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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18 11:40:2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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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二十  章

    这种人不过是三个钱的鸭头

    翌日清早,妹花把丈四布剪成两半,将一半用原来的报纸包好,喜孜孜地跑到玉琴家。恰好玉琴刚洗衣裳回来,没待她晒,就往屋里拖。玉琴问什么事,她没说,进了屋才开口道:“小东给你的布。”说完一把将布包塞进她怀里。

    玉琴连看也不看,就把它推回去:“我讲不要就不要的,你拿来做什么!”

    “哟,人家是你老爸的部下,送点小意思,你连个面子也不肯给?”妹花不料玉琴拒绝得这样坚决,不悦地皱了一下眉头。为了吊玉琴的胃口,她一边赞布,一边把外面报纸打开,咋咋呼呼地伸到她面前,“你看你看,料子可好呢,拿来做裤子一定很耐穿。”

    玉琴见妹花一个劲地称赞,禁不住接过来看了一下,化纤布确实非同寻常,不仅色泽鲜艳,触手柔软光滑,搓揉也不起皱纹,跟丝绸一般,又比丝绸结实,更不用讲比棉布有多高级了。她沉吟地点着头说:“挺不错的,做条西装裤穿起来更加‘的市’。”

    那时的农村妇女穿的都是传统唐装,穿西式裤的还不多见。玉琴这样说,一是逗逗妹花,二是布料适合做这种式样的衣着。妹花见玉琴赞好,以为肯收了,说:“你就试试做一件给人看嘛,干部家属不带头赶潮流谁带头?”

    “我们种田人家,赶什么潮流!穿那玩意儿,裤脚挽不上大腿,怎么下田啊!”

    “这么好的布料,如果缝大脚绑头裤,穿起来不土不洋的,岂不把它给糟蹋了。”妹花很想标新立异,但总得有个做队的才好穿出去,于是撺掇玉琴说,“哎,我们两人都做式样相同的西装裤,平时不穿它,上街才穿,怎么样?等以后有钱了,再做一件开胸的花衬衫配上,穿出去肯定很有派头。”

    “不怕人家笑你‘土打洋装’?”玉琴戏谑地说。

    “怕什么!人家城里人穿得,我们乡下人怎么穿不得?你这个死脑筋也应该改造改造了!”

    “那你就做吧。穿洋行头出街去,人家一定羡慕得直咋舌,恐怕后生们要跟你转三条街呢!”

    “死玉琴,兜着圈儿拿我寻开心,看我不撕烂你嘴巴!”妹花装腔作势地打了玉琴一下。

    玉琴回了一声“不是嘛”,也还了她一下,逗她说:“仙妹不是鄙薄你么,你穿出去勾个帅哥儿来,两人攀着肩儿走到她面前去,看她气死不气死!”

    这下妹花可真恼了,一拳抡了过去,玉琴笑吃吃地闪开了。妹花好不忿,跋脚紧追。玉琴亦跑亦逗。两人嘻嘻闹闹,笑嚷声把一间小屋震得烟滚尘飞,连屋檐上的麻雀也吓得停止了拍翅,转动着一双双惊愕的小眼睛东张西望。有的没命地往墙洞里钻。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工夫玩闹呀,不赶快吃饭,等下人家出工了,叫你们赶得尿飙去!”母亲在厨房里一骂,她们这才收声。

    妹花看看桌上的小闹钟已过七点,离出工不到半个钟头了,自己早饭还未吃,赶紧拢了拢弄乱的头发,对玉琴说:“布给你了,你爱缝什么就缝什么,我走了。”

    “等等。”玉琴将布重新折好,塞到妹花手中,“你拿回去还他。”

    “当真?!”“不真哪个跟你开玩笑。”

    妹花拿走不是,不拿走也不是,一时感到很为难。心想:玉琴死不接受,回去怎么向黄小东交代?她无计可施,佯作生气的样子把布丢到床上,说:“人家是给你的,反正我已经送到你手中了,你不要,自己拿去还人家。”

    玉琴板着脸说:“你拿走不拿走?不拿走等下我丢到茅坑里去!他尾巴一翘,我就晓得他想拉什么屎了,好吃的还用得着过你的手!”

    “你就这么讨厌他?”

    “这种人不过是三个钱的鸭头──只得一张嘴,又长得一副马骝相,即使天底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看不上他。没想到你竟然做他的帮凶!”玉琴语声虽小,却是咄咄逼人。

    “你看你看,又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不是!”妹花对黄小东的印象不像玉琴那么坏,何况得了人家的好处,阎罗王也当如来佛敬的,“其实小东没有什么不好,只不过乖张点罢了……”

    “何止乖张?别的我不讲了,单讲他那对见女人好像苍蝇见血似的眼睛,谁见谁恶心。”

    “人家好歹也是你爸提拔起来的大队干部,你别讲得一文不值。”

    “哪个觉得他好,就去和他攀扯好了,别自作多情!”玉琴见妹花贪心,又多余,连她也恨上了。

    “你接受不接受,不关我的事。我不过见他可怜巴巴的,才帮个小忙的。这几尺布我也给钱,得好大的利益嘛,你不要怨我。”妹花说不动玉琴,心里哪能过意得去,起码给人家接上头,那七尺布才受之无愧,她不得不多费口舌了,“小东家底厚,上无兄长,下没弟妹;他老子又是队长,嫁给这种人家,一个进门当家,二个外人不能看衰。再说他是你爸重用的人,地位只有上没有下,说不定哪天机关单位一要人,调他去当干部工人什么的,那时岂不夫贵妻荣?我晓得你恋着陆机,可人家对你三心两意,你何必这么痴心?他能脚踏两只船,你怎么不能?陆机又有什么?不就那点歪才么?家庭条件那点比得人家小东,何况两老又恶……”

    妹花喋喋不休,玉琴觉得很厌烦,打断她的话说:“你别拿这些歪道道来撩拨我了,反正我不喜欢小东这种人,我一见他就生厌,就恶心,就害怕,躲他还唯恐不及,更不敢与他沾边了。”

    “不沾边总不能连送上门的东西也不要吧?”

    “要了好让人家有口实?好让他日后纠缠我名正言顺?”

    “我大叔怎么生出你这样蠢的妹子来!”妹花骂了玉琴一声说,“人家得闲还想哪里去打蛇,他自动送上门的东西怎么不要?何况他的东西也是讨别人的便宜得来的,应该多多益善。如果他以后死皮赖脸地纠缠你,你就假惺惺地敷衍他一番,到时候说声‘对不起’,量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哟,妹花姐,你怎么尽教我去做诈骗人的事儿?我这个人实在,不会使心术、玩花招,良心也不许我这么做,你就死了这份心吧!”玉琴到这个时候已经清楚妹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了,同时出工的时间快到,不得不下逐客令了,“你的狗屁放完了没有?没有的留到以后再放吧,我吃饭去了。东西你拿走,还他也好,不还他也好,你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可不能对他讲我什么。”说完就走出去。

    妹花正劝反劝,话说了几车皮,始终说不动玉琴的心。哪怕是做做样子,给她个面子也不肯,回去怎么向小东交代?她第一回尝到揩油不好洗手的滋味了!要是别个,一定回头对黄小东直说玉琴本人不愿意了事,可是妹花到底是妹花,到手的东西是不能退回去的,她为了那几尺布要得理所当然,不想过早地向黄小东交差,那样就显得她太无能了。虽然一下子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但自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到了哪座山再唱哪山歌吧。

    晚上,黄小东去马家庄要进度时,特地上妹花家去,询问玉琴的反应如何,妹花没有明讲玉琴拒绝,只含糊其词地说:“玉琴还没有什么表示,不过我看来她对你是很有意思的。我送布去的时候,她摸来摸去,一个劲地赞好,八九成是想要的,只是后来她妈进去了才犹豫起来。她对我说,她妈从小就不让随便吃人家的东西,这布是要做成衣裳穿出去的,怕娘老子见了问起来不好交代;何况这是终身大事,要经过父母的同意才得。我后来试探她妈,她妈说她孩子气未脱,怕她不懂侍候公婆,不会管家,不想让她出阁这么快。不过我见你和她老子共事,怕万一他们不同意面子难过,没有讲出是你的意思。如果你想娶玉琴,就不要老是去纠缠她,要生法儿讨得她娘老子的欢心,只要她的娘老子喜欢你了,事情就十拿九稳了。”

    黄小东信以为真,当晚高兴得睡不着觉,几次梦见自己的怀里搂着玉琴,裆子里湿漉漉的,第二天大早醒来,内裤硬成浆过的干布壳了。

    从此,黄小东就三天两头上玉琴家去,不是借口有事找大队长,就是提着大包小包,向他们献殷勤,把门槛都走得溜光了。玉琴当然是“退避三舍”,只要见他一来,不是寻事出去,就是关门躲在屋子里;实在躲不过,才勉强跟他搭讪几句,──要不看在她爸的面子上,拉下脸来,黄小东不几个筋斗滚出巷子才怪呢。越是这样,黄小东越是馋狐见鸡──舍不得放手。

    有一天,黄小东去买了三张电影票,中午找到妹花,说今晚有好片子,请她和玉琴去看。

    妹花最怕小东要见玉琴,一是玉琴不肯,二是见了事情就露馅了。但她自己也觉得,老是遮遮掩掩,推推托托地长期隐瞒小东不是办法,自己也过意不去,总得让他们有个接触的机会才好──他俩会了面,她才能脱身。现在黄小东邀请她俩看电影,何不把玉琴哄了去,好把自己的责任了却。至于他们会面后怎样,只得看风驶舵,随机应变了。她故意问小东:“你晚晚要进度,搞汇报,怎么看得电影?”

    “进度回来再报也不迟的。”黄小东说。

    “你不要情况回来怎么报?跑十个生产队,看电影还来得及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数字我早已统计好了。”

    “啊,你已经跑回来了?”

    “现在刚刚过午,下半天工还没有开,我跑有什么用!”

    “那你又讲统计好了?”

    黄小东狡黠地笑了笑,说:“你怎么这样傻,一二三四五,报几多不得,我何必天天去跑它!”

    “原来你使奸弄狡!”妹花虽然晓得黄小东人不地道,但万万想不到连汇报情况也能弄虚作假,“鬼鬼马马,不怕支书和大队长晓得了撸你?”

    “我自己不讲连鬼也不晓得。”黄小东满不在乎地说,“进度是上面要的,大队领导若不带去开会,平时哪去管那么多?天天搬弄那几个枯燥的数字,谁干都感到乏味,即使让他们来做,也要跟我一样学乖的。”

    的确,天天晚晚下队要生产情况回来搞汇报不仅辛苦,光事情本身的繁琐就叫人腻烦的,因为它除了应付上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农业生产是有规律性的,每段时间的农活基本一样,不是特殊情况,各队的生产安排几天才有变化,精灵的人用不着天天去跑,只要参照前一天的数字灵活机动地编一下,报上去岂不了事。昨晚报多了,今晚调整一下;今晚报少了,明晚补上去,与实际情况基本相符就行。就是有出入也没人追究。何况队长报给的数字也不一定准确。只要下边任务完成得好,上头不抽鞭子,大队领导哪有神气去管这东西?

    黄小东投机取巧,妹花虽然不以为然,但与自己毫不相干,她担心的只是玉琴。如果照实讲小东请看电影,你就是用八抬大轿抬她也不去,这就得使心术委屈她了。

    下午出工的时候,妹花对玉琴说:“刚才我去买东西,见今晚的电影好看,就买了两张票,你看不看?”

    玉琴自从跟陆机闹了别扭,心里头十分烦闷,也很想出去散散心,便问:“什么片子?”

    “五朵金花。”妹花说。

    “五朵金花”这个片子已经上映过一次,她们弄不到票失过了机会,听人家一个劲地赞好心中无不惋惜,这回有票哪能不看?不加思索地答:“有票哪能不看?”

    妹花长长地吐了口气。

    天未黑,妹花就上门邀玉琴进城。她自己也晓得,这个法子只能骗玉琴一阵子,见了黄小东西洋镜就拆穿了。她怕玉琴发觉过早,未进场就逃之夭夭,白天就哄小东说玉琴怕村里的人看见,叫他不要在路上等候她们,在门口碰见也不要乱打招呼,最好电影开映了一会儿再进去。黄小东虽然聪明过人,脸皮也颇厚,但不知怎的脑子突然哪里发生了故障,以至看不出有诈;以往的骄矜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使他老老实实地听从妹花的摆布,不敢擅越雷池,甚至见她们在他面前走过,都不正眼去看,生怕稍微失慎,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人们进场完了,电影开映了,黄小东到了应该进去的时候,竟不由自主地心跳了起来,一下子失却了以往的勇气,变得别别扭扭和惴惴不安。男人啊男人,自以为可以征服一切的男人,在女人面前怯场,连自己都觉得可笑。但他毕竟是征服者,为了猎取这头猎物,哪怕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他作了个深呼吸,就硬着头皮走进去。

    他无须看排号,也无须看座次,人们已经坐满,空的位子肯定是他的了。他从过道走到有空位的那排,一声让路也不说,身子一侧就往里钻。心情太紧张了,踩中了一个人的脚,骂是难免的,他没有向他道歉,一个劲地钻到那个空位,屁股就墩坐了下去。

    他不好意思去望玉琴,也忘了跟妹花打个招呼,就这样呆头呆脑地坐了很久,才想起应该有个表示。于是屁股慢慢向那边挪,身子同时倾了过去,当触到女人的臂膀时,大脑神经立刻发生条件反射,使他浑身燥热,同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异性肌肤磨擦的乐趣,神魂都快颠倒了!

    爱情让人陶醉,性的诱惑更容易让人失去理智而不顾一切。他就这样沉醉在性感的剌激中渐渐忘乎了所以,手在她的大腿上磨擦,磨着磨着又感到不够尽兴了,就不由自主地再向纵深伸入,然而还没待他伸了进去,就挨了一下“五寸”!

    “嘻嘻!”他以为她假正经,斜过眼去笑了笑。──这一眼不看则可,一看就吓傻了:原来那人不是玉琴,而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半老徐娘”!

    那妇人反感地瞪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坐序是妹花事先安排好的:他位子的右边是玉琴,然后是妹花;而他进坐时从排头望过来也是这样。怎么坐下来就乱套儿了呢?难道他看错了,还是鬼的捉弄?

    不,他没有看错,也不是鬼捉弄,而是他进来的那当儿,这位妇人不堪忍受身边烟气的袭击,移到他的位子上。妇人见他进来不打招呼,以为换座无所谓也就按身不动了。他不注意到这些,头一次与异性共座又过分羞束,不细看人,以至调位不知,表错了情。大概这女人也是守了寡的,不然不会这么客气。

    黄小东看了看椅上位号,方知“鹊巢鸠占”,无名业火顿时就往上冒:“你怎么坐我位子?”

    那妇人说:“哪里不一样?”

    黄小东气极败坏地一站而起,用命令的口气说:“我花钱买哪里就坐哪里,你过来!”

    那妇人见他很凶,只好挪了过来,一双愠怒的眼睛把他盯了好久,仿佛在说:吃了人家的酒,又发人家的疯,真不可理喻!后来见他跟身边的妹仔说话,才晓得是情人约会,这一切都是由于自己移位造成,怎么怪得人家?

    玉琴从见到黄小东进来那时,就感到纳闷,后来黄小东和那妇女换了位子坐到她身边,更觉得不对劲了,便问妹花是怎么回事。当妹花说票子是他帮买时,她什么都明白了。她真想立刻就走,可是想到妹花也是受人之托,同时考虑到以后见面,让黄小东太难堪了不好,才没有唐突。不动声色地跟妹花调换了坐位,继续看下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18 23:28:0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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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小东因那妇人移位使他阴差阳错,心里十分懊恼,忽略了玉琴的反应。就是在玉琴和妹花调换位子后,也只以为她害羞,没当成一回事儿。坐定以后,为了殷勤买好,故意跟妹花拉扯,说今天的票子怎么难买,他要不是跟电影院的人熟,事先打电话去叫他们留下,就要不得这么好的位子。他越讲,玉琴越怀疑是圈套,以至后来妹花怎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辩白,她都不相信,恨了妹花好长日子。

    玉琴发觉上当以后,心里头很不是滋味,整晚埋怨妹花,抱恨小东。好容易捱过了一个多钟头,电影一结束,就趁着出场的混乱从侧门溜之大吉。出门恰好碰上本村的琼芝和玉梅,一把拉住催她们快走;琼芝和玉梅见她一脸恐怖之色,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糊糊涂涂地跟着跑了。

    黄小东一眨眼不见了玉琴,起初以为走散了,出了大门四处寻觅,直到场冷院空,依然不见玉琴的踪影,才觉得不大对头,抱着一团疑云盘问妹花怎么回事。事情到这步田地已经完全露馅了,但妹花还不肯承认自己玩花招,却煞有介事地说:“可能玉琴怕过不了父母这一关,自己打退堂鼓了。今晚我去邀她出来的时候,她妈看见了,一个劲地追问不休,我不得已讲出了你们的事。她妈不高兴地说:‘谁想娶我女儿,就得吃皇粮领皇饷,他黄小东有这个本事没有?’玉琴一定考虑到事情的难度,才不辞而别的。”妹花早有准备,出口顺理成章,末了还说:“她今晚本来不想来的,但又怕对不起你,还是来了。唉,玉琴性情温顺,不孝的事情是做不来的,她能陪我们看一场电影,已经算是给面子了,我看你以后还是不要为难她了。”

    黄小东总觉得事情不是这样,但又不敢讲妹花什么──自己跟玉琴没有感情前提,一厢情愿叫人做媒,把握性本来就没有;妹花作为中间人,当然有她的难处,她能把人带到电影院来已经不容易了,即使是耍手段来敷衍他,也是不得已的。于是说:“这不怪你,我早就看出玉琴讨厌我了!”

    “你有自知之明,又何必多此一举!”妹花心里说。可是对黄小东讲的又是另一样:“你别难过,天下的靓妹有大把,不是除了她就没别人了。她看不起你,我还看不起她呢。家有梧桐树,不愁凤凰来。过阵子,我给你找一个比她还漂亮的。”

    黄小东对玉琴情有独钟,追求不得的失意如同看到了世界末日一般,万念俱灰,这样的安慰是起不了作用的:“漂亮的姑娘有,可要找像玉琴这样贤惠的女子就难了……”

    黄小东的话还没有讲完,妹花就反感地嚷道:“哟,你这是一竿打枣,还是指桑骂槐?照你这么讲,我们村这么多的妹仔,都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了!”

