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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11 0:00:5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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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了批判斗争阶段,就不派去打柴了。天气也一天天冷,有时冻雨靡靡,人也不能出门了。在学习班的大教室,学员们每天都烧了两三堆旺旺的火堆,大家围着火堆一边取暖一边揭批;牛拦太窄,不说空间没有,大家的地铺都是草垫,何况草棚低矮,一不小心火烧茅房就不好办了。所以大家每天吃了饭只能笼在被子里等候传唤。他们这些有问题的人,每个人来学习班时就有要经受七斗八斗的精神准备,一想到斗争就神经紧绷,就毛骨悚然,还有死的恐惧,时时挖空心思去想应付的法子。有的天天一起来就用烂布绑好膝盖做护膝,以防挨罚跪磨破膝盖;有的将被单拆了下来圈在腰上,万一给踢着的时候减少对肋骨的冲击;有的连受不了折磨时上吊的绳子都准备了。可是情况并没有他们所想象的那么严重,一般只当一两轮的“中央委员”,通不通过都放下来了。因为这些单位派来学习班的大多人都是有一些问题的人,大小不同而已。可能每个人都要在专门的会上做检查交代,前一段的学习文件,自查写交代书已经用去不少时日,恐怕时间没有那么多;同时批斗要声势浩大,不得不把留在单位的人叫来参加,工作是要受影响的。陆机和住牛棚的这些人都是定了案或定了性的,像老曹和老杨已经在单位乃至直属机关大会上经过多次的批判斗争,再斗也没多少意思了,既然参加了学习班,就形式地拉出来过过场算了。大概上面有“给出路”的政策吧,现在的批斗也比较斯文了些,已经没有鞭抽棒揍拳打脚踢要致人命的凶残了。——当然指着你的眉心气极败坏地叫骂吓唬还是免不了的。

    老曹的贪污案发生在一年之前,事情已经家喻户晓,但案子最初暴露的却不是经济问题,而是生活作风。陆机来这里跟他接触以后才晓得是怎么回事。老曹是广东人,从部队复员到这里管供销社物资的调进和批发。已婚,因夫妻长期两地分居日子过得太寂寞了,就不理你三七二十一偷偷地跟本单位的一个亦工亦农的女青年搞了不正当关系。东窗事发后,不知是单位领导开始审问时,那个女青年不承认想要证据还是为什么,去搜查那女青年的房间时,竟然发现她的桌桶里有八百块钱现金。当时的亦工亦农的工资每月不过三十元,不说要支付吃饭的伙食零用购置衣着和交给生产队两三块钱的公积公益金,就是不吃不喝也要两年半才能积攒下这些钱。那女青年进单位还不到两年半,更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钱了。再三审问,那女青年只得坦白交代这笔钱是老曹给她代藏的。有现金不存银行而给私人保管,而且不是小数目(八百元等于老曹的一年零七个月的工资),大家从这点就怀疑老曹一定还有经济上的问题。他无法解释这笔现金的来源;同时他家里有老婆仔女,老婆又是大队的支部书记,两人没有离异的迹象,他不可能把一笔这么大的款子送给情人。经过多次审讯,终于交代出前两年进货一批火油,调拨单误写成柴油(作者记得他好像是这么讲的,时间久了可能有误,反正油类不假。这是一件真实的事情,如读者有疑义可以进一步去推敲油的种类),后来仍以柴油结算。因为两种油价格差别很大,卖出后账面上就有几千元的金额多了出来。他见久久不有人追查,就心生贪念,多次以各种名目从银行提取现金放进自己的腰包。(据说)前去年回家探亲已经把三千多块拿回广东交给了老婆。后来又把提出来的八百块给了那个女青年,以笼络她的心。老曹这个人很省儉,贪污后怕暴露也不敢乱花,从不多加菜或进饭店吃喝,以致这么久无人怀疑。如果不是那个女青年害怕交代出那八百块,恐怕到死也不会有人怀疑他有贪污的罪行。此案曾经轰动了全马尾。又撞到文革的枪口上,事情一败露双方就遭到残酷的批判斗争。不知因为他能够全部赔退,还是因为发生在文革时期,公安局不收容,或是想留他当活靶,始终将他软禁在单位。陆机以前不知案情的原委,一味谴责他的贪婪,现在晓得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因沾上女色才给人家“拔萝卜带出泥”来后,不免要替他惋惜了!

    陆机他们这几个人,仅仅能参加对一个税所所长和一个食品站负责人的两场批斗大会,批斗其他人都不让他们参加。这两个人的主要错误都是乱搞男女关系,两个人在批斗会上态度都不夠端正。那个税所所长不但人品很差,言行举止显得很轻浮,讲话更欠考虑。明明给人拉出来批斗了,在交代问题时还“大放厥词”,讲什么“我这个人不怎么样啰(他本来就其貌不扬,人矮小瘦削,脸色又青黄,一副痨病相),女人也爱我啵”,让主持会场的人忍无可忍,马上接着话茬骂他“放毒!”;那食品站的负责人在批斗当中始终翘着二郎腿,一只脚又像赶跳蚤似的不停地抖弹,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态度显得十分傲慢。大会主持人多次指出依然故我。但除了各单位赶来参加的领导表示愤慨呵斥几句,有几个人狐假虎威地跟着喊喊,在学习班的学员大多一声不吭。吭什么呢?大家都是来洗脑子的,今天你斗我,明天我批你,彼此彼此。然而,这些学员怎么互斗都是人民内部矛盾,与陆机那些蹲牛拦的人有本质上的区别,所以除了批判这两个问题较严重的人外,其他的都不让他们参加。

    学习班开班时几乎全马尾直属机关的干部职工都去参加典礼。平时在那里学习的才有三四十人,只在重点批斗时去的人比较多,批斗结束以后寅走一个卯走一个,最后留下来的刚有十几个。虽然开春后有几天叫大家去铲后山水库边原农中的田地,好像要办“五.七”农场的样子,但后来又不见安排去锄地。也不集中开会或学习。连陆机他们这几个住在牛拦的人也没人理了,他们整天待着不是吹大炮就是睡觉,到餐就去吃饭。连“请罪”和“汇报”的形式也不搞了。再后来连学习班的负责人都不在了,大家更加自由了。在去铲草的那几天,大家发现了水库尾的沟渠里有很多小虾子,一些人闲着没事就去捞虾子,回来食堂加菜。不过那些虾子很小,捞时带上的水草又多,炒前相当费事。姓曹的贪污犯从小钓鱼就有一手,向李医生要了枚缝衣针,在灯下弯成鱼钩,也就用车线做成钓竿去水库钓鱼,每次去都钓得几斤非洲鲫鱼,有时甚至十来斤。进入雨季,松林下到处长出松菇,大家出去一会,就检得满满的几大箕子,吃到不愿吃去。

    六月中旬,学习班结束,陆机回单位没几天,就接到局里解雇的通知。他是一个临时工,随时随地都有解雇的可能,但他是因参加“反团”之罪被审查之后解雇的,显然是给清理出阶级队伍,这就意味着判处了他的政治死刑,这辈子要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

    陆机“解甲归田”后,其他的难友最后处理如何就不得而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12 0:04:1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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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运》第三部

    无处不芳草

    第一章

    大姑来说亲

    陆机从被关押就没有给家里写过信。直到马尾公社革委会专案组派人来大队调查陆机的家庭情况和抄家,陆机的两老才知陆机已在马尾参加B派挨关了起来。林雪萍的情况也没有人告诉他们,所以直到陆机给解雇回来讲了才晓得她已经死了。现在陆机解雇回来两三个月了。母亲见他进出一人睡觉一个,事事要自己想自己做,从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饭不得好好吃上一餐。衣服脏了也没时间洗。日子太孤寒了!再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传宗接代要紧。她看着心里急啊,不得不催促他赶快重新找个媳妇。

    年岁不饶人,陆机自己更加着急。可是考虑到自己被运动关押过,他们这种人,目前在人们的眼里比麻疯还怕近,有谁的闺女肯嫁呢?他只为难地看着母亲摇了摇头,没有言语。母亲晓得他的心思,不屑地说:“烂锅头也有烂锅盖扣的,怎么这样小看自己?你是牛鬼蛇神,牛鬼蛇神里头就没有女人了?随便找个作伴的人,我看没有什么难的,我寻思着叫人给你做媒,到时人家把人叫来了你可别嫌七嫌八的啊!”

    陆机不但考虑自己处境的狼狈,还考虑到经济的拮据。他到邮电这几年省省俭俭仅积攒得两百几块钱,他从去年十二月公社专案组放他回单位准备去学习班的那晚,一开箱子发现存折上的钱已经在他挨那合大队抓起来的第三天全部提出来完了,能开箱动存折的只有林雪萍一个人,林雪萍又在次日死了,钱的去向不得而知。箱里只剩几块碎票;他解雇时,邮电按规定工作一年给一个月的工资,他为了以后赶圩卖菜、上山打柴和去做水利方便,又把仅得的一百二十块钱买了一架广州产的红棉牌单车了。身无分文怎么进家?不得不把那只一百二十块钱的上海手表以八十块的低价处理给人家。回家用这用那,身上不到五十块钱了,就是现在有姑娘嫁给他,婚事也办不来。于是说:“一辈子的事,随便找人是不得的,还是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母亲哪晓得儿子的这些难处?只以为儿子觉得自己不如人,怕人家不肯跟他谈对象,还是出去到处放风,给村里的婆娘们留意哪里有合适的人帮他撮合撮合。

    农历九月廿九,是陆家传统的家祭——以前的习惯,每个村每年的三、九月,都定出一天来上家坟,叫做节。这天各家各户的亲戚朋友都来聚会,比过年还要隆重。公社化大食堂后家无炊烟,停止了几年,近年随着传统节日的恢复和生活条件的好转大家又渐渐把这个节日恢复了。

    陆机家父辈只有一个嫁出去的姑妈,且全家都迁到云南去了;他妹子又夭折了;娘舅阿姨那些老亲们自公社化后很少来往;这几年他又不在家,家里只有两个老人(阿婆仍在街上住),连祖坟也懒得去烧香。所以三九月都没请亲戚们来过节过。陆机今天去拜山回来,见好多人家都热热闹闹,同家住也有人来,自己家冷冷清清,感到好不寒惨!今天是节日,他想进城去看望阿婆一下,给她买点好菜。刚要出门,陆才贵的大姑就进来了,见了陆机就说:“你在家正好。”

    陆才贵的大姑也是陆机他爸那辈人,嫁在附近的来海村。今天来过节。她刚才听才贵他妈讲陆机的老婆已死,陆母四处找人做媒,想到自己的堂侄女年廿八了尚未出嫁,想给陆机拉纤才过来的。她跟陆母寒暄了几句,才问陆机去哪里。陆机照直讲想去看望阿婆。西门与来海村只隔三四里路,小队核算前是两个大队,小队核算后又与皇屯三个大队合拼成一个小公社,四清运动后再把皇屯分出,两个大队合做一个大队了。大队经常开会,亲戚经常来往,女人又爱打听和谈论别人的家长里短,她对陆机家的情况还是大致懂得的。说:“八十多岁的人了,你做孙子的应该经常去看望她的。我好久出街不碰见她了。阿婆最近怎样?身子还好吗?一家子都是老人,你们家够可怜的了!”说完发出一声同情的叹息。

    才贵大姑问了陆机阿婆的一些情况后,就问他现在找到新人了没有。陆机说还没有。她就说想把她村里的一个堂侄女介绍给他,问他意思怎么样?

    陆机好几年不在家了,对近庄大起来的姑娘尚且生疏,邻村的人更加不懂了。便问她侄女是谁家女儿。

    “李为国的大女呀,年经和你差不多,可能你还认识她呢。”才贵大姑说。

    讲到李为国,陆机怎么不懂?他是以前来海大队的党支书,划小公社后做小公社的主任。陆机经常去开会和请示工作,打交道还少么?四清运动后小公社撤消,他也下台了。她女儿以前也是来海团支部委员,陆机在划小公社后成立新的团支部时曾经一起开过几次会,情况更加清楚了。李为国的女儿叫李素兰,比陆机大两岁。因为其貌不扬,没有后生和她交朋友,她又心高气傲,瞧不起人家介绍给的后生,所以一吹再吹,以致拖到现在终身问题未得解决。年岁大了,相貌变得更加难看了,谁见都敬而远之,人家更懒得给她做媒了。老实说,陆机对她很不感冒,她这种挑剔的人也不可能看上他这个“阶级异己分子”,便说:“阿姑,若果说的是素兰,我看还是算了吧……”

    才贵大姑以为陆机嫌她相貌丑陋,未待他把话讲完就打断道:“你这种情况,还想找个仙女?”刚才才贵他妈给她讲陆机老婆的死因,她知道陆机的老婆是因为陆机在马尾参加了B派挨抓后,听人家讲陆机给打死了才发疯乱走跌死时还有点怕。不过才贵她妈只让她帮留意有合适的人讲给她听,并不叫她介绍给自己的堂侄女。是后来她考虑这种灾难是时势造成的,情况很普遍,文革中的事情是是非非讲不清楚;陆机以前还是大队里的积极分子,人品不错,既然平安回来了就应该没事了。才想到自己的侄女已经是隔筛的老姑娘了,想试试给他们摄合。

    陆机说:“阿姑,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正因为我现在的情况这样,估计她不会看上我,才不想让你白忙。而不是嫌她生得不好看的。”

    才贵大姑说:“你还没和她见面,怎么就晓得她看不上你?”

    陆机说:“我以前听人讲过她的一些情况,晓得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以前是以前,她现在还能跟以前比?瞧她的那个德性……”讲起李素兰,才贵大姑是有气的,但毕竟是自己堂侄女,在人前数落她对她的终身不利,把要讲的话收住了,“陆机,你先不要自己把路封死,等我回去跟她讲了,她不愿意再拉倒。”又对陆母说:“婶子,你讲是么?”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陆母正是因为这个社会的人太势利,怕自己的儿子孤独终老,才急着叫人做媒。儿子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她好,也同意说:“大姑说的也对,还未问怎么就讲人家不愿意了呢?你先耐心等回话再说。他大姑,就劳烦你走动了。”

    既然才贵大姑和他妈都这样讲,陆机只好勉强答应了。

    第二天,才贵大姑就来说李素兰同意了。问陆机要几时在哪里约会,她就带她来相见。

    陆机见李素兰答应得这样快,估计可能也是她娘老子对她的终身催促得紧,她经受不了压力才被迫点头的,八成是应付式。不管怎样,既然人家应承了,就同她见一见吧。便说,他们都互相认识,不麻烦阿姑走动这么多了,她肯和他做对象的话,就叫她礼拜六出来和他看电影,他买票在电影院门口等她。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13 13:10:5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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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给邮电局解雇回来不几天,队长就派他和两个青年去五海水轮泵工程。

    五海水轮泵工程本来是五海大队自办的提灌工程。因为建在西江河上,水源充足,只要增设机组,两边都能灌溉,河东的九里大队和西河村的很多农田可以受益,所以就邀请九联和西河村能受益的生产队参加。公社也很支持这个工程,并向水利部门打报告申请拨款资助。工程从去冬开始筹备,今春动工,因在汛期,先搞河岸两边的水头和渠道通过的渡槽及备料工作,待汛期过后再围水建坝搞主体工程。

    工地离西门只有几公里。陆机和派去的两个青年都有单车,所以早去晚回,没有带行李到工地住宿。只要出门,做不做都得一天的工分,午休还可打点柴火晚上托回。 陆机对派这差事还是很满意的。

    陆家庄做节的第二天,工程分派西门村几个生产队的民工过五海这边的杨丁村附近砌渡槽礅。驻扎在杨丁村。杨丁村自一九六0 年建立华侨农场安置归侨就划拨给农场。陆家的三个人虽然不那里住宿,但午饭也得放,同时休息的也可在那里找块板子或卸块门板躺一下。杨丁村和小杨村很近,陆机想起了杨元瑚,趁大家安铺垒灶的工夫,便到小杨村去串门。陆机到杨家时,恰好杨元瑚也刚收工回来吃午饭。因为去年春两派斗争恶化县城空气紧张的时候,陆机回家受到陆才贵的提醒,怕出意外,当晚划船渡河到他家借宿。从那晚杨元瑚就知道陆机是马尾造反派组织中的一个相当大的头目,以为在去年的大屠杀时送他去马克思那里报到了呢,所以见陆机突然到来,不由大吃一惊:“你不是鬼吧?”

