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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27 23:56:0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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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以为要带他到办公室去,但出了村口,石天明却向明秀园的方向走。此时天黑还不太久,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依然此起彼落,不时又响一个大炮,震得人心惊肉跳。也许是三街的艺人又出来舞狮子吧,咚呛咚呛的锣鼓声夹着炮响,使节日的气氛显得比白天还要强烈。不消说,它是大跃进以来最热闹的一个春节了,陆机不出门也感觉得出来,因为已经有三个年头听不到这样终日的炮声和鼓响了。可惜午后天气转冷,看来寒潮又要来了!

    “这个月会议多,我不几何在大队,要不是仙妹到家告诉我,你们队的事情恐怕到现在还不晓得,难怪有些人埋怨我了!”石天明一边走,一边缓缓地说。

    陆机听了很诧异:“怎么?是仙妹告诉你的?”

    “外队人尚且管闲事,你们这些当事的却没一个吭声,是不是担心把你们怎样?”

    “大家不知这样处理问题是谁的主意,是有点顾虑的……”

    “不管是谁的主意,你们认为是错误的就应该大胆地提出意见,或向上一级的领导反映情况。怕我石天明,就不是唯物主义者。”

    “我们队的人反对分超产给大队干部本来就是错误的……”

    “不,应该说是反对给陆定全。要是别人,也许你们队的群众不会有这么大的意见。”石天明已经到西河大队一年多,对陆定全的品行和工作作风等方面都有所了解,这两天又走访了陆家的队长和一些群众,更清楚他的为人,所以讲得这样肯定,“我认为,他们提的意见很正确,很应该,不是无理取闹。”

    陆机没想到石天明会这样看问题,眼眨眨地瞅着他问:“你的意思也是不应该给他?”

    “我刚才的话只是对群众意见而言。至于该不该给他,那就要看符不符合原则,另外还要看合理不合理。从前者看,是应该给他的;但从后者看,就值得考虑了。”

    石天明见陆机依然愣愣怔怔,仿佛大惑不解的样子,反问他说:“群众对他意见最大的是什么?”

    “官僚,不参加生产劳动。”

    “问题就在这里了。”

    “可是……”

    “可是这是超产,是完成包产以外的奖励,不是一般的分配,应该只有参加包产的人才能享受。从这个意义上讲,你们队的群众不同意给陆定全是对的。”

    石天明的话无疑否定了陆机的看法,使陆机感到十分意外。但石天明这样看问题的合理性又不能不使他认可,一时无话可说。石天明知道陆机想什么,对他笑了笑说:“问题不是绝对的,我们只能看情况来处理,不然群众不服,要挫伤大家的生产积极性。”讲到这里,石天明发出了一声慨叹,痛心地说:“我党近年为什么一再强调干部参加生产劳动?目的就是要让干部多联系群众,克服官僚主义,防止腐化变质,这是根本性的大事。但很多人把它当成耳边风。像陆定全,不下一天田罢了,连生产队开会也不参加,脱离群众,高高在上,群众能不有意见么?现在机关干部还定期下乡劳动,工厂学校还抽时间支援农业,你一个大队的信用社会计,一个月不能腾出几天来下田?全天不行,半天总可以吧?哪怕应付式,群众总不会这么反感。何况跟群众关系又不好,难怪大家‘抵制’你了!群众不是没头脑的木头人,他们也是明事理,懂是非,有感情的。如果你平时跟他们相处融洽,关心他们的疾苦,经常指导和帮助他们解决生活上的困难、生产上的问题,为增产出谋献计,使生产搞得很出色,他们增产了,能不感激谢恩么?何至于要抵制你呢?我认为这样的干部就不应该给,给他也不应该要,因为不是你的劳动成果。要是多劳少劳不劳人人有份,哪个笨蛋去出大力流大汗?党中央正是为了纠正大跃进的失误,把大家的生产积极性重新调动起来,才实行按劳取酬,才搞包工包产,才强调超产兑现。要讲原则,这就是原则。”

    石天明越讲越激动,特别讲到最后几句,不但语气很高,连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陆机听了像受训斥似的,心里非常惭愧,说:“石支书,你不讲我都不晓得这些,我的头脑太简单了……”

    “你没有错的,不要自责。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也不一定对。”

    陆机说: “如果在分配前你给我们明确指示一下,问题就不会发生了。”

    “我也没料到会出问题的,尤其是大队长捅出这样的娄子。不过这样也好,它不仅反映了目前分配还存在着严重的不合理现象,也反映出我们干群之间的矛盾,有利我们今后去克服,去纠正。我们大家都会从事件中取得教训,变得聪明一些的。”石天明接着给陆机讲了讨论超产兑现时干部中的思想斗争,马连仲就代表了这部分的反对势力,在事件中暴露出来是毫不奇怪的。他虽然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但捏造事实还不是他,同时没有恶意,可以从方法问题去看。陆定全利欲薰心,不辞手段,错误就严重了。不管怎样,这是一起恶性事件,影响极坏,必须严肃处理。“等我请示公社党委以后,一定让他们在队长会上好好检查,再到你们队去公开检讨,向你和那些受冤枉的人赔礼道歉。”