    黄小东原只吐露对玉琴的眷恋,不料无意中伤了妹花,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过太喜欢玉琴,心里有感慨罢了,不是看不起你们的。”

    “你喜欢她,她不喜欢你,感慨有什么用?不死心就去向她爸告状。”

    黄小东无奈地苦笑着:“不敢的。”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妹花觉得黄小东既可悲又可笑,说:“人和人要有缘分才成,一厢情愿是不得的,你就拉倒吧。”她糊弄了黄小东十几天,自己的心也悬了十几天,到现在总算能放下来了,但并不觉得踏实,不过意地说:“我不能为你做好这桩媒,实在很抱歉,不然我把布的钱给你吧……”

    “呀,你把我黄小东看成什么人了?我虽然没有海量,也还不至于这么小气。你为我磨破了嘴皮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还得好好谢你呢,请你别讲那些见外的话。”

    妹花不知黄小东晓不晓得受骗,也不晓得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他越不计较,自己越过意不去,由衷地说:“你得不到玉琴,心里一定很不好受,我就陪你走走吧。”

    失恋的黄小东何止不好受?他现在的心情简直十分的空虚,多么迫需要异性的慰抚,尽管妹花不是他能够看得起的人,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

    自从玉琴有了误会,听了妹花的怂恿去问罪陆机,陆机对她的印象就一落千丈,思想又开始动摇了起来;加上仙妹谆谆诱劝,离异的念头越发加重,如果玉琴不再找他的麻烦的话,打算不了了之。

    搞包工包产以后,大队为了掌握各生产队的投工情况,每月月初,都安排两三天的时间叫记分员集中搞月报。月报不仅统计各户的工分,还要把各种工分一项一项地分类出来,以便会计的审查,防止有人把包工工分放到非包工工分里去占便宜。月报工作无疑是非常琐碎的。

    今天早上,陆机刚进办公室,见黄小东给电影院挂电话,知道是订票子,便问今晚映什么片,黄小东说《五朵金花》。《五朵金花》在头次上映时陆机就看过了,他觉得很有意思,还想再看一次。这几天情绪不好,看书学习都打不起精神来,不如邀仙妹一起去散散心,就对黄小东说多要两张给我。黄小东边打电话边“嗯嗯”地应着,明明见他订了三张,可是下午问他要票时他却说没买得。有没有票陆机无所谓,电影院的人他个个都熟,想看厚着脸皮进去谁也不会阻拦,最多没有位子坐为止。

    陆机今天不上晒场,不能和仙妹事先约定,晚上去邀的时候,仙妹却出去了。他以为她去逛街,三条街转了一圈不见,回到电影院也不见,只好自己进去。

    陆机进映场时电影还未开映,想看看仙妹是否也在映场,便绕着座外的走廊往里寻觅。看来看去不见仙妹,却看到了玉琴。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生出一丝眷恋之情来,加上她身边有个空位,脑子里不由打了个问号。第六感官总觉得来这个空位就坐的将是个有来头的人物,让他非知道究竟不可,眼睛时时离不开这个空位,连电影开映以后也不住回眸。后来见空位过去的那个妇女坐了过来,才笑自己神经过敏。可是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黄小东。虽然黄小东在那妇女先前的坐位上坐了很久,也与玉琴相隔,但意识不能使他认为凑巧和偶然。果然就在黄小东跟那妇女一番啮唔以后,换位过来和玉琴肩挨肩地坐上了,再想到今早黄小东正是订了三张票,什么都明白了──尽管玉琴很快就跟妹花调换了坐位,他的心还是平静不了,眼睛更加注意他们,脑子翻腾不休,当他从黄小东的神态举动确定他猎取的对象是玉琴以后,失落感就油然升起,嫉妒心也跟着涌了上来。

    男女上的事情有时就这么奇怪,当你讨厌她(他)的时候,常常因无法摆脱而苦恼,一旦她(他)被别人夺去,心又舍不得起来。如果不是贪婪的占有欲作怪,那就不外乎感情的回旋。陆机这时才发觉,自己原来是很爱玉琴的。这样,他就不能不感到惋惜,不能不对过去的行为自责,以至痛心疾首,悔恨无以复加。他越看越刺眼,越看越待不下去,便怅怅返身,像一只丧家之犬,无精打采地走出了影场。

    “陆机!”仙妹在橱窗前叫了他一声,咋咋呼呼地走过来,“到家找你不见,原来你是来看电影了,怎么不去邀我!”

    仙妹今晚出来时本来是去要到陆家庄找陆机的,但出来到村口碰上刚从南宁回来的黄大武,两人进家说了会话,那时正是陆机来找她时候,以致造成了两人半路不碰头,到家找不见。陆机茫然地瞅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电影还未散,你怎么出来了? 是不是进去不见我出来找我的? 我们到南门走走好么?”

    “不不,我要回去了。”陆机说完就走。

    仙妹一把将他拉住:“天还早,你紧什么!”

    陆机使劲甩开她的手,没有回答。仙妹这才发觉他的神色不对:“你怎么啦?”

    陆机依然不答,只顾走。

    仙妹跟了上去:“看你象掉了魂似的,今晚到底怎么了?莫不是见鬼了吧?”

    陆机出了大门就一溜小跑,仙妹几乎跟不上,赶得气喘吁吁。陆机今晚突然神态反常,仙妹好生奇怪,一路追一路问,可他缄口不说,直到三婆家门口一声都不吭。陆机一进门,就“砰”地把门关上。仙妹进不去,叫不开,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是怎么回事,只好怏怏而返。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18 23:32:35    跟帖回复:
33
    第二十一章

    你敢讲思想没有波动过吗

    这一夜,陆机翻来复去睡不着,脑子老是出现跟玉琴交好的情景,越回忆越觉得她可心,越想越舍不得,这就下定了夺回的决心。

    说也奇怪,以前仙妹恼他,他可以直接上门去陪罪,对玉琴却没有这个勇气。不是因为马大队长家的门槛太高,也不是怕她讲他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更不怕她不可饶恕,到底为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晓得,总之不敢就是了。就这样,他晚晚一到黄昏,就不由自主地走出村口来观望,以期能碰上玉琴,可是老是不见玉琴出来。越盼不到,想见她的心情就越急切。

    这晚俱乐部排练结束,陆机刚走下西江庙的正殿,一眼瞥见妹花上了大队办公室的台阶,以为玉琴在里面,故意进庙旁的小便所待了一下,等大家走完以后,即刻蹿过马路,蹑手蹑脚地上去窥探。可是眼睛刚凑向门缝,里面的灯就黑了,只听得一阵哧哧窃窃的耳语和响动。他发觉不对头,赶紧溜了下来。由于心情过于紧张,不注意路上来人,跳下码头时撞到一个人身上。当听得那人的惊叫时,他立刻怔住了!

    你当那人是谁?正是他朝夕想见的玉琴。身边还有她的同村姊妹琼芝。

    琼芝扶住了玉琴,嗔陆机说:“瞧你丧魂落魄的样子,见鬼啦?”

    陆机呆呆地望着玉琴,没说什么。一脸的晦气。

    玉琴见是陆机也很窘,摸着胸脯喃喃地说:“这么冒失,撞得人怪疼的。”

    琼芝不知陆机与玉琴有恋爱关系,见陆机在玉琴面前呆若木鸡,以为又是个性上的毛病,用揶揄的口吻说:“你发什么愣?我们又不是老虎,怕吃了你不成?我玉琴姐也会做煎饼的,哪天也叫她做几张给你,你可别嫌啊。”

    玉琴在琼芝的手臂上拧了一下:“你家的煎饼有人家的香么!”

    陆机听了玉琴的话很不好受,但有琼芝在,又不好讲什么,只说:“你们都别挖苦我,谁家的煎饼我都不嫌,要是你琼芝送来,我照样吃的。”

    琼芝说:“你不怕仙妹扭耳朵?”

    陆机说:“我吃她的还不怕别人扭耳朵,吃你的怎么就怕了?”

    陆机说完,瞟了玉琴一眼,这一眼正好跟玉琴的视线相碰。玉琴知道这个“别人”指的是谁,也看出陆机的眼神蕴含着眷恋的成分,一时间自己感到十分惭愧,僵冷了许多时日的心也同时缓解了许多。说:“扭耳朵还不是为你好?若果是毫不相干的人,才没那个闲心去理会你呢。”

    琼芝不知他俩在暗通款曲,一味当作玩笑:“我们女人都是爱吃醋的。要是我是仙妹,见你吃了人家的煎饼,可要酸溜溜的了。”

    玉琴急得又在琼芝的背上打了一下:“那你明天就给他带煎饼去试试。”

    过了聚乐台,见马长安、马雪兰几个马家庄的青年从封告碑上下来,玉琴灵机一动,望了望陆机,对琼芝说:“你先跟他们回去吧,我有点事要到钟家去一下。”琼芝不知是计,老老实实跟马长安一伙走了。陆机明白玉琴的意思,随他们走到自己的村口后,便在那里站住了。玉琴假装向钟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待琼芝和马长安他们一走远就回头。陆机等她到了面前,故意说:“我以为你到办公室去了呢。”

    “我到办公室去做什么?”陆机的话没头没脑,玉琴不知何意,眼眨眨地望了他好久,当她想起黄小东曾经追求过她,不禁哑然失笑,“你也会吃醋?”

    陆机发现妹花的秘密后,当然不再怀疑玉琴和黄小东有什么关系了,他之所以这样说,不过出于好奇,想引玉琴讲妹花罢了。不料玉琴却不打自招,承认黄小东打过她的主意,侥幸之余,心中有愧,竟忘了答话。

    玉琴问:“你怎么晓得小东追我?”

    陆机说:“他不是买票请你看电影么?”

    提到这件事玉琴就生气:“要晓得是他的票,我才不去呢!都是妹花多余。”

    “你是讲妹花跟小东狼狈为奸算计你?”

    “可不是?我不过跟他看了一晚电影,就让你神经过敏了,你跟仙妹好成那个样子,我怎能好受呢!”

    陆机给玉琴将了一军,语塞了,憨憨地模着脑壳傻笑着:“找个地方坐一会好么?我有话想跟你讲。”不待玉琴答应,就向路边的土坡迈步,玉琴也跟了上去。

    这个土坡原是一家私人的小果园。合作化以后,没有派人管理,围园的蓬藜给牛拱猪钻,很快就四通八达;继而人们进去放牧、打柴割草、炸石,果树折的折,伤的伤,再结不出果子来;大食堂时大队又把三根大龙眼砍来烧饭,其他伤折了的果树当然不能幸免,一个好端端的果园就这样在两三年内给糟蹋以尽。去年大搞田头工棚化,梁家庄在上面形式地搭了两个草棚,派几个青壮年装模作样地来睡了两三晚,检查组一走就完成了它的使命。现在工棚尚未拆除,很方便养牛的人堆牛屎。土坡地势较高,坡后又是一片平崭崭的田垌,四下空旷,无论风从哪里来都不挡。今晚月色很好,大自然的一切若隐若现,看去仿佛沉浸在水里一般。坡上坡下,蟋蟀的叫声此起彼伏。田里不时又传来几声咯咯的蛙鸣,好像一曲曲抒情的乐奏,使夏夜既幽静柔和,又显得生机勃勃。谁有闲情逸致来这里坐一坐,躺一躺,欣赏欣赏夜景,听听那美妙动听的虫吟,不失为一种享受。可是这对年轻人的心疙瘩还没完全解开,多美好的夜色都不在感觉之中。陆机本来有满腹的话要讲,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坐下以后千头万绪,更不晓得要讲什么好。

    陆机不讲,玉琴也不敢冒昧。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不知坐了多久,玉琴沉不住了,终于抬头起来打破这难堪的沉寂:“你不是说有好多话要跟我讲么,怎么不开口?”

    “让我怎么讲呢?”陆机望着她笑了笑,又沉思了良久才答道,“其实这些话以前我都讲过了,再讲不但没有意思,你听了也会感到乏味的。”

    “那你就不用讲了。”玉琴说。

    玉琴答得太快,而且面无表情,陆机以为已经不在乎他了,着急地说:“你就不能原谅我么?”

    玉琴却说:“不,讲这句话的应该是我。”她把语气放慢,近乎自言自语,“你没有什么错,而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你的板子。”

    陆机对玉琴的回答感到非常意外,怔怔地望了她半响,见她表情十分认真,没有半点挖苦之意,绷紧的心弦才慢慢松弛:“不,我是有错的。有一段时间,我确实疏远了你。”

    “也许是的,但你还没有见异思迁,那就不是过错。”玉琴的语气仍那么沉缓,看来她对那晚的唐突感到很痛心,“想起来我真蠢,为什么就看不开?”

    “谁都有个糊涂的时候,我没有怪你,你不要过分自责。”陆机说。

    “蚂蚁还有脾气,踩了它还咬人呢。你给人骂得狗血淋头,没有一点怨言是假的。”玉琴笑了笑,自我解嘲地说,“唉,女人的心胸就是这样,不然人家怎么讲‘头发长,见识短’呢!反正我已经做出来了,你责怪也好,怨恨也好,我都认了。”

    陆机一心挽回过去的感情,生怕讲多了又伤和气,赶紧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我不记恨你,更没有为此想离弃你,真的。”

    “如果你想离弃的话,还有必要和我见面么?”本来,玉琴自从那晚做了蠢事以后,一个伤了感情,二个陆机仍然我行我素,和仙妹的往来没有一点收敛,已经认为他们的关系寿终正寝了,就是今晚相遇之时,也不抱一丝侥幸。只是见了陆机怀恋的眼神,才设计试探,不料陆机果然在村口等她,还叫她到这里来说话,无疑陆机想重修旧好。她尽管喜出望外,还是不让表情显露出来,“不过,我也想通了,你想分手,就趁早讲,我们好说好散。”

    陆机说:“不不,我只要你相信我。”

    “你的脚板正,我的歪鞋套得进么!”玉琴说。

    “这么讲,你是相信我了。”

    “你硬要那样,我不相信有什么办法?”

    “其实,在你怀疑之前,我已经跟仙妹讲清楚了的,我们只能做朋友,不能超出这个关系。是你杞人忧天者吗。”

    “哪个懂?见你们俩这样好,我不担心嘛!”玉琴便对陆机讲了那天中午仙妹给他送食后,在晒场掰玉米的婆娘们对他们怎么议论和自己听了这些议论后当时的心情如何,“你们做得也太张扬了!”

    陆机原以为,人和人的关系,只要光明正大,符合时代的要求,就无可厚非。可是忽略了他们现在还处于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人们头脑中的封建意识还很浓厚,有些东西还接受不了,难免见风就雨;更不考虑到对象的感受,听了玉琴讲了那天的情况,更加觉得对不起她了。说:“如果真是这样,就难怪你对我要有误会了!不瞒你讲,仙妹起初确实追求过我,但我拒绝了,也跟她讲了我们的关系,你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总算你讲了句真话。”玉琴笑了笑说,“但是,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你要是把感情转移到她身上也是不奇怪的。”

    “我没有!”陆机分辩道。

    “我看你不过怕受良心谴责罢了。你这个人思想太正统,是不敢越过道德底线的,只能有贼心而不能有贼胆。”玉琴戏谑地说。她望了陆机良久良久,才意味深长地把话接下去,“讲实在的,我还是认为你娶仙妹比较合适。”

    “嗯?”陆机以为她讲反话,有点愕然。

    “我不是开玩笑,是经过这场风波以后,我反复把她和我比了又比,又把你们两个量了又量,才得出这样的结论的。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无论从长远看还是考虑眼前,我都承认你娶她比娶我强。”

    “你从哪点看?”

    “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还用我讲吗?且不说我文化不及她,就讲拉扯也不比她对你的劲子。”玉琴说完看了陆机一眼,仿佛问他是不是。

    陆机只憨憨地笑着,没有搭腔。

    “以前,我把爱情看得很简单,总以为只要你爱我、我爱你,双方情投意合就万事大吉了。经过了这场误会,我才晓得爱情的复杂。”玉琴沉吟地说,“ 当然,一般人都是通过媒人介绍认识后才开始恋爱的,他们都有明确的目的,谈妥了就订婚了。有的甚至见两三次面就登记了。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是不认为复杂的。只有像我们这样自己好上的,在恋爱中碰到了问题,而又认真考虑后才有这种感觉。尤其是和你这种志向远大又广结滥交的人搞对象,不复杂也会变得复杂的。”

    “我们的事情不过是第三者的插足引起你误会,有什么复杂了?仙妹事先不晓得我和你好,我也没有和她建立恋爱关系,连第三者也算不上。”陆机说。

    “不错,我们的矛盾是由仙妹引起的,没有仙妹的介入,就没有这场误会。但是她只是条导火线,真正爆炸的却是你。”

    “怎么讲?”

    “怎么讲,仙妹的介入使你思想波动,使你对我冷淡──你敢讲思想没有波动过么?”

    陆机摸脑抓腮,期期艾艾,不敢说有,也不敢说不有。

    “别不好意思,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心里想什么就痛痛快快地讲出来,我不责怪你的。”

    “就算是吧。”陆机红着脸说。

    “你有勇气承认,还不失去以往的作风。”玉琴赏识地说,“干脆讲明白了吧,我们是一个偶然的相遇好上的,──准确地说应该是我主动接近你,那时你思想还很单纯,没有什么考虑,或者说没有考虑这么多,凭一时的冲动和我订下终身的,应该讲是盲目的。你和仙妹接触以后,两人合心水,对脾胃,就有考虑了。在考虑的当中,不但发现了我身上的缺陷,也对你自己有了认识,觉得我们相差太远;但你又怕对不起我,不敢说出分手的话。是不是这样?我敢说,即使没有仙妹的介入,只要你不改变志向,你还在进取,矛盾总会发生的,或迟或早而已。”

    玉琴这么一讲,陆机就紧张了,连声否认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一直真心爱你……”

    “若果不真心爱我,我们的关系还能维持到今天来么?”玉琴笑着说,“可爱是一回事,爱得踏实不踏实又是一回事。我自己也清楚,你是千里马,我是一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笨毛驴,两个人拴一起本来就不般配。有时我真想与其勉强凑合让你思想有负担,不如分手双方都得到解脱,避免今后矛盾的增加还好。”

    陆机不是不想这样,而是不敢这样,一个是怕人搓脊梁骨,二个是损害了自己的人格,他不想成为负心汉。说:“你别这样讲,这样讲就把自己亵渎了。”

    “你将来不后悔吗?”

