悸感激地望着陆机说:“多亏你陪我回来,如果不陪我回来,我今天肯定死在路上了!”

    陆机为她才受这份洋罪,肚子里的气是很大的,心里说:“阎罗王请你也拉我作陪,这条小命差点给搭上了!”怪话都快溜出嘴边了,但想到出门在外,无亲无靠,有急有难哪能不求人呢?她又是个弱女子,同路的只有我一个,不依赖我又能依赖谁?自己也是怕她半路上有什么才好心陪她上山的,尽管多半出于无奈,但既然陪了人家,不管吃了多少苦头也不应该埋怨;何况她也不想到会碰到这样,便把牢骚咽了回去。说:“我不陪你,你也回头了的。我陪了你,倒反害苦了你。”

    “是我害苦了你,你别用好话安慰我了。”姑娘歉疚地说,“回想路上的情景,我绒毛管还一阵阵地绷。”

    陆机调侃地说:“人生都要经受一些磨难的。也许老天要试试我们的胆量和能耐,才跟我们开这样大的玩笑。我们闯过来了,说明我们命硬。命大福大,我们都是有福的人,他日好运来了,还得谢天呢。”

    “死里逃生,你还这么乐观,我真佩服你。”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5 18:02:1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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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火驱走了严寒,人就好受多了;湿衣受了热,冒出袅袅白气。陆机是脱下来烤的,坐着翻翻就行,姑娘带着身子烤,人不仅不能坐,还要不断地拉扯和转动身子,以便面面受热,当然不大舒服了。陆机问她不带有衣裳嘛,换了再烤不好?姑娘只笑不答。原来她在男人面前不好意思换,想到别的工棚去换又怕。陆机很快看出她的心思,便说:“那我上别的棚子去待一会。”

    姑娘说:“你走了我害怕。”

    陆机说:“出棚外去也行。”

    姑娘说:“雨这么大。”

    陆机说:“这样烤几时得干?人也很累的。”

    姑娘羞羞地看了陆机一下,才忸怩地说:“不然你眯上眼睛。”

    “好,我用衣裳蒙住脸。”陆机说。

    刘芳芳说:“可不许偷看,更不能乱来啵!”

    “保证。”陆机说完,就把手上的衣服往头上一笼,将整张脸蒙住,又拿衣袖圈紧,然后背过身去老老实实地站着。姑娘一边笑,一边开包,取出了衣服,又刻意叮咛了一句,才到棚角去换。

    姑娘换好回来,说:“你这人真老实得可以。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晓得你老实,我也不跟你走了。”

    “你怎么看得出来?”陆机仍不敢把蒙脸的衣服拿下。

    刘芳芳说:“我今天才见你嘛,你又是工程给学习的活雷锋。”

    陆机说:“俗话讲:知人知面不知心,轻信不得的。”

    “反正我信得过你。”姑娘把陆机蒙脸的衣服取下,又拿了一件干衣裳给他披上,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蕉叶包来递给他,说:“你一定很饿了,我带来几个蕉叶馍,就吃它将就吧。”

    即使不饿,见到吃的也吞口水,何况在风雨里折腾了半天,中午进的那碗粉早已消耗完了。但陆机不好意思接,“你留着吧,你留着吧”地客气推辞,使姑娘很不高兴。她骂了一句“出门在外,有吃就吃,不吃就饿死你,客气什么”,就一把塞到他手中:“都把它吃完了去!”

    “都吃了,你明天拿什么带回去给战友?”

    “我们给困在这里,今晚是生是死还不晓得,还想到明天呢!”姑娘知道陆机这人讲究,主人不先吃他是不会动口的,便开包掏出一个来,撕了皮就咬,“昨天做的了,你嫌硬就放进火里烤烤。”

    陆机这才拿一个出来吃。隔夜的糕点,虽然有点硬,但糯米蕉叶馍不像其他面食糕点那样硬帮帮,只不过比当天做的稍结点罢了,冷吃不仅没有面食糕点那么干嘴难咽,还滑溜而韧齿,与热吃别有一番风味。而且不腻口,无水送也能吃饱。姑娘做的蕉叶馍里面还有花生糖馅,进嘴香甜可口,越嚼越有味道。他一边吃一边赞口不绝。

    “好吃,肚子饿了,吃什么不好吃?你别夸了,说点别的吧。”姑娘转着俏皮的眼珠说,“你名头在外,姓什么叫什么我都懂了,就讲讲你家在哪里和家里的情况吧。”

    陆机如实告诉了她。

    “原来你是独子。”姑娘听完了说,“有的人生多多,有的人生少少,老天也太不公平了。像我妈,生了八个,想不生都不得,要能分一半给你就好了。”

    “我原来也有弟妹三四个的,最小的弟弟刚得几月就夭折了,我后面的两个妹妹和弟弟都是十一、二岁才死的。一个游水给冲跑。一个得病去世!”