    “大白天鬼能现身?”陆机说。

    杨元瑚说:“哪个晓得?现代的鬼可不问出没时间的。你是人家对你开恩还是怎么漏网的?”

    “都不是,也许命不该绝。我从小人家就讲我有贵神抬。”陆机在两三岁时下河边玩水,上游下大雨,水涨快,情急之下从沙滩潜游回码头才免一死,他妈对人讲了,人家都讲他有贵神抬,所以他开玩笑地说。他对杨元瑚讲了今天来这里做什么,然后坐了下来,慢慢把自己去年被逮捕的经过和后来的遭遇告诉了他。杨元瑚听他讲因为在田村劳改时与姑娘发生了感情又挨第二次关押时还笑他犯了情劫,“我今年七月初才被解雇回家。你呢,人家不把你这个村里小头怎样吧?”

    “挨关了两三个月,差点就送了小命,不挨怎样!”杨元瑚说。

    在去年陆机到杨元瑚家借宿的那晚,杨元瑚曾经对陆机讲过因为文革和种种原因技校不接工,断了资金来源,前年去马尾挖矿又不得待,回校不久就解散了。部分人想从派斗中找出路,去了省城。杨元瑚没有去省城,但后来总理第五次接见两派赴京代表后,他也在大队发展了一个B派组织。虽然人数不多,农村的群众组织也没进行过什么派性活动,但在B派得势之时也跟着抛头露面。去年五、六月大逮捕时,他见华侨农场还按兵不动,以为华侨农场属省里管辖,上头另眼看待,便到一个分场的亲戚家去躲了起来。谁知发生了归侨上访事件,在上访人员被拦截的当晚,场内也进行了大逮捕。民兵在抓人时发现了杨元瑚,断定他不是来串连就是被追逃的B派分子,把把他抓起来了。

    “在场里关了十几天,后来又给送回大队关了一个多月。胜为兵,败为寇。什么都不要紧,平白给人安了个‘反团’的罪名人我憋屈,真他妈的太冤枉人了!”杨元瑚懊恼地说

    “我在学习班大家批斗我的时候,我没有承认我们造反派是‘反团’组织,为此还挨多斗了一场!”陆机解雇回来后,常常听到大家议论去年乱抓人,乱打死人的事情,归侨的上访事件也听人讲过一些 ,村子里那些去参加拦截的后生还讲得眉飞色舞。但他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又不能始终参加,讲得不明不白。见杨元瑚提到这事,便问:“我听讲去上访的归侨有千几人之多,问题一定不小。但问上访的原因大家都讲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闹得这么凶,你晓得吗?”

    杨元瑚说:“我当时就在场里怎么不晓得?”接着,他给陆机讲了归侨上访是怎么回事。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14 12:31:1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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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二 章

    老姑娘心急

    杨元瑚说:去年六月初,当革筹和军区指使省城的A派向B派据点发起进攻之时,县革委会也紧跟上头对县内一些B派组织和人员进行围剿和逮捕。农场革委为了镇压场里不同观点归侨和国内职工制造舆论准备,就让人煞有介事地散播谣言,说“B派从省城运了好多武器弹药回华侨居民点,企图暴乱”。又指使武装民兵借此进行“火力侦察”,从六月十日到十九日夜间先后四次向归侨居民点方向鸣枪数十发,但都不见归侨居民点回枪。火力侦察未逞,便采取栽赃于人的办法,在场部的街道上贴大字报,说打枪是居民点干的,扬言要踏平居民点,致使归侨人员人心惶惶。当时,场部B派组织的头头曾出面要求场革委会领导追查向居民鸣枪的问题,但场革委领导非但回避,还向县武装部谎报军情,使B派组织更加惊慌。

    6 月17日,革筹和军区联合发出破获“中华民国反共救国团省内分团”的公告,当天省城的A派又发出向B派各据点总攻击令,以及在此前后全县各地大抓捕、大屠杀的消息不断传到农场,县革委领导、县人武部又先后亲临农场作指示,督促农场革委大抓“阶级斗争,向阶级敌人发动猛烈进攻”。形势咄咄逼人。

    6 月20 日 ,农场革委主任等领导在民涵分场方家生产队召开各分场、总场直属单位主要负责人、民兵营长以及保卫干部会议(凡持B派观点的人不得参加),布置抓B派“坏头头”,“反团”和所谓危险分子,以及外地来场串连的人,还计划联合毗邻公社的武装民兵围剿所谓企图暴乱的归侨居民点。B派组织得知这个消息,加上24日场里的武装民兵又包抄了持B派观点的职工滕某和农某的家,并将他们抓走,进行非法审讯和斗争。使B派受到严重威胁。因此,农场B派指挥部成员蔡某等人为了归侨人身和财产安全,于6 月27日晚召开派委会议,向农场革委会提出5 点要求:1,采取有效措施,确保全场广大人民群众的人身安全;2,惩处开枪违抗“6.6”通令,“9 .5 ”命令的幕后操纵者及凶手;3,派代表上京汇报;4,彻底改革农场体制;5,彻底改组农场武装部,另派解放军来。并表示如不解决这五点要求就到省城或北京上访。但农场革委会领导阳奉阴违,支吾敷衍,没有认真对待和妥善解决,于是B派组织决定上访。

    6月28日,B派组织分头到各分场传达上述五点要求,并通知各单位同一观点的群众,29日到场部居民点集中。当晚召开全体集中人员大会,选出上访总指挥和副指挥。决定30日打着“革命归侨上诉团”的旗号出发。

    6月30日早上,归侨老少1300多人从场部居民点出发,向省城方向的邕色公路徒步开跋。

    上访队伍行至县城两公里外的五海村附近,遭到县武装部长带领的武装民兵阻拦,发生了小磨擦,归侨沈国航头部被打出血。

    接着上访队伍又冲破县革委主任通知出来在五海桥两头的公路上拦截的县直机关干部职工和城厢公社的群众和武装民兵,于中午越过县城地界。由于遭到重重阻拦,队伍在县城郊外的濑巴村附近被胶着不能前进,当晚在定罗水库的按树林宿营。

    当上访队伍越过县城地界时,县武装部就决定采取“擒贼先擒王”的强硬手段,马上打电话到农场,叫场革委会几个领导赶到县武装部研究抓捕方案以及各种措施,并通知总场直属单位和各分场负责人当晚赶到县招待所集中。

    6 月30日下午,县革委会领导召集双桥公社全体干部紧急会议,成立了由公社正副主任担任拦截总指挥和两个常委担任前线指挥,并从6 个大队抽调了二、三千人到公路拦截。还用拖拉机重型犁在邕武路37公里处卡住 。

    当晚,农场领导人边某赶到双桥公社配合拦截工作。

    7 月1 日上午,归侨上访队伍走到邕武路37公里处遇到障碍,加上民兵不断对空鸣枪警告,被迫停止前进。约十时许,农场各分场负责人陆续赶到拦截点,随同民兵、群众分割上访队伍,并按总场事先拟定的“坏头头”名单抓捕了74人,送到双桥敬老院关押。当天中午在敬老院门口枪杀了上访人员崔光荣(县高学生),以“杀鸡儆猴”。嗣后将其余73人分送到几个大队举办所谓的“学习班”,时间长达20多天。未捕的人被场部派汽车强行拉回农场。

    与此同时,总场革委会也在场内布置了大抓捕。

    “我就是在那天挨抓的。”杨元瑚说,“后来我听讲在‘学习班’期间,农场革委派出19 人的专案组配合双桥公社各大队对被扣押人员进行审讯,严刑逼供,最后逼出了一个‘中华民国反共救国军武侨支队’的冤案。”

    被誉为革命的、有代表性的、有无产阶级权威的权力机构的“革委会”,为了消灭不同观点的干部群众和群众组织,无所不用极其,这就是所谓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陆机听杨元瑚讲完就无语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15 13:26:3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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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历十月,正是种冬菜的大忙时段,天又久不下雨了,早晚都得浇水。陆机每天去工地都是赶去赶回,天天要忙到天黑好久才得完工。但礼拜六这天,为了践约,他还是舍了半天工分不要,中午收工就回来。回来吃了饭就进城去买电影票;买了电影票就顺便去理发;理发回来就上自留地把昨天卖了的菜厢锄完;锄了地马不停蹄,立刻挑起水桶浇菜。四五分菜地赶在太阳落山前浇好。事前已交代了母亲提前做好饭菜,回来吃饭洗身,到电影院门口时天才黄昏。

    哪晓得李素兰比他来得还早,他的步子刚迈进电影院大门,就见她从院子里迎了上来,带着怨气说:“陆机,你怎么现在才来?我都两眼望穿双腿站麻了!”

    虽然都是老相识,但经人介绍搞了恋爱,头次约会多少有点不好意思。陆机腼腆地说:“电影又不映得这样快,来这么早做什么?”

    “来了溜溜街不得麻,几何有得这样的好机会?”李素兰七年前在团干会上和陆机头次接触,就曾经砰然心动过,并在会上不断对他暗送秋波。但她的面貌实在太差火了,怎么卖弄风情也不能引起他的注意。陆机晚上又很少出来,偶然碰上一次,他也爱理不理,所问非所答的,她无法和她拉近距离。这几年他突然消失了。要不是伯母给她说媒,她还不知他到邮电做临时工才回来呢。曾经想入非非的后生,一有人给她搭线,她哪不大喜过望?不但毫不迟疑地拍板同意,第一次约会还要赶在前头,以表示她的诚意。

    李素兰脸凹额突,眼斜唇翻,肤色黑得像牛屎堆里的土狗。陆机以前见她都想呕,哪晓得今天成了谈情说爱的对象?是造化弄人还是缘分?大概是一年多不近女人和落泊了的缘故,现在见了感觉不那么太难看了。其实要老婆不过是娶个过日子的女人,只要能生孩子,能洗衣做饭理家就行,美与丑只是人的认为,你要不计较它,睡觉的感觉都是一样的。林雪萍美了吧,可她不能跟你共白头,也许他真不是娶美人的命。一这样想,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寒暄了几句,就和她一起进影场。

    别看李素兰样子丑,却是很有女人味的。不单扭动的腰肢和讲话的姿态,连那一闪一眨的眼睛泛出的光色都很撩人。一落座就献媚使娇,谁听了她那甜腻腻的话语都要心花怒放。影场的照明灯一黑,她就开始搞小动作了,先是把手掌放在陆机的大腿上磨擦,然后解开裤子的裆扣伸进去抚弄他的那条尘根,陆机是几经情场又娶过老婆的人,对异性间相互取悦的行为当然不会有反感,只是她把身子靠着他的时候,怕身旁的人妒嫉,才把她推开。

    李素兰在他大腿上拧了一下,含情脉脉地咬着他的耳朵说:“陆机,我很早以前就暗恋你了,可你却麻木不仁。唉,你是帅哥,一天有好多靓妹围着你转,要不是死了老婆,哪轮得到我走进你的心?今天我们能够相处在一块,你说是不是天意?”

    “不晓得。”陆机说,“前几年我一天想的只是事业和前程,很少去注意你们这些女人。”怕影响大家看电影,叫她不要说了,有话出去再讲。

    电影映的是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这部电影大前年在鼓圩就看过了。回县局后又看了两回。加上以前看了两次故事片〈林海雪源〉,何况又看过小说,对剧情熟得不能再熟了。只是自到了马尾以后就没有见过电影;解雇回来了又终日为生活奔劳;主要还是给打入了另册见熟人都想退避三舍,连街都少出,哪有心情去看那个电影?久违了长长两年多即使炒多少遍的旧饭也觉得香。可是李素兰整晚撩拨不停,哪里看得进去?李素兰的手一动他的下身,他不得不想和她睡觉是什么滋味;一想和她睡觉的滋味,就不能不想到林雪萍;一想到林雪萍,就想到她一上床就嗷嗷待哺的样子;一想起她那个嗷嗷待哺的样子,就回味两人床笫的恩爱与欢娛;一回味两人床笫的恩爱与欢娛,心里头对她要多留恋就有多留恋。可惜她死了!短暂的十七年人生,还有肚子里那个才三、四个月的小生命,就一去不复返了!“吾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每每一想到这,心中就有无限的感慨和悔恨;一感慨悔恨,就不能不深深的自责!

    电影散场了,李素兰邀陆机去拍马路。两人顺着公路走出渡头桥好远才返回来。两年前渡头桥已经改建了石桥。超出历史洪灾设计的双曲拱桥高过原来的桥面成倍,从侧面看十分雄伟壮观。他们在桥上倚着拦杆看了一下,李素兰又提议下河滩去坐坐。夜深了,陆机考虑明早要早起搞自留地,不想去。李素兰撒娇撒痴,死缠不放,陆机只好同意了。

    渡头桥是陆机上大明山那年才始建。有三拱,全部用花岗岩砌成。除了支撑桥面的主孔,两孔之间的上部又开孔,这样既节省石材又显得美观。桥两边都有下河滩去的码头。入秋以后下雨很少,成了枯水期。河水只有丈来宽水流了,半边河都是光秃秃的沙滩。

    下到第一个上层的桥孔处,李素兰见桥孔里没人,又很干净宽敞,就不想下河滩去了,说就在这里吧。陆机依了她,跟她走进桥孔,找了块地方坐下。李素兰也靠着他坐下,说:“自从大桥建成,这里不论白天晚上都有人来这里谈恋爱。”

    “你也来这里谈过?”陆机说。

    “我有人跟我来谈,今天还有你的份?”李素兰说。

    “你不来这里谈过怎么懂?”

    李素兰说:“不养猪不见猪走路麻。现在到我们了,我们也在这里亲热一下。”说着就往陆机身上攀。

    “别这样,人家看见就不好了。”陆机推开她说。

    “这般时候哪有人来先?”李素兰又往陆机身上攀,这回她两手箍得很紧,陆机推不脱。“都要过老婆的人了,还假装呢!刚才在电影院有人看见,现在没人了,你尽量放开胆子。”

    “我没见过哪个女子头一次和男人接触有这么猖狂的。”陆机说。

    “你谈过几个对象了?个个都老实?”李素兰说,“也许她们年轻,你又过分老实,不敢主动罢了。可我今年廿八了,想男人快想疯了,我不能让你老实了!”

    女人的一再挑逗,正常的男人没有哪个荷尔蒙不上升的,何况是结过婚的男人。李素兰的嘴伸了过来,陆机就不能再克制了,也立马把嘴接了上去,两个人一个捧头一个搂颈好像牛犊抢奶似地亲吻了好大时候,直到都觉得喘不过气来了才停止。李素兰解开胸扣,把陆机的两手放进去,她自己也把手伸进他的挡子里。

    陆机在李素兰挑逗之时,裆子里的老二已经挠三挠四了,现在双手又捏住了她那对硅胶似的圆滑的奶子,下边给再她摸摸捋捋,男人的占有欲还能不暴发?他立刻就把她按了下去,欲剥她的裤子干人生大事。可是在手触及她裤头的刹那间理智回到脑际,阻止了他的鲁莽。

    李素兰见陆机突然停止行动,呆呆地愣着,觉得很奇怪:“你怎么啦?”

    “没什么……”陆机把手收了回来。

    “没什么又好像突然发神经似的?我现在受不了了,我想做。”李素兰说完,就自己脱了裤子。

    陆机说:“不得的,我们八字还没见一撇……”

    “你我愿意了,去办个手续还不快当?”李素兰要剥陆机的裤子,陆机把裤带抓得紧紧的,李素兰怎么也掰不开,急得热火了狠狠地打了他一巴,“那条干腊了这么久,搓两下都快出火了,人家给了却不要,你这人怎么这样蠢!”