    “世上的事,有几件是十全十美的呢?结婚不过为了建立家庭,生儿育女,共同承担义务,只要能合得来就好。”

    “可我只能做家庭里的贤妻良母,不能做你事业上的助手,也许将来还是个累赘。”

    “你把家里的事理好就行。家理好了,我没有后顾之忧,就是对我事业最好帮助。”

    玉琴头一次跟陆机说了这么多的话,陆机也头一次觉得和她有话可谈。因为他们都打破了感情的局限,以理性去探讨人生和爱情,眼界放宽了,视野看远了,谈话的内容就不再显得单调;同时双方抛开了私心与固执,襟怀坦荡,相互得到了理解,思想上的距离也缩小了。这对情侣就这样和好如初。

    他们又拥抱在一起。

    玉琴回想这场误会,不仅把自己推进苦海,也给陆机带来了心灵创伤,还得罪了无辜的仙妹,觉得教训不小,说:“以后不论你和什么人来往,我都不怀疑你了。”

    “不,我是人,不是神,谁能保证没有个糊涂的时候?不过,有什么问题,请你好好跟我讲,不要哭鼻子,不要乱骂人,更不要大动问罪之师,简单粗暴地处理问题,是容易把事情搞糟的。”

    “都是妹花给我出的馊主意。”

    “妹花这个人很有个性,思想也蛮开放的。只是看问题太片面,太绝对,性格也太泼辣了,以后哪个娶她做老婆,肯定一动也不得。”

    “她只是对看不过眼的事憋不住罢了,一般也不乱得罪人的,我只恨她多余。”玉琴虽然恨妹花的鲁莽搞僵了她和陆机的关系,但对她的打抱不平还是认为是好的,可是贪小便宜糊弄她和小东,就难以原谅了。直到现在心里还有气。一提到妹花,就忍不住对陆机讲了出来。

    陆机刚才发现妹花的秘密时还觉得奇怪:黄小东心高气傲,怎么看得上妹花这样的人?听了玉琴讲了她的故事,才恍然大悟:“怪不得!”

    “你见她做什么了?”

    陆机不想随便乱讲别人的隐私,摇头说:“没有的。”

    玉琴见陆机的神色很诡秘,猜想妹花一定有什么秘密让他发现了,一个劲地追问。陆机怕她刨根究底,故意逗趣道,“黄小东不好嘛,你怎么不跟他谈?”

    玉琴抿着嘴说:“我可不像你多情。同时我的身子只能给一个男人动,谁搂了我,我就永远属于他了。除非他不要,我才给别人。”

    “就凭你这句话,我要定了。”陆机捧着玉琴的脸,美美地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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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塘堰相逢情敌变好友

    早稻未得开割,中造已耘过趟,田地活一稍松,农家人又忙着积肥了。

    南方的山野到处生长着各种各样的野生植物,只要把它嫩叶割回来剁碎堆烂,就成为很好的肥料。直接浸下田去也行。夏天是植物生长旺盛的季节,割了几天又生,它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玉琴自从妹花骗她去看电影回来,就把妹花恨上了,做工再不跟她做队。今天自己一个人去老鼠湾割绿肥。那里满山都是油绿绿的黄荆条,没人去和她打抢,只割个把钟头就得满满的一担,还未正午已经回到鸡爪塘了。她刚迈上新筑的塘堰,忽然看见仙妹拎着饭罐从那头走来,心情不免有点紧张。那晚争风吃醋,妹花把她得罪了,怎么有脸见她呢!

    路只有一条,躲是躲不了的;自己又挑着重担,退也不行。只好硬着头皮闯关了。

    仙妹一路走一路唱,一路唱一路望,见蝶哄蝶,见鸟逗鸟,自得其乐,却没注意对面的来人。直到快碰头了,才发觉玉琴,不由一怔,步子跟着收住了。玉琴起初装着没有看见,想低头偏过去,可是仙妹一站,就不能如入无人之境了──塘堰只有三四尺宽,对方不让路,她是走不过去的。

    玉琴见仙妹两眼充满敌意,心中阵阵内疚,尽管对方已经让路,步子还是迈不出去。她太对不起她了!她想,她们的恩怨,无论如何是自己的猜疑造成的,如今已经跟陆机和好了,两人的矛盾就不存在了,不如放高姿态,主动向她道歉,取得她的谅解,免得以后见面再难堪。也免得陆机夹在中间感到为难。便打起笑脸招呼,随后放下担子。

    仙妹虽然跟玉琴没有芥蒂,但因她的怀疑妹花才得罪了她,她不能不耿耿于怀;同时她已经下定决心将错就错,和玉琴竟争陆机了,她们现在成了真正的情敌,能让假惺惺的笑脸软心么!她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没有答应。

    “仙妹姐,你别恨我好么,我虽然有不是的地方,但我没有得罪你啊!”

    “喊人来打我,还不算得罪?”仙妹说。

    “我没有喊妹花打你,我只叫她陪我去见陆机,谁知回来碰上你生出事来!”

    仙妹回想那晚玉琴不但没有对她讲什么,还一次次阻止妹花的放肆,也许是偶然碰上的。即使是这样,委屈和夺取陆机的狂妄还是不让她饶恕:“不管是不是你喊她打我,反正人是你喊来,我挨打,罪责你推不掉!”

    尽管妹花越俎代庖,但她毕竟还是局外人,伤害仙妹的责任当事人不能不负,玉琴语塞了,着急地说:“就算我有天大的过错,现在向你陪不是还不行么?”

    “一句陪不是事情就能完了?不这么容易吧?”

    “那你要我跪你么……”

    “谁要你跪我!我是说,我们是情敌,有不共载天的仇恨……”

    “仙妹姐,请你不要这样讲。我们不过发生了一点小误会,有什么仇!”

    “夺夫之仇。你以为我抢夺陆机的野心改变了么?才不呢!”

    “你别挖苦我好不好?我心胸狭窄,难道你也跟我一般见识么。”

    “我挖苦你做什么!我是告诉你,只要陆机一天不到我的手,我就一天不死心!”

    “你是吓唬我的,我晓得你不会。”玉琴怎么恳求,仙妹都无动于衷,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仙妹姐,你是陆机的好朋友,请看在他的份上,饶我这一回吧!”

    仙妹心虽软不下来,但见玉琴好像要下跪的样子,也不忍心气她了,说:“算了吧,只要你以后不再找我的麻烦,我就不计较。”

    “那你答应不恨我。”

    仙妹知道陆机已经跟玉琴和好,看来再怎么攻心也不会改变初衷了,反正追求无望,不如趁此机会下台阶,一来在玉琴的面前可证明自己和陆机的友谊纯洁,二来今后见面大家都不尴尬。于是说:“傻妹子,你是陆机的老爱,我是陆机的朋友,你们请酒我不去吃呀,怎么能恨你。”

    玉琴这才笑了:“不恨我就好。仙妹姐,虽然我们都是一村的姊妹,无事也凑不到一块儿,现在既然碰上了,不如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就凭陆机的情分,我俩也应该成为朋友的。”说着,便扫了塘坝上的石头,见太阳晒得很烫,又从担子取出一把绿肥垫上。

    仙妹想,玉琴讲的也是,她们俩无论谁羸得陆机,只要与陆机的来往不断绝,就注定要成为关系上的要好。现在时间还早,待一会也无妨,便靠着她坐了下来。

    玉米入库以后,晒场已不需要那么多人手,仙妹又回到大田做工了。她自从知道陆机跟玉琴和好后,心里头堵得很,这一阵子都不去找陆机玩。陆机无事也不去找她。坐下以后,问玉琴陆机最近怎么样。玉琴从那晚和陆机在乱石坡谈话以后,就没有再会面了,陆机近来的情况也一无所知,摇头说不懂。仙妹笑他俩爱而不恋,是别个,盼不得天黑呢。玉琴说,陆机这人就是这样,有什么办法?说了几句笑,便把生事那晚妹花怎么怂恿她去找陆机,找上后又怎样着实地讲了出来,至于回来碰上仙妹大打出手,也是妹花的鲁莽。但事情已发生了,她只能向她道歉,请她原谅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还讲这些做什么!”仙妹嘴上说不介意不介意,心里头的气实际没有消,提到妹花,那股委屈又涌上来了,恨恨地咒道:“我八辈子的倒霉,才碰上这个母夜叉!”

    玉琴说:“妹花这人的性子就是这样,眼睛进不得半颗沙子,可她也是有口无心的,我给你赔不是了,你就别再怪她了。”

    仙妹已知事情是由于妹花管闲事引起的,怕讲多了又伤和气,便不再说妹花了。解释说:她和陆机好的当初,确实不晓得陆机已经和人定情,陆机讲了以后,她就不再追求他了,所以讲她是第三者她不能不反感。玉琴并不认为仙妹讲假话,因为陆机也是这么讲的,便说:“我晓得陆机中意你,你们也挺般配的,不知老天怎么阴差阳错叫我先占有他。如果是第二个,早把我撇开了。”

    仙妹听了这句话心里头怪怪的,却说了一句客气的话:“你这样讲就羞杀我了!”

    “陆机是怎么个心思,难道我看不出来?你别以为我讲风凉话。他怕对不起我,才不肯和我分手罢了。”

    “这么讲,陆机对你是三心两意啰。”

    “话可不能这么讲。他虽然爱我,可我又不是他很理想的人,心里头不能不有遗憾。”玉琴望着仙妹发出一声喟叹,“唉,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谁见了中意的人没有个想法?男人坐怀不乱已经难能可贵了,苛求他们情心不动是不可能的。以前我好没来由,见你和他好就恨得要死,心眼太小了!”

    玉琴突然变得大方起来,仙妹觉得很奇怪。心想大概陆机给她吃了定心丸,保证飞不掉了才讲漂亮话的,调侃道:“要是他后悔了,你肯把他让给我么?”

    玉琴回答得很爽快:“感情上的事,没有什么让不让的,只要他一句话,就由不得我。讲句实在的,你和他各方面都对劲子,水平又相当,也许比我更合式。”

    “不哭鼻子了?”

    “哭,是免不了的,但我再不会做蠢事了。”玉琴苦笑了一下,“我是经过了这场误会才认识到的,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要双方满意才好,如果勉强凑合,以后日子能不别扭么?失恋虽然痛苦,毕竟是一时之事,只要正确看待,多想这样做给人的好处,痛苦很快就会过去的。”

    这番肺腑之言,仙妹听了很受感动。她想,原来玉琴竟然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过去错看她了。也许陆机正是因为她性情温顺,心地善良,能够成为一个不可多得的贤妻良母,才不轻易放手的,不由态度顿改,由憎恶变成欣佩:“你的心这么好,是有资格拥有陆机的,他得到你应该是造化,你们将来一定非常幸福。”

    “既然陆机对我忠心不渝,我只好感谢上天了!幸福这两个字,也许我跟你的看法不一样,我别无他求,只望夫妻俩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就心满意足了,苦和累我都不怕。”玉琴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笑过之后,又感慨地说,“我十个指头戮牛屎不成洞,太委屈他了,也委屈了你,如果是旧社会,一个男人可以娶几个老婆的话,我俩都嫁给他。你做大婆,我做小婆;你协助他搞事业,我给他理家务,里外都能照应,那就完美了。”

    仙妹说:“你先跟他好,应该是大的。”

    玉琴说:“你年长,理应排高位。不过叫大婆小婆太难听了,不如我们来个文明的称呼,叫第一夫人,第二夫人。”

    仙妹说:“有顺序就有高下,不如干脆不要第一第二,就不轻了哪个。”

    玉琴说:“轻轻重重我不在乎,反正都是为人家服务。国家主席还分正副呢。”

    仙妹说:“那得给人打一张八尺宽的大床,他睡中间,我们一边一个……”

    玉琴说:“你亲他的左脸,我吻他的右颊,你捏他的鼻子,我扯他的耳朵,把他逗得娘老子姓什么都不晓得去……”

    仙妹说:“你每天做家务很累,侍候他睡觉的事就免了吧。”

    玉琴说:“不,我毫不利已,专门利人,这种苦差事,我是当仁不让的……”

    这两个姑娘的好梦没有做完,就给划破长空的一声响雷打断了。两人抬头一看,东南天际乌云滚滚,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了,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喝,赶紧收拾东西,一人一头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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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偷吃禁果媒人做新娘

    玉琴的误会彻底消除,风平浪静,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这天中午,她吃罢晌午,觉得很疲倦,什么事也懒得做了,便进屋睡觉。一躺下去,两片眼皮就粘上了,很快进入了梦乡。

    她梦见自己躺在陆机怀里调情。当她仰头上去和陆机接吻的时候,忽然一只虫子飞进鼻孔,嗤嗤不出,吸吸不进,痒得难受。陆机用小指帮她挖,却挖出一条蚯蚓来,把她吓出一身冷汗,同时也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时,见妹花笑嘻嘻地站在床前,手里捏着一片鸡毛──原来是她恶作剧。

    “起来,姑娘家大白天睡懒觉,成何体统!”妹花说。

    玉琴睡意正浓,好梦又给人扰成恶梦,很不高兴。愠怒地瞪了妹花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来做什么!”

    妹花依然嘻皮笑脸:“还在生我的气呀!真是茶水不甜,跑堂受过,怪不得人家都恨黄媒婆。”

    “我要睡觉,没神气跟你闲扯。”玉琴倒头又睡了下去。

    “小姐,想睡今晚再睡,我有要紧事跟你讲,你怎么恼我都不走了。”妹花已经吃了几回闭门羹,玉琴今天又不给好脸色,是非常尴尬的,可是有事相求,再怎么尴尬也得忍住了,涎着脸上去把她拉了起来。

    “我看你又想出什么鬼花招来糊弄我。”玉琴恹恹地打了个哈欠,一手拢着头发,一手指着桌上的梳子,用命令的口气说:“拿过来给我。”

    “开个玩笑恨到死,你这人真不好得罪。”妹花无奈地给她过去拿了梳子。

    玉琴接过梳子梳好头,一边打辫子,一边掂眼望着妹花:“有事怎么不讲?”

    “我想告诉你……”妹花话未出嘴脸先红,一句没有讲完又滞住了。玉琴见她迟迟疑疑,想说不说,很不耐烦:“有话就讲,有屁就放,吞吞吐吐做什么!不好讲的就干脆别讲。”

    “讲结婚的事总有点难为情嘛……”

    “结婚,谁要结婚?”

    “我……”

    “几时?”

    “下个礼拜。”

    “你开什么玩笑?”玉琴一惊,打辫子的手愣住了,愕然地望了妹花好久。见她脸红面羞,神态忸怩,方知不是戏言,“这么久不听谁讲你去相亲,也不见你妈有过张罗,怎么突然间就说要结婚了?嫁到哪里去?”

    “本村。”妹花不好意思地说。

    “哪个?”

    “小东……”

    “小东?!”玉琴不听则可,一听就惊得跳了起来,没打好的辫子全散开了。一个多月前,妹花还在帮黄小东算计她,她的气还未消完,一转眼媒人就当起新娘来了,她简直难置信,“你是替我还债?”

    “不是的……”牵线的媒人成新人,谁看总有点那个的,妹花越发窘迫了,“我们后来才谈上的,你可别笑我。”

    “婚姻自由,我笑你做什么!我只认为,小东这种人刁钻古怪,不是好东西,你不该嫁给他。”

    “他不就是乖张点么?你一向讨厌他,带着有色眼镜去看人,觉得他一无是处罢了。其实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的。

    “难道真是我看人太片面了?”玉琴认真地回顾了一下,黄小东除了滑头俗气,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如果没有一点长处,她爸也不会保举他当干部,也许真的是自己的成见问题。萝卜白菜,各有各爱,好不好是人家的事,轮不到你去担忧,不过事情太仓促,她还是认为不妥。

    妹花却说:“煨牛腩、沤骨头怕火候不够咬不动了,结婚的事快快慢慢有什么打紧!”

    “凭你这句话,我就认为草率。到那天,你就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去他家了?还办喜事不办?”

    “不办我来通知你做什么?”

    “既然要办,我就问你,你的嫁妆打好了么?请酒的钱准备了么?你家就你妈一个当家的人,到现在还不见她有点动静,几天的日子来得及?”

    “一切由黄家自己操办,及不及我不管。”

    “你家就干手点盐?”玉琴想,现在虽然提倡新事新办,一切从简,但真正办起事情来,不是那么容易的。看妹花的家底,两桌酒席也拿不出来;妹花的母亲爱面子,办事不能这么马虎,何况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不请远亲近邻来热闹一番哪里过意得去?想来想去,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大对劲。于是问妹花几时去登记的,登记前跟母亲商量过没有,妹花吞吞吐吐,答话含含糊糊,玉琴更加纳闷了,“你那东西痒得受不了了还是怎么的?谈了几天就去登记,登记回来就马上结婚,事情做得风风火火,我看你压根儿没有跟你妈商量过。不行,你得把事情搁一搁,我跟你妈商量一下再说……”

    “不能再拖了,再拖我就没脸见人了!”妹花着急地说,“事到如今,我只好向你坦白了,我已经快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什么,你说什么?快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玉琴抓住妹花的两肩,看上看下,看左看右,又掀起她的襟子审度肚皮,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真的,我不哄你。”妹花羞惭地说,“唉,不做也做了,都告诉你了吧……”

    妹花那晚为了应付黄小东,骗玉琴去看电影,玉琴发觉上当偷跑以后,陪黄小东到南门溜了一圈,快十一点钟才回到西江庙。黄小东追不得玉琴太失意了,心里头空落落的,有个异性聊聊是得到一些填补的,便叫妹花再陪他到办公室去坐一坐,妹花过意不去,见办公室也没其他人,勉强跟他进去了。

    黄小东到对面的代销部要了一包水果糖款待妹花,然后给公社挂了电话,按照昨天的生产情况加加减减地乱报了一通,把一天的差事搪塞过去了,就过来跟妹花聊天。黄小东狐面猴腮,相貌猥琐,又油嘴滑舌,村里的姑娘是瞧不起他的;他夜郎自大,也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今晚邀妹花进来玩,只不过失恋了心情郁闷,需要个人陪着说话解烦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妹花原以为黄小东会责怪她,担心了整个晚上,没想到黄小东不但没有一句怨言,反而待她像朋友一样,使她更加愧疚了。本来,她只想再敷衍一下,坐会儿就走的,可是见黄小东声泪俱下地向她诉苦,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了娘和被孤立的人遇到同情者似的,她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起来,不忍心一下子就离去。继而黄小东一句接一句地称赞她贤慧勤谨,谈吐爽直大方,风度比玉琴有过之而无不及,把她说成天使一般。妹花第一次和男人接触,未免受宠若惊,说着说着就投缘了起来,倒舍不得走了。

    黄小东年纪不小了,同龄的人已经有两三个孩子,他还是光棍一条。对妹花虽然没有什么印象,可她毕竟是女人,跟异性说话总是有点意思的。宇宙中的物质本来就同性相排,异性相吸嘛。他又会取悦人,话尽挑好的讲,句句说得天花乱坠。妹花受过他的恩惠,再听了殷勤的话语,不知不觉就产生了好感,倒替玉琴惋惜起来,由衷地讲了一些批评玉琴的话。

    黄小东虽然追求不得玉琴十分懊丧,但他总不愿在别人的面前表现得太低能了,妹花越附和他,他越强充好汉:“玉琴算得什么,不就是有张狐媚脸么,她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她呢!”