    “大了才死,你们家也太可怜了!”姑娘同情地望着陆机说,“现在单单剩下你一个孩子了,老人又年老多病,怎么还不娶亲?看你也有二十一、二年纪了吧?”

    “二十二了。”陆机不想对陌生人讲自己未娶亲的真正原因,只随便应道,“娶亲想娶就娶得的么?”

    “难道惨到没有人肯嫁给你去嘛,怎么娶不得?”

    这些不好说,陆机只以“没钱”搪塞。

    “你在单位工作,讲没钱哪个信?我看是你太挑剔了吧?”姑娘后面那句话是故意讲的,与其说是逗趣,不如说是刺探。说完掂眼瞅了陆机一眼,似乎在看他的反应如何。

    陆机却不动声色:“我来邮电是队里临时派来搞副业的,信不信由你。”

    因为陆机在生人面前不苟言笑,讲一句就是一句,姑娘从表面看不出有哪点诳人的地方来,同时一晚给她的印象始终是憨憨傻傻的,不像有过与异性交往的样子,不信又能怀疑什么呢。一个年轻女子,跟刚认识的小伙子也不好多问这些,于是换了话题,问他一些村里的事情和生产情况。陆机虽然有问必答,但答得很简短。一不问,就不讲了。

    姑娘都是不喜欢小伙子太拘谨的,尤其接触了一个看得上眼的后生,都希望从交谈中增进了解,哪怕是做作的讨好或说一些出格的笑话。陆机一打就一跳,不打就不跳,一点主动也没有,她当然不高兴,说:“你怎么不问我的名字?”

    “萍水相逢,问不问无所谓。”

    “萍水相逢也是缘分,不然老天怎么断了路来给我们今晚待在一起?”

    “偶然罢了。我们天各一方,说缘也只是一面之缘,过了今晚,不知还有没有见面的日子都说不定。”

    “过了今晚就死啦?你这人怎么这样悲观!山水隔人不隔心,只要你心里有我,就不枉了今天的相聚。不管以后有没有相见的日子,我这条命是你给捡回来的,我一辈子忘不了你,也不让你忘记了我。”

    “看你说的,不过同路回来互相关照一下,有什么了不起了?芝麻小的事也看得西瓜大。”

    “你是活雷锋,好事做得多了,当然没有什么;我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样的艰险,有你的关照才平安无事,不能不把它看成大恩大德。我不晓得有没有机会报答你,只能向你由衷地表示我是个过河不忘船的人,日后你惦念我,把我当成朋友,我的心就踏实了。”姑娘说她叫刘芳芳,家在大新宝圩乡小刘村,今年二十岁,在八个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四,“其实,我住的工棚就在你们邮电所下去的山沟底下,天天上下工都走过你们门口,你不晓得我,我却晓得你,不然我怎么放心等你?老陆,以前我们不认识不讲了,今晚认识了,以后碰上总不能不打个招呼吧?你记好我的名字,以后见面用得着,说不定哪晚待得无聊了,去找你聊天呢。”

    多么诚恳的希望和要求,陆机能不答应么?但是,“工程快结束了,见面的日子也不多了!”他感慨地说。

    “来日方长,要见的天天见都得,只怕你不肯。”刘芳芳并没有因此表现出半点遗憾,反而变得像天真的小姑娘似地凑向陆机,稚声稚气地说:“哎,你哪天回去,带我去拜访你家的老人好不好,顺便看看你们的县城,你们县城我还没进去过呢。”