    “我不是不想,是怕出问题,我们必须谨慎。”

    “出什么问题?你怕我怀上孩子?怀上孩子不是更好?……难道你不中意我?”李素兰放连珠炮似地说。

    “不不,”因为陆才贵的大姑在把李素兰介绍给陆机的时候,没有讲她是党员,是陆机事后才从才贵口中晓得的。党员禁忌多,尤其涉及到政治问题。陆机怕她没有考虑好,只是一时的头脑发热了糊里糊涂地决定下来,若果两人发生了肉体关系怀上孩子,她一旦后悔,麻烦事就多。同时自己在马尾关押过,大队领导不可能不晓得。领导知道他们搞对象会不会组织干预,这些都得考虑的。但不好对她讲,只说:“我们不能一谈上就马上结婚的,因为我还没有一样准备。”

    “没准备下去再着手准备吧,万一怀了孩子,先登记就得了。”

    “现在我连睡的地方还借别人家的,手头又没分文积蓄,恐怕短时间内解决不了结婚的问题。”

    “那你以前和老婆睡在哪里?”

    “我以前在单位,现在回家了。我去邮电这几年的积攒又给老婆提走了,不知她拿去做什么。解雇回来所得的钱我都把它买了单车,现在身上已经没有钱了。”陆机对李素兰讲了自己的实际困难后说,“我本来还不想这么快就找对象的,是我妈心急了越俎代庖给人说媒的。我的情况这样,你父母晓得了会不会反对?”

    “我伯母还是取得我爸妈同意了才把你介绍给我的。”李素兰说。

    但凡年大了嫁不出去的剩女都很紧张,陆机能理解她的心情。可他不愿轻易迁就她,过去的英姑和林雪萍都是教训,他不能再韬覆辙。就耐心地劝导她说:“婚前乱搞是要犯错误的,尤其是现在的斗批改阶段。你又是党员,一旦人家晓得,拿你上纲上线,就不是简单的批评教育了。你还是忍忍吧。”

    陆机说完就挣脱李素兰的手站起来走出桥洞,李素兰只得憾憾起身穿裤子,跟了陆机回来。

    回到南门分手时,李素兰要陆机明晚再出来谈心。陆机说他现在早晚都忙自留地;又去五海水轮泵工地做工,中午不能回家。所以每天要天黑好久才能进家,早晨天未亮就起身了,不说没时间,就是有点时间,人也累得不想出门。还是四五天再见面一回为好。李素兰给他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后,陆机说:“出来也得九点以后,我怕你等不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16 13:09:30    跟帖回复:
351

    第三章

    李素兰变卦

    李素兰从年到婚龄就寻寻觅觅,日想夜盼,盼望找得个如意郎君。但娘老子不给她生出一副好的模样,蝶不逗蜂不采罢了,人家介绍给也没一个理想的。直到青春将逝,才搭上陆机这个她曾经暗恋过的后生,再不能让他失去了。她没有去过陆家庄,也没有问过她伯母,不知陆机讲的困难是真是假,想亲自去看一看。第二天中午,下工吃了午饭就过西门来。

    一个姑娘家亲自上对象家看情况是有点那个的,一边走一边考虑着用什么借口登门才名正言顺,正为难时忽然想到陆家庄有个来海上屯嫁去的李桂莲,何不到她家串门向她了解,这样既避免了上陆家的难为情,又万一有什么意外也不会感到尴尬。李桂莲的家她虽然也没去过,但查问她的家比上陆家容易得多了。没想到刚过西江庙,在陆家庄村口就碰上李桂莲。

    李素兰在西门没有亲戚,又不是什么干部,李桂莲突然见她出现在村口,是有点诧异的,便问她去哪里?李素兰说正想去她家找她玩玩呢。李桂莲与李素兰无亲无故,两家又从来没有过来往,想来找她一定有事。便说,她想上街买东西,如果有什么事不需要进家去讲的,就边走边谈吧。李素兰直截了当地说她今天来的目的只是想问问陆机家的情况,走着说也可以。

    “问他家的情况做什么?”李桂莲说。

    李素兰不好意思地说:“有人介绍我和他搞对象……”

    “谈上了吗?”李桂莲和李素兰不是同辈人,她们又没有什么关系,李素兰的婚姻问题她是不在乎的。只是她谈的对象是陆机,才立刻上心起来。——原来,李桂莲前几年在陆机当队里保管员的时候,以为陆机老实可骗,有一次分谷子,她说回家复称发觉少了十斤,要陆机补。陆机没有轻易给她,她就讲陆机欺她孤儿寡妇哭哭喊喊地撒泼起来。后来一个在李桂莲过称时在旁边的人出来作证陆机没有称错,大家又跟着轰她,把她搞得下不来台。从那时谁在她面前提到陆机肚子就冒气。尽管她觉得李素兰嫁不出去有点可怜,还是不想给陆机有好。便下意识地说:“他是什么人难道你还不晓得吗?怎么还和他搞对象?”

    李素兰见李桂莲有责备她的样子,好像自己跟陆机谈对象是大错特错似地,不解地说:“他不是这几年到邮电局做临时工刚回来不久吗?我怎么不能和他搞对象……”

    “陆机这几年去邮电做临时工不假。可是他在马尾参加了‘反团’,还是这个组织的坏头头呢!去年挨抓了差点给打死,为这个才被解雇回来……”

    李素兰听了李桂莲的话大吃一惊:“真的?我伯母给我做媒时怎么不讲?你不是吓唬我吧?”

    “我要不看在你是我们李家的人才懒得讲呢!”李桂莲郑重其事地说,“不信你可以去问我们村的人。”

    恰好这时陆明的娘也出来赶街,李桂莲就叫李素兰去问陆明娘,并下意识地说:“你讲陆机是不是在马尾挨抓过?”

    陆明娘虽然不知李桂莲讲这话何意,但村里的人也是这么讲的,陆明娘当然点头了。李素兰从陆明娘得到证实后,立刻就打马回头了。

    李素兰回到家,着即去找她伯母,劈头盖脸地骂她为什么不把陆机的事情讲清楚?好在她晓得快,不晓得快就害她一世人。她伯母明知她何故发难,却装聋作哑地反问她什么事情不讲清楚?

    “陆机在马尾挨关的事。”李素兰说。

    “没有人对我讲这些,我不懂。”她伯母说。

    “不懂就别给我乱做媒。”

    “是你娘老子老是在我面前讲你,怕你嫁不出去,叫我留意哪里有合意的人,才帮你介绍的。是别个,我才懒得理这个闲事呢!”她伯母说。

    “你既然肯为我做媒,就应该给我找个好点的人家。”

    “陆机相貌堂堂,能打能跳,有哪点不好?今天早上,我问你们昨晚谈得怎么样,你不是很高兴地点头么?”她伯母说。

    “我不晓得他是牛鬼蛇神!”

    她伯母见她讲话如此刻薄,就鄙夷地说:“你怎么不屙泡尿照照自己,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一把脸凹得像屎瓢,嘴巴翻翻好似狮子口,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人家一见都饱死了。什么马配什么鞍。他不为那点,我看你攀上他的肩膀去他也不望一望 。我好心好意帮你搭线,你爱就跟他好,不爱就拉倒。不谢我一声谢罢了,倒讲我不是,早晓得这样我才懒得理呢!”

    才贵大姑当晚就上陆家庄告诉陆机,讲李素兰变卦不想和他谈了,待哪天找到个合适的再介绍来给他。陆机刚从工地回来,听了便说:“当初我就捉摸着,她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就点头得这样快?原来你没把我的事情讲清楚。好在我多长了个心眼 ,不多长个心眼,听她把生米做成熟饭,今天就下不来台了!”

    “原来她自己也这么紧张呀!那就活该干腊着。”才贵大姑听了陆机的话后说,“侄子,不是我有意瞒她,是她娘老子叫我先别跟她讲的。廿九那晚我回去先把你的情况对她娘老子讲,征求他们的意见。她娘老子都晓得你。我讲后她娘虽然有点犹豫,她老子却说不要紧的,派性问题不讲在我们县里,全省全国都很普遍,胜的为王,败的为寇。既然给你回来了,就说明你解放了。你以前在大队表现很好,那个干部不晓得?看来下去不会对你怎样的。她娘老子怕她又挑挑剔剔错过了机会,才叫我先不讲这个的。”

    “她晓得了也是好的,免得糊里糊涂跟我纠缠不休。”

    陆机本来就看不上李素兰,只不过母亲太关心他的终身问题了,老是想托这个那个给他找人,既然人家好心给他牵线,就去应付一下罢了,事情成不成是无所谓的。只是枉费了才贵大姑的一番心机,觉得很过意不去,便用单车搭了她回去。临别时说:“阿姑,她变卦会自己对我讲的,你可以不必亲自跑去告诉我,劳神一趟,又丢半天工分,真太对不起你老人家了!以后我的事不用你费心了,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17 14:32:49    跟帖回复:
352

    陆机回到五洲桥时,见走在前面的几个女子有一个背影很像兰芬,车子过去后便注意回头看,果然是她。就下车向她打招呼。兰芬见了他很吃惊,说:“干哥,你从马尾回来的?”

    “我早就给解雇,回来已经两三个月了。”陆机说。

    “怎么都不碰见你一回?”

    “我连街都不出,你怎么能碰见我?”

    兰芬是县文艺队演员。几年前在同宿舍的队员黄仙妹那里偶然看了陆机的小说稿,出于好奇和仰慕,跟仙妹去拜访陆机。一进门跟陆家两老聊扯就很投缘,从而给仙妹一句随意的调侃与陆家结下干亲。哪晓得陆机竞然是前年她帮助过的那个过路小伙。也许因为这些缘分,后来就让她鬼使神差地和陆机发生了一段感情纠葛,只因陆机放不下仙妹而不得向深层发展,一直与陆家保持来往。去年省内的两派关系恶化到了极点,革筹和军区派出军队配合A派对B派实行全面围剿后,她知道陆机在劫难逃,怕担干系,就不再上陆家去了。所以陆机的消息一无所知。陆机挨抓后就没有给家里写过信。直到去冬地面平定以后,跑到省外躲藏的仙妹回县,在春节期间去看望陆机父母回来把陆家的情况告诉了她,她才晓得陆机的父母早在去年六七月的时候,已经从马尾专案组来抄家的人晓得陆机给关押起来了。后来情况不明。现在陆机突然出现,哪能不让她大吃一惊?

    兰芬是晚饭后和女伴们出来散步的,几个人走到灵水才转回。她和陆机已有三四年不网民面了,很想跟陆机好好谈谈,便问陆机现在得不得空,得空的话到路边坐一坐。陆机虽然日不暇给,但遇上久别的故人,多忙都得腾点时间来跟她聊聊,就应承了她。兰芬于是叫女伴们先回去,和陆机到桥头大榕树下的围墩坐了下来。

    年岁的增长和有了孩子,兰芬已不是以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无论面貌、神态和表情,都显得成熟庄重了许多。一坐下来,便问陆机挨抓后的情况。

    陆机向四面看了看,见近处没人,对兰芬感慨地说:“派性斗争,处于劣势的一方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但我万万也想不到,革筹和军区能这样对待我们!我也不知怎的,在公社大抓捕人时我不挨抓,到了最后才在那合村给抓了起来。我挨抓的第二天,大队就开会斗争我,刚进会场,就给人迎上来噼里叭啦打得浑身是伤,肋骨断了三条……”

    尽管兰芬看过和听讲过不少的批斗打死人的场面,听了陆机的讲述还是禁不住失声地叫了起来:“太残忍了!”

    “次日的大游斗还在马尾的当街打死了十几个人呢!可是我挨打伤了不能去参加。谁能料到***的天下能出现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陆机说:他伤稍微好点就被送到大队的一个弄子——田村去了。在那里又休养了十几天,身子痊愈后就让他在那里监督劳动。后来因为一个弄里的姑娘田春花同情他,与他发生了感情惹出了风波,又被押回马尾街关了起来。从那时就和那些马尾街被关押的“牛鬼蛇神”天天给民兵用枪押着去挑石头扛木料建公社礼堂。礼堂一建成,马尾公社直属机关在农中办斗、批、改学习班,就叫他去参加学习班。直到今年六月中旬,学习班解散,回单位没几天就解雇回来了。

    “没拿你去见阎罗王,还好。只是干爸干妈晓得你挨关了,终日替你担惊受怕!”兰芬说。

    “命运要我那样,我也违抗不得。汲取教训吧!”陆机想起从马尾的大同大队发生了夺枪事件后,仙妹就断定是A派的阴谋,要对他们B派下毒手了,劝他逃走;如果他听她的话,当晚就果断地潜逃,情况将会怎样?能比他后来的囹圄好些吗?仙妹自己走后躲到哪里去了?逃过劫难了吗?自从解雇回来,他还没有碰上过她,也不敢向人打听她的情况。就问兰芬:“仙妹呢,她现在到底是生是死你懂吗?”

    “没有死。现在在城郊公社下面的一个小学做老师呢。”兰芬说:文革后她们见面很少,她几乎不晓得仙妹的情况,直到今年春节后不久,仙妹突然去染织厂找她询问文艺队的一些事情,两人聊了个把钟头,才晓得她前年在B派总部认识了你们马尾卫生所的一个医生,去年春节结了婚。但是她老公后来给抓了起来在大游斗中打死了!她说她好在跑得快,不跑得快的话,也难幸免。

    “仙妹和她老公在省城紧张之时跑到马尾避难,这事我懂,只是她后来跑去哪里躲了起来,我就不懂了。”

    “她讲她跑到海南岛的同学家躲去了。到省内平定后才回校。”兰芬说,自从文革运动开始以后,她们文艺队的工作就不能正常开展了。有些人就浑水摸鱼,跟着红卫兵出去串联造反,有的东游西荡,甚至搞投机倒把和做违法乱纪的事儿。我和几个女演员不敢出去,在家无所事事,每天就打毛线,捉摸新花样,攀比谁钩织塑料花式样新颖。这两年,除了领工资的时候,基本不见人住在队里。去年七八月,那些参加B派的人和出去流串的人都给抓了起来,就剩下我们几个结婚了的女仔没事。挨抓的人给关了两三个月才分批释放。有两个在省城大武斗中被打死。去冬县直机关在双阳机电学校办斗、批、改学习班,把我们文艺队的人全部叫去参加。学习班每天除了批斗,就是在农场里劳动。直到现在还没结束。“我也挨去了一个多月,因为孩子小,老公照管不了,他三番五次去要求领导,才放我回来。我如今暂时到县直机关幼儿园当保育员。下去文艺队这个单位存不存在还不懂。仙妹从艺术学院回来后,县里只能暂时把她放到学校去做老师。”

    陆机听兰芬讲仙妹平安无事,暗暗为她庆幸。说:“现在看来她跑到外面躲起来还是明智的,如果不跑挨抓,我想也不会有好。”

    兰芬说:“她在学校不是当B派大头,最多关一阵子为止。但如果她还在省城据点,就叫人不堪设想了!”

    陆机说:“我以前以为自己只是搞派性,没有参加打、砸、抢就不会有事,所以不听她的话跑出去躲,结果吃亏了,挨关不算,还害死了老婆。”陆机挨抓虽然是班自强为了掩盖与英姑通奸的罪行借派性把他抓起来的,纯属假公济私。但是,革筹和军区已经铁定把B派打成“反团”组织自上而下地实行全面围剿,就是班自强不叫人在下面抓他,后来也不可能幸免。只是当时公社的领导看法不同,暂时还不对他采取行动罢了。

    陆机和林雪萍在马尾登记结婚,是陆母讲了兰芬才懂的,她也知道林雪萍已经怀孕。听陆机讲害死了老婆,便问:“她是怎么死的?”