    妹花貌不及人,自惭形秽,时时为此而感慨,说:“马看牙口人看相,你们男人看女人不就是看姿色么?”

    “资产阶级才看姿色!”黄小东鄙夷地说,“我要不看她是大队长的女,性情又温驯一点,送给我都不要呢。”

    “讲大话不去本钱,哪个不会讲。我听人家讲,人家介绍给你好几个妹仔,你个个都不中意,不是想挑靓妹是什么?”

    妹花的驳斥不无道理。确实,黄小东其貌不扬,介绍的人当然不会把漂亮的姑娘介绍给他;他心高气傲,看不上眼的人也不服娶;有的他合意了对方又嫌,以至拖来拖去拖到今天。但在妹花面前,他没有表现得目中无人,只用老成持重的口气说:“相对象主要看人品者嘛,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小姐要来有何用。”

    “有用没用,起码看得舒服点呀。”

    “你当我是选花瓶么!”

    “要是介绍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给你,我看你连望也不望呢!”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一个身骨子壮实,二个手脚麻利,我们农家人靠挣工分吃饭,找媳妇不找你这样的人找什么样的人?”

    黄小东不过讲一句就合的话罢了。可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妹花却以为黄小东对她有意思了,心里头甜滋滋的,一边打眼角,一边把手绢绞来绞去:“讲要!”

    不管什么样的姑娘,只要现出媚态或羞态,都是很动人的。黄小东忽然发觉妹花还有女人味,也由此想起了那次在河边炸鱼窥见的那个雪白雪白的屁股,心不禁荡了一下,一句话脱口而出:“只怕你不肯。”

    “是真是假?”妹花巴不得他主动。

    “这种事也当得玩的么!”黄小东说着在她的下巴勾了一下。

    “嗯……”妹花忸怩作态地扭动着身子,却没有把他的手推开。

    这一切都表明妹花有心相与了,使欲火已经燃到极点的黄小东不再有任何考虑,一把将她搂住,发疯似地在她的脸上吻了起来。

    “别这样,别这样,人家看见……”

    “半夜了。”黄小东只说这么一句,就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身上乱模起来。妹花起初还装模作样地推推就就,当他的手在那胸域的动情区磨捏了几下以后,就渐渐软了下去,最后竟倒进他的怀中,浑身都不动弹了。

    她就这样忘却了世界,忘却了人间的一切,再也不晓得他做什么,也不再管他做什么,她只觉得既醉人又销魂,欲仙欲死,甜美无穷,直到觉得有东西插进那个地方,感到刀扎般的疼痛难忍时,才在喊声中回到现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尽管这是爱的必然,尽管床笫之欢令人陶醉,痴情的姑娘还是没有忘了前人的教训,当她意识初恋的放纵会带来什么后果时,一下子慌起来了,连连说了几个“不”字,同时使劲推搡、挣扎。黄小东只以为疼痛之故,一边极力按住,一边哄:“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不忙的,不忙的,没登记,万一,万一……”

    “一回不得中的,不得中的……”妹花担心怀上孩子,可黄小东火烧火燎,哪管得这许多?那情势有如饿虎扑食,不肯放松半分,妹花推不开,掼不去,下死劲扭动身子,手在下面乱抓。黄小东老是不能成事,急中忽然想起做工时老人讲的一些民间避孕方法,便骗她说做了立刻去屙尿就没事了。妹花好像也听人讲过,做前喝一大碗水,做了屙出来就不怀孩子了,信以为真;她已认做小东的人,被他一晚撩拨得春心荡漾不已,既然屙尿能排出精液,哪还再顾虑什么?于是喝了水就闭上眼睛任他轻薄了。第一回做完倒是赶快去屙尿的,第二回觉得太累就懒得动弹了。小东和妹花都是大龄青年,性欲非常旺盛,一晚不知熬了几巡,直到鸡声一再催人,才小偷般地离去。走路两腿交叉处又辣又疼,摆开八字才迈得步子,回家睡到太阳偏西方起。

    性这东西就好像抽大烟,不沾则可,一沾上就欲罢不能。尤其是初恋的男女。妹花不知跟黄小东暗度了多少个忘天忘地的春宵,直到第二个月那几天月经不来还不介意──她的月经本来就不正常,只以为又闭经了──待身子有了反常,想呕想吐,喜酸喜醋,才发觉不对劲。黄小东却漫不经心地说:“人家想要孩子晚晚做到天亮还不得,我们几晚才来一回,哪里就中得了?”妹花不得不去给当大队接生员的五姨看。五姨一肯定有喜,她才紧张起来。

    妹花怕麻疯出脸,催黄小东去登记。黄小东不过逢场作戏,哪里打算娶妹花?花言巧语地劝她去打胎。妹花没脸进医院,想采取民间措施又怕出意外,更怕小东玩腻了甩她,要投河,要上吊,死活不肯打胎。黄小东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开了证明,和她去公社登记。公社文书见他是下级干部,虽然手续不齐全(他们没有去医院进行检查),还是网开一面,给他们办了结婚证。

    玉琴听妹花讲出了原委,愣了半天不说一句话。她该说什么呢?自己和陆机也时不时肌肤厮磨,那个念头常常生出脑海,只差还没有动真格罢了,母猪怎能笑马脸长呢。心想,前任的材料员是这样,如今小东又重蹈覆辙,可见材料员这个位子潜在着危险,好在她爸看不上陆机,要是让他当了这劳杂子,说不定也会出事的。心里不免有点侥幸。

    玉琴不再讲什么,问她那天要请哪个做十姐妹,妹花板着指头点了一下,说出了八九个跟她要好的姑娘的名字。多数是本庄的,有四个是钟家和梁家的。次日玉琴如数一一通知到个人,并叫她们每人拿出一块钱来做份子钱。开结婚典礼的那天早上,玉琴和琼芝拿这些钱买了一面台镜,一个脸盆,一个铁壳热水瓶和一对绣花枕套。剩下四毛钱,琼芝叫买个洋娃娃,玉琴怕妹花有误会,只买两张画──六十年代,这样的礼物也算得很有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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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带孕成婚的尴尬

    妹花以为跟黄小东办妥了结婚手续就高枕无忧了,不料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他们没去办手续之前,人们倒不注意,登记了的消息一传出,就招来一双双惊疑的眼睛,让她时时感觉背后有人嗤鼻撇嘴,嘀嘀咕咕,使她好不难堪。首先看出来的就是她母亲。

    那天她从玉琴家回来,见母亲正在灶门口补衣裳,刚把和黄小东登记的事说了出来,母亲就接着尾声问:“几个月了?”一双虎眼紧紧盯着她。

    她以为问搞对象时间的长短,回答说“我们已谈了两三个月了”。

    “我是问你肚子里头的东西。”

    她倒抽了口气。要是别的事情,她不会立刻承认的,可这种事不好贫嘴,只得着实讲了:“一个多……两月了……”

    “是不是小东的?”母亲声色俱厉,但语音不高。

    她回避了母亲利剑般的目光:“是的。”

    母亲“啪”地把衣服一甩,两眼放出凶光:“一谈上就把身子给人家,你这么贱?”

    她闭上眼睛,准备承受家法,可是久久不见巴掌打过来,甚至连一声呵斥也没有。她掂眼望母亲时,却见她垂着头,像泄了气的皮球。

    母亲对着面前的烂布篓呆了很久,才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语气沉缓地说:“我真不敢相信,你也能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来,要是在以前旧社会,你就活到今天为止了!”

    母亲早就发觉女儿身子有点异样,可她总不愿往那方面去想。这丫头虽然脾气犟,嘴巴贱,什么话都能出口,但一向还是很规矩的;同时她那张脸活像画里的门神,没有一点女人的气味,娘看都想饱死,后生哪个近她?这么久也不见过或听讲过她跟什么男人有来往,难道鬼来点种不成?不料竟然胆大包天,做出了伤风败俗的事,做娘的还有什么脸去见人?

    这当儿,她不能不认错了:“妈,我只是一时的糊涂,你老人家要是生气的话,就打我几下好了!”

    “打你有什么用,打你我就能挽回面子么!”母亲要不是考虑到惊动左邻右舍,她那一巴早打过去了,“世人二指脸,你怎么不知羞耻!”

    “我现在也没给你丢脸啊……”

    “哦,还有脸跟我辩驳呢!”母亲打断她的话,“你不要以为,偷吃了抹干嘴就没事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恐怕脸给泼屎的时候还在后头呢!可是你们已经做出来了,哪个的事哪个来当,到那时人家笑也好,戳你们的脊梁骨也好,我也管不得了。”

    结婚证已经拿到手,是合法夫妻了,只要办过喜事,就万事大吉,何况做得滴水不漏,她想不出以后会有什么问题。母亲见女儿没有一点羞愧之色,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实在不可理喻,感慨地说:“我抱着膝盖守寡了整整二十年,你等几个月都不得,一好上就上床,总这样要紧啦?武仁和桂珍的事,你不是不见人家笑,不听人家讲,你是怕人家嘴巴太闲了还是怎的?可见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太没家教了。唉,什么自由恋爱,男男女女随随便便泡在一块,哪能不出事呢?世风日下啊!”

    母亲唠唠叨叨,女儿很不耐烦:“妈,你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还是省着点吧。我已经把事情告诉了你,你有什么商量的快点讲,不讲我就走了。”

    “生米都做成熟饭了,还有什么商量的!老实讲,小东这人油嘴滑舌,我实在不喜欢他。可你自己愿意,事情又这么突然,我听了心比乱麻还乱,想讲的一下子也想不出来;屎到屁股眼了,再想得出来,也做不来了。到那天你们打主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你还请不请酒……”

    “拿什么来请?舀屎给人家吃呀!”

    “小东能不送聘礼来……”

    “他送千还是送万?办一桩喜事,你以为就像跟姑爷上床这样容易?”

    办不办喜事她不管,她现在关心的只是自己。话一谈僵,赌气地拿了黄小东以前给的那丈四布就走。她要给人赶缝结婚穿的新衣裳。可是到了车缝社,领工的师傅却说半个月以后才能取,怎么求情也无济于事,只得去找一家私人的缝补店。缝补店的老板娘答应三天做得了,手工钱却要多一倍。唉,火烧眉毛去求人,人家哪不趁机敲竹杠?几多就几多吧,反正就求这一回。量身子时,老板娘问她要不要做宽一点,说不做宽一点以后就穿不得了。她的脸不禁一红,说不要。

    出了缝补店,又去了一趟百货大楼,回来天已傍晚。走过西江庙时,马连仲从后面跟了上来,劈头就说:“你们两个先斩后奏,也太为所欲为了!”马连仲的意思本来是讲他俩事先没有跟他打个招呼,就利用职务之便,私自开证明去登记,她却以为他晓得了他们的不轨行为,顿时给吓得脸都青了。可是马连仲说了这句话后却笑嘻嘻地说:“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大热的天,晚上自己一个人睡觉还汗漂不停,度蜜月能受得了么?”这才晓得是开玩笑。尽管羞得无地自容,还是不敢怠慢了大队长,一路强打笑脸听他讲荤说素,好容易回到村口,眼看就要摆脱困境了,谁知大队长跟在菜园里的二婶打了个多余的招呼,又让二婶拉了过去盘问了一番。二婶的话句句带刺,使她更加窘迫不堪。

    妹花非但样子不好看,而且性情泼辣,黄唯利一听儿子讲要娶她,开始是不同意的,但儿子讲了不娶她不得的原因以后,就无话可说了。母亲倒不在乎这些,农家人娶媳妇不过为了传宗接代,要回来帮操理家业,人只要身子结实手脚勤快就行;儿子的年岁已经不小了,再耽搁下去就过了宿头。何况人家已经怀上了黄家的后代,就凭这,就足以让她高兴的了。这几年,她日盼夜盼,想孙子都快想疯了!

    “老头子,我们就这么个宝贝儿子,婚事应该办得像样一点!”老婆子提议道。

    黄唯利说:“没有这场粮食紧张,我们哪捞得这么多钱?老天赐给的不花,难道留着将来带进棺材去不成?”

    前几年,黄唯利去走亲的时候,见亲戚的花盆里栽着一种样子像美人蕉不是美人蕉,像旱藕又不是旱藕的东西,亲戚说这是他儿子从外国带回的一种野生薯类,叫南椰,可以治什么什么病,常吃对身子有好处。他有些好奇,便掰了两个小薯回来,种在自已的菜地里。这东西非常滥生,一年就长成了一大丛,但直接煮也不见得好吃,还有点涩嘴。他见没有多大的食用价值,又占土地,便拔了丢到茅坑边的荒地里。谁知它落地生根,不几年即漫延了一大片。

    这两年闹饥荒后,人们把能吃的东西都弄来吃,不能吃的也冒险尝试。黄唯利去年春就拿来充饥过。后来见有人把旱藕、胡萝卜、淮山煮熟了出来卖,他也煮了一点拿出街去摆,可是人们见它不太适口,买过一次就不再来买了。他想:旱藕可以做成粉,这南椰也做成粉味道是不是能好吃一些?于是就按马尾的人做旱藕粉的法子把它磨成浆,经过过滤除渣沉淀,滗去原水,用清水调成做卷粉稠度的浆汁后,再按做卷粉的方法蒸成卷粉吃,果然没有涩味了。切了加上肉菜和调料更加好吃。第一次拿上街去试摆不久就卖完了。第二次刚一出去担子还未放稳,街上的人就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抢买,差点挤倒摊子,费了好多口舌,又叫大家排好队才卖得下去。后来他又用它做成有菜馅的饺子,两个就收一张素卷筒粉的钱,还是供不应求。这年头,有钱也弄不到吃的,你有新鲜的出来,当然受到饥民的欢迎了。

    有一天,县委书记出来了解市场,看看困难时期大家有什么度荒的新创举,见了黄唯利摆卖的饺子试尝了一个觉得味道很好,便问他是用什么做的?黄唯利讲是用南椰做的后,县委书记又问这东西长得快不快?他说一年可由一个薯长得磨盘那么宽的薯丛,少也有十斤八斤。而且一年四季都可种植。县委书记听了非常感兴趣,当即叫他带他到家去看。县委书记看后觉得它是一种迅速解决粮荒的好作物,便叫随行的干部回去撰文发到各公社大队为他宣传推广。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人们纷纷来西门黄家购买南椰种,有很多还是生产队买回去集体种的。因为种子独此一家,别无分店,他一个薯由开始的几毛提到一元,再由一元提到两元,再由两元提到三五元甚至提到七八元,最后十元也没有卖了。黄维利茅坑旁的这片乱丢乱长的南椰,从去秋到今春,光卖种就得了大几千块。发了这笔国难财,当然要趁独生子的大婚显摆一下了。

    从黄小东办理好结婚登记回来的次日,黄家就兴师动众地请邻里、工匠帮刷新房,打床柜,购食物,并分头奔走,把请贴一张一张地送出去。凡有点关系的人都几乎请到了。一家三口日不思食,夜不能寐,婚前那两天更是夜以继日,通宵达旦,人都瘦了几斤。唉,办一桩喜事不容易,办一桩像样的喜事更不容易,何况是困难时期,市场样样紧缺,搞哪样都得找关系,走后门,甚至钻黑市,一天到晚跑得屁滚流,人哪能不瘦呢!

    时光不由人,盼来的迟迟不来,想留的匆匆逝去。尽管黄小东一家人准备还不够充分,大喜之日还是迫不及待地到来了。黄家的院子从昨天中午一搭起橱棚,就烟火燎绕砧声不断。虽然困难时期市场没有肉类供应,但凭黄唯利父子的本事还是搞到几十斤猪肉和二三十条鸡鸭,豆腐、木耳、粉丝之类更不在话下。黄小东今天又亲自挂帅,到河里放了几炮,炸得七八十斤杂鱼。大队副业场还答应明早再打一二百斤鲢鲤鱼给他们弄鱼生。光处理小东打回的这些杂鱼就够人忙活的了。加上借碗筷、备炊器,架菜案这些明天伙房的准备工作。所以洗的切的煮的炸的忙得不亦乐乎,直到三更方基本就绪,大家宵夜后只睡个囫囵觉,天未亮又起来杀鸡宰鸭,操刀动勺了。

    马家那边没有黄家那么热烈和隆重。今早八点钟以前,整个院子还看不见一点烟火,直到八点多黄家的人送酒肉过来,上街采买的人又回来以后,隔壁邻舍陆续过来帮忙,才渐渐显出喜庆的气氛来──妹花的母亲身无分文,本来不打算办喜事的,可是黄家那边硬要摆阔气搞这个仪式,又送钱过来让她们办,只得瘦狗跟肥羊了。妹花亲戚也不多,除了外家和几个有来往的近亲外,远亲一概不请。这些亲戚和本村房族,搞几桌普通的宴席是用不了多大工夫的。何况大都是左邻右舍,自己煮自己吃,早晚又何妨。

    玉琴一早过去帮忙了一阵子,九点半光景就和琼芝去置办礼物,十二点回来,却不见十姐妹来一个。问妹花去叫过她们没有,妹花说个个家都去过了,但她们都说做一餐工回来后才来。玉琴看看该是中午下工的时候了,便和琼芝分头去喊。一般农村习惯,新郎来接新娘都在下午两三点以后,他们双方都在本村,可能还要晚一些。可在新郎到来之前,十姐妹们先得聚一聚,商量一些事儿,没事吹“古”也是应该的。琼芝去叫本庄的,各人都见到了,答应吃碗粥就过来。玉琴去钟家和梁家时,四个人都不见一个。她们的家里人说收工回来吃了晌午就出去了。玉琴到处找不见她们,只好回来。约莫两点钟,村里的几个来了,钟家梁家的仍然没有见到。玉琴再去一回不见人,心里就犯嘀咕,转回来时村里的那几个又不知去向了。

    四点钟左右,黄小东的迎亲队伍到了,十姐妹却不见影儿,急得妹花团团转。玉琴出去找了好久,才见村里的几个在街路上露头。一个个大摇大摆,不慌不忙。玉琴气得跺脚直骂。问她们见着钟家和梁家的人没有,马雪兰说别去找了,她们不来了。玉琴问不来的原因,马雪兰把她拉过一边,悄悄耳语说她们得知妹花有了身孕,认为做这种十姐妹不光彩,不肯来;本庄的姐妹何不是这样?只考虑到早晚见面,心里也过意不去罢了。玉琴想,怪不得个个都躲躲藏藏的,原来都嫌妹花的身子不干净。她今早见那些来帮忙的隔壁婶娘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个个脸上都不大高兴的样子就感觉出来了,却不料十姐妹们也和老人一般见识,不由得皱起眉头。

    玉琴回来虽然没有讲,可妹花不是蠢人,见到这种情景,自己哪能不明白?然而她又能怪她们不给面子么?