    尽管是开玩笑的口吻,也不失了它的蕴含。陆机又是经过情场的人,更能领会其中意思。虽然一见倾心有点轻率,但刘芳芳是在感恩中表露出来的,他就不能怀疑它的诚挚性,仅仅盛意就让人难却了。何况刘芳芳又长得眉清目秀,体态姣好,一张脸看去活活泼泼的,像只快乐的小鸟,一颦一笑都非常可爱。而且个性很像兰芬,连说话的口气也像兰芬,甚至神态和表情都有某些相似,听她讲这句话的时候,他简直把她当做兰芬了!一时竟看得心跑神飞,连答话都忘了。

    刘芳芳见陆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红着脸说:“你老看我做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

    陆机给姑娘一说,才发觉自己失态,赶紧把眼睛移开,讪讪地说:“我见你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妈认的那个干女儿。”

    “是么?那你想不想我做你的干妹子?”

    陆机憨憨地摸着后脑勺,只笑不答。

    “你讲嘛!”

    “只怕没这个福分。”

    “有的,有的,只要你愿意。”

    吃饱了,陆机的眼皮就像发了瘟的鸡儿渐渐发沉了。为了买这两丈布票,一下山就马不停蹄,连午餐都没能吃好,又顶风冒雨攀登了近千公尺的高山,他实在太累了!便对刘芳芳说:“我困得很,想躺会儿,你自己烤火不要紧吧?”

    “天这么冷,没遮没盖,怎么睡得?”

    “太疲劳了,眼睛是不管这些的,我只担心你一个人坐着害怕。”

    一个姑娘家,半夜一人枯坐,身边空荡荡的,不害怕也感到寂寞,但不让他睡的话又怎能讲得出口呢?他为了她,才给困在这半路的荒棚中,再给他陪坐到天亮,更加对不起他了。只好说:“你睡吧,别管我。”

    民工原来的床铺是用木条搭成的,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好久没人睡了,天气又潮湿,散发着一股强烈的霉味。陆机将草抖松,把烤干了的雨衣油布叠好展平,再从别的床铺拿些干草来堆在上面。做好了,交代刘芳芳自己小心,人就钻了进去,不一会就鼾声大作。

    刘芳芳一个人百无聊赖,坐着坐着,眼睛也渐渐睁不开了,便扒净火堆边的杂草,头枕着膝盖打起盹来。可是刚一合眼,门口就闯进一只大灰狼,张着血盆大嘴朝她猛扑过来。她失声地发出一声惊叫,没命地跳了起来,差点踩到火里。

    陆机被叫声惊醒,连忙坐起来问:“怎么啦?”

    “狼,狼……”刘芳芳惊恐万状地向陆机床边跑,讲话都不成句了。

    一听有狼,陆机就一跃而起,跳到刘芳芳的面前,同时在地上抓了一条木棍将她护住:“狼在哪里?”

    “在……在……”刘芳芳抱着陆机后背张望了好久,不见狼的踪影,才疑惑地说:“我……我……我是在做梦?……”

    陆机扑哧一笑,笑得连鼻涕眼泪都喷了出来:“我以为真有狼啰,做梦有什么好怕的!”

    “梦见狼要吃我,能不怕吗……”刘芳芳惊魂未定,讲话声音仍在颤抖。

    “连做梦也怕得魂飞魄散,你们女人也太胆小了!”陆机丢了木棍,一边整理床铺,一边捧腹笑个不停。

    “你现在才晓得女人胆小呀!”刘芳芳给陆机羞得好脑,攥着拳头狠狠地在他背上擂了他几拳,“我看你还笑不笑,我看你还笑不笑!”

    是啊,女人生性就是这样,何况在这远离人居的荒山野岭的茅棚里,阴森森的,就是不做梦,单独一个人坐着也要提心吊胆的。陆机不笑了:“那我不睡了,陪你烤火。”

    “我也好困的。”刘芳芳说。

    陆机说:“你困就睡吧,有草盖不冷的。我烤火守着你,你放心睡,就不做恶梦了。”

    刘芳芳说:“你守我睡,我怎么过意得去?不然……不然……你也睡。”

    陆机说:“那我到那边去再弄个床铺……”

    刘芳芳说:“我一个人自己睡不怕呀……”

    “你是说我们一块睡?不得的,不得的……”陆机连连摆手。

    刘芳芳说:“我是老虎麻,一起睡就能吃了你……”

    陆机说:“男女有别,明天人家晓得了要……”

    刘芳芳骂了一声傻,说:“就算你规矩,我们两个在这里待了一夜,人家还能讲你清白么!”