    “我在下面挨抓后,她听人讲我给打死了就疯了,晚上乱走给跌进路边的水坑里淹死的!”陆机说。

    林雪萍跌死是两条命,兰芬叹了声“真惨!”陆机和仙妹两人都是刚婚后不久,而又在同一个时间段丧偶,是巧合,还是命里注定他们不能与两人以外的人结合?还有,以前陆机舍了仙妹娶玉琴不成事,仙妹服嫁文艺队的队长了最后也不达愿,这都是偶然的吗?说:“陆机,你和仙妹两个婚后的遭遇都很悲惨,只不过你挨关她不挨关罢了!是不是命我不敢肯定,能肯定的只是你们的感情。如今双方都回到原点了,我看,你就干脆跟她一块过了吧……”

    兰芬的话还没讲完,陆机就打断她说:“你别再讲这个了。以前,我还有一点能给她希望的东西,现在非但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头上还给戴着一顶可怕的帽子,一般的女子尚且退避三舍,娶她我更不敢想了!”

    仙妹对陆机一直古道热肠,可陆机老是觉得自己是落伍之人,与她差距太大,不敢和她结连理,使兰芬既感到惋惜,又有点气愤。责备地说:“你别老是那么自卑。做人重要的不是对不起谁,而是对不对得起自己。”

    陆机说:“为别人着想是应该的,尤其是朋友。做人不能太自私了。”

    陆机太迂腐,兰芬觉得很难说转他,便不再讲这个问题了,说晚饭后跟他们几个出来散步的,现在天不早了,家里有很多家务要做,她要回去了,哪天有时间再去看干娘,便起身告辞。陆机想搭她回去,她说不必了,只几步路。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18 13:29:09    跟帖回复:
353
    第四章

    林雪萍没死

    陆机家入社前,本来有一头年正方刚的母黄牛,不知为什么生下的两个牛仔都爱吃人家晒在鱼塘边的衣裳,大家义愤填膺,为平众怒,两头没到成年的牛犊都先后宰杀上市了。到了入高级社的时候,连那头母牛也嘴馋起来,留它后患无穷,农业社的社长也朱砂笔一点,把它宰了给大家改善生活了。因而陆机家就没有了专管专用的耕牛;一九五八年冬水利大会战,大队又几乎把所有的耕牛拉去工地犁土运土,终日挨饿受冻,死的死,不见的不见,差不多损失去一大半,造成后来的耕牛紧张,后来当然也没有多余的牛再分给陆机家管。所以历来队里的犁耙活就派不到他。——只在管牛的人家不能动了或派去做别的事情时才让他顶替。

    陆机水轮泵工程结束后回队生产,哪天没有男人一块干的活,就只好跟妇女们去积肥运肥、耘田除草,不然就干一些修牛拦,整猪圈之类的杂活。今年新上任的队长打算把粮仓全部用木板铺上,就在春种开始的时候,安排他和一个老木匠去把土地庙边那棵大榕树其中的一枝伸进田里的大枝条砍了下来锯板。活儿就在村边,每天只要按大家平时上下工的时间去回就行,要做就做,要休就休,相对比跟大家下田自由多了。

    这天中午,陆机回家吃饭,在门外就听到他妈和谁拉家常,声音好不耳熟。进门一看,原来是鼓圩邮电支局的乡邮员林贤。林贤年纪只比陆机大两三岁。三年前陆机在鼓圩邮电代班时,虽然两人宿舍相邻,早晚在一起玩牌下棋,无话不谈,是十分投机的要好,但陆机离开鼓圩以后,两人就不再有来往了。林贤也从来没有来过陆家。关系已经中断几年,今天突然来访,陆机觉得很奇怪。林贤见了陆机,立刻起身说你可回来啦,显然他已经等得很久了。

    陆机说:“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不是西北风还有什么风?(鼓圩方位在本县的西北边)”林贤讲话很幽默,边说边打量陆机,大概他见陆机身体很好或被解雇回家了还是那么乐观开朗吧,沉吟地点着头,“看你的精神和气色都蛮好的嘛,日子一定过得很不错。”

    陆机说:“做工吃饭,吃饭做工,托老天的福没灾没病,有什么错不错的!”

    马尾和鼓圩虽然相距二十公里,但同一个单位的人,谁在这场文革运动中的站队大家不能不讲,尤其是各级革委会对B派全面剿杀后,哪个挨什么局里都宣布。何况是邻乡,管总机的人经常互相询问。陆机一被关押,林贤就晓得了。林贤见陆机给解雇回家后并没有丝毫颓丧的情绪,猜想他可能没有受到大家的歧视,所以说:“我是怕你给人打进冷宫,终日那张脸皱得像苦瓜似的,未老先衰呢!”

    “我又不是犯了颠覆国家政权的罪行和干了偷鸡摸狗的事挨关的,何必在乎人家怎么看我?就是人家歧视,我也不会自甘堕落的。”

    林贤思想比较倾向底层群众,所以在省内形成两派之初,也持B派观点。但鼓圩除了中学生,机关单位没有B派的群众组织,就没有卷进派性斗争的旋窝里。后来B派被诬为“反团”受到镇压,他是很反感的,今天见了陆机,免不了要为他鸣不平。陆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更想发泄了,但怕又惹出什么麻烦来,忍住不讲了,说:“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以前我们吃挣了爱去理闲事,活该受教训的。以后事不关已,高高挂起。老兄今天大驾光临有什么指示?”

    “无事不登三宝殿。”林贤说,“我先问你,你有对象了没有?”

    “原来你是想给我做媒的。”陆机心里说怪不得,问他“是死了老公的少妇,还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我才没有那个神气来理你的闲事呢!”林贤加重语气说,“你的老婆回来了,你懂不懂?”

    “我老婆?”陆机两眼眨巴眨巴望着林贤,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呀!”

    “跟我开什么国际玩笑?”

    “一天跑班累死累活,谁有工夫跑来这里跟你开玩笑!”林贤不屑地讲了这么一句,便反问道,“林雪萍是不是你的老婆?”

    陆机挨抓后转到田村软禁不久,就听田春花讲林雪萍死了,后来一直没有她的音讯。学习班结束回所时他还叫人带他去埋她的地方看。个个都讲那些“四类”就地掩埋,连坟头也不立。解雇回来到鼓圩,他进林家向岳父岳母请罪,岳父岳母讲接到林雪萍的死讯时全家人怎么悲痛欲绝,想去看又怕,真是男怕找错行,女怕嫁错郎,全家人怨死他了!然而已成事实,埋怨有什么用?何况不单他们错,全国到处的情况都一样,就饶恕他了。只告诫他吸取教训,往后不要再参与政治上的事儿。他欲走时两老还建议他选个日子把林雪萍的骨骸迁回陆家的墓地安葬。这一切都无可置疑地证明她命已归西。林贤讲她回来谁能相信:“你是哪晚碰见她的鬼魂的?”

    “怎么是鬼魂?真真的一个人,她还带回你的宝宝仔呢!”林贤说话的表情很认真,看不出有半点诳人的成分,使陆机不由吃了一惊!难道是哪个知道他情况的小寡妇冒充了林雪萍委托林贤来牵线,还是田春花以此来试探他的心?但他没有跟田春花睡过觉,她也不可能有胆量来诓他。一时坠进五里云雾之中,瞠着两只大眼看了林贤半晌说不出话。陆母也满脸狐疑,说:“那她怎么不自己回来?”

    林贤说:“我就是她老家的人,论辈分还是她的堂叔,能安什么心来骗你们不成?”

    林贤一再讲得这样肯定,他以前又跟陆机是要好的同事,没有理由来这里诳人。难道林雪萍真的没有死吗?

    “她不过吓疯了以后,糊糊涂涂地地跑到外县给人收留,人家不晓得罢了。真的没死。”

    “那、那个死在水坑里的人是谁?”

    “我就不懂了。可能雪萍失踪以后,马尾街的人见那个跌死在水坑里的人像她,误认为是她吧。”林贤简单地给陆机和陆母讲了林雪萍失踪的情况后说,“刚才伯母讲她怎么不自己回来,我就照直讲了吧,她现在已经跟上别人了,不想回来了。”

    “不想回来你又来告诉我们做什么?”陆母反感地说。

    “她本来也以为陆机死了,跟上别人后,也不再想到你们的。只是前几天回家取证明办结婚手续时才懂得陆机没死。”林贤解释道,“陆机没死,她和陆机的婚姻关系就仍然存在,想取证明去登记就不得。但她现在不想回陆家了,希望陆机和她离婚。怕陆机见了她纠缠不休,才叫我来帮她讲的。”

    陆母在陆机说要娶林雪萍的当初,她是很不同意的,只因她怀孕了没有办法;登记后又去粘着陆机过日子,有媳妇等于没媳妇一样,已经对林雪萍很有意见了;现在陆机一给解雇,就想拍屁股走人,她哪能不有气?霍地站起来说:“哦,她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你当我们家是客栈呀?既然已经登记,又有了孩子,人就是我们的人,想走,没门!”

    林贤说:“不是跟你们商量么?你们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你老人家千万别激动。激动要伤身子的。老实讲,我和她的娘老子也不主张离,可她硬要这样,怎么办?”

    “我就晓得街上的妹仔不光懒,眼睛还很势利,你有钱的时候像蚂蝗一样巴着你不放,没钱了就翻脸不认人了,怎能跟村上的人家过日子的?当初我讲不听,现在见功了吧?”陆母狠狠地瞪着儿子,恨得真想杀人,“现在人家死都不跟你过了,你讲怎么办吧!”

    林贤在林雪萍托他来做说客时就觉得问题棘手,十分不愿意应下这差事,但见他们全家人为难的样子又过意不去,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见到陆母这种态度,就知希望微乎其微,打算再尽力劝说几句就回去交差,最后怎么解决由他们自己定夺。没想陆机非常爽快:“她想离就离吧,只要把孩子拿回来给我就行。”

    “离就离吧,你讲得倒轻巧,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整天有姑娘围着你转的人吗?”陆母责备地说。她怕陆机以后找对象成问题,死也不同意他们离婚,“你不想想你现在这种情况,连那个脸像烂屎瓢一样的格筛女都瞧不起,你离了还想有人嫁给你么?”

    “妈,她回来连门都不进了,你想留就留得呀?何况已经跟了人家!”陆机说。

    陆母说:“未离婚就跟人不犯法?政府不管?反正我看下去日子想好都难了,不如就这样跟她僵持着,看她有什么能耐!”

    陆机说:“那又何必呢?她又没有得罪我们什么,只不过发生了变故,景况不同了要离弃,我们何必做得那么绝;何况事情弄得今天这样,完全是我造成的,我已经很对不起她了,不能再耽搁了她一辈子。”

    陆机除了自己觉得对不起林雪萍,还有登记后她就赖在马尾,叫回来硬是不回,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劝告都不听。领导讲还同领导顶撞。她表现的这种依赖和任性,使他在领导和同事的面前很难堪。他不能不意识到与她结合的草率,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的。这虽然是由于林雪萍的年轻幼稚造成,她和班自强的矛盾也不能完全怪罪于她,但任性到没有一点考虑,甚至连对丈夫的影响和后果都不顾,说明她太不懂事了。这种人在外尚且这样,在家里就不可能是孝顺的媳妇。同时她的依赖性滋长下去,必然成为寄生虫,不能不让他考虑将来而产生担忧与失望。现在自己给解雇了,更没有能力供养她了。明知留她对自己是个沉重的负担,为什么不放了她去双方都得到解脱?这点他没有当着林贤的面讲,待客人走后,他才以检讨的口气向母亲承认了以前过失,并把想法一一讲清,叫她不要对林雪萍耿耿于怀:“至于我以后找得人不找得人就不要考虑那么多了,她把孩子送了回来,我们就有了接香火的,就不算白娶她了!”

    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既然儿子已经晓得娶林雪萍是错误的,放弃她一点也不感到可惜,那就由他去吧。说:“你总替人着想,以后还不知要吃多少亏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19 13:17:43    跟帖回复:
354
    第五章

    流落山寨里

    且说林雪萍在马尾大游斗那天听到那合的老妈子讲陆机已经给打死,又接着看到游斗的惨景当场吓得昏厥了过去,给人救醒后就神经错乱了。那天黄昏浑浑噩噩地走出来,喃着“我陆机给打死了,我陆机给打死了,我要去找他的尸体,我要去找他的尸体”出了街口,顺着陆机平时出班方向的公路走去。

    动乱时期,又是处处抓人、打死人的恐怖时期,天黑了就没人出门,公路上也少有汽车行走。

    林雪萍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多远,也不觉得饥渴劳累,走着,走着,直到眼睛一黑,就不省人事了……

    这条公路是马尾通往邻县的县道。那合村是马尾的边沿村,越过了那合,就出县境了。林雪萍只知那合的方向,却不知村子在哪儿,一晚糊里糊涂地顺着公路价走。另外,这一带地区的荒山近年开采锰矿的人很多,到处都有为运矿而修筑的临时道路,以致使她走出县境后误进了一条运矿的山路,向里走了七八里而不自知,在饥渴煎熬精疲力尽的时候昏倒在一个瑶族的村寨边。那时天已微明。

    这天早上,一位老人出来准备到自家的自留地锄地,见有个女人倒在村口上,前去探探还有鼻息,出于怜悯将她抱起,忽然想起什么,又放下了,迟疑了片刻才重新把她抱回家去,叫老伴喂饭喂水。约莫半个时辰她就醒了。

    林雪萍醒来时,只觉得自己躺在床上,一个老太婆坐在她身边。

    “姑娘,你终于醒了!”老太婆讲的话声音怪怪的,林雪萍几乎听不懂。

    林雪萍向四面看了看,见屋子草顶泥墙,既窄又矮,蚊帐和房里的一切都黑糊糊的。当她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时,就挣扎起身。

    “姑娘,你病了,不要起来。”老太婆将她按住说,“你昏倒在我们村口,我老头子出去锄地看见了,把你抱回来的。”

    老太婆讲的话只是音调或有些东西的叫法不同,留心听还是听得懂的。林雪萍晓得是自己乱走来到这里后说:“这是哪里?我要去那合找我的陆机!我要去那合找我的陆机!”

    “陆机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我老公,在那合给人打死了!”