    结婚的喜悦给意外的情况浇灭了,妹花的脸今天再也泛不出笑容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21 13:04:4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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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妹花娘叫玉琴封给了每人一个“挂红”封包,姐妹们仍觉得晦气不散,连陪郎伴吃饭兴头都提不起,更不讲开典礼的气氛能热烈了。但它并没有给黄家的喜事带来多大影响,因为仪式是在夜晚举行的,来贺喜的亲戚朋友吃饱了早已离去,留下来的只是村中帮忙的家户和一些恋桌的烂酒泡,他们不是忙事就是忙吃,不忙的也尽情行乐。除了一些姑娘媳妇和不懂事的毛童鬼在旁边凑热闹外,很少有人去观看年轻人那些相戏相逗近乎旧社会搞风流的场面。就是那些一向热衷婚丧嫁娶的老太婆,对新式典礼看不惯,也只在旁边对新媳妇评头品足了一会,就回家养神或抱孙子去了。粗犷豪放的郎伴们不知内情,十姐妹中的马雪兰等人思想又较前卫,他们的调笑也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减少新娘子的尴尬,个别姐妹的不愉快大家只当害羞看了。

    婚礼上减少了节外生枝的刁难和插科打诨,程序就进行得很迅速,不到半个钟头就结束了。一宣布开宴,妹花勉强扒了几口饭,搁下碗不说一声就自个儿走了。玉琴怕有什么意外,立刻放碗追出去,好好歹歹劝了好大工夫,又叮嘱黄小东的堂妹关照后才放心回来。走出天井时,见黄唯利一个劲地给她父亲敬酒,父亲半推半就,爽饮豪接──他今天中午已经在妹花家喝了一餐,来这里又喝到现在,肚子里不知进了多少酒,如今已脸红眼绿,酩酊在即,连讲话舌头都转动不灵了。她怕他喝出个三长两短来,连忙过去夺下他的酒匙:“不要喝了,再喝就倒在这里了。”

    “不、不要紧的,再喝、喝它一、一两斤也、也没、没问题。”马连仲说罢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股浓烈的酒气喷到玉琴脸上,玉琴赶紧用手捂住鼻子。

    “讲话都不成句了,你还死鸡撑硬颈,等下醉了没人抬你回去。”玉琴责备了父亲几句,转身对黄唯利说:“大叔,你别再怂恿他喝了,他今天实在喝得太多了。”

    黄唯利也已有几分醉意,但神志还清,见马连仲确实神情恍惚了,就放了酒匙,问他要不要吃饭。马连仲摆手说不吃。便拿起桌上的“黄金叶”,递给他一支,又分别给了在座的陆定全、梁国安等人各一支,自己也叼了一支,然后划了火柴毕恭毕敬地送到马连仲的嘴边。马连仲醉眼朦胧,火点的方位已经拿捏不准,凑过去点烟时伸过了头,几乎撞到火上,要不是黄唯利收回得快,就挨烧着嘴巴。

    玉琴看着倒抽了口气:“醉成这个样子,等下回去不跌下塘去才怪呢。走,我送你回去。”不理三七二十一,一把将父亲拉了起来。

    “好、好,各、各位,慢喝!”马连仲这才无奈地朝大家拱手告辞,可是脚还没迈出桌子就打了个踉跄,同时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滩来。

    “真现世!”玉琴不得不将他按回板凳。

    马连仲坐下又吐了几口,吐得满地是肉菜糊糊,腥腥臭臭。席里席外个个皱鼻皱眉,却不好出声。玉琴掩着鼻子候父亲吐完,叫黄唯利帮她扶住,想去找东西来扫,没等她起身,仙妹已经从棚厨拿了一铲子灶灰过来,将呕吐物埋上了:“我来吧,你看好大队长。”

    黄唯利看着过意不去,对马连仲说:“今晚就不要回去了。现在地方还腾不出来,先到屋里躺一会吧。”

    马连仲执拗地将黄唯利推开,但说话有气无力:“不、不要紧的,我、我坐一、一会儿就、就好。”

    仙妹铲了几铲灰埋了呕吐物,然后拿扫把来扫,叫玉琴扶马连仲起来移过旁边去,马连仲却自己起身把凳子移开了。仙妹怕灰尘飞,压着扫把慢慢扫。马连仲突然叫住她,问:“你、你和陆机的、的事也、也快办了吧?”

    仙妹放下扫把看了玉琴一眼,故意问马连仲:“你看我配得上他么?”

    “郎才女貌,哪、哪不配?我、我看着高兴呢!”马连仲也许呕吐以后,排除了过量的酒精,减少了对大脑的麻痹,神志显得清醒多了,讲话也不那么吃力了,“到时我、我去给、给你们主持婚礼。”

    仙妹说:“大队长对我俩如此厚爱,真叫人受宠若惊!可惜他不属于我。”

    马连仲说:“你们日来夜往,两家的门槛子都、都走滑了,还遮掩什么!你、你是不是怕、怕陆机年龄不到不得登记?别担心,只要你、你们开口,我、我大队长来开证明。陆、陆机家庭情况特殊,包涵一下相信大家不会有意见的。你、你们的年龄一调换也够了的。”

    仙妹说:“你这样讲,我更加拍烂大腿了!真后悔当初不早走一步,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别人能捷足先登?”马连仲不相信地摇着头,“怕、怕她是哪里的摩登姐不讲,要、要讲我们大队,除了你没有另一个。”

    仙妹说:“还真是我们大队的人呢,不信问你玉琴看。”

    马连仲说:“我、我玉琴不屁不屎的,像水牛群里的、的黄牛,打死也不进队。陆机是公是母,我看她还、还不晓得呢。这种事更、更加是聋子瞎子了。”

    马连仲不过对仙妹谦虚地讲他女儿不与社交,孤漏寡闻,懂得什么,但是玉琴听起来就认为是鄙薄她了,不服气地说:“你看我这样衰呀!”

    马连仲说:“衰不衰你、你总比不得人家仙、仙妹有出息是了。人、人家仙妹能够跟陆机在戏台上拉手亲热,能、能在大街上‘拍拖’,你连看见男人和女人走路都脸红。我、我看媒人不登门,这辈子难嫁得出去呢。”

    玉琴说:“媒人都死了我也不会剩!”

    仙妹说:“大队长你别往光鸡腚子吐口水,有时嘻哈的不真,反是闷巴巴的有情人,也许你玉琴倒先有人领走呢。”她不明讲玉琴已和陆机定情,不是怕玉琴怪,而是有她的想法。

    玉琴不习惯开这种玩笑,而且又是在自己的父亲面前,是有点难为情的。见父亲没事了,想去看村里的姐妹们吃好了没有,说了一句“你们别尽拿我来寻开心”,就进堂屋去了。

    马连仲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了,以至使他对仙妹的话句句都认为是戏言,说:“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反、反正这杯喜酒我、我是吃定了。但、但有言在先,不、不得先斩后奏,要、要是有半点差池,可别怪我、我不给面子。”

    马连仲的话,仙妹听了是啥滋味,旁人不得而知,只见她笑了,笑得十分苦涩。

    黄小东被几个好友灌了几碗酒,这时腾云驾雾,头重脚轻,再也不敢去陪院子里吃喝的长辈们了,一离席就迫不及待地跑进洞房──该好好享受花烛之欢了。

    这东西虽然已不是新鲜事了,但以前的交欢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怕这怕那,心情不够舒爽,连来劲了摇床都不敢大力,实在不能尽兴。妹花走时也带着遗憾。自从她发觉肚子里头有了个累赘,夜里就不出来和他幽会了。尽管一个礼拜前已经办妥法定手续,还是担心“小不忍乱大谋”,不得不老老实实地闭关自守,装出规矩的样子给人看。忍受了这么长的寂寞,是谁都要打熬不住。他想:她现在一定在床上等得不耐烦了,等会他一上床,她一定立刻跳起来搂住他,如饥如渴地要那个;他就来个饿虎擒羊……

    他两下三下脱去喜装,吹灭灯,一步跃到床前。刚要上去,一转念觉得鏖兵太急,鸣金也快,虽然销魂,却不尽兴。也不够浪漫。应该先跟她调调情,看一看那又娇又羞的媚态,还有那胴体的峰沟,也得好好欣赏一下的。回头复点上灯,笑迷迷地提了过去,学着戏腔甜甜地叫了一声“娘子,我来了──”

    床里没有反应。他掀开蚊帐,见她扒着,衣裳也没有脱,只以为睡着了。便在那篮球似的肥臀上拍了拍,将灯放到床头的笼箱上,动手去脱她的衣裳。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到身子,她就一骨碌跳了起来:“你脸皮真厚!”

    黄小东笑嘻嘻地说:“哪个夫妻不是这样……”

    “今天你这把脸好光彩啊!”

    “喜事办得风风光光,哪个见了不讲好,我有什么不光彩的?”

    “人家蒙着嘴笑,还当夸赞得意洋洋,你这人真不知羞!”

    “你见哪个在面前笑我?”

    “你去接亲见的是什么情景自己感觉不出来?十姐妹迟迟不来,来的也不到一半,这还不是羞辱我们?难道还要人家用爪子抓你的脸才算么!”

    黄小东仍莫名其妙:“无缘无故,人家为什么要羞辱我们?”

    妹花说:“嫌我的身子不干净。”

    黄小东明白后说:“你自己不讲人家怎么懂?”

    “人家的眼睛没有你的瞎!我刚踏进你黄家的门槛,人家就嘀嘀咕咕了,连你妈也没有好脸色呢!”

    这种事,有的人嗅觉比狗还厉害,黄小东是不能排除的,但讲他妈没有好脸色,他就难以接受了。因为在登记之前,他已经把一切都给两个老人讲清楚了。父亲本来不大满意这门亲事,但为了名誉,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思想单纯的母亲盼孙子心切,一听讲媳妇有喜,当场就笑得嘴巴久久不能合拢,还一个劲地称赞妹花身板结实、手脚麻利,说他会相媳妇呢。这几天有老人的积极张罗,婚事才办得这么体面。妹花不是看走了眼,就是言过其实。他不以为然地说:“你别为了你的姐妹拿我来出气,黄家的人没有这样小心眼。”

    “当面羞得我下不来台,再大也不过针窟窿!”

    妹花没有冤枉小东,她确实受了委屈。

    事情是这样的:典礼结束她出来之后,玉琴叫小东的堂妹陪她进新房去,不久小东娘就带着来贺喜的亲戚,还有几个邻居进来,给她一一作介绍。起初大家还聊得好好的,可是当她的身子不适有人看出异样之后,就交头接耳起来了,眼睛在她身上瞟来瞟去。小东娘发觉了当然不高兴了,不说一句就走。那些亲戚和邻居见小东娘走了,也一个跟一个地离开新房。有的邻居出来时还背脸抿嘴皱鼻。她似乎听了这么一句:“早福好是好,就怕小东戴绿帽子。”今天姐妹们的为难已经叫她狼狈不堪了,现在又遭到亲戚邻居的白眼,怎么承受得了?以后出去见人还不知要有多少尴尬,她能不怨小东么:“都是你!”

    黄小东虽然不在乎,但妹花心中有了阴影,加上这桩婚事带着无奈的成分,感情的危机已经潜在着,任何稍不如意的事,都有可能成为爆炸的导火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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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超产粮事件

    光阴荏苒,秋去冬来。

    晚造入库完毕,各生产队收入基本清楚,除两个队平产以外,其余都有不同程度的超产。成绩最显著的是陆家庄生产队,超产数额达七千多斤。平均每亩超产三十多斤。按劳动力计算,每人超产过百。农村人民公社,一搞包工包产,实行多劳多得,当年就取得这么好的经济效益,谁能不说好?

    为了兑现政策,大队召开队长会讨论以后,决定在搞年终分配的同时,把超产粮分到社员手中。

    早上,陆家庄生产队的队长在去虎头水库开会之前,交代陆机今天带领社员到大队仓库去把超产粮领回来分给各户。陆机觉得挑回来太啰嗦,想在晒场当场分。队长说大队不允许这样做,因为各生产队的仓库里还放有种子和一些还没有入库的粮食,怕混水摸鱼瞒产私分。

    陆机吃过早饭就去召集。别的事喊破嗓子人不动,分东西谁都积极,不用他挨家挨户去叫,大家一听说,就一个传一个,自动自觉地挑着箩筐出来了。一下子就顺顺当当地把粮食领了回来,堆在祠堂门口一大垛。正当他准备打数的时候,有人问他怎么个分法,他说队长交代按工分分。

    现阶段农村人民公社的分配原则是多劳多得,超产粮按工分分配是合理的,一时大家都没有意见。可是有人却说:“超产是农业的超产,什么工分都得参加分配不合理。”这话提醒了大家。是啊,工分有农业工分、副业工分、肥料工分、护牛工分、干部定额工分和补助工分等等,一古脑儿都给分超产粮似乎不大合理。于是大家就七嘴八舌论开了。陆机见社员有了意见,数就打不下去了。他问副队长怎么办,副队长心里也没底,说让大家讨论看吧。

    今年才试行包工包产,各项措施还在探索之中,生产上虽然已经讨论制定出了具体方案,但超产部分怎么分法却未成文。为了做到公平合理,使大家心服口服,在分配前讨论一下是必要的。我们的原则是走群众路线嘛。

    工分种类虽多,可都与农业增产有密切的关系,大家有争议的不过只两种:一种是进城搞副业人员的工分,一种是大队干部的工分。长期出去搞副业的人是按定额交钱给队里的,每月三十元,队里付给三百分工分,多收入的部分自己放荷包,大家认为他们有额外收入,已经等于有了超产,就不应该享受农业的超产粮;那时还没实行统筹,大队干部跟社员一样工分制,每年定给三千六,参加所在的生产队分配,一切享有社员同等利益。按照这个原则,大队干部是应该能够享受超产粮的。从道理上讲,有他们领导认真贯彻实行了党的政策,激发了大家生产积极性,生产才能走上轨道,才能取得丰收。可是他们队在大队担任信用社会计和兼任大队出纳员的陆定全不是直接领导生产的干部,从就职以来没下过一天田,平时生产队开会也不参加;另一方面,陆定全瞧不起本队的人,很多人去贷款都不给;同时作风非常恶劣,动不动就训斥人,群众对他意见很大。大家以他不参加生产为由,不同意给他分超产。

    陆机认为,副业工分不给还讲得去,大队干部不给就要违反政策了,可是大家顶得很紧,他不听取群众意见又不得,听嘛又怕犯错误,想等队长回来再说。大家讲,队长还不是要听社员的,粮食堆在塘边无人看管,鸡叮鸭吃也要损失,坚持要他按照群众讨论的决定分下去。陆机再次征求副队长的意见,副队长说:“副业的工分就不要分了,二公(陆定全)那份给不给我们不好定夺,我看先把它搁起来,待队长回来再作打算。”陆机也只好按这个折衷的办法做了。他打出工值后,就让副队长拿称,一边算,一边分了。分到陆定全户时,他老婆明知故问,陆机说大家不同意给,我自己也做不了主,现在那份还留着,等今晚队长回来看怎么样再告诉你。

    讨论了半天,又一户一户地打、一户一户地称,待把各户都分完,太阳已经落山了。陆机把剩余下来的粮食扫起来装箩,拿进祠堂去放好,回到家天已大黑了。太忙了来不及吃晌午,又累又饿。今天分得超产,家家都煮干饭,陆机家也不例外,菜不仅选用包心京白,还多了一碗鸡蛋韭菜汤。进门时,父亲已坐在桌子边等得不耐烦了,见他回来,喊一声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接过母亲打来的饭却咽不下去,连喝汤也不适口,看着饭菜直生腻。母亲晓得他是饿得过头的缘故,说:“家这么近,回来吃饱再分不得嘛。”

    陆机说:“讨论了半天,太阳都偏西了,怕分不完,就没有回来吃。”

    “分不完明天就没有天啦!”父亲的嘴塞得太满,舌头翻转不得,吞下去又给噎着了,晃脖子好久才得续话,“先动粮后动兵,天大的事儿也得吃饱再讲。”

    一家子边说边吃,突然陆定全的叫骂声雷炸似地传了过来,三个人不由一怔,齐都停了嘴。

    “好像是骂你呢!”母亲望着儿子说。

    陆机听了听,果然是骂他。

    陆机家和陆定全家是上下邻里,只隔一条排水巷。连倒塌的正房算,离现在吃饭的厨房也不过十一、二米。陆定全的嗓门又大,平时的讲话尚且听得清楚,这时骂陆机有意让他听见,如同虎吼狮啸,传过来人不仅感觉空气颤动,乃至房顶上蜘蛛网的灰尘都纷纷抖落。当然是骂陆机不分超产粮给他。

    母亲边听边问陆机:“不分超产给他是你的主意?”

    陆机说:“大家不同意给的,怎么是我的主意!”

    母亲说:“那他又骂你要?”

    父亲说:“老虎眼瞪打锣的,不恨分的人恨哪个?”

    陆机代人受过,觉得很委屈,说:“我一个记分员,只有执行权,没有决定权,大家硬是不给,我有什么法子!”

    陆老儒去排队时,正是大家开始讨论的时候,情况自始至终他都看见,儿子是主张分超产给陆定全的,但是群众强烈反对,你奈得何?陆定全无端的骂他儿子,他是极其反感的。说:“讨论时他老婆不在场嘛,怎么个情况她难道不懂?分明拿你出气。”

    陆机说:“恶的喊众人出来辩论不得嘛,怎么只在家乱吼?”

    父亲说:“他别个不骂单骂你,就是给你下马威,你怎么还不明白?”

    陆机说:“大家不给,给我下马威就得啦!”

    父亲说:“得不得,你是主持分超产的干部,你的话能起作用。别使性子了,吃了饭就去跟队长说一声,把粮食给他算了,免得以后拿你来担罪。二公这个人的脾气你不是不晓得,谁跟他过不去,他要恨一辈子的。等到他找你的麻烦时,你就倒霉了!”

    陆机不服气地说:“他能吃了人不成?!一个党员干部,总不能不讲道理。”

    “他吃道理的话就不骂你了!”父亲见儿子想得太天真,很着急,“你别以为仗着众人就恶。众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炒豆大家吃,砸锅是没人认的。个个在背后骂皇帝都恶,如果他今天在场,你看有人出得声不?”