    是啊,自古以来,异性的接触就像阴电和阳电的接触一样,几乎成了定律,是没有别的解释的。不说远的,就讲陆机自己的经历吧,他以前在搞电灌的时候,那晚只不过和梁淑娴出野外去玩玩,横塘人已经兴师动众地去“捉奸”了,今晚和刘芳芳孤男寡女地在这山窝的茅棚里待了一夜,讲没什么,恐怕连屁股眼也会辩白,人家也不相信。陆机给问住了!

    “我自愿的,有什么事,由我来承担,你怕什么?”刘芳芳上了床,见陆机仍久久不动,生气地伸出手来拉了他一把,“你别傻了,算我求你吧,你不喜欢我,难道连可怜我也不得么?”

    陆机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一向求安不求好,尽管思想已经能够冲破了男女之间的界限,在交谊和爱情上取得了自由,但超出了道德和法纪允许的范围,他是死也不做的。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他最多也只能以“手不抓蚂拐,不怕雷公劈”的老实人的本性,本本分分地陪刘芳芳睡上一夜,以尽到良心促使的义务。然而,刘芳芳拉了他这一把,又再一次地讲他傻以后,他突然想起了玉琴的鄙薄,仙妹的嘲笑,梁淑娴的揶揄,兰芬的奚落,男性的自尊立刻向他大声疾呼:你不能再在女人面前这么窝囊了,再这么窝囊,你就是十足大傻瓜了!战场已经摆开,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就拿出勇气来吧!他顿时心潮汹涌,血脉贲张,再想到自己一向谨小慎微,人家照样误会和怨恨,甚至人清罪自来,如今前途已经无望,还担心那个名誉做什么,就把牙一咬,朝她扑了下去──

    陆机以为刘芳芳会做出一些形式上的反抗,起码也要扭捏一番,没想到她却好像老太婆接球一样,没待他扑到,她已经伸开双臂迎了上来,把他紧紧地抱住了!

    庄稼妹的爱就如此扑实,没有多余的问话,没有故意的做作,不考虑今后,不担心将来,只凭一个心愿,就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身子交给了对方。这一切来得如此快当,如此突兀,如此干脆,当然,也除了双方的心灵感应和实际的行动外,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棚内,颠鸾倒凤,棚外,风雨大作……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6 23:58:1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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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章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第二天早上,陆机回所讲明了昨晚不能回来的原因,所长没有责怪他。道路塌方受阻,汽车不能通行,下雨山路又不好走,这天就不让他再下山。他吃饭后,打算好好睡它一觉,才上床,所长就喊他起来,说有电话找。他问是哪里来的,所长说县文化馆。听到文化馆三个字,他的心就砰砰地跳,一骨碌爬了起来,跑进营业室。拿起听筒一问,果然是阎馆长打来的。

    “你是不是有个长篇寄给出版社?”阎文通头句就这样问。

    陆机写长篇曾经对阎文通讲过,但什么时候完稿和几时投寄没有告诉过他,突然打电话来问,当然是晓得它的消息了,赶紧说是的。

    阎文通说:最近出版社跟他们联系,肯定了这部小说的题材和内容,打算列为出版书目,可是他的文学水平较差,还要做大量的修改工作,出版社要求馆里抽出一两个人来协助他。但目前馆里没有专门的创作人员,人手也少,很多事情忙不过来;同时面上“四清”即将开始,工作队一进单位,有人也不能动了,看来爱莫能助,叫他暂时先自己修改,以后看情况再说。最后讲了许多鼓励的话,以前要抽调他和派他去学习的事却只字不提,他也不好意思问。

    出版单位跟当地文化部门联系,当然旨在了解他的情况,但肯定了作品有基础,就证明了他的心血没有白费,希望之火一下子又在他的心中点燃了。

    高兴之余,突然想起昨晚与刘芳芳苟且的事,担忧就立刻向他袭来了──这事要是给人知道,不说这些年的努力毁之一旦,恐怕连他想在这里继续搞副业也不得。

    一失足成千古恨。他真悔不该贪图那片刻之欢。

    一连几天,陆机为这事终日忧心忡忡,吃不好饭,睡不安然。进出觉得有人嘀咕他,走路觉得有人注意他,投递时那些干部职工也好像没有以前那样热情了,连所长对他的态度都似乎有些变化,一合眼就梦见公安来抓……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直到过了半个月,未见有人来找他的麻烦,紧张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一则刘芳芳主动以身相与,不会讲出来;二则人们也不晓得他们在半路的工棚待了一夜。就是晓得,两个以前不认识的人困于风雨,大家也不会随便怀疑。即使有人怀疑,刘芳芳自己不承认,谁也奈何不了。作者讲一句笑话,如果刘芳芳隐瞒了床上这一节,有意识地向领导汇报,陆机还可能再次成为雷锋式的模范,受到表扬和嘉奖呢!