    老太婆听了她的话,脸色顿时大变,赶紧放手跑出去,老伴进门拦住她。

    “她……她……”老太婆向老伴一个劲地眨眼,暗示他救了一个不该搭救的人。老伴知道妇人担心什么,自己在抱林雪萍回来之前就想到了——在非常时期搭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要担风险的,但良心不容许他见死不救。怕妇人唐突伤了女子的自尊心,便摇头制止她不要讲。上去按住林雪萍说:“你的病不轻,要好好休息……”

    “我要去找我陆机,我要去找我陆机……”

    林雪萍挣扎不休。老人说 :“姑娘,你身子这样虚弱,又有了身孕,去不得的。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陪你去找就是了。”

    “病好就找不到了……”

    “这里离那合很远,你现在去不得的。”

    两个老人哄哄劝劝,好容易才让林雪萍平静下来。怕她情绪又激动起来,便不再问她什么。

    老太婆想:这女子年纪轻轻,老公就被人打死,她又怀有身孕,怪可怜的;一个身为人妇的女子,老公死了出来寻找,他们不过好心收留,量人家知道也不会把他们怎样;即使怎样,人命关天,他们能眼睁睁地见死不救吗?既然老头子不怕干系,她一个妇道人家担心什么?想到这里,悬着的心渐渐放下来了。她从这女子讲的话已断定她是马尾那边的人。老公给打死了,单独她一个人出来寻找,证明家里已经没有别的亲人,或者家里的人远在外地,她目下无依无靠,下去的日子怎么办?便想起自己的外孙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找不得老婆,何不收留她给他做媳妇?虽然这女子神经不大正常,但她可能是受了惊吓和老公给人打死后伤心过度才这样的,通过悉心照料和给她精神上慰抚定能好起来。

    老婆子煮了一碗鸡蛋汤,一边安慰一边喂林雪萍喝,待林雪萍吃饱睡着后,便跟老头子讲出自己的心思。老头子听了开始有点犹豫,一个不愿乘人之危,二怕人家乱讲是非,不同意。“我们山里人找媳妇不容易,碰上这么好的机会怎么白白放过呢?她又不是我们去哪里拐来抢来的。你叫外孙来把人接回去看看,能留她就留,不能留再放她走。”老伴一再怂恿,老头子想想也确实机会难逢,才点头答应下来。

    老婆子想趁热打铁,要老伴即刻去女婿家叫外孙来接人。老头子觉得这女子留在这里也要麻烦自己,便动身去了。

    老人的外孙名叫兰祖荣,是个独生子,因为住在深山里,生活条件不好,托好多人做媒,都找不到肯嫁的姑娘,一家人愁得都快疯了。听外公讲有这桩便宜事,当然大喜过望:不说这寡妇年轻面貌姣好,就是个麻子瘸婆,只要能上床,打定养她一辈子都愿意。他立刻跟了外公前来。

    外孙的村子虽然离这里只十把里地,但山路曲岖,穿谷过隘,每走一步都很吃力。然而山里人走惯了山路,紧走慢走,还是个把钟头的工夫就赶到了。祖荣进门一见林雪萍,已经神魂颠倒,恨不得就即刻把她背走,哪还有半点犹疑?外公怕事情做得太仓促林雪萍接受不了,劝外孙不要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叫他讲究方法注意策略;外婆也说先得哄哄她一下,她同意跟他去了才行,不然哭闹起来不光把事情弄砸,我们还要担罪。两老把他拉到一边去如此这般地点拨了好久,要他先看情况再说。最好天黑了再动身。

    林雪萍这时方睡醒,身子恍恍惚惚,老太婆又拿饭来喂她,一边哄她说,她的病很重,他们打算带她到一个地方去治病,病好了就送她回家。林雪萍早上经老人多方开导后,已晓得陆机是无法找到了,自己的身子又这样虚弱,怎么走得回去?既然人家好心收留,就先养好身子再说吧。便点头了。

    就这样,林雪萍当晚就顺从地让兰祖荣背了回去。

    一般年大了找不得老婆的男子都会疼爱女人。祖荣为取得林雪萍的芳心,背回去后就日日夜夜无微不至的照料,使林雪萍的身子很快就好了起来,神经也渐渐恢复正常了。他虽然很听从外公外婆的话处处谨小慎微,不敢慢待了林雪萍,但也不能在女人面前不动邪念,有一晚实在忍不住了,等林雪萍睡着后,就钻进她的屋子,上床去同她睡觉;没想到林雪萍发觉后非但不骂他,反而主动将他搂住,使他成事得轻而易举——但凡十五六岁就向异性打开情窦而且轻易委身的女子,性欲都极其旺盛。这种女子未嫁则罢,一旦嫁人就很难守空房。林雪萍从丈夫挨抓就日夜煎熬到现在,见有男人睡在身边还能嫌腥吗? 同时,这种女人对男人依赖性很强,没有男人一刻也活不了。生活正常,她们也许能抵御外来的侵袭,一旦挫折,一切都土崩瓦解。何况林雪萍已经知道丈夫死了,往后必须依靠别的男人,这个男子又殷勤照料了她这么多的日子,没有感情也有恩情啊!唉,一个落难的女子,又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不从又有什么办法呢?

    好在这个男子五官还算端正,让她看得顺眼,同时身强力壮,床上的功夫更不说了。

    兰祖荣居住的这个村寨在深山老林之中,只有几户人家廿三十口人,都是一个兰姓老祖繁衍出来的叔伯兄弟。他不是从正常渠道得到林雪萍的,当然要提防她逃跑,接林雪萍来的次日,他就叫父母分头去叮嘱村人不要对她乱讲什么,连这里是什么地方离马尾多远也不要告诉她,还编了一些话给他们如果林雪萍发问的时候怎么敷衍搪塞。村上人的宗族观念都很强,祖荣的婚姻直接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兴衰,大家自然要自觉维护,不仅不该说的不说,有的还要替他隐瞒。祖荣的母亲又把林雪萍看管得很严,不给她多出门,出门都有人相陪,哪个同她乱讲也不得的。况且这个村讲的话与鼓圩方言差异很大,有些甚至听不懂。因此,林雪萍住了数月连自己现在在哪里也不清楚,更不晓得外面的情况了。

    她的身子一天重过一天,临产前的那个几月,连去茅房屙屎屙尿都懒走;自己没有生孩子的经验,这里离医院又很远,不知村里有没有熟练的接生婆,万一难产,非但孩子不保,自己还有生命危险。她一天考虑这些都来不及,只盼着赶快把孩子生下来,其它的就不去想了。

    孩子终于降生了,是个男的,虎头大眼,胖嘟嘟的。虽然在家生的,但不出问题,母子平安,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兰家人喜的自不消说。

    坐过月子,家婆就叫她出去做集体工了。她是生在集镇的非农业人口,农活从来没有干过,光日晒雨淋就够受的了。她不想去。家公家婆就不调高兴了,说不去做工就不得工分,不得工分就不得分配,不得分配吃什么?我们祖祖辈辈,有哪家的媳妇不做工的?她怕看他们的脸色,还是勉强出去应付了。好在当队长的看在她是刚生产的小媳妇,给她安排一些较轻的活儿。尽管这样,她还是觉得太受委屈了!

    山里人生活清苦,终年吃玉米木薯,煮的菜少油寡盐;只是为了拢住她的心,生产前后特别给她吃好点罢了。现在有孩子了,料想她跑不了了,就没有那个照顾了。家婆要看小孩,也不能经常监视她了。这就给了她多接触人的机会。从闲谈中,她晓得这个地方是邻县片圩公社的一个瑶族小山村,翻过西南部的崇山峻岭,就是马尾的那合大队地面。两地只一条路。要回马尾须绕北面的原路出山,然后走片圩到马尾的县道才行。出山要走廿十来里地。

    陆机的存款已经用完,在马尾邮电除了两人的衣裳被物外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她不想再回去要它;陆机的老家只有三个老人,她若果回去,必然承担赡养老人的责任——她承担不起;她这么年轻,也不能守寡。反正只登记没有迁户口,也没在他家办过喜事,陆机死了,她就不是陆家的人了,她不回去谁也不会讲她什么。但要一辈子在这穷山沟里跟祖荣过日子,她又不甘心,只不过万般无奈,不得不“勉从虎穴暂栖身”。她得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又打探得出山的路以后,就无时不寻找机会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0 13:06:30    跟帖回复:
355
    第六章

    赶集搭便车

    祖荣有个堂妹叫花儿,年纪比林雪萍小两三岁,林雪萍出来做工后,祖荣叫她每天盯着她,不让她乱跑。不想两人相处久了,很快对劲起来。

    山里人无事不出山,离集镇又远,就讲他们最近的公社所在地片圩也有三十来里路,花儿这么大竞然没有去过一次片圩。林雪萍曾经对花儿说过自己是鼓圩人,平时在一起时也经常对她讲外面的情况,使花儿十分好奇,常常萌生要出去看一看的念头。终于有一天,花儿忍不住邀林雪萍街日陪她去片圩玩。林雪萍已在山沟里困了一年多,哪不想出去走走?也只有出山才能认得路,不然要逃离这鬼地方怎么走?可是她也没去过片圩啊!花儿说:去年大队开群众大会时她到过公路口,村里人讲从公路往东直直走十多里地就到了。片圩就在公路边。林雪萍虽然不知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但想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叫花儿去对祖荣讲,只要祖荣同意她就去。祖荣有她儿子作人质,又有花儿监视,量她不会舍弃骨肉跑掉,就答应了。

    次日大早,花儿匆匆吃了早餐,换上了节日才穿的新衣裳,就过来叫林雪萍了。林雪萍也刚吃好早餐,正在给孩子喂奶,待孩子奶饱,她再把头梳了一遍,换上了祖荣给她做的新衣裳,就跟花儿出门。

    山里人生活很苦,花儿姑娘平时的穿着都是补丁叠着补丁,今天换上了新的,又刻意打扮了一下,就与平时判若两人,显得十分漂亮。林雪萍初进山那几个月,身子孱弱,一脸病态,终日愁眉紧锁,头发又不常梳,全然是个癫婆,不能给人一点美感;今天心情好了,一经打扮,她的美立刻展现了出来,连花儿看了都有些嫉妒。虽然产后刚刚恢复,比以前瘦了一些,但奶水的积蓄和腹部的收缩,反而更加见得苗条,曲线也分明了许多。如果不闻见身上的奶气,还看不出她是产妇呢。

    “嫂子原来长得这样好看,怪不得年纪轻轻就给人娶去做老婆了。做媒的人一定很多。”出了村口花儿故意逗她说。

    “我那个老公不是人介绍的,是自己看上的。”林雪萍说。

    花儿住的弄子才那么几个人,不说同辈的年轻人几乎没有,就是有它几个,大家都是同宗兄弟姐妹,不可能产生男女之情;她连书也没读过,当然不知什么叫恋爱了。说:“是在路上碰上了,见人合意,就上去讲我想嫁给你?”

    林雪萍见花儿问得可笑,就随口说:“是呀,不然人家怎么晓得你想嫁人?”

    “你自己不害羞?”

    “要嫁自己中意的人,害羞也得鼓起勇气讲。不然只得等人家来问你或做媒的介绍了。”林雪萍趁机挑拨花儿说,“所以你要经常出山才能认识人,认识多人了才能找到自己满意的老公。若果要媒人介绍的话,那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嫁哪个不是吃饭做工?嫁给什么人我无所谓。”花儿满不在乎地说。她忽然想起什么,两眼忽闪忽闪地望着林雪萍说,“女人要嫁人才有孩子吗?不嫁人就不能有?”

    “不嫁人怎么能有?”花儿无知到这种程度,林雪萍笑得差点连鼻涕都喷了出来。可是一想到她生活在一个远离人群的闭塞山弄里,每天接触的只有家族里的那么几个人,以前人们对性的问题又讳莫如深,不说长辈不可能对小辈讲有关性方面的东西,即使大人之间都难启齿;性成熟晚孩子,连本能的冲动也没有,她当然不懂这东西了。可是男女的事只能自己意会,不可言传,林雪萍于是说:“等你嫁人以后就晓得了,现在嫂子不好讲。”

    花儿从林雪萍讲话的表现的神态和表情猜想女人有老公一定感觉很好,便问他以前的老公是做什么的,人长得怎么样。因为派性问题是敏感问题,祖荣背林雪萍回山后,有意隐瞒了她丈夫真正的死因,只说她丈夫得病死后,忍受不了家婆的虐待跑出来的。所以林雪萍没有对花儿讲陆机的真实情况,只下意识地用眩耀口气说她老公不仅长得帅气,人又忠厚老实,是姑娘谁见谁喜欢的那种后生,使花儿听了羡慕不止,更加替林雪萍惋惜:“可惜他病死了!”

    提到伤心事,让林雪萍不禁一阵辛酸,眼泪扑簌簌地淌了出来 。花儿见她唏嘘不止,不免要后悔问她这些,安慰她说:

    “嫂子,现在有我哥收留了,又有了孩子,你就别想那么多啦。我哥脾气蛮好的,人又勤谨,你们以后的日子会过得很好的。”

    为了麻痹花儿,林雪萍没有表现出厌恶情绪,只说:“好不好听天由命吧。”

    出村就爬山。林雪萍这么大还没走过山路,翻过了头座的山梁,已经气喘吁吁,再翻第二个山梁,就上气不接正气了。三十几里路怎么走?她甚至想打转回头,不去受这分洋罪了,但为了探明出山的路,日后逃出这鬼地方,才咬牙坚持了下来。虽然翻过两道山梁后就没有大山再攀爬了,但穿过那道长长的山谷道路也崎崎岖岖,坎坷不平。走完十几里地的山路,到祖荣外公的村子时,日头已经差不多正顶了。林雪萍并不晓得她以前就昏倒在这里而被收留,因那时神志不清。即使记得,她对祖荣外公外婆的好心搭救也没多大感激,因为使她现在流落在这鬼地方的正是他们,给她这个归宿反不如那时让她死了的好。花儿明知这里有搭救她的恩人,怕耽误了赶街,也不叫她进去看一看。

    过了祖荣外公的村子,林雪萍见山坡上有架运矿石的汽车下来,便拉花儿驻足,待汽车来到几丈之外,就招手叫停。司机晓得她们要搭便车,开到她们面前就停下了。司机用柳州话问她们去哪里,本地官话跟柳州话近似,林雪萍便用本地官话说要去片圩,司机不再说什么,就开车门让她们上去。

    上了车,花儿用土话问林雪萍:认识这个司机吗?林雪萍说不认识。大概花儿对司机连不认识的人也这么爽快停车觉得奇怪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了林雪萍好久,想说什么又不说。林雪萍以前经常搭过路车去县城玩,这种事成了家常便饭,见花儿有不解的样子,便咬着她的耳朵开玩笑地说:“司机一般都喜欢姑娘搭车,你以后碰上了就喊,准停。”花儿抿着嘴笑了一下,说:“真的?”

    司机问她们去片圩走亲还是赶集?林雪萍说随便去逛逛,终日在家闷得慌。司机说:“听你讲话的口音好像不是这里的人。”林雪萍照实说她是鼓圩人。司机说:“嫁来这里?”有花儿在身边,又有某种考虑,林雪萍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朝他苦笑了一下。

    司机自忖大集镇的妹仔这么挑剔,不可能嫁到山里来,但她分明又是个还奶孩子的少妇,从她无奈的样子猜想她一定有什么苦衷,身边有人而不能说。这司机的老婆在去年两派的大武斗中给打死了,目前还找不到续弦的人,碰上合意的女子,总不免要想入非非。便试探地说:“想不想去柳州玩?”

    林雪萍随口问花儿:“想去柳州玩吗?”

    花儿不知柳州在哪儿,问柳州远吗?司机用生硬的土话说:“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汽车走几个钟头就到。”

    步行几十里路,也要几个钟头,这样的回答使没出过远门的花儿并没得到什么概念,只好问“晚上能回来不”?司机说:“我的车明天才能返回拉矿。你们去了不多玩一点吗?”花儿又问“有住的地方吗”?司机说:“我家就在柳州,还怕找不出个地方给你们睡觉?”花儿说:“我么没什么,只是我嫂……”

    林雪萍晓得她要讲什么,下意识地在她的大腿上拧了一下,说:“这样的机会盼还盼不来呢,嫂子能白白让它失过?花儿,我们就跟他去玩它一天吧。”她见花儿有点犹豫,就话反话激她说:“你怕明天回来你娘老子打断腿,那就不去了。”

    花儿说:“我是怕我哥骂你,你不怕,我怕什么?”

    司机怕她俩说笑,到片圩时刹了车问她们真的想去柳州玩吗?林雪萍说真的去。花儿也不反对,车子起动了她也不叫喊。就加大油门,车子风驰电掣般地向北驶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1 21:19:29    跟帖回复:
356
    搭便车的女子虽然都是利用男子喜欢女色的心里获得方便,但一般不过是想省点脚力或路费罢了,到了目的地下车拍拍屁股就走,司机是不占得什么便宜的;正经的女子也不会随便答应跟陌生的男子出去游玩。尤其是有了家室的女子。轻易同往的不是轻佻,就是夫妻生活不正常,或受了虐待要挣脱樊笼的女子。尽管这个运矿的司机对林雪萍的情况一无所知,但从她的这点表现就觉得要猎取她有几成把握,起码行男女上的事不会反抗。这样,车过了片圩,他就开始跟她套近乎了。

    他先问了两人的名字,然后故意对林雪萍说:“看你心情好像不大好的样子,是不是日子过得很不如意?”

    “我是个落难的人,生活怎能如意呢?”因为花儿从小没出过弄子,也没上过学,听不懂官话,林雪萍讲话就不顾忌了。

    “落难?落什么难?该不是运动挨了什么吧?”

    “不挨什么我怎么流落到这个鬼地方来?”

    “你是给下放到农村老家的?”