    母亲也深知陆定全的德性,真担心他对儿子做出什么来,说:“你少跟人家逗气,哪个朝代百姓斗得过当官的?多他一份,我们又少了几斤;少他一份,我们又多得几两?别为了几斤东西伤了和气。众人也是,个个眼睛看不开一点。”

    父母不说,陆机也要向队长汇报的;陆定全那份粮,不处理也不好保管。估计队长回来了,囫囵进了几口饭,放碗就出去。队长家在村子的北端,隔着两条巷子,独立小院,屋前就是河,地处较偏僻。陆机到他家时,他刚从水库回来,风尘仆仆,正在打水洗脸。

    队长已经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小时家里太穷,没有进过学堂,除了自己的名字,只会看一二三四五。由于一向好事爱动,谁家有什么喜欢帮忙,村子里的众事如修祠整庙,上坟祭祖热心参与和出头,红事白事更少不了他,所以在大家心目中享有一定的威信。从土改时,工作队就推举他出来理村里贫农协会的工作,后来又当互助组组长,高级社的副队长,去年三反原队长陆孝宗下台后,他就是村里最有权威的人了。他是大老粗,理解政策有限,又缺乏分析能力,凡事靠人指点;在超产粮问题上没有过什么考虑,如果陆机向他反映了今天的情况后又摆明道理,他一定会立刻同意把超产粮分给陆定全的。那些思想不通的人也不随便出来阻挠。可是陆机平白无故给陆定全瞎骂了一餐后,觉得十分委屈,气也咽不下去,就产生了看热闹的心里,向队长汇报时只讲今天大家讨论的情况,却没有说自己的看法。队长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前两天开队长会的时候,大家只讨论超产粮分不分,具体怎么分,却没有人提到。包工包产无先例,连个参照也没有。自己心中没个底,怕以后群众责怪,不敢表态,当然要由民主讨论决定了。就说:“不然今晚正式开个会让大家再论一论,叫二公也来参加,给不给由大家定夺,免得以后人家在背后骂我们。”

    没有明文规定的东西拿到会上去,谁也说不过群众。陆定全脾气再坏,也不能脸红脖子粗地跟大家辩驳,同时他本身就有缺点,光干部不参加生产劳动这条,就不能理直气壮了。人多人强,狗多咬死羊。不用说,他什么本事也使不出来。陆机的气没有消,当然袖手旁观,最后见他像斗败的公鸡似的,灰溜溜地离开会场还幸灾乐祸呢!

    陆定全回到家,老婆一看脸色,就晓得他争不过众人,超产粮没指望了,不免又唠唠叨叨地数落他一番。他在会上憋了一肚子的气没得发泄,回家又挨老婆奚落,岂不火上浇油?听不得两句,就歇斯底里地发作了:“你想要又不去争?”

    “今天我不是争了嘛!”

    “你争不得我又争得啦?!”

    “你在村里头是什么名份?同我是灶头婆子么!”老婆揶揄地说,“平时挺威风的,骂人声音高过老虎吼,今晚的威风哪里去了?”

    “人家不给有什么办法?讲打也恶不过众人!”妇人之见虽不足取,但权力失灵陆定全不得不承认自己无能。老实说,这百把斤东西他是不大放在心上的,他在乎的只是陆机。这小子能当上报社通讯员,能入团,都是他一手保举的,没想到陆机竟然知恩不报,不能拿主意罢了,连这么多人围攻他也不出来帮讲句好话,真太忘恩负义了!

    第二天大早,陆定全在门口等陆机,待他从三婆家回来的时候,对他讲了一些暗示性的话:“粮食给我不给我不要紧,就怕尾巴长,你们好好考虑。”

    陆机洗过脸就去找队长,他没有讲陆定全找过他,只说不分超产给二公怕不大好吧,于是讲出了自己的看法。队长说:“那你昨晚怎么不讲?”

    陆机说:“我在分粮前已经讲了,昨晚他在场,正好给群众对他提意见,我若替他讲好话,大家岂不认为我袒护他?”

    队长想想也是,会上总不好官官相护,说:“现在事情已经决定了,他昨晚也表示不要了,那还有什么问题呢?我们做事情不能像猴娘埋仔似的翻来覆去,会失去它的严肃性,人家也会讲我们不听群众意见的。”

    陆机说:“只怕他口服心不服。”

    队长说:“利益上的东西,哪个服气的?通过大家民主讨论的决定,他不服气又能怎样?要恨只能恨大家。”

    陆机说:“我看还是再看一看,要是个个队都分给干部,我们不分,怕要犯错误呢。”

    队长说:“人家的情况跟我们不一样。人家哪个队的干部都经常参加生产劳动,我们的二公没下过一天田,连队里开会也不参加,太脱离群众了。就凭这点,他争要超产没道理。”

    陆机说:“是不是把情况向支书反映一下?”

    队长说:“支书和大队长昨天已经去县里开三级干部会了,他的家又不在这里,怎么找得见他?过两天再讲吧。”

    陆机说:“那么这些剩下的粮食就先不分了,看情况怎么样再处理它好么?”

    队长也不把这百把斤东西放在眼里,分下去,劳动力多的户不过三五斤,工分少的恐怕一斤也不到,有什么大不了的!吩咐陆机用缸子收藏好。昨天他去虎头水库开水利冬修动员会议,水库负责人强调各队要在春节前完成渠道的清理和加固任务,当场划分地段,要各队今天就上马。现在田地活不多,工地也只有十来里地,他决定能动的青壮年全部都去突击,估计两三天就可以完成了。昨晚已经给大家讲了。路远要提前出工,他是领队人还要早出门一步,就不再跟陆机啰嗦。事情一忙,转个眼就把这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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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土改以来,上头给农民出的花样层出不穷:先是互助合作,成立互助组,组织农业生产合作社(初级社);搞初级社好不好还没得出定论,又一捧子通通把人撵进高级社;进高级不到两年,又大跃进成立人民公社、搞万斤田、办大食堂、大炼钢铁、水利大会战一出一出的,把人折腾得精疲力竭不算,连粮食也给糟蹋以尽,直到闹出了大饥荒处处饿死人后,才承认大跃进失误,才纠正共产风,才退为大队核算,才取消大食堂。为保证粮食产量,把社员群众的生产积极性调动起来,今年又实行“各尽所能、按劳分配”恢复高级社评工记分的老办法和出了个“包工包产、超产奖励”的新招。包工包产到底好不好,政策是否能兑现开始很多人是怀疑的。直到年终超产粮全部兑现以后,才打消了那些人的疑虑,有的甚至后悔。

    陆家庄的队长和社员们虽然不算精明,但他们老实,知道生产搞不好要饿自己的肚子,既然有了新的政策下来,那就赌一把吧。所以从包工包产的方案一定下来就狠抓生产,不仅各造作物取得了好收成,还扩种了许多冬种作物。他们从中造田收割后就抓紧犁田整地,播下了几十亩的小麦、乔麦、油菜和红薯马铃薯,连一些受旱收成没有把握的晚稻田也果断倒去冬种。挖了花生都撒上萝卜,种上蕃茄等蔬菜。把往年只宜种单季的田地几乎全部种上了。今年冬天不大冷,久久又下点雨,各种作物长势喜人。队长想在春节前抓紧护理一遍,该中耕除草的中耕除草,该加肥的加肥,密的疏,死的补,不然天气万一有变化就被动;另外还有十几亩的甘蔗待榨,榨房一空,劳力就紧张了。今晚召集大家来商量这些事情,正在论得起劲的时候,马连仲突然闯进会场,脸黑麻麻地扫了大家一眼后,望着队长和陆机说:“你们不分超产给二公? ”

    大家不知大队长的来意如何,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人作声。

    队长说:“群众讨论认为……”

    马连仲打断他的话:“不要事事推到群众头上。”

    队长说:“我们是专门开了会的。”

    马连仲说:“开了会也不一定是群众的意见。”

    会上民主讨论,自由发言,队长根据多数群众意见作出的决定,怎么不是群众意见?马大队长故弄玄虚还是有别的意思呢?大家就着他这句令人费解的话七嘴八舌地论开了。这个说:不该得就不该给。那个说:不下田凭什么分超产?有人问:什么叫多劳多得?尤其妇女的话声特别响亮,一句接一句,有的手起脚起,好像吵架一般。马连仲见人们都冲着他起哄,喊也喊不停,不由恼羞成怒,狠狠地拍了几下桌子,气极败坏地说:“你们不要瞎嚷嚷,听我讲!”

    “你们不分超产给大队干部是违反政策的。”马连仲先说了一句肯定的话后才做解释:说超产虽然是大家流血流汗辛辛苦苦挣出来的,但是如果没有干部的领导,增产是不可能的。“政治路线确定以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他引用毛主席的话说:“有了干部很好地贯彻落实党的政策,引导大家把生产走上轨道,社员群众才能发挥生产积极性,才能取得丰收。干部分工不同,不能个个都下田,但坐办公室也是劳动的。像陆定全每天搞信贷,理财务,处理行政方面的日常工作就是为社员服务的,也要费精神花气力的。现在干部也和大家一样是工分制,原则上与大家享有同等待遇,这么看,干部享受超产粮有什么不合理?所以,你们不分给他是错误的,是一种破坏干群关系的恶劣行为。有人讲是群众意见,实际上不是。而是少数对党对社会主义不满、对现行政策不满的人别有用心地在背后煽动起来的。它像五七年的右派进攻一样,是性质严重的阶级斗争。”他点出了下台干部陆孝宗、富裕农民陆孝仁和地主分子陆天德的名字,说是这些人合谋搞的鬼;又说陆机好坏不分,是非不明,听了这些人和一些落后分子的挑拨离间,也跟着抵制干部,做了阶级敌人的代理人,错误十分严重,要他好好反省……

    陆机一听提到他的名字,不由倒抽了口气。他万万没有想到,反对分超产给陆定全竟然是坏人的煽动和大队长会把他同这些人串在一起!如果自己在讨论时也反对的话还讲得去;然而自己非但不反对,还自始至终坚持分给他,这岂不冤枉了他?他回顾讨论分超产的前前后后,陆孝宗这些人说了些什么,或跟大家有什么交头接耳的举动,想想好像没有。就是有,问题不是他们或什么人提出来的,而是陆新先提了出来,陆新提出来后才引起大家的议论。精明的陆新不可能给他们当枪使,讨论中他们发表什么也不成为煽动,是有人乱汇报还是大队长看大了问题呢?不管怎样,大队长是当众讲的,而且讲得这样严重,拿他们开刀是肯定的了。自已给扣上“抵制干部”“阶级敌人的代理人”罪名也不小。他不能不有大祸临头的恐惧和忧虑,顿时不寒而栗,大队长后来讲什么,再也听不进去了。

    大家见马连仲讲得这样要紧,也一下子给吓呆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连大气都不敢透。直到他讲完了好久,都不有人出声。队长那天不在家,不知分超产的具体情况如何,更不好讲话了。

    “问题以后要严肃处理。我责令你们明天立刻把超产给陆定全,谁抗拒谁负责任!”马连仲又讲了这么一句。讲完,严厉地扫了大家一眼,就匆匆走了。

    “吓牌头!不给你又能把人怎么样?”陆大斌母指夹在中指和食指中间朝他的背影伸了伸。队长怕又惹出什么来,赶紧向他摆手夹眼,叫他不要放肆。

    “怕他个卵!”陆大斌说。

    大家带着余悸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说话,会场静得针落地也听得见。陆机茫然、懊恼,又满肚子的委屈,事情是大家的反对造成的,而且又害了他被冤枉,他不能不埋怨大家。可他不想在他们的面前讲什么;会虽然还没有开完,他也不想再待下去了,收拾东西默默地走出祠堂。队长喊他,他也不应。

    同伴们回来,见陆机垂头丧气,忧心忡忡,都说:“你忧什么?坐牢我们大家跟你去。”

    “坐牢是不会的,检讨处分肯定的了。”大队长把事情讲得这样严重,陆机不能不担心自己的职务和团籍。同时有了这个“污点”人家就会把它记在账上,这辈子的前途还有希望吗?“那天讨论分超产时,你们听见孝宗孝仁叔和地主佬都讲了些什么?他们几个有没有交头接耳,或与谁嘀嘀咕咕?”

    “你也以为这些人捣鬼呀?”陆新说。

    “没有这回事大队长能乱讲?”

    “不杀几个鸡给马偻看,马偻能怕么!”

    陆机晓得,某些权威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常常拿一些危言耸听的话,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来吓唬人。陆孝宗这些人不是挨批过就是挨斗过的“专政对象”,在讲阶级斗争的今天,随便往他们头上扣什么罪名,拉出来杀鸡儆猴,是能镇住场面的。这些人只能哑子吃黄莲,连吭都不敢吭。但把他捆绑进去,就不怕伤害了好人?以马连仲的为人,不可能无中生有地陷害别人,一定是陆定全捏造事实向他诬告,才让他不得不出面处理。同伴们也认为,陆定全利欲薰心,什么卑鄙的手段都使得出来,捏造事实进谗是完全有可能的。为几斤超产粮做得这么狠毒,真太丧心病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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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野心又露头          

    虽然马连仲施了淫威以后,陆家生产队把超产给了陆定全事就完了,不对任何人作任何处理,陆机的担心还是不能消除。因为毕竟大队长当众宣布了他的错误,给他留下了污点,而且是政治性的问题,对他今后的前途有没有影响还很难说;同时他和他女儿有恋爱关系,丈人的态度对婚事的成败要起决定性的作用,他不能不担心。也因为不作什么处理,除了晓得的人议论外,事情在大队的轰动并不大。但由于人们一直认为仙妹和陆机搞恋爱,陆机受了不白之冤,见了她自然要讲,所以仙妹很快就晓得了。

    这晚,仙妹过来问陆机是怎么回事。陆机懊恼地把自己的委屈对她一一诉说。仙妹听完了想,马连仲这样做除了达到分超产粮给陆定全的目的之外,是不是还因为不同意女儿和陆机恋爱,有意抹污他让玉琴退却?想到这里,心里真有那么一点天赐良机之快,不禁幸灾乐祸起来。但又听陆机说玉琴还没有把他们搞对象的事告诉过家里人,关系也没有公开,除了她,全大队还没人懂。排除了它,那就不存在成见问题了。尽管这样,仙妹还是觉得有机可乘,说:“不管怎样,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以后,你和马连仲心里都有了芥蒂,娶玉琴的希望还有吗?”

    “我不晓得。”陆机说。

    “我看你还是另作打算为好。”

    陆机见仙妹的野心又露了头,便嗔她说:“你又想趁火打劫了。”

    仙妹知道要陆机一下子改变初衷是不可能的,但他受马连仲伤害以后,必然耿耿于怀──因为这是名誉上的伤害,不管有意无意,问题的性质都决定了他的反感消除不了──同时自从玉琴误会以后,陆机心中已经留下了阴影,在反感的作用下,阴影就会渐渐扩大,只要自己不断地在中间添火,定能冲淡他们的感情,叫他乖乖地投进她的怀抱,时间或迟或早而已,所以她不急。她也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为了他,也为了自己,她要打抱不平,向石天明告状。

    年终年初,这个会,那个会,比任何时候都忙。石天明在县里开了几天,回公社又开了几天,结束时,已经是年晚了。还没来得及回大队看一看,仙妹就找上门来了,见了他劈头就问:“陆家庄的问题,是你让大队长去处理的?”

    石天明给冷丁一问,像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说:“陆家庄出了什么问题?”

    “超产粮问题。”

    “分配不合理?”

    “合理不合理我不懂,但它引发的问题我认为很严重。”仙妹先把陆家庄分超产前碰到的问题和群众讨论的决定讲后,问石天明这样分配算不算合理。

    从道理上看,它的合理性是无疑的,但从原则上看,又值得考虑了,所以石天明没置可否:“最后陆家庄是按群众讨论的决定分的吗?”

    “是的。但陆定全不得超产不服气。当晚陆家庄又专门召开了群众大会正式讨论,陆定全也亲自参加。群众跟他面对面地论理,坚持不同意给他分超产粮。他理屈词穷,最后承认不要了。”

    “那还有什么问题么?”

    “陆定全口服心不服,当然有问题了。而且大得很呢!”

    “是不是他向大队长反映了意见,大队长去处理不当?”

    “当了我还来找你么!你说他怎么个处理法?我讲出来,恐怕连你的眼睛也要瞪得掉了出来呢!”仙妹这才愤慨地把马连仲捏造事实威胁陆家庄群众,硬迫大家把超产粮给陆定全的事讲了出来,并讲了她所听讲的有关陆孝宗等人那天的表现和陆机当天讨论陆定全的超产给不给时的认为,来证明马连仲无中生有。

    “真有这等事?”石天明听了当然很吃惊。

    “不信你亲自去陆家庄问看。”

    石天明虽不认为仙妹会“谎报军情”,但毕竟是一面之词,同时她和陆机的关系密切,看问题未免要带着个人感情,不过有这么回事是不怀疑的。他回想召开队长会讨论分超产的时候,马连仲曾经发表过不同意见,主张先看一看再说。那些平产的队长也应声附合,一时两种意见僵持不下。要不是他一再强调超产兑现是落实政策的大事,指出谁不实行就是违反中央《十二条》的错误行为,这些人还不可能放弃平均主义的那一套。马连仲思想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出现了问题就匆忙去处理那是必然的。可是真实情况到底是不是像仙妹所讲的那样呢?他想相信,又不敢相信。因为马连仲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实在太拙劣了,不是其人的一贯作风。在还没有了解清楚之前他不想对仙妹表示什么,只开玩笑地说:“你不是为陆机申冤的吧?”

    “我就是来替他打抱不平的。”仙妹怕其他干部,却不怕石天明。

    石天明虽然不十分了解陆机,但知道他是个诚实的青年,而且有一定的文化,就算对政策不够理解,起码还能分辩是非的。他只是个记分员,没有决定权,不能不听大家的意见。如果仙妹反映的情况属实,在这个问题上无论对与错,陆机都没有责任。马连仲拿他来开刀,显然是没有道理的。若是陆机主观要这样做,那另当别论。至于讲阶级敌人煽动,在现阶段来讲不是不有可能,但就这事来讲不大像。被扣上这样大的帽子谁都感到委屈的,如果不澄清事实,纠正马连仲的错误,陆机长期背着沉重的思想包袱必然影响工作。对马连仲自己也无益。还会损害到我党的形象。和仙妹分手后,立刻骑上单车飞也似地赶回大队。

    今天是大年三十,办公室里除黄小东外,其他干部都没有一个来上班。石天明进门就问黄小东,陆家庄有没有不分超产粮给陆定全这回事。黄小东说见陆定全发过牢骚,但具体情况他没有问,听说马大队长去处理后,已经把超产给他了。石天明再问马连仲怎么处理的,群众都有些什么反映,黄小东却说不晓得。石天明问了半天问不出一点东西来,想直接下队去了解,又觉得节日串门不便,还是先见见马连仲为好。他毕竟是大队的主要领导,不管处理问题是对是错,问问事情经过,交换一下意见是必要的。别了黄小东出来,就上车朝马家庄驶去。

    这几天天气很好,太阳暖融融的,午后更是热得叫人冒汗。冬天一出现这种天气,就预兆着一个新的寒潮又要到来了。石天明一边走一边估摸着这种晴和的天时还能维持几天,能否过了春节再变,忽闻路旁传来捏嗓的童谣声,一看是陆家庄的陆大斌,他正抱着孩子在村口溜达。这陆大斌原是县委食堂的炊事员,去年被下放回乡,同是天涯沦落人,石天明初到大队那阵子,见了他是有他乡遇故知的那么个感觉的。况且两人年纪都差不多。石天明正想找陆家庄的人了解情况,见了陆大斌,当然不放过,便下单车叫他。

    陆大斌一味哄逗孩子,没听见石天明的叫声,石天明又喊了两句,陆大斌虽然转过头来了,但那反复哼唱的童谣仍不住口:“羊咩咩,盗过墙,拿把刀,杀你娘,你娘不在家,杀你老妈妈,你老妈妈躲在床底下,拉他出来砍尾巴……”直到石天明走近,方止住说:“支书大人,你找我?”