    可是他毕竟想得太多了,做贼的恐惧刚刚缓解,另一个忧虑又接踵而来:那就是仙妹,她至今芳心不改,一旦晓得他的小说成功在望,势必卷土重来。因为他已经答应娶了刘芳芳,又行了夫妻之实,没有理由把她推掉,若果他不想再陷进感情纠葛的旋窝中去,就必须尽快地结束终身大事,才能避免仙妹的纠缠。然而,家里什么准备也没有,他又出门在外,要成一桩亲事谈何容易!

    刘芳芳没有来纠缠他,只是有几回傍晚假装散步在邮电所的门口转转,他出来应付了一下,刘芳芳就心满意足的走了。仙妹也没有来信,他还能安之若素。

    又过了一些日子,公路基本开通,只剩下路面的平整和疏沟护坡工作了,工程已不需要那么多人。指挥部决定分期分批地把民工转移到新的国防工程去。刘芳芳的连队是第一批撤走之列。动身的前一晚,刘芳芳叫陆机出去谈心,两人卿卿我我地在公路上拍了几公里。刘芳芳要求陆机尽快和她结婚,陆机讲了家里的困难,刘芳芳只能望人兴叹。走到二十公里处,刘芳芳叫陆机进工棚去再亲热一番,陆机怕小不忍乱大谋,起初不肯,刘芳芳撒娇撒痴,死纠蛮缠,陆机很不耐烦,只好又同她进去温存了一回。这回刘芳芳怀孕了。可是她自己晓得时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她写信给陆机时,那个带信出山的邮递员过河出了意外事故,把信给搞丢了,因此陆机不得而知。刘芳芳久久不见回信,回想陆机别前推推托托,以为陆机变心了,回家草草嫁了人。这是后话。

    民工一批批撤走,邮电所服务的范围越来越小,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在即将撤所之前,陆机接到县局通知,叫他到三江邮电支局代班。三江邮电支局就在大明山西南面山脚下的三江镇,离雷圩只有二十公里,全局总共才五个职工(局长一个,话务两个,机线一个,乡邮一个)。局长因病休养,叫一个乡邮员代理营业,陆机就去顶替那个乡邮员的工作。乡村分散,投递点多,一天要走上百里的路程,不过能骑单车,所接触的都是同语言的父老乡亲,比在山上和那些外地人打交道觉得亲切多了。光吃的住的能够舒服,他就很满意了。

    三江镇在大明山与小明山之间的一个夹长地带里。东西长度近五十公里。镇址居中。三江镇建邮电支局时设两条邮路:东段一条,西段一条。西段的邮路原由一个姓韦的乡邮员投递,自从272地质队在那汉安营扎寨后,雷圩增设了邮电所。因为业务和管理的需要,就把这位姓韦的乡邮员拨到雷圩邮电所做所长。西段的投递仍由他负责。东段的邮路从三江镇启程,沿着大明山脚投递到县城至龙头乡岔道口的小录圩后再从国道返回,投递沿途和小明山脚下的村屯。所以三江邮电支局现在只有一个乡邮员。

    三江地区的土壤属沉积沙质土壤,土质不粘,无论睛雨都可踩单车。邮电的人都讲三江是本县最好的邮路了。但除了两山中间的公路以外,也是乡间羊肠小道。同时邮路都是为方便投递而设计的,村与村之间要挑近的走,不但山路偏路多,甚至要涉溪涧走田塍。像大明山脚下的村屯多,必须沿着山脚从一个村到一个村,如果从公路走,进去出来就要枉走许多重复的路了。陆机骑单车还下不大熟练,踩过较小的路面或偏过行人都得小心翼翼,过田埂还得下车;入冬后经常下小雨,路上积水多的地方满是泥泞,斜坡处更容易打滑,不小心就要摔车。由于小心谨慎,陆机走山路没出过洋相,倒是在危险概率很小公路上粗枝大叶出意外,栽进路边的坡沟。虽然人无大碍,车却伤之不轻。那是他代班十几天后的事情,讲起来也颇吓人的:

    六十年代初前,单车还是贵重之物,不说一般人买不起,买得起的人都舍不得骑。能天天骑车的人只有乡邮员。因此那时的乡邮员车技都比较高超,不仅五寸的板条能行驶,尺宽的小沟能跨越,在公路上不扶车把也能稳稳当当的跑它几公里。陆机以前看见就很佩服。如今自己当上邮差了,有条件使车了,当然不失时机。那时的公路汽车很少,有时论半个钟头都没有车过,行人也不很多,陆机每天上公路免不了要练一下各种车技,很快就掌握了不抓车头踩车的要领。有天从小录返程,就放了车把双手抱胸吹着口哨“吱吱吱”地撒欢儿踩。谁知到一个下坡处时,前面的几个扛着扁担的年轻人原来在路边走得好好的,不知为什么突然吵闹了起来,在路上互相追打。陆机看见赶紧扶车打铃叫路上的人注意,可是铃声倒把那几个人吓得慌张失措地乱躲乱闪,有的甚至你车过哪里他躲向哪里,叫你闪避不及。陆机怕碾着人只好把车驶向路边。但头回碰到这种情况太紧张了,没有来得及刹车,车就向路沟冲下去。哪晓得偏偏是段路沟较深的地方,沟下又有一块石头,陆机的车冲下去时正好撞到石头上。尽管他骑的单车是的邮电特制车,前有保险叉,双扛三角架,优质的钢材管筒又加厚了,大边领的车圈还是经不起这么大的冲击。不消说,前轮要撞成歪饼子。好在人没事,连手也没伤着,只吓死了好多细胞。

    陆机不得不把车扛回小录圩,给修车的修车纠领。车头的一边管把已给撞裂,十几天后踩上坡脚蹬手提的力道太重把它提歪了才发觉。当然,车是公车,修车的钱可以报销。可是修车需要时间,那天回班无疑很晚。万一有什么不测,那就是自己的了!

    三江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待人都很热情、厚道,你在哪里碰上他们,没有一个不向你打招呼的;进谁家谁都拉出板凳来请你坐,打茶给你喝,腾地方让你烤火。即使家里只有一个姑娘,也不因为你是异性而失去礼数。乃至陌生的妹仔,在半路上都能叫你搭车。这是其他地方少见或没有的。

    有一天,陆机到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投递。那天天气回南,推车过隘出了很多汗,车子掉链手也弄得脏兮兮的。见村前的小溪水很清沏,便停了车子想下去洗洗。小溪里有个背孩子的少妇正在洗衣裳,大概陆机的步子惊动了她吧,她掂起头来望了望。这一望,正好和陆机打个照面。当陆机看清少妇的脸时,顿时就愣住了!

    少妇也像给虫蜇似地一震,直起身子眨巴眨巴地望了他好久,才说:“你是陆机?”

    “你、你真是玉琴?”陆机简直不敢相信,这位站在水中的少妇,就是他时时惦记、时时想知道下落的玉琴。

    “不是我是谁!”玉琴看了看自己,“怎么?我变老了么?叫你看不出来了?”

    陆机说: “我怕是做梦呢。”

    “大白天,哪来的梦!”玉琴扭干衣服丢进篮子,掂了掂背上的孩子,走上岸来。

    陆机瞪着大眼跑到她的面前,看上看下,看左看右,当他确定了不是幻觉,又没认错人后,立刻张臂抱住了她:“你走后,我到处寻访,都找不到你的下落,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呢。没想到在这里碰上!”

    玉琴把他推开:“你别这样,我已经是有老公的人了,人家看见不好。”

    陆机说: “我不管。你本来就是我的,不为我妈,事情不会这样。”

    “现在不是了!”玉琴见陆机仍然对她旧情不泯,意识到不是陆机嫌她,有点后悔。苦笑了一下,说: “你妈也是为了你好,你别怪她。”

    尽管母亲的话并不过分,但玉琴是为了这番话才离家出走的,陆机就不能不时时受到良心谴责。特别看到现在的玉琴形销骨立,腊面黄肌,一身上下都缀满补丁,二十出头的少妇已像三四十岁的半老徐娘,更加感到内疚了。说:“她讲了你,你才待不下去,不怪她怪谁呢!你离家后,就来这里?”