    “不是挨下放。而是受到了惊吓神经错乱,疯疯癫癫地跑到这里给人收留的……唉!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吧!”林雪萍为了博取司机的同情,就毫不隐讳地讲出了去年自己的丈夫怎么挨抓被打死,自己听到了消息心情怎么痛苦,接着又受到街头游斗打死人的场面给吓疯,当晚怎么乱走昏厥在路上,“就是我叫你搭车的那个村子的路口上,给一个老人发现了搭救才免为孤魂野鬼……你看我的命苦不苦?”

    “我的命也比你好不了多少!”这司机的妻子也因参加了B派,在去年革筹和军区出动部队围剿时给打死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见何必曾相识。惺惺相惜,哪能不向对方倾诉一番呢!

    林雪萍一心逃离兰家,碰到任何的救命稻草都想抓。她从上车见司机问她“想不想去柳州玩”时,就知道他对她有意思了。这司机看来虽然比陆机年纪稍大一点,但也不过三十左右的人,面貌也不算差,当时已有所动心了。一知道他妻子已殁,亟待寻人续弦时,便拿定主意跟他了。

    她甚至不想再回山寨,连孩子都不想要了。然而,一想到孩子是陆机的骨肉,陆机死了,他就是陆家唯一传宗接代的人了,她不能狠心地丢了他。同时,还有个同来的花儿,不把她送回去心里过意不去。只先回去再作打算。只要与司机谈妥,把关系定了下来,再使些计谋逃出来应该不大费事。

    一路上,司机不但闪烁其词地讲了许多愿意与她结为连理的话,到了柳州进厂卸矿后,立刻带她们去饭店进餐,餐后就到各处去逛,表现了异乎寻常的殷勤和关怀。只因有花儿在身边,林雪萍怕小不忍则乱大谋,在接触上不得不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司机带他们逛了几条大街,看了很多商店,还进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出来又在邻近的一家饭店美美吃了一餐宵夜才回。

    这司机是柳钢车队的职工,在单位有自己的宿舍,但他考虑到领导知道了屁股宽,不敢把她们带回自己的宿舍过夜。想到旅社开房给她们又没有证明。他在回厂停车之时,已经跟本厂一位哥们讲好今晚到他家借宿。那哥们世代都居住在本市,老房子有三进深,楼上楼下七、八间,几个兄长先后出外工作,现在家中只有父母和他。未娶。去几个人,用几个房间都给他准备好了。

    司机在回途已和林雪萍暗中约定,半夜待花儿熟睡后,叫她悄悄过他房间去同他鬼混。当晚半夜,林雪萍见花儿打鼾以后,又叫她几声不应,断定她已进入梦乡,才偷偷起来,蹑手蹑脚地开门出来溜进司机的房间。谁知那哥们见司机带了两个水灵灵的女子来寄宿,也想分一匙羹,就在林雪萍刚溜进司机房间的时候,那哥们也鬼鬼祟祟地乘虚而入,爬上花儿的床。花儿不经过阵势,受到偷袭疼痛而叫喊起来,这不小的动静使得刚刚入港的男女不得不终止好事,赶紧出来救场。

    林雪萍闻声就晓得花儿遭到偷袭,怕司机见了尴尬,不让他出面,自己跑回屋去拉开电灯:“我刚出去解手,你就怎么拉?给鬼掐了?”

    “他、他……”花儿光着屁股惊恐万状地跳下床来,一把抱住了她,讲话已不成声。

    “他是谁?”林雪萍刚要伸头进去看看帐里是什么人,那哥们却自己出来了,一边抽内裤,一边诞着脸说:“跟她玩玩的……”

    林雪萍一看什么都明白了,碍于面子,不好责怪性侵的主人,也不便替花儿说话,不动声色地说:“玩玩就玩玩呗,叫喊什么?”花儿说疼死我了!林雪萍说疼就不玩了,努嘴叫那哥们回去。哥们走后,林雪萍打开花儿的两腿一看,见花儿的下身流了血,怕她吓着,故意满不在乎地说:头一回都是这样的,第二回就不疼了。花儿抱怨说人家睡得好好的,也不叫醒人家,玩哪里不得?玩屙尿的地方!林雪萍见花儿这么大了,对男女的事还一点也不懂,暗暗好笑,心里说:“别的地方人家才不玩呢。”

    幸亏花儿不谙人事,谙人事的话,寻死觅话地大闹起来,那哥们就吃不了兜着走,林雪萍和司机也逃不脱干系;同时花儿的阴道口也不见巴有浆糊,可能刚进去就给挣出来了,若果射了精,回去留下后遗症麻烦就大:不仅受村人指责,还要把她们看得更紧,林雪萍的整个出逃计划就要泡汤。事情也没有惊动到哥们的家人,经过林雪萍耐心的开导和安慰后,花儿就收声了,一切就恢复平静。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2 14:12:38    跟帖回复:
357
    第 七 章  

    现实的选择

    也许是司机的劝说,也许是哥们自己过意不去,第二天清早,那哥们主动对花儿说了声“对不起”,并给了她三四十块钱。花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虽然那地方还有辣辣的感觉,但走路无大碍,也就不计较了。

    司机叫她们多住一天。花儿昨晚不回去已经担心得很,哪肯再耽搁?大早起来就叫林雪萍催司机动身了;林雪萍已和司机打好关系,只要把孩子带出来就万事大吉,怕多待会引起兰家的疑心和警觉,更想及早到家。司机见她们归心似箭,也没二话,吃了早点,就上厂子取车起程。

    林雪萍在回山的路上,叫花儿回去撒谎说她在片圩遇上久别的同学,硬拉她们留下不放,所今天才能回来;花儿这么大了连农村的圩场都没进过,偶然遇上了个好心的司机不花一分钱就进得大城市去开眼界,而且有吃有住还得钱,她盼不得再有一回,哪不愿攻守同盟呢。媳妇丢了吃奶的孩子一夜不归祖荣虽然很恼,但考虑她事出有因,遇上亲戚朋友留宿一两晚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何况有小姑跟着,人又完好无损的回来了,你能疑心她什么呢?人家是大集镇出生的人,能在山沟里待下来已经烧高香了,对她太苛刻,引起反感大闹起来反而不妙。他也不让父母多说。这时孩子已经七个月大,光灌稀粥也能活了,一天半天不吃奶又有什么要紧?

    林雪萍从这以后,一改以往对兰家人的恚恨情绪,不论家务出工都变得主动勤快。待大家完全对她解除防范以后,有一天她对祖荣说:她有今天多亏遇上他外公,她想带孩子去答谢他,叫祖荣陪她去。答谢恩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自己也想好好看外公一下,不加思索就同意了。

    外公在外孙把林雪萍背回家以后,一直是抱着怀疑的态度的,不料林雪萍的病竟能转好,而且能在兰家安心地住了下来,今天她来看望,他和老伴要多高兴有多高兴。他们一到,立刻张罗杀鸡宰鸭,盛情款待。

    就在祖荣和老人还在贪杯的时候,林雪萍带着孩子出门口来玩, 看看无人注意,就转出村口,上了停在路边的矿车。

    祖荣酒足饭饱,觉得该回去的时候,才发觉林雪萍不见,他出来寻找时,林雪萍和孩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祖荣找遍全村一无所获,回家家人说没回来过,才断定她跑了,一时后悔不迭。因为收容她没有正当手续,明知她的原籍在邻县鼓圩,也不敢去询查。盼她回来的希望一天天渺茫,只好不了了之。

    不消说,林雪萍是那个司机接走的。早在司机送林雪萍和花儿从柳州回来的那天,林雪萍就叫那司机尾随她们到山寨口,而且叫他在村外的某个地方等着,她回家要得孩子后就当天出逃。但那天兰母见林雪萍头晚不归,心里充满狐疑,整天抱着孩子不放手,连给她奶孩子时也在旁边盯着不走,以致到傍晚了都要不得出来。同时林雪萍考虑到出山路远,一旦兰家发觉就难走脱,不得不另想逃走的办法。她思来想去,才想出这个邀祖荣来看望外公后再伺机逃走的法子。林雪萍想出了新的计谋后,赶紧溜出来跟司机商量,司机也觉得这个方法比较妥善。因为假借看望外公的法子,车子可以停在外公的村子外边,随时上车都得;即使有人发觉,一踩油门车就可逃离,两脚怎么也追不上四个轮子的;不经过合法登记的婚姻,量兰家人无胆去报告政府,去报告政府政府也不会帮你追查。何况是乘人之危强留下来的人妻。兰家人想哼也只能对着坛子口吭了!

    那司机已在柳州租好房子,一到了柳州,就公开与林雪萍同居了。司机原来的老婆也是本厂职工,在武斗被打死个个都晓得,重新娶人是天经地义的;领导也不干涉,只催促他去办手续。但是司机带林雪萍回老家给父母看的时候,父母为孩子的问题却不答应,他们费了不少口舌,父母都坚持要先把孩子处理好方可登记。

    林雪萍原来考虑陆机双亲年迈,孩子照顾不来,想养大一些才送回陆家;司机的父母认为这样做一个他们吃亏,二个尾巴太长,要不孩子归他们,要不现在就把孩子送回陆家去。林雪萍怕人家讲她绝情,更怕一进陆家陆家的人就拖着她不放,她毕竟是主动追求陆机的人,怎能人一死把孩子一丢就拍屁股走人呢?她不得不先回鼓圩看看再说。

    司机担心林雪萍变卦,也跟她回鼓圩。

    前年马尾大游斗后的几天,林雪萍的死讯就传到鼓圩了。她父母那时不知陆机的情况,见凡是参加B派的干将都是九死一生,怕受连累,就没有到马尾去看一看。从那时他们和所有的鼓圩人都以为林雪萍真的死了。现在突然出现,不能不让大家大吃一惊!如果是夜晚,恐怕要讲是她的鬼魂呢!

    这里顺便讲一下,作者在上部《情恨》里不是说林雪萍死了吗?还讲大队派“四类”去埋了呢!那么那个死在水坑里的人是谁?——那时是动乱最严重的时期,处处抓“反团”,天天群众专政,一批批又一批牛鬼蛇神给打死,漏网潜逃的也时而有之。到底是逃散的外地B派的人,还是哪里跑出来的地富家属死在那里谁也不会去认真查验,大概因为衣裳和个头与林雪萍有点相像,林雪萍又失踪了,加上尸体泡水肚胀脸肿,样子吓人,大家懒得细看才误认是她吧?作者那时也是道听途说,没有到现场去看过,啥回事自己也弄不明白。

    惊喜之余,林雪萍把失踪的原因和后来去了哪里告诉了父母。末了说多亏碰上了这位同她来的司机,她才得逃离兰家,不然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大家还不晓得。父亲谢天谢地,说:“这两年我们天天都为你难过。你妈一听人讲你死了,当场就哭昏了过去,两条命啊!幸亏世间事有阴差阳错,我们今天还能见到你。陆机也劫后余生,去年夏天给邮电解雇回家了……”

    林雪萍一听父亲讲陆机还活着,惊得两眼快瞪了出来,神经质地愣了半晌,才得说话:“什么,你讲什么?陆机没死?”

    她母亲说:“你听谁讲他死了?”

    “一个那合村的老妈子。陆机就是在他们村挨抓。大游斗的那天,亲口对我讲的。”林雪萍把马尾大游斗那天,那个那合的老妈子怎么对她讲,她当时吓得怎么样,当晚又是怎么乱走的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她心有余悸,说话满脸逞恐怖之色。

    “你陆机自己也讲,那天那合大队的人批斗他确实很要紧,给打得断了两三根肋骨,多亏有个诊所的老中医给他医治,不然死不死好难讲。”这些都是陆机被解雇回家的那天,路过鼓圩时进杨家对他们杨家人讲的。

    “可能我们命不该绝,老天才容留的。这两年的事,想起来好像是一场恶梦!”林雪萍侥幸地说。

    母亲说:“那你就快回去,看他另找了新人没有,找了新人,你就麻烦了!”

    如果林雪萍在遇到那司机之前,听到陆机没死的消息,她一定非常高兴,或许就迫不及待地赶往陆家;但是现在,听了惊讶之后,非但不能使她高兴起来,反而让她感到为难了!她蹙眉望着司机,半天才说:“他有新人就好了!”

    两老一看女儿的表情,立刻明白了几分,异口同声地说:“怎么?你有人了?”

    “就是他。”林雪萍指着身边的司机说。

    “你怎么不早讲!”

    林雪萍说:“进家你们一个问我怎么失踪,一个问我失踪后的情况,叫我回答不及,哪顾得讲我们的关系?现在说到了你们就讲我该怎么办吧!”

    父亲问她:“你们登记了吗?”

    林雪萍说:“没有证明谁给登记……”

    母亲说:“没登记分手就得,那还不好办?”

    林雪萍说:“可我不想再跟陆机过了。”

    父母不由一怔:“你不能喜新厌旧,喜新厌旧要给人截脊梁骨的。”

    “我听讲他死了才跟人,怎么是喜新厌旧?”林雪萍振振有词。她不承认自己是水性杨花。

    “不喜新厌旧怎么不能再回去跟他过?你们不过给一场变故拆散了,又不是感情不合,何况有了孩子。”父亲说。

    “因为情况变了。”林雪萍想讲我不能回去跟她种田,因为司机在身边,怕他有反感,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父亲还能看不出女儿的心思?尽管他自己也不愿意女儿跟陆机去受苦,但良心还是不能轻易原谅她的行为。因为他听邮电的人讲,当初是他的女儿主动去接近陆机的。早在陆机还在鼓圩支局工作的时候,有几次看电影就是女儿拿板凳去帮陆机“应”位子。那时他认为她还年幼,不过帮帮人做好事,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只过了一年,就听人讲女儿和陆机搞恋爱了,那时陆机已不在鼓圩,他还不太相信。谁知几个月后女儿就有了身孕,他和老伴才大吃一惊。两老想给她去打胎,又怕事情暴露丢了他们的脸。同时陆机的人品也无可挑剔,只是他是临时工这点让他们犹豫。但是邮电的人都说陆机在单位的表现很好,有转正的可能;他再亲自试探女儿:“万一陆机给解雇回家了可别后悔”,女儿却回答得很响亮:“解雇了就跟他回去做工,有什么后悔的?”他看见她那个义无反顾的样子,才通过关系虚报年龄给单位出证明让他俩去登记。现在陆机给解雇回家了,女儿就出尔反尔,他是有点反感的。说:“你就不念一点旧情?”

    林雪萍说:“不念旧情我怎么还把孩子带回给他?”