    陆大斌在解放初期曾给一位留任县委书记的团长当过几年通讯员,年大了因没文化无处安插才派到食堂的,接触的大人物多了,对一般的干部就不大在乎,讲话很随便。有时甚至阴阳怪气的。石天明在机关就晓得他的性情,来这里后又经常接触,也不拿他的口恶当一回事儿,说:“来吃你的年饭呢。”

    “那就蓬荜生辉了。请──”

    “别忙,先陪我摆摆龙门阵。”

    “这里坐不成坐,站不成站,进家去边喝边摆岂不好?”

    “我石天明讲话没个正经的时候,怕惹你老婆讨厌。”

    “嫌她弄婆土气倒是真的。”陆大斌朝龙眼树下的石头做了个请他坐下的手势,“想跟我了解什么?”

    “你们队分超产产生的问题。”石天明开门见山。

    “你不是叫马大人来处理过了么?”

    “他来处理是他个人的事,支部和管委没有讨论过,也没人派他。”

    陆大斌从石天明的口气和表情看出有不满的样子,猜想他定有不同看法,故意说:“马大人是大队之长,处理这些芝麻绿豆的儿事也无须请示别人的。”

    “阶级斗争还是些微小事?”

    “那不过危言耸听罢了。”

    “没有的事他怎么能乱讲?而且指名道姓。”

    “不杀鸡给猴子看,人家能怕么?”

    “这样子讲,马大队长是无中生有了?”

    “我不晓得他是捕风捉影还是无中生有,但我可以肯定里头没有坏人煽动。因为那天我自始至终都在场,情况最清楚。”陆大斌那天从大家挑超产回来就带着孩子在祠堂门口玩,直到讨论结束又分了几户人才回去,来领粮的有什么人,问题怎么产生,讨论时谁说什么话,他都见得真真切切。

    “你具体给我讲讲。”石天明凑向他说。

    陆大斌把孩子放到地上站好,向石天明伸出手去:“先给我支烟。”

    陆大斌是个眼睛进不得半粒沙子的人,在马连仲施淫威的那当儿肚子里的气串上串下,他几次想顶撞都被老婆堵住了嘴巴;马连仲责令他们明天立刻把超产粮给陆定全时更忍无可忍,要是马连仲不跑,他定然和他有一场脸红脖子粗的辩驳。今天碰上了给说话的一把手,怎么不一吐为快呢?他向石天明讨烟点着后,就带着大老粗的野气,把分超产的全过程和马连仲怎么来处理的具体情况——从进场的态度到压制大家不让讲话,到主观臆断是陆孝宗等“坏人”煽动造成,危言耸听地用“阶级斗争反映”的话来吓唬群众一系列的恶劣表现,以及大家怎么反感与愤慨一五一十点滴不漏地讲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真有坏人煽动呢!”石天明听完后想:陆家庄不分超产给陆定全,马连仲去处理无疑是应该的,但他这样处理问题,也未免太过于简单粗暴了,且不说群众反对得有理由,没有理由也不能这样。因为压服违背我党的路线和主张,是工作的大忌,他难道不考虑影响和后果么?他和马连仲共事虽然时间不长,但从这一年的接触和群众的反映看,马连仲办事还是相当谨慎的,也讲究方式方法,滥用职权和玩弄手段不像他一贯的作风,无中生有的打击陷害更无先例了,若果没有人诬告,他决不会这样鲁莽。他把陆大斌所提供的情况分析了一下,觉得除了利欲薰心的陆定全外,别人使不出这样卑鄙的手段来。即使是这样,也解释不了马连仲的行为,因为他不是轻信的人,能使他轻信又卖力奔走的,除非利令智昏,或有什么私人关系。

    陆大斌见石天明大惑不解的样子,想必是不明白马连仲为什么要袒护陆定全,说:“你不晓得他们是亲戚?”

    “马连仲和陆定全是什么亲戚?”石天明诧异地问。

    “姑舅。陆定全的老婆就是马连仲的妹子。”

    石天明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25 8:05:25    andr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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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加“目次”多余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25 12:19:0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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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指出!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25 12:27:1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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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大年初一妹花受虐待

    玉琴在姑丈来家向她父亲告状,说队里不分超产给他时就觉得奇怪了;后来听人家讲是陆机受坏人操纵造成的,陆机犯了严重错误更出人意外。她简直不敢相信,陆机一个明事理又有见地的知识青年,文章写得头头是道,能轻易听几个有问题的人挑唆就做下违反政策法令的事情来?一定是姑丈平时跟村里的人关系不好,大家对他意见很大而不给他享受大家辛辛苦苦挣来的超产粮的,陆机说服不了大家才屈从罢了。但是,这事又是父亲亲自去处理的,还当场在会上狠狠地批评了他,没有的事怎能乱讲呢? 唉,不管怎样,陆机是主持分超产的人,错了领导当然要追究你的责任了!──难怪父亲说现在的干部不好当。大队要怎么处分陆机呢?该不会撤他的职和开除他的团籍吧?虽说这记分员不是什么好的差事,对他来说还是个累赘,团籍也不过是浪得虚名,在农村可有可无,但它毕竟是先进人物的象征,给人撤了名声总不好是了;何况现在的社会用人讲究清白,一有污点人家就嫌,对他今后的前途不能不有影响。就是处理很轻,父亲对他的印象也不好了,他俩的关系能不受到波及么?她不能不担心。

    玉琴晚晚出西江庙来转转,希望能见上陆机一面,可是不知陆机太伤心了还是什么,总不见他出来。如果是以前,她想见陆机并不难,只要对妹花说一声,让她设法传唤他出来就行了。现在妹花出嫁了,身孕又重,怎能再麻烦她呢?她又不敢叫别人捎话,连向陆家人打听的勇气也没有。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仙妹。仙妹是陆机朋友,也是除了妹花以外唯一知道他俩关系的人,仙妹又经常去陆机家,何不叫她帮捎个信?今天是大年初一,她吃过晚饭,赶紧洗理清楚,就上黄家庄去了。

    玉琴小时常常跟同学到黄家庄去玩,仙妹家的方位门向她都晓得,熟人熟路,不一会就到。进门时,黄家的人才吃完晚饭,仙妹却已洗理好了,正要出门呢。她把她拉过一边,悄悄说了来意。玉琴不来求,仙妹也要上陆机家去,帮玉琴捎话是不费工夫的,只是帮了她,自己今晚就要坐冷板凳了,心里当然不大高兴,但又不好拒绝。便取笑她说:“都快成两口子了,想见他还要我帮忙,你就这么没出息?”

    “我吃得猪花,今天就不来麻烦你了,请你看在朋友的份上,帮我这一回吧。”

    玉琴急于知道陆机犯错误到底是怎么回事,出了门口立刻问仙妹,仙妹照实讲了。玉琴再问陆机现在的情况时,仙妹却故意把它讲得十分要紧,不但夸大其词地说陆机从马连仲拿他开刀之时就委屈得悔不当初,当晚就在会上宣布不再当记分员了;还讲陆机由于受的打击太大,心情过于痛苦,一连卧床几天茶饭不思滴水不进,人都瘦得不成样子了。

    因为父亲错怪了陆机,玉琴听了既心疼又内疚,怏怏地说:“陆机现在一定非常恨我爸。”

    “给人冤枉,是你你恨不恨?”仙妹说。

    “那他恨我不恨?”

    “你又不得罪他,他恨你做什么?但有了这件事,你们的关系就难讲了!”

    玉琴担心的就是这个,仙妹这么一讲,玉琴更加紧张了,惶惶恐恐地说:“那怎么办?”

    仙妹恨不得把她吓个半死,但说得却很轻松:“陆机已经和你发过海誓山盟,海枯石烂都不变心了,你忧什么?只要你们两个坚定不移,你父亲干涉得了么!”

    玉琴哪不晓得《婚姻法》提倡婚姻自主,只要他们双方愿意,谁也无权干涉,包括自己的亲人。然而父母一旦跟情人有了芥蒂,不点头同意亲事,两人硬性结合心情能舒畅吗?日后还有脸去见了老人吗?她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就咽住了。听了听,哭声是从前面的鱼塘边传过来的。这时天已大黑,十步外就看不清人了,她觉得声音有点耳熟,便说好像是妹花呢。仙妹说:“不是她是哪个?大年初一出外头来哭,叫人看见岂不败兴?这小东也是,打人也不看日子。”

    “他经常打她吗?”

    “这么近,不见也不听人家讲么?”

    “听讲是听讲的,可不知是真是假。这妹花也是,自从嫁了过来,就不向我了。”玉琴从妹花刚嫁过来不几久就听人家讲,小东娘听了人们对妹花的议论后,就渐渐觉得娶这样的媳妇不体面了,早晚对妹花鼓眼瞪目,冷言冷语,妹花受不了她的奚落,慢慢就和她顶撞起来;黄小东见了非但不劝阻,还骂她烂泼妇,乃至扇嘴巴;家公起初还站在中间,见吵多了,也很快讨厌妹花的脾气,偏向老婆儿子恶待她了。玉琴一向讨厌黄小东,便用责备的口气说:“我当初就不赞成妹花嫁给他,可妹花不听……”

    “他们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不嫁有什么办法?我看小东也不情愿娶她的。”仙妹和妹花有宿怨,一点也不同情妹花,“清官难断家常事,谁是谁非我们不好妄评,反正天不正地歪,妹花那张嘴也太厉害了,是我我也受不了。”

    玉琴和妹花以前是要好的姐妹,见了不能不去安慰几句,便叫仙妹等等。妹花未见玉琴之前,只是低声哭泣,一见了玉琴,就好像受委屈的孩子见了亲人似的放声嚎啕起来,并“天杀”“雷劈”地咒骂小东一家。玉琴劝也劝不住。

    “你这样撕开脸骂他们,这个家你不想待下去了?”玉琴说。

    “他们不把我当人看,这日子怎么过?”妹花一边哭骂一边向玉琴诉苦,说她打自进这个家的门,从来没见哪个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和对她讲过一句好话,她给他们拿热的嫌烫嘴,给冷的讲丁牙,怎么侍候都不满意,简直连奴婢也不如;讲话重一点,或顶一句嘴,老的骂无家教,小的动拳头。今晚吃饭时她不小心碰翻了酒瓶子,这个嘘,那个哼,她不服气咕哝了一下,黄小东的巴掌就扇了过来,这才吵了起来。妹花抬起半边脸指给玉琴看,虽是黑夜,也还见得肿成了个胖猪头。

    “小东的心也太狠了!”妹花已经怀孕六七个月,胎身十分显眼,她的身子又粗壮,宽大的毛领列宁装几乎遮不住了。黄小东虐待孕妇,玉琴非常气愤,“老婆不疼罢了,难道连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疼?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坏的还不是你的骨肉,可见小东太没人性了!家婆也是过来人,媳妇身子这样了,能眼睁睁地看儿子下手,她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他们家个个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那老不死的更加把我恨得好像和她有三代冤仇似的,你指望她可怜你?”妹花抽抽噎噎地说,“她在家一天到晚横挑鼻子竖挑眼不算,出去还不停地在别人面前数落我,嫌我手脚粗,嫌我嗓门大,嫌我步子宽,没有女人味;连我身子长得壮、吃饭多也成了罪状。最叫人难以忍受的是讲他儿子睁着眼吃塘水,怎么娶我这种人。我好不好你们从小见着,娶我也是你儿子自己愿意的,又不是我攀上他后背去。怎么能对人讲这种话?”

    妹花一把鼻涕一把泪,滔滔不绝地诉说心中的积忿。

    玉琴晓得,黄小东当初不过逢场作戏,怀孕了怕受处分,才捏着鼻子娶妹花的,他对妹花根本没有什么感情,婚后麻疯出脸那是必然的。小东的娘老子也出于无奈才同意这门亲事,黄小东和妹花的事情给人看破后起了流言蜚语,他们听了觉得耻辱,能不加速矛盾的爆发?妹花现在后悔了,可后悔已经没有用了,所以她说:“当初你太轻率了,不轻率就不会造成今天这样,我劝你又不听,现在自己种的苦果只好自己吃了!黄家的人凶是凶,但是你的脾气也是一方面,我看你能忍着点他们也不能对你怎么样,以后把脾气改改总会好些的。”

    “要我钻人家的裆子?万万不能!”妹花说。

    玉琴语重心长地说: “你现在好好歹歹都是黄家的人了,又怀上了孩子,不忍也得忍啊,一家人老是吵吵闹闹,人家看见好么?你自己过得舒心么?像今晚把你打成这样,倒霉的是哪个?!”

    妹花依然那么拧:“蚂蚁都有性子,我不能让人看衰,大不了离婚!”

    “呀,你怎么不看看自己的身子怎么样了,到现在还讲这种话。”玉琴说。

    仙妹一直没有讲话,见妹花太倔强了,忍不住劝两句:“是啊,你身子已经很重了,注意孩子要紧。太冲动是要伤胎气的,万一有什么不测,又要吃后悔药了。”

    妹花说:“我不打算要这个孩子。”

    玉琴说:“都六七个月了,去医院人家也不随便给你做,要不要还由得你?怕你不要命找黄陆先生吃药不讲。”

    妹花说:“吃死就算。”

    “那就由便你吧!”玉琴见妹花始终软不下来,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她急于找陆机,不想再理她了,拉了仙妹就走。走了几步,又不放心看回头,却见妹花跟了上来,问她去哪里,妹花说回娘家,这辈子再不进黄家的门了!

    “你嫌你娘不够操心,就回去吧。黄家的人也盼不得你快点走。以后怎样不说,眼前起码省得一天三餐。反正小东也不想要你了,你就回去帮他创造条件吧。”

    玉琴这一激果然凑效,妹花的步子收住了,说了一句“我不能便宜了这小子”,就毅然掉转回头。玉琴朝她背影叮咛道:“回去千万再别跟他们吵了,往后该吃的吃,该做的做,他们说什么当听的听,不当听你装聋子瞎子好了。”

    玉琴和仙妹待妹花进了巷子,才往村外走。碰上这种事情,谁的心都感到格外沉重。何况她们不久也要做人家的媳妇了,能不为自己的归宿担忧么?虽然像妹花和小东这样的情况只是个别,但闹矛盾的家庭也为数不少。过去由父母包办,双方没有感情基础不讲了,现在有了择偶的自由,很多人都是亲自相亲或自己谈上的,认为满意了才结婚,家庭悲剧还是不能避免。因为人心是复杂的,今天想的和明天想的都不一样,有的甚至以假面孔示人(像黄小东),叫人难以看透;感情也会随着这样那样的生活问题发生变化。可见婚姻就好像做赌一样,好不好靠自己的运气了。她们不禁又谈论妹花。

    仙妹想:妹花有自知之明,愿意跟黄小东不叫人奇怪;但黄小东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妹花这样的姑娘不是他看得上眼的,他竟然跟妹花勾搭上了,到底是妹花去勾引他,还是有什么机缘让他们接触而发生关系的呢?该不是偶然的吧?仙妹怎么想也想不通,便问玉琴,黄小东和妹花怎么好上的她晓得不晓得。

    妹花带孕成婚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可是由于传闻是在婚后,除了个别妇女感兴趣,一般人都不在乎,所以议论并不多。有些人甚至不晓得。玉琴考虑妹花的面子,从来没有把妹花的隐私对人讲过。现在仙妹问究,觉得讲讲也无妨。便把小东和妹花苟且的由来原原本本地讲了。仙妹一听说小东原只对玉琴痴心妄想,妹花为贪小便宜才被染指的,觉得很有戏剧性,笑着说:“没想到你们三个人还有这么一段曲折,做媒不成,月老自嫁,事情蛮耐人寻味呢。”

    玉琴说:“不为贪那几尺布,她是失不了身的,不过她对小东是真心的。”

    “你真心人家不真心呀!我们女人贪婪,爱占便宜,经不起物质的诱惑和男人的欺骗,不能说不是个大缺点。”仙妹想学写东西正愁找不到材料,玉琴给她提供了这么好的素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来得全不费功夫,哪能不高兴?“玉琴,我真得好好谢你!”

    “谢我什么?”玉琴莫名其妙。

    “你给我提供了写戏的材料啊。这个故事不仅很有意思,而且情节完整,可算是现成的呢。”

    “你们这些爱弄笔竿子的人处处猎奇,我真不该告诉你。你千万别把我写上去。”

    “放心吧,我只用你做模特儿,不会把你的名字写上去的。”

    “摩托?我可不是车子。”

    “我这个模特只是模子的模,不是摩托车的摩,拿你们来做样子的。”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想把我当车子骑呢!”笑过之后,玉琴就认真了起来,“也真该多编几出戏来教育教育那些轻浮的姑娘们了,像这样上当受骗的事情可不少啊!”

    “妹花一步错就步步错,如今给弄得难上难下,着实叫人可怜!。”仙妹一感慨,也有点对妹花同情起来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26 12:24:5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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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我不过形式地批评了他们几句  

    到了陆家庄村口,仙妹有意拉玉琴一道进村,玉琴死活不肯,仙妹只好自个儿去了。可是进陆机家时,陆机却不在,到三婆家也没有人,以为他进城闲逛去了,便掉头回来。出巷口碰上队长,队长问她是来找陆机的么,说刚才石支书找他谈话去了,也许在大队部。仙妹明知石天明不会批评陆机,回头却对玉琴说:“大年初一,石支书叫他去定没有好事,说不定现在已经把他撸得头都臭了呢!”玉琴听仙妹这样讲,心情更加紧张,恨不得就去办公室看一看。

    玉琴辞别仙妹回来,见父亲一个人坐在灶头烤火,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粤曲,好不悠然自得,肚子里的气就憋不住了,上前斥责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陆机?”