    玉琴头点了点,又立刻晃了晃,像是说是,又像说不,嘴唇扇合了半天讲不出话,泪水却不住地往外涌。啜泣了好久,才把离家后的经过讲了出来。

    原来,玉琴给陆母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后,陷入了极度的彷徨之中,她不想为难陆家,就必须向外求助,原本打算到较近的亲戚朋友家去住一阵子,叫他们帮找个归宿或打胎的人,但考虑这样更容易暴露,给家里人带来难堪。想来想去,想到三江镇附近有个前年去姑婆家吃喜酒认识的远亲表姨,家里只有母女两个,人少嘴不杂,即使帮不了她的忙也不会把事情泄漏出去。虽然她没有去过,可记得村名和她女儿的名字,想来找到不难。于是就上了三江方向的过路班车。在车上,同坐的一个大概有三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主动跟她交谈,问她去哪里,她以为这个中年男子只不过随便问问,便如实告诉了他。没想到这个中年男子心术不正,看出她有危难后起了歹念,在她说了表姨的村名和她女儿的名字后,那中年男子就说他是那个村的人,并编了一些话哄她。她信以为真,下车后就跟他走了。那中年男子把她带到一片松林,就花言巧语引诱她,她不从,又吓唬威胁,以致强蛮行暴,要不是有个打柴的妇女听到喊声跑来搭救,她就遭了毒手。那妇女问了情由,留她住了一晚,次日又送她去表姨家。表姨为她奔走了半个月,都找不到愿意接纳的人家,最后打听到这个村有个死了妻子急于续弦的后生,这后生虽然年纪只比她大几岁,但性情暴燥,家道贫寒,前妻还留下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她屎急寻茅坑,哪还顾得这许多?

    陆机一看她的形态和穿着,就知道日子过得不如意了,但还是禁不住要问:“他待你好吗?”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的命就这样,好不好怎么讲?将就过这辈子吧!”玉琴强打着笑脸说。

    “我看不是命,而是你那时太糊涂。”陆机毫不客气地说,“我妈思想陈旧,你怎么就跟她一般见识?再说她也只是一时想不开,并不真的嫌弃你,她一听讲你离家出走,就后悔不迭,怕你有什么不测,恨不得叫我连夜去找呢!”

    玉琴说:“你那天怎么不回来?”

    “不是我不回来,而是回来不得。”陆机便讲了约她去登记的那天中午不能回来的原因,“我一回来,就上你家去,你不在,我还以为你到哪里去串门了呢。第二天等不来,第三天找不见,我多么着急啊!后来见了你留下的条子,才晓得你出走,又到处找了你好几天!”

    玉琴听陆机讲了这一切,才知自己出走错了。但事到如今,什么都无法挽回了,除了用一些自欺欺人的话来告慰这个关心她的旧情人外,还能说上什么呢:“陆机,看来我们真的没有缘分,以前的事不讲了,到了最后关头,还节外生枝,这不是天意是什么?女人只能嫁一个男人,男人也只能娶一个女人,我已船到码头车进站,还讲这些做什么!仙妹现在怎么样,还好么?”

    陆机不想说她,只答她很好,就追问玉琴失身的事。玉琴说:“你老问这个做什么?它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晓得,心里憋。让他消遥法外,也屈了你们这些无辜的姐妹。”陆机说。

    “陆机,你受的教训已经不少了,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为好。人有时是不得已的,在万般无奈的时候,不得不做出牺牲,换来家人的安全。我已经豁出来了,也达到了目的──尽管现在看来是多余的,太不值得了,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只能这样。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再追究了吧。”

    陆机已经得到仙妹的提示,又听了玉琴这番话,哪还能不猜出个八九分来?既然当事人有息事宁人之意,他为什么还要非晓得不可呢?便把这事搁了下来,问她出来这么久回去过没有,玉琴说没有回去过,但已经写过信了。

    “多亏你妈嘴紧,村里的人至今还不晓得我怀了孽种出来,这已经比什么都强了。”玉琴讲了家里来信的情况后十分侥幸地说,“哦,我爸来信讲你从五月份就上大明山邮电所搞副业了,今天来这里做什么?”