    其实林雪萍这句话的理由也不充分,那时死了丈夫或离婚出来的女子,为了再嫁是不愿要孩子来拖累自己的。即使是男方也多数不情愿。只是她从兰家有这个想法和要了出来,显得有良心而已。讲句实在的话,女人的感情是寄托物质条件上的,在她觉得你能给她幸福的时候,就爱你爱得要死,一旦她觉得你不能给她幸福了,感情很快就灰飞烟灭了。她当初爱陆机是性成熟过早,坠进爱河不能自拔;同时陆机有个可以取得铁饭碗的工作,人又老实,她相信能养他一辈子。谁知一场变故使她一切的希望都化成泡影。她经受了一番人生最痛苦的煎熬以后,认识到了生活的残酷,感情就被怨尤和后悔取代了。可以说,从她抱住兰祖荣的那一刻起,陆机在她的心目中就一天天消退,跟司机搭上关系以后,连那一丝的眷恋也消失得没影没踪了。要不是留下一个累赘,让她看到他的时候对陆机还有点记忆,考虑他是单根独苗产生几分怜悯,想给陆家有个后续,心中就完全没有陆机这个人了。现在,陆机虽然没有死,但他已被单位解雇,已经没有供养她的条件,她也不能跟他下田受苦受累,当然不想回去了。

    林雪萍又说:“爸,妈,这位司机是把我救出苦海的人,不然我今天仍给困在那个穷瑶寨里,整天给人盯着看着过那半死不活的日子。他对我有恩,我感激他,他愿意娶我,我就报答他。”

    父亲对女儿的任性大为光火。然而她也是劫后余生,这些日子过来也不容易,就不再责怪她了。既然女儿已经拿定主意跟这位司机,讲多也没什么用了。说:“那就由你自己掂量着办吧。不过,你还活着,你和陆机的法定关系就还存在,你得先和他离婚,不然单位是不能出证明给你们去登记的。如果陆机已经娶了人,那就好办了;如果他还没有娶,又不同意离婚的话,那就得费一番周旋了。”

    就因为陆机的存在是个障碍,林雪萍才巴不得陆机有了新人,陆机有了新人,她就免去了许多麻烦。同时要解除婚姻关系不是那么容易的,就是双方同意了人家也不会轻易办给你;如果陆机坚持不同意离婚,必须通过法院的话麻烦更大。

    父母叫林雪萍赶紧回陆家去看情况,并把孩子交给陆家。林雪萍怕陆机见了她拖住不放,不敢回去。她想来想去,想到鼓圩邮电有个以前和陆机要好的同事林贤,林贤也是他们老家的人,就去请他帮忙。林贤起初不愿理这分闲事的,何况老话讲“宁拆十座庙,不拆一庄婚”。可是林雪萍千求万求,林贤过意不去,就舍了一个礼拜天不回家,厚着脸皮去陆家做说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3 23:38:36    跟帖回复:
358
    第 八 章

    别前温旧梦

    陆机同意离婚后,林雪萍次日便回来见面,要跟他上原登记单位马尾公社去办手续。陆机认为不必要到原登记单位,就在本公社可以了。

    从解放以来办婚姻手续还没设专职人员,一般都由区乡现在为公社文书兼办。本公社文书虽然与陆机认识,虽然有双方提出的申请和协议书,还有大队和生产队长的同意签单,手续一应俱全,但职责起见,还是不能三言两语就办给了他们。问明情由不说,还要经过多次的调解,尤其是他们这种刚结婚不久,又没有家庭矛盾感情破裂的申请更不轻易办给。

    所以大家都说办离婚比办结婚的手续难。登记结婚只要有单位(大队)证明,去了就办给你;即使要经过婚前检查,只要医院不查出有法律规定不许结婚的病症,回头就可以办理。离婚的有时去十回八回也不行。因为他们双方都坚持要离,又因一个是农业一个是非农业,矛盾难以调和,文书问明这是一桩由于轻率造成的错误婚姻后,经过两次调解无效,就按他们的协议批准了。但是,在文书填写离婚证中的“子女处理”拦时,谨慎地问了一句孩子有多大了,林雪萍不知法定孩子不满一周岁不准离婚,老老实实地答十个月了,文书一听就停了笔,看了各人一眼说:“那就对不起了,我现在办给你们是要犯错误的,你们过了两个月以后再来。”接着就把那张用地方工厂生产的劣质纸张印刷的离婚证撕了。

    磨了几多嘴皮才获得文书的点头,只为一句欠考虑的答话前功尽弃,林雪萍出了文书的办公室不能不后悔,埋怨陆机之前没把这个规定告诉她。

    陆机说:“我也不晓得婚姻法有这个规定,再讲我不懂孩子几时生的,怎么晓得他满不满周岁?”

    “你从做的那时算不懂嘛!”

    “几时做哪个记得这么多?就是记得也不晓得你们女人要怀孕多久才得生呀?你回来叫我来办手续我就来了,怎么怪得我?”陆机从林贤来告诉他讲林雪萍没死,准备和他搞离婚的那天,两个老人整天数落他不停,叫他心乱如麻;同时考虑一旦孩子送了回来怎么抚养还不够及,哪有心机去想那么多?“不就两个月吗?反正你已经和那个司机同居了,再过两个月你们再去登记又有什么打紧?”

    “你以为柳州近呀?来来去去要佐误几多工夫?反正离得不得我都不把孩子带回去了,等下你就抱孩子走。”说着就把孩子塞给陆机。

    因为那司机还待在鼓圩,林雪萍每次回来办手续都是当早来当晚去,从没在陆家住过一晚,孩子不知陆机是什么人。陆机一把孩子接过来,孩子就哭得撕心裂肺,死活挣扎着要回到母亲那里去,陆机怎么哄也哄不住。你想,有些孩子平时尚且离开母亲一下子都不得,何况现在是硬生生给母亲抛弃的孩子,怎么不哭得死去活来呢!但林雪萍还是狠心地走了。

    林雪萍讲孩子十个月不过是虚月,实际才九个半月。九个多月就断奶也未免太早了点,林雪自己也是不忍心的,但是司机的两老非要她这样做不可;她怕一旦失过了这个村,就难有那个店了——不说那时离婚出来的女人男人嫌,就单找一个在单位工作的老公就不容易。既然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林雪萍不能不下这个狠心了!

    陆机起初还担心这么小的孩子几个人管不来;可是没想到,小陆机只哭闹了一下,哄着哄着,慢慢就不哭了。再冲了些奶粉或糖水给他喝,或者拿奶嘴之类的东西给他吮,他就高兴地笑了。当晚睡也没多大哭闹。这也许是血缘有一种特别的亲和力吧。

    陆机第二天即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陆造——一个表明了他是陆家打造出来货真价实的后代,二个希望他将来的所发明,有所创造,成为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林雪萍怕夜长梦多,两个月的时间一到,就迫不及待地回来办手续了。起初她怕孩子见了她哭哭闹闹纠缠不休,连家也不进,就在门口喊陆机出来。陆机也不愿再见到孩子生离死别的样子,没有把他抱出来让林雪萍看见,交给了父母看管后,就跟她进城了。

    这回文书不再问他们什么,去了就拿出离婚证出来,按照协议书的内容一项一项地填写,写好了把公社的大印一盖,就结束了一对曾经相爱得如胶似漆的夫妻的关系。那时的离婚证,不过是一张十六开纸质粗糙的黄棉纸,文书发给他们时还调侃地说:你们不珍惜,只好红纸换黄纸了。

    领证出公社门口的那当儿,林雪萍意识到已经和陆家断绝关系,想到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她那十月怀胎又十条筋挣断九条才生下的孩子了,一股骨肉之情突然涌上心头,迫切地要再见上他一面,就跟着陆机朝西门走。陆机觉得奇怪,问她要去哪里。

    “去你家呀!”林雪萍说。

    “我们都没有什么关系了,你还去我家做什么?”

    “我要去看孩子最后一面。”

    “别去了,他已经跟我们惯了,等下子见了你分开时又哭哭闹闹就不好办了。”陆机拒绝她说。

    “我不管,孩子是我生的,我们离婚了都不让我看他最后一面,有道理吗?”

    陆机拗不过林雪萍,只好应允。并叫她在这里等他一下。林雪萍问他去哪里,陆机说去买点菜:“我们夫妻一场,既然进家了,我不能不做顿好饭为你饯行。”林雪萍要和他去市场,陆机怕人家看见笑他们,不让她跟去。

    “我们不在这里谈爱,不在这里结婚,谁晓得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不怕。”

    他们买菜回来的时候,陆母见林雪萍也跟着回来,赶紧把孩子塞给老头子,叫他快点出后头去躲。陆机叫住父亲说:“别躲了,让他们母子最后见上一面吧。你把孩子交给雪萍,就快来帮我做饭。”

    谁知,陆造见了林雪萍,好像看见一个陌生人一样,两眼眨巴不停,林雪萍伸手示意抱他,他一点反应也没有;陆老儒将他递给林雪萍时,他甚至大哭起来,并在她怀里挣来挣去。林雪萍不知小孩子有快速的亲和性和忘却性,一旦有一段稍长的时间不接触,连母亲也会成为路人。林雪萍见孩子哄好久都认不出自己,不禁伤心地哭了起来。

    陆机不但买鱼买肉,还宰了一条鸡,盛情款待林雪萍。饭毕,陆机送林雪萍出去的时候,林雪萍问他现在睡在哪里,叫他带她去那里说几句话。

    陆机解雇回家时,见寡妇三婆的家还空着,依然还到那里安床。陆新、陆才贵这帮后生都已建了新房成家,都不到那里去睡了。虽然晚上后生们短不了去那里玩,但白天出工后就空屋一座。

    陆机问林雪萍有什么交代,林雪萍说聊聊嘛,分离了这么久,现在又要各奔前程了,走前还能不好好道个别吗?进了三婆家,她就把门关了,说:“我们从此就天南地北了,你不想再和我睡一回觉?”

    陆机说:“我们已经离婚了,再睡就犯法了。我今天也没那个心情。”

    林雪萍说:“从挨关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那东西搁了这么久都不*?还是有什么妹仔跟你好上了?”

    陆机说:“这年头,哪个妹仔敢接近我们这些牛鬼蛇神?”

    林雪萍说:“哪个懂?性这东西只凭两个人的兴趣,是不管你是什么政治面目的。”

    陆机说:“就你这蠢妹仔盲目了。要是你有头脑,我们就不有今天了。”

    林雪萍是陆机前几年到鼓圩邮电支局代班,后来邮电新址落成搬迁后,因宿舍不够陆机和林贤不曾搬,仍在原楼上的房间住宿;再后来邮电旧址的营业室用来做直属机关幼儿园,公社让她当幼儿园的老师,有一天她带那帮小鬼上楼去玩吵了陆机午休,陆机出来骂她才认识的。林雪萍后来不再带孩子们上去了,她自己却常常上去找陆机玩,每有电影还拿板凳去占地方给他。陆机不久就离开鼓圩了,她仍对陆机念念不忘,以致后来偶然的一次邂逅就鬼使神差地向陆机敞开心靡。那时她刚十六岁。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奇怪,说:“不知为什么,我一见你就爱爱的,想想的。也许因为你长得帅,叫我一见倾心;也许因为你人老实,觉得跟你在一起不会欺负我……也许什么都不是,就一个缘分罢了。我认为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的,心里爱就行。我现在也不是不爱你了,是考虑你已经没有条件给我享受我需要的生活,我也不能一辈子跟你受苦……”

    “我们本来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口类型,是不应该结合的,你竟然对我那这么痴情!要不是那时我连接遭受打击,心中极度的痛苦与空虚,我才不会糊里糊涂地倒进你的石榴裙呢。”陆机说。

    “还有你嫌我年纪小。”林雪萍承认陆机对她一直都是三心两意,“要不是那晚我们偷吃了禁果,我怀上了孩子,后来的一切都是未知数。”

    “那晚你也太贪婪了,要是才一次,可能不会中。”

    “中了给你个仔,还不好?不然你给打死了,就没有个接香火的了!”林雪萍开玩笑地说。

    这句话陆机听了很恼,抬手想揍她:“你咒我?”

    “讲笑的。”林雪萍说,“别闹了。来,让我再看你那条还像以前那么坚挺不?”

    “嗤!”陆机不动。林雪萍就上去掏他的裆子,陆机说:“我喊了。”林雪萍说:“你喊吧,伪君子!”手伸了进去握住那条尘根,见还弹性十足,便脱了裤子,就想在椅子上做他。陆机见她非要做不可,便也脱了裤子,躺到床上去了。

    林雪萍在初婚时,晚上只要单位不学习或开会,一般天黑不久就上床,玩够了睡去。半夜醒了又叫那个,第二早起身前更不空过。如果陆机不出班,午觉里也不能免的。后来陆机觉得太累,让她自己骑马驰骋。她从被动转变为主动,倒感觉比在下边有趣利多,从此就都在上边了。男人在情绪不佳或精力不太旺盛时高潮较慢,这种被动式的做爱更加不能同步了,但是上位的女子得到了主动,却能很快达到高潮。这就往往在女方兴尽软摊不动后男方还不排泄,男方不得不重返上位继续进行。男方不射精女方是不会满足的,这样再经过一阵狂风暴雨,再次调动了女方性欲,男方达到高潮时女方的高潮又来了。做爱一次女方得到两次高潮,对性欲旺盛的女子是求之不得的,后来就成了她的既定方针(但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能这样配合,像那姓兰的瑶族汉子经过好多训练都不行,这个司机教得来不教得来还不懂)。然而她和陆机的婚姻非常短暂,才三四个月陆机就遭受了牢狱之灾。现在重温旧梦,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给她心满意足呢?

    林雪萍上去正位以后,就开始策马扬鞭了,可是还未达到高潮,下面就开炮了。她恨得在陆机的屁股拧了一下,慎他说:“这回怎么这样快!”

    陆机说:“人家搁了这么久,一进去都想飙了,还等你蹬够去先。”

    “那等下再来一回。”尽管林雪萍不满足,但炮击后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瘫软下去,好久不能动弹。男人排泄后更像抽去了骨架一般,连话都懒得讲了。

    休息了十把分钟,林雪萍感觉那条已不在里边,模估时间也差不多了,恋恋不舍地起身下床。说:“如果你不挨解雇,我不不会跟你离婚的。你哪方面都行,可惜运气不好。”

    陆机说:“就算我不挨抓,我们也可能早就离婚了。”

    “呃?”林雪萍不解,“为什么?”

    “因为你老赖在马尾不走,班自强不久就会给局里打报告解雇我,你不会跟我回家种田,我们的关系就不可能保持到现在来。”

    “我不会老赖在马尾不走的。”

    “那我三番五次叫你回来为什么不听?”

    “我想气一气班自强……”

    “就因为你太任性了,才使我和他的关系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早晚见他尴尬得很,你却住得心安理得……”

    “我嫁老公,跟老公过日子,为什么不心安理得?”

    “可人家眼睛快出血了,你还自以为是,当初我真不该跟你扯上关系!”

    当时职工不准带家属。林雪萍一登记就赖在马尾邮电所不走,作为一所之长的班自强不能不讲。但林雪萍我行我素,有时还跟班自强顶嘴,又听黄大德老婆的怂恿和陆机开小灶,影响到所里的工作,使班自强对他们的成见越来越深。林雪萍到现在仍不自知,难怪陆机责备她不懂事了。还有一点更要紧的,是林雪萍发觉英姑从后门进入邮电产生怀疑,使英姑和班自强担心奸情败露狗急跳墙,下了给那合派民兵抓陆机的绝招。可以说,陆机婚后所遭到的非难和不测,都是由林雪萍的任性造成的。——然而,非但她自己不知道这些,陆机也不会意识到这些,当时人们注意的也只是政治环境,不会用假公济私或公报私仇去看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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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
    第 九 章

    难人的条件

    近城的人都有种菜卖的习惯,尤其是西南两河以内的西门和板茅。时间可追溯到明朝之前。打从这个小城还是一个小圩场就开始了。后来县署迁来,建城开埠,市场日益繁荣,种菜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种的蔬菜,不仅供应县城,还卖到四邻圩镇。

    陆家先祖虽然迁来建庄较晚,却是后起之秀。因为他们村边有一片古代河道冲积而成、土质十分肥沃的沙壤地,旱季能从河里挑水浇菜,四季都可种植。陆家夏天种的葛薯、冬天的芫须和玻璃生菜久负盛名,是每年的中元、春节两大节日人们餐桌上不能少的蔬菜。两百年来延续不断。乃至公社化土地归公,私人不得种了,他们还是供应大队食堂和县城单位食堂的半专业的蔬菜队。

    搞包工包产以后,大队不给他们做蔬菜队了,却因恢复了自留地和自由市场,家庭种植的劲头反比以往任何时期大。因为集体只能给他们有限的口粮,油盐酱醋和遮身的衣裳,连买农具的钱都得卖菜才有。“吃饭靠集体,用钱靠自己”的话就是从那时得来的。

    因此,陆机解雇回来后,早晚不得不跟大家一样,沉迷于自留地的蔬菜种植中。

    今年端午节。陆机捡了一担蕹菜上街去买。快到正午了还未卖出多少。一个的妇女晏了才挑一担满满的油菜来,陆机挪了菜筐腾出地方她才得放,一放就有人买,接着你抢我抢,不到烧口烟工夫,一担菜就卖光了。

    因为这时的市场,都是蕹菜、苋菜、东瓜、南瓜、瓜苗几样当季的蔬菜品种,葛薯莲藕尚未出来,这些菜人们天天吃都吃膩了。油菜是反季节蔬菜,只此一摊,节日个个图个新鲜,当然好卖了。

    物以稀为贵,油菜、小白菜在夏天,价钱比当季的蔬菜高出两三倍。节日更是供不应求。

    陆机不大串村,这几年又不在家,不认识人。便问她是哪个村的,她说是板茅的。

    陆机几年以前就听村里的人讲,县城附近只有板茅这个村夏季能撒油菜和小白菜,其他村都撒不成,而且还说那个村只有一片地能撒这种菜。那时他目标远大,雄心勃勃,终日为实现它奋斗不辍,对家庭种养不感兴趣,听了也不纳进耳;现在理想已被现实摧毁,他必须脚踏实地为生活奔波,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了。

    为什么夏季只有这个村撒得油菜和小白菜,其他地方都撒不成呢?