    马连仲给女儿突如其来的一吼吓了一跳,眼眨眨地瞅着她问:“我对陆机怎么啦?”

    玉琴说:“你整了他还问我!”

    “整他?这几天我连他的脸也不见,几时整过他?”马连仲愕然地说。

    玉琴以为父亲装痴卖傻,更加气到极点:“你是怎么处理陆家庄分超产的问题的?讲了什么?又拿什么来威胁人家?众目睽睽下做的事,还想抵赖!”

    “哦,原来你是讲这个。”马连仲不是健忘,而是他压根儿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女儿又问得没头没脑,他一时怎么想得起来?明白了女儿责备的原因,便笑着说:“陆家庄不分超产给你姑丈,违反分配政策,我不过形式地去批评了他们几句,过后也不把人怎样,怎能讲整人?你看得也太严重了吧?”

    “不严重陆机现在为什么这样颓唐?陆家的社员群众为什么对你这么反感和愤慨?”玉琴厉声厉色地说,“人家不过认为姑丈不该享受超产不分给他,你就动用权力去打压。你是领导,摆多大的臭官架子训斥人家都得,再上纲上线给人家扣多重的帽子也好,即使当场责令人家把超产给姑丈也是你分内的事,可乱造事实来扣罪给人家就丧失天良了!你做得太绝,如今搞得天怒人怨……”

    马连仲听到“假造事实”几个字,不由吃了一惊:“我假造事实?假造了什么事实?”

    “你讲孝宗叔这些人什么?讲了陆机什么?”

    “我是根据你姑丈反映讲的……”

    “你听它,死人了!”

    “没有这回事?”马连仲又吃了一惊,瞪着大眼惑惑地望着女儿,久久不敢相信。他记得,那晚他刚从县里开会回来,陆定全已经在家里等候了,进门就向他诉苦,说村里的人怎么怎么抵制他,不给他超产粮,叫他去帮他讲话。虽然不分超产给大队干部不符合分配政策,但陆定全这个人,也实在太那个了,他怕讲不过陆家的人,不想去。陆定全却说:大部分社员是没有意见的,只是有坏人在里头作祟,才造成这种局面。他问什么人作祟?陆定全说是陆孝宗、陆孝仁这两个对头冤家,还有地主佬。陆定全与陆孝宗一向不合,陆孝宗去年整风下台,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陆定全进谗起的作用;批判陆孝仁的富裕农民思想,也是陆定全的主张,他们都对陆定全怀恨在心,拉拢个别社员出来反对是有可能的。至于地主佬,没事尚唯恐天下不乱,有事了岂能缄口?他就信以为真了。对陆机,陆定全没有讲什么,只说他爱跟群众的尾巴,也该狠狠地教训一下。陆机是主持分超产的干部,如果坚持原则,情形就不会这样,追查责任还少得了他?这种事不光违反政策,还反映了阶级斗争,他不能不去处理了;同时这两年整风以后,民主有余,集中不足,也应该通过这事教育一下群众,树立干部的威信。他怕陆家庄把余下的超产分了,就赶前不赶后,即刻起身跟陆定全去了。他不想把事情弄大,打算只虚晃几棍,让陆家的人把超产给陆定全就可以了,所以到了陆家就先发制人,马威下足就走。没想到,陆家的人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响,以至连自己的女儿也出来为他们鸣冤叫屈,难道真的是陆定全利欲薰心了无中生有?

    “没有这回事。”玉琴说,“人家讲孝宗叔那天大家讨论了好久才去,连屁都不放一个;地主佬也不在场;孝仁伯虽然在讨论时也跟大家叫嚷不同意给超产给姑丈,同身边的人议论也不少,但这是开会,他又不是‘四类’,讲什么和大家议论什么也不能说是煽动。”

    是啊,陆孝仁不过是上中农,多搞了点私活,去年批判富裕农民思想时拿他来做典型批判了一下,连坏人也算不上,在讨论的发言中即使有针对,也不能讲是阴谋。如果事情真的是女儿讲的那样,“坏人煽动”就是子虚乌有了!

    “陆机更加冤枉,他自始至终都主张把超产给姑丈,你们却讲他跟坏人抵制干部,他听了能不痛心?为姑丈的几斤超产不辞手段,也难亏你们做得出来!”玉琴太激动了,说得唾沫飞浅,嘴唇哆嗦,连眼泪都挤出来了。

    玉琴这些话,对马连仲的震动是不小的,好在他只对事不对人,可以当做方法问题看,自我解嘲地说:“我是根据你姑丈的汇报去处理问题的,如果真的错了,责任也不在我。我见了他一定批评他。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不提就是了。”

    玉琴说:“你就这样算了?不去向人家赔礼道歉?”

    马连仲满不在乎地说:“事情本来就是他们错,我只是处理片面,方法欠妥,有什么好道歉的?”

    “陆机呢?你也不去抚慰他一下?”

    “他是主持分超产的干部,不能坚持原则,顶住错误意见,难道就没有错?”

    马连仲经事多了,这样的问题在他的眼里,只是芝麻绿豆,是不值得放在心上的,他当然体会不出陆机当时的心情和去想他现在的情况怎样。见玉琴很郑重其事的样子,估计可能陆机经受不了他的批评闹情绪了,用责备的口气说:“挨一点批评就灰心丧气,也太娇气了吧?搞革命工作,哪能顺顺当当的?不说做不好受批评,就是做好了人家都可能误会,像前年那场反右倾,多少人受了委屈?我还挨拿到大会上去批判,要是一挫折就躺倒不干,还能有今天吗?现在证明我是对的了,难道能叫那时批判我的人来赔不是吗?要做大事,就得经受考验。年轻人见识少,遇事闹点情绪没有什么了不起,过后会自己想通的。我哪天见他再开导他一下。”

    玉琴见父亲讲得漫不经心,全然没有在乎事情的样子,心想他可能也是职责使然,并不针对谁。陆家的人不分超产给姑丈就是错误的嘛,父亲是大队长,能不去过问?他错只错在听了姑丈的一面之词,委屈了一些人。既然不追究,还有什么问题呢?至于仙妹讲石支书拿陆机去撸,那更不可能了。因为父亲去处理问题没有通过石支书,石支书很可能不晓得;石支书一向谨慎,晓得的话也不会同意这样做。石支书对陆机的印象又好,哪能轻易开罪他呢?也许找他去有别的事情商量,不然就是晓得他受了委屈叫去安慰。想到这里,悬了几天的心就立刻放下来了。

    本来,玉琴应该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和陆机的关系告诉马连仲的,说出来也容易些。马连仲晓得了不但考虑事情的影响,积极做一些错误的善后处理工作,还会从各方面去关怀陆机,使陆机的前途更畅通。可是玉琴偏偏羞于启齿,不把事情泄漏,让父亲老是蒙在鼓里头;马连仲日理万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当然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了。陆机不知问题的由来和马连仲的意思,总以为马连仲对他有什么成见,消解不了这个前嫌,难免要为今后的关系留下隐患。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27 23:53:3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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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问题不是绝对的

    因为老记分员经常生病,在陆机做了记分员不久就辞职了。队长为了让陆机具体掌握各种作物的投工、用肥、投资等情况,协助上面搞生产成本调查,从老记分员辞职以后也不再派他上晒场了。大田干活劳累,下工还要搞家里的自留地,每天晚上又得给社员记工分,一天忙得让他喘不过气来,所以,打自国庆节以后,他就坚决不接俱乐部派给的任何角色了,连原来在各个节目担任的演员也统统推掉,这几个月他很少到西江庙去。不参加俱乐部的活动,晚上记完了工分,就可以有一点时间来看书和写东西了。

    陆机自从跟玉琴和好以后,觉得他们三个人的感情纠葛很有意思,可以把它写成一个非常感人的小说。他没有写过小说,用现成的材料来学写是最好不过的了。经过一番构思以后,就开始动笔了。因为写的是自己的经历,人物和事件都熟悉,情节容易展开,情感自然生发,下笔如行云流水,一写就停不下来。只可惜自己的文化程度太低了,很多字和词的应用都要经过一番推敲,有的字甚至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加上时间有限,进程就难以理想。秋前不大忙的日子,有时白天中午还可以写得一点,秋后日子太短,中午休息短暂,自留地种下的菜也要去打理,只能晚上睡前进行了。如果他写的是短篇,可能早都完成了;但他不喜欢短篇,认为短篇太简单,人家看不过瘾,就以自己的爱好去写长篇。一个农村的业余作者写长篇,不管程度如何,光时间就决定了他必须打持久战。所以一坐下来,就恨不得世界只有他自己和时间立刻停止转动,那沉醉的境界,比佛家坐禅还要专心,比内功修炼还要注致,尽管能挤的时间不多,各种干扰不断,还是在这短短的两三个月里,断断续续地写下了五六章,大约六七万字了。可是,正当他灵感大发,写到得意的地方的时候,超产粮事件给了他一个沉重的打击,使他一天忧心忡忡忐忑不安,怎么再写得下去?

    本来,这件事无论从哪点看他都没有错,那些没根据的指责也不必在意,他是不应该担忧的。但是他想得太多了,加上事后久久不见动静,难免要有这样那样的猜疑,越猜疑就越坐立不安。唉,现在的社会样样讲政治,看表现,单位的权威主宰着下属的命运,你给他们的印象不好,就可能断送今后的一切,怎能让他不担忧呢?

    大年初一,处处鞭炮炸响,个个欢天喜地。同伴们成群结队去逛大街,游灵水,观赏明秀园风光。陆机心情不好,连大门也懒得出,吃饱了就蒙上被子呼呼大睡。晚上吃了又躺。陆新和陆才贵来邀他去玩,他连应都不应。

    “你真是蛇见不得雄璜。人家不过来吓唬了几句,超产给了还能怎么?你也这样上心!”陆才贵不屑地说。

    陆机从被子里探出头说:“是吓唬就好了,就怕不是。反正有了这件事,我这辈……”

    陆机的话还没有讲完,门口就有人搭腔道:“这辈子就怎样?该不是完了吧?”他一听是石天明的声音,立刻吃了一惊,赶紧掀被子起身,还没下得床,石天明已经走到面前了。

    “这么早就睡,不是你陆机的一贯作风。”石天明说。

    陆机胆怯地看了石天明一眼,嗫嚅地说: “身子不爽。”

    “是心情不爽吧?”

    石天明是队长带来的,队长见了陆机就走了,陆新和陆才贵也在石天明跟陆机寒暄时溜之大吉了,屋里只剩下陆机和石天明两个。陆机不知石天明什么来头,不免提心吊胆,战战兢兢,连叫坐也忘了。

    “陆机,刚才听你讲话怨气很浓,是不是因为大队长处理你们队的超产粮问题不当,使你很受委屈?”

    陆机不敢承认:“不是的……”

    “不是?打抱不平的人都向我告状了,你给人无中生有地住头上乱扣罪,难道自己不觉得冤枉?是别个恐怕都想杀人呢!”石天明在陆机身边坐了下来,“我不是来批评你的,你心里头有什么抑郁,就对我痛痛快快地发泄,不要让它憋坏了肚子。”

    石天明昨天和陆大斌谈话基本弄清了超产粮事件的全过程后,今早又向陆家的队长了解那天分超产后陆机是怎么汇报的,当晚队里开会讨论的情况,以及陆机对陆定全那分超产始终的看法和态度,连陆孝宗等人近来的表现都一一询问,经一番仔细的调查,证实了马连仲所讲的“坏人煽动”是捏造出来的。这事影响极坏,不能不提交支部讨论处理。但现在是春节期间,三级干部会的精神和布置下来的工作尚未来得及传达,县里制定的新政策有待贯彻落实,不好马上着手,只能先安抚人心,特别是稳定陆机的情绪,不然他背着沉重的思想包袱要影响工作。所以,石天明吃了晚饭就立马赶来陆家庄了。

    尽管石天明一开始就采取了同情的态度,陆机还是怕犯忌讳,不敢讲有伤领导的话:“算了吧,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也许大队长都忘了……”

    “忘了包袱怎么还放不下来?”石天明说。

    陆机强颜笑了笑:“心里总是有点那个的。”

    石天明见陆机说话小心翼翼,知道他对他还有戒备,就转题儿拉家常。问他这两天过节家里都弄了些什么吃的,有鸡杀没有,还问他父亲酒量如何,自己喝不喝:“我哪天带两瓶三花来跟你们爷儿俩摆摆龙门阵。听说你父亲以前当过老师,我有几块碑帖老看不懂,想拿来请教他一下。”随后问陆机看得懂文言文吗?陆机说自己只小学文化,对文言文一窍不通。

    石天明就这样跟陆机随便拉扯了好久,陆机的心情才缓和了一些。

    石天明来西河大队就任时,陆机已经开始在报上露名,大队里的干部经常谈论他,所以对他特别注意。见了几次面后,就觉得陆机聪明老实,还有一股潜在的能量,一旦把他培养成材,就是一个对社会非常有用的人。有心助他一臂之力。可是陆机见人腼腆,在领导面前尤其谨慎,问他一句就答一句,不问就不讲,甚至远远见你就夺路回避,想和他好好聊一聊都不得。今晚是专门来解他心结的,就非打开他的话匣不可了。

    石天明投其所好地问陆机近来写什么东西,还给报社投稿没有,忽见桌子上摊着的稿纸上面只写了两行字,中间却横一笔竖一笔地乱涂乱画,还有很多“冤枉”、“倒霉”的字样,猜想他一定是太心烦了写不下去才这样的,便下意识地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么好的稿纸拿来乱涂乱画,浪费了岂不可惜?我们国家目前经济极其困难,连造纸的原料都紧张着呢!”

    陆机只苦笑了一下,没有作答。

    石天明倒翻回头看了一下,见好像是小说,很惊讶;再找题目时,更惊讶了:“第八章。啊!你写的是长篇?”

    “乱写的……”

    “写得蛮有意思的,怎么是乱写?陆机啊陆机,你雄心勃勃,在创作上不断进取,无论是闯劲和钻劲,还是耐心与毅力都叫我十分欣佩!”

    陆机被夸得很不好意思。石天明问他这个小说主要是写什么的?陆机    说是描写青年生活的。石天明又问他有恋爱的情节么?当 陆机说主要就是写爱情时,石天明很感兴趣地说:  “是么?我最爱看爱情小说了,你写完一定先让我拜读啊!”

    陆机红着脸说:“就怕你头疼啰。”

    “我刚看了一段,就觉得很有趣了,怎么会头疼?你真了不起,你真了不起!”石天明赞赏地在陆机的肩膀拍了几下,“我以前看小说时经常想,一部作品包罗万象,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大的国事,小的人情,样样都讲得头头是道,作家的头脑一定特别发达;肚子装的东西又多,肯定个个都是大块头和大腹便便的奇人。今天看见了,才晓得作家和普通人一样。”

    陆机的脸又腾地红了起来,像大姑娘似的忸怩地说:  “我不过在报纸上发得几篇豆腐块的东西,自己看了都想羞死,支书别取笑我了!”

    “你不过才十八九岁,开始写作的日子也不过两三年,就有几篇见报了;再过两三年,又发得多少?再到我现在的年岁,不知要有几多作品问世。不讲什么,就讲眼前这个长篇,一旦成功,还能不有作家的头衔?我老石白长了几年,舔你屁股都不干净,敢笑你?”

    石天明三十大几,年纪差不多大陆机成倍了。他是土改后从基层提拔上来的干部,除了工作经验,别的就没有什么,所以对有文化的人十分敬重。尤其在陆机这样自学成才的年轻人面前,更有望尘莫及之感慨。也许从小生活在底层,养成了自然朴实的习惯,不但人不修边幅,连说话都很随便,哪怕在机关里跟地位比自己高的上司谈工作,也少不了调侃的言语,讨论时更爱插科打诨了。所以不管在田头地角还是农家小院,哪里有他就有笑声。谁想和他聊天,只要他有时间,可以跟你泡上半天,不论谈生产、叙家常、说天地、论古今,乃至讲荤说素都能就你。由于他言语风趣,讲话幽默,开会发言多久都不让人生厌。连跟去的三岁小孩也好像看戏一样来劲。但是批评起人来却十分严肃。尤其是辩论问题,那张脸凝重得像灰铁一样,甚至高喉大嗓,不到事明不收敛。谁做什么让他看不顺眼,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皇亲国戚他都要讲,从不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和做和稀泥的好好先生。就因为他刚直不阿,爱理闲事,常常免不了得罪一些人,使一些人讨厌。他的下放不能说与这些没有关系。他刚到大队的时候,晚上就在办公室的值班床上下榻,白天到附近农家搭伙,日子久了,认为大可不必讲究这些形式,后来连睡也不在办公室了。本来大队离家只里把路,何繁客居做游子?

    尽管石天明一来就讲不是来批评陆机的,陆机还是担心了半天;看出石天明的来意以后,又希望他回谈问题,好诉说心中的委屈。可是石天明却好像忘了初心似的,尽东拉西扯,问这问那,久久不说超产粮的事情,倒叫陆机自己着急了起来了。然而石天明不开题,他也不好说它。

    石天明放了稿子,心有遗憾地望着陆机说: “陆机,看你天资蛮好的,如果多读几年书,今天的成就一定更大,或许都上得大学了!为什么读完高小就不读了?是交不起学费,还是你见双亲年老多病,家里劳力缺乏而不读的?”

    “都不是,是我自己考不起的。”陆机坦率地说。他见石天明 “嗯?”了一声,用一双怀疑的眼睛凝望着他,好像不太相信的样子,加重语气说,“真的。我在学校时,成绩不大好,特别是语文,差火得很。”

    石天明很难相信。但陆机讲得十分认真,他老子以前又当过老师,晓得读书的重要性,家里有多大困难也不会让孩子辍学,很可能那时他太幼稚,学习不大用功;同时影响考试有各种因素,进考场心情过于紧张或在试前估计不准,忽略了某些方面的复习,答题就难得理想。现在的学校也实在太少了,能上初中的不到一半,上高中的也只有百分之几,上大学更是凤毛麟角,一个县每年有一两人上榜就不错了。有的甚至名都不名。陆机离校后能自己憬悟,亡羊补牢,也为时未晚。何况已经做出了一些成绩,不应厚非。我们国家目前经济困难,拿不出很多的钱来办学校,师资也不足,看来要造就下一代,还得提倡像陆机这样自学。只要他持之以恒,努力进取,是完全有希望把自己塑造成对社会有用的人才的。尽管这样,他还是为他感到惋惜,说:“真太可惜了!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就坚定信心走自己的路吧。有机会我一定帮你一把。家里太闷,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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