    “还不是送报纸?大明山邮电所是为国防公路工程设的临时所,现在工程完成撤消了,局里派我来三江代班。”

    “来多久了,怎么不碰上你一回?”

    “有二十多天了吧。你们这里偏僻,路又不好走,两天才送一次,进来到投递点放了报纸信件就走了,你不出来怎么见得我?”陆机想看一看她的孩子怎么样,刚上去掀起背带,突然听到岸上传来一声响亮的干咳。回头一看,见一个相貌猥琐的男子瞪着怒目迫视着他,神情充满敌意,不问也晓得是玉琴的丈夫了,连忙打起笑脸向他示意。可那男子不予理会,仍虎视眈眈,像个凶神恶煞。

    “他就是你的妹夫。”玉琴对陆机说了来人是谁后,便回过头去白了那人一眼,嗔怪地说:“你外家的人,瞪着虎眼做什么,还不叫他进家去!”

    那人似乎应了一下,但声音不出喉咙,陆机没有听到。也没有动。

    陆机想上去跟他寒喧几句,可是见他冷若冰霜,疑心很重,怕自讨没趣,便把念头打消了。只形式地问了个好,便说时候不早,改天再进去吧,连手也不洗了,就告别上岸。

    陆机上车时,听得那人问了玉琴一句:“他就是你以前的相好?”

    玉琴没有回答,只发出凄凉的唏嘘。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7 23:49:1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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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老发不出,再分段发看。

    第  二  章

    干柴烈火不能相安无事

    陆家庄只有鸡罩子那么大,破破烂烂的泥墙屋相拥相挤,却住着三十来户百几口人家。它东南面紧靠明秀园,东面是河边,沿河就是通往明秀园的道路;西面的村边虽有一片二三十亩的菜地,但也被迂回的河水环绕着;北面一头是土岗,一头是乱石坎儿,再出来就是县城通向西北乡镇的古道。所以陆家庄在西门村的方位就是一个角落。

    陆家有官官不大,有爷爷不名,连生意能发迹的人也没有,自古默默无闻。自从陆荣廷老帅买了东南边那块半岛地做别墅,盖上亭榭和广植花草,把它建成了本县八景之一的明秀园,年年前呼后拥地带着妻小来度假观光,接待公务莅临的权贵。许多当时的风云人物如胡汉民、李宗仁、白崇禧之类的国民党高级将官都曾在园中下榻,乃至用作指挥战事的军部。由此而闻名遐尔,四季游人不断。老帅又与他们同姓,是亲不是亲都给一点关照。陆家人沾了这点光,面子也跟着亮了起来,出去要是说一句“我们是西门陆家的”,人们不肃然起敬,也递几分羡慕之色。虽然“人间天地改,军阀付东流”了,但他从小偷、叫化、流浪者变成两粤一霸,不能说不是惊世骇俗的事儿;尽管当时有它特殊的造就环境,也许还是一种偶然,他的发迹仍然让人羡慕。为此也或多或少剌激陆机的中枢神经,使他常常不甘雌伏,誓在有生之年干出一番事业,功成名就,光宗耀祖。

    陆机并不想做老帅那样戎马倥偬的军人,他小时的理想是当个科学家。可是事与愿违,读完高小就没有再考上初中。参加生产数年之后,见农业人口越卡越紧,知道再不另劈蹊径,挣脱这把勾屁股的七斤犁刀,自己这辈子将终生为奴不算;儿孙世世代代也跟着给囵圄下去;后来又看了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一篇讲高玉宝写书的文章得到启发,才立志奋发,从写作上找出路。于是早晚死啃烂啃,比在校还要投入。果然功夫不负苦心人,投了几篇小稿就让编辑看上,不仅东西见报,还给报社聘为通讯员。这一年多来,不但在报上发表了几篇豆腐块的文章,还给俱乐部编写了几个相当有分量的节目,从而成了小有名气的乡村秀才,常常受到大家的赞扬。现在他新写的剧本又得到文化馆的重视,哪能不高兴和劲头倍增呢?他已经向馆长表示:打定今晚不睡,也要把它改出来,所以电影只看了一会就回来了。                                                                    

    陆机和玉琴分手后就快步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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