    陆机回来就问村里的一些老农,回答的都是讲土质关系。

    板茅村是邻近大队的一个小村,他们的菜地就在渡头河边。离陆家只有四五里地。到底土质与他们这里有什么不同?便亲自到那片地去看,还用袋子装了些土回来跟自己的地相比较。见都是差不多的沙质土壤,环境也没什么特别,就把它否定了。

    但是为什么板茅撒得成他们撒不成?他一时想不出来。做工的时候再跟大家探讨。有的讲夏天雨水多,土壤板结长不好,有的说虫害要紧,苗刚出土就给蚤虱吃光了。这些虽然都是原因,但他们村与板茅村不过相距几里地,难道只有他们村下雨受虫害,板茅村是例外不成?

    他试撒了半畦。那几天虽有大雨,但他在雨前砍了一些树叶插在上面,大雨影响不大,出苗率很高。果不其然,出苗的次日,就有蚤虱来逗。他用当时防治蔬菜虫害的敌百虫敌敌畏去洒无效,蚤虱越来越多,不几天就把半畦油菜苗吃得一根不剩。通过这几天的观察,他得出一个结论:天气不是问题,主要是蚤虱危害严重,只要能制止蚤虱的危害,撒反季节油菜不是不能成功。板茅村是不是没有蚤虱,或是防治方面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呢?

    他又到那片地去堪察。凡是在菜地碰上的人他都问一问他们夏天的油菜、小白菜怎么撒,有什么特别的技术?板茅村的人个个人都讲:“还不是跟平常撒菜秧一样,撒了淋水,有草除草,有虫放药,没有特别的技术的。”“有蚤虱来吃吗?”“哪不有!”他又问他们放什么药,回答也很平淡:“还不是一般的敌百虫、敌敌畏之类?”

    有一天,陆机卖菜的时候,有個三十来岁的婦女來到他的摊子面前朝他厄首說:“你跟我来。”

    “有什么事?”陆机觉得这妇女有点面熟,想了好久,才想起她是板茅村的人。前阵子他去板茅村讨教夏天撒油菜的技术时在菜地见过她。便跟她去。走到圩亭头背人的地方,她才说:“你不是問我們村夏天撒油菜防止蚤虱的方法吗?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一個条件。”

    陆机问:“什么条件?”

    那妇女说:“你得娶我。”

    因为陆机跟这妇女不熟,年纪看起来又比他大好多,男女的事讲得这样直率,陆机听得脸热辣辣的:“婶子,你讲得我脸都红了,我不是好开玩笑的人,经不起你这逗弄……”

    “谁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那妇女说,“你以为我们的技术可以随便告诉人的吗?你跟我没关系,我告诉了你,人家晓得要搓我脊梁骨的。”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不跑到我们村去问人,我吃饱撑的呀!”

    “你们撒油菜的秘密要有关系的人才可以告诉吗?”

    “本来对外村的人都不能讲。只不过有人曾经想为我俩撮合,你可能不了解我拒绝了;我见了你很中意,怕你又再拒绝,不得不拿它做条件。”

    妇人一这样讲,陆机这才想起几个月前,有个媒婆来他家,说她村子有个死了丈夫的女子要改嫁,她打听到你离婚尚未续弦,便来撮合。那媒婆说那女子只比他大一岁,手脚蛮麻利的,相貌也不算差,如果你有意,就约定个日子去相亲。他问那女子有孩子没有,一听讲有三个孩子就马上拒绝了。媒婆讲她是板茅的人。她原来介绍给他的就是这雌呀!

    “其实我大不了你多少。”那妇女见陆机拿眼睛打量她,以为瞧不起她,没好气地说:“我们女人生一个就割去一块肉,又没有什么吃的补上,身子哪不衰老得快?再忧这愁那,弄得一脸皱纹,不丑也变丑了!”

    “我不是嫌你老。”陆机怕她误会,赶紧解释说,“而是考虑孩子。我已经有了个男孩子。”

    “媒人讲了,我晓得。考虑孩子就不找人了吗?”妇人说,“我听人讲,最近有人想去给你说媒,你都讲,我不想娶人了,你们以后别给我介绍了。这是真的吗?”

    陆机哪不想再续弦?可是婆娘给他找的人,不是面貌差火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就是有几个孩子或是年纪大得很多的半老徐娘,甚至要把有七八个月身孕的女子介绍给他。他已经有个孩子了,再找个有孩子的人来,将来关系不好处理;后娘再偏心,孩子就受罪。所以就回绝了所有要介绍给他的媒婆,说他不想找人了,叫她们以后别为他费心了。唉,什么马配什么鞍,做媒的也只能给你找情况类似的人,是怪不得她们的。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找个合适的人不容易。”

    “我晓得你担心什么。”那妇人说,“我虽然有三个小孩,但我可以把孩子留在夫家,只要你允许我经常回去看他们就行。”

    妇人见陆机久久不答,懊恼地说:“我真的就那么差火,站你面前半天心都不动一动?”

    这妇人虽然只比陆机大一岁,身材也可以,但肤色太黑和脸上的皱纹太多显得与实际年龄相去甚远。找人过日子的这些都不重要。叫人不能放心的只是孩子问题。她最小的儿子还不到三岁,如果允许她经常回去照料他们,难免顾此失彼。到时委屈了自己的孩子不算,他和父母都要头疼,不得不考虑啊。陆机怕伤了她面子,没有讲出来。

    “我们村的人早就约定好了的,谁也不能随便把防治蚤虱的秘密泄露给外人,你不娶我,我就不能告诉你。”

    如果板茅村的人不个个保密,今天就不能独占市场了。陆机能理解。说:“那就不讲了吧!”

    “你一已两得,为什么不做呢?”

    “我不能只考虑我自己。”

    “我晓得你不中意我,要你娶我太为难你了。我也不是非要嫁人不可,只是没老公作伴,日子太寂寞了!”妇人想了一下说,“不然这样吧,只要你答应跟我定期幽会,我就讲,这总该不叫你太犯难了吧?”

    陆机摇头说:“人家晓得就不好办了……”

    “一个没有老公,一个没有老婆,人家晓得就讲搞对象,怕什么!”

    陆机虽然没有松口,妇人最后还是向他透露了秘密:“其实防治蚤虱很简单,出苗后只要及时用一点火油搅水去喷洒蚤虱就不来了。一桶水两三钱即可,不要放多。四五天一次。最好加点乐果农药。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愿意不愿意和我来往,就凭良心了。”说完就走了。

    陆机为印证妇人说的真假,回来即撒一畦油菜试试,小苗一出土,即刻用火油搅水去洒,果然蚤虱就不再来逗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人们种植蔬菜虽然已经普遍使用了农药,但多用在防治芽虫和菜青虫方面,防治蚤虱还没有(或者还不知道)相应的农药。蚤虱开春后天气一回暖就大量发生,对油菜、京白菜之类的冬季蔬菜危害严重,尤其是刚出土的小苗,一两天就可全吃光。火油有一种强烈的臭气 , 而且几天不散。蚤虱闻到气味就不敢来。大家又都在那片地撒油菜,在蚤虱发生的季节经常使用,不但当季没有受到危害,还影响它们的繁殖,致使后来那片地的蚤虱很少,有些年或有些人不使用火油都得。这就是板茅那片地能撒油菜的原因。

    陆机想:一点点火油就解决生产上的大问题,这位发现者的功劳不亚于攻城掠池的英雄,攻下一个城池只能一个集团或一支队伍得利,他这发现一旦推广开去,受益的就是一乡一县一省一国,乃至全世界。可惜他们太保守了,为了独占市场,竟然把应该造福大众的重大发现封闭了这么多年!尽管这样,他还是对板茅的人给予应有的尊重。虽然妇人私自拿它来与他进行个人交易应该受到指责,但她在协议还未达成之前仍然慷慨告诉,这片心还是十分难得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6 12:47:3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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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板茅村的妇人叫王葵花,实年二十九岁。她丈夫去做水利不小心从高架渡槽翻下来,人没送到医院就断了气。她年纪轻轻,哪忍受得冷床之苦?若不是最小的孩子还在襁褓之中,丈夫又是三代单传,家公家婆要留住孩子,她早就改嫁了。好不容易熬过这两三年,如今孩子已会吃会跑,大女也八九岁,她再顾不得这许多了!

    王葵花想找一个近些的人,以便早晚能抽空回去看一看孩子,媒人按她意思找到了陆家的陆机。可是陆机一提到孩子就摇头了。前几天陆机到她们村去讨教夏季撒油菜、小白菜的技术,她恰好在地里。那个做媒给她的人讲陆机就是她想要给她撮合的人时,她便灵机一动。虽然屙了泡尿照照自己也觉得与陆机不太般配,但总想投其所好试试,于是就冒天下之大不韪,拿了村里的“专利”去与他进行交易;哪晓得陆机仍死活不受,最后不得不抛出“欲取姑与”这一招,如果陆机真的油盐不进的话,那她就死心了!

    王葵花“里通外国”,向陆机泄露本村“机密”以后,就常常出街,看他反应如何。陆机果然不是冷血物,也会感恩戴德,当她见他向她讲出感激的话时,就知道自己开始走进他的心了。

    夏天撒小白菜护理得好的,一个月到四十天左右就可上市。王葵花在陆机未卖小白菜之前,来街见到陆机时可以无所顾忌地到他的摊子去侃大山;陆机卖了小白菜以后,她怕村里人晓得是她泄露“机密”的,就不敢明目张胆在街头同他说话了。这天,王葵花待陆机卖完菜挑着筐子走出菜行的时候,才迎头上去装着刚碰上的样子说:“陆机,你橵的小白菜这么快就得卖了,真是后来者居上。现在天时还早,到我阿姨的铺子里去坐会儿吧。”

    “你阿姨的铺子在哪里?”

    “就是竹器行那里,好近的。”

    农贸市场本来就不大,整条街不过百来米,他们现在就在中段的圩亭口;就是再远,吃人家的嘴短,用人家的手短,陆机也不好拒绝了,就乖乖跟她去。

    竹具行在圩亭东头的空地上。王葵花阿姨的铺子就在街口的旁边。今日不是星期天,村上人不拿农具竹具之类的东西来卖,圩亭头的一大片空地空荡荡的。农忙时节,村上人上街也少,这段街又不卖吃的东西,所以冷冷清清。铺子是和平街合作店组经营的日杂,这时也无人问津。坐柜台的是个老太婆。王葵花进铺子向她打了声招呼“阿姨”,说我跟朋友到里面说会话儿。大概她来惯了,老太婆见她就打着笑脸相迎,说:“去吧去吧,要喝茶自己打。”陆机也随王葵花叫了声阿姨,说:“打扰了。”就跟她进去了。

    这间铺子有三进深,从外到里三四十米。王葵花开了三进的一间小屋,叫陆机进去。这间屋子的一切都非常陈旧,一看就知是老太婆的卧室。进门王葵花就把门关了,插上门闩。对陆机说:“不讲这么多了,你真有心答谢我的就来吧。”说着脱了衣服。

    陆机虽然没有接受她的条件,也没有应承什么,但采用了人家的技术,等于默认了她的要求,就不能不践约。何况自己也需要,就跟她享受这片刻之欢吧。

    头一次交媾,双方都按常规进行,整个过程都是无声的。只可会意,不可言传。

    完事后,两人起来穿好衣服,王葵花对陆机说:“以后每个星期的星期一,这般时候在这里相见一次,可以吧?我已跟我阿姨讲好了,你来就直接进来好了,不见我的你就在屋里等,或者到铺面去跟我阿姨说话。她很同情我们的处境,不会对你什么的。我姨丈死了,表哥表嫂白天都去上班,即使他们在,你也别担心。还有,火油治蚤虱的秘密千万别张扬出去。我们村的人要是晓得是我泄漏的,我在村子里就待不下去了。”

    王葵花自己也懂得,陆家这么多人种菜,陆机夏季撒油菜成功,大家不可能不向他讨教,他也不可能不说。讲那几句守密的话等于不讲。但她还是要讲。

    王葵花虽然把陆机拢进了她的石榴裙,但陆机是过意不去才勉强依从她的,并非心甘情愿。同时过野鸳鸯的日子也不是她的目的,她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一个能依靠的伴侣,现在只是初交,只是过渡。这样,她就在与陆机明来暗往的同时,叫一个嫁在西门钟家的同村姊妹替她放出陆机跟她搞对象的风。——目的一来可以遮羞,二来让人传到陆家给陆机的父母晓得了对他施加压力。没有父母的压力,陆机是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有晚吃晚饭,陆母问儿子:“听讲你和人搞上对象了,是真的吗?”

    “谁讲的?”陆机说。

    “我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你在外头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告诉我。那个女子姓什么叫哪门,年纪多少,家住哪个村,人家讲得明明白白,你还在我面前装聋作哑?”

    既然这样,陆机就不再打掩护了:“事情还没有决定呢。”

    “是你考虑还是她考虑?”母亲郑重其事地说,“你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我们家的状况也容不得你再把事情拖下去了,我看只要她身子好,能理家就成。别讲究那么多了。”

    陆机见母亲急着要他成亲,就把自己的顾虑讲了:“我们现在有孩子,她也有孩子,就是不带孩子来,将来还要生孩子的。就怕她不能一碗水端平,委屈了我们的孩子。”

    “这个好难讲的!”母亲也是女人,最懂女人的心。但凡做后娘的,没有哪个不偏向自己的亲生。除非娶得个不生养的。然而生活本身就是一场赌博,婚姻也是这样,因为一样米养几百样人,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晓得哪个好哪个不好?只有娶了回来才懂。同时人和人相处靠的是缘分,你和她有缘的就相处得好,没缘的就相处得不好。甚至你想好老天也造出事来拆散你。就像儿子之前的那个鼓圩妹,人才长相都没得说的,一好上就爱你爱得死去活来,可你遭难了,看你不能养她了,她就一脚把你蹬了!所以娶得好不好,只能听天由命,“可你年纪轻轻,总不能考虑这样考虑那样就不娶人了吧?现在你们自由恋爱,可以脸对脸地谈,你就把一切都跟她讲在前头,到时她总怕几分的。”

    陆机虽然顾虑这顾虑哪,没有一点要娶王葵花的意思,但经过几次耳鬓撕磨,屁股对拱,多少能磨擦出一点感情来的;又给人传得沸沸扬扬的,也觉得不娶对不起她了。然而,急于想媳妇进门的两老却忽略了在他们的眼前,摆着一个短时间内无法克服的困难,不解决它,一切都是空话:“就是决定了,我们现在也没有房子啊!她进门了,你叫她住到哪里去?”

    母亲听了儿子的话不由一愣,油然地看了看房顶,着即皱起眉头;但问题并没有将他难住,胸有成竹地说:“你现在在三婆家睡,结婚了就让她暂时到三婆家跟你睡呗。反正三婆以前是五保,房子属于队里的,哪个去撵你?”

    陆机总觉得不好。现在他单身,在三婆家睡没人理会,他结婚了,连老婆也一起到那里睡,人家就眼红了。

    “有人讲再算。”父亲也说,“反正我们现在是实际困难,不是存心去占大家的便宜,有人讲就塞住耳朵好了,量人家也撵不得你。你们也不用张扬,登记了就不声不响地叫她回来,想给她出工再去跟队长说一声。”

    “现在事情未定,讲多也白讲,不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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