    陆机碍于玉琴的关系,不想让马连仲的老脸扫得太要紧了,说:“只要他们承认错误就行了。马大队长不过在会上讲讲,还没把人怎样,赔礼道歉就不必了。”

    “不行,他们的手段恶劣,情节严重,不严肃处理不能平民愤。不但要公开赔礼道歉,还要让陆定全当场把超产退出来!”石天明不知陆机和玉琴有恋爱关系,只以为陆机不忍看领导威信受损,或担心他们以后会对他什么,便趁此批评他,“你不要老是做好好先生。好人难做,好好先生是做不得的。社会上的事情很复杂,要做好工作,就免不了得罪一些人。但只要我们从大局着想,从人民的利益着想,襟怀坦白,光明磊落,就没有什么值得可怕的。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无所畏惧。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情,一要正视问题,二要正确对待自己,不要忧这忧那,更不要大闹情绪,懂吗?”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28 23:02:1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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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春节,石天明召开支部大会,就马连仲和陆定全的问题征求大家的意见后,写成书面材料上报公社党委。公社党委看了材料,也认为问题严重,经反复研究,同意西河支部的处理意见,并向各大队通报。

    马连仲万万也想不到只到陆家帮妹夫讲了几句话会东窗事发。他本来是没有错的,尽管粗暴了点,也是权力的范围之内,没有哪点离谱。要不是妹夫谎报军情,让他冤枉了几个人,事情就不会弄到这步田地。如今累得上给通报,下挨检讨,就不能不恨妹夫了。检讨后的次日,出来碰见了陆定全,劈头就给他一顿好骂。

    陆定全既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然死也不会认错的,只不过这是组织的决定,不得不暂时低头罢了。随马连仲怎么骂,他一句都不纳进耳去,脸甚至还显出不屑的样子,待马连仲住嘴了,才慢条斯理地说:“他舅,好歹都是自家人,你对我生这么大的气做什么?事情是你妹子讲的,错也错在你妹子……”

    “分明是你自己捏造的,你不要出事了往她身上推。”马连仲打断他的话说。

    “就算是我捏造的吧,也是他们逼出来的。叫化子讨饭还给一口,一个祖宗出来的兄弟,连份内的东西都不给分,哪个服气?”陆定全说。

    “你机关算尽结果又如何?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差点丢了乌纱帽,值得么!”

    “丢了也不能钻人家的裆子。”

    “你挨怎样我不管,累得我也跟你给搞成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生气?是第二个,杀你都有分!”

    “这样的场面你也不是第一次了,别看得这样要紧!改过改过,以后再做。道歉赔礼,过了操你。赶明儿我弄桌酒给你压惊就是了。”陆定全虽然从五五年村里成立信用社才出任干部,但也经历了几次运动,去年“三反”还是运动对象给重点批斗,赔退时连毛领列宁装也给剥了,经过风浪的人对这点检讨简直是鸡毛蒜皮,他才不把它当成一回事呢。

    马连仲见陆定全死头干羌,真想巴掌就刷过去:“你你你……你真是不见棺材眼泪不流!”

    陆定全也不是不知冷热的人,难道做事之前没考虑过?他是考虑过的。这种手段也不是他的发明,过去不知有多少人运用过,尤其是讲阶级斗争的今天,运用得最广泛也最行之有效,而且没有风险。他万万也想不到会有人勾底。按理说,同是大队领导,大队长处理的事儿,支书一般是不加干预的,就是出了点偏差,也张只眼闭只眼,最多讲讲。这是为官之道。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官官相护,哪怕多耿直的人也要投鼠忌器。何况石天明是外乡佬,更要尊重地头蛇了。因此,把既成了事实的东西加以翻案,必然有人告发,让他觉得非重新处理不可才费这么大的劲。那么,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是谁呢?这几天他一直想这个问题,几乎把所怀疑的人都筛过了,最终还是肯定不下来,就不得不问马连仲了:“不挨也挨了,讲多没有用,还是说说谁告的状吧。老石跟你透露过吗?”

    “没有。你想报复?”

    “搞得我焦头烂额,这笔帐不能不记。”

    “你这人真不可理喻!”马连仲说,“除了受你冤枉的那几个人,还有谁?”

    “那几个花头鸭没有这个胆量,怕陆机这小子不讲。”

    陆机平白无故挨担罪,委屈最大,向石天明申冤是有可能的。但石天明在谈到他的时候,都讲他给打击得十分消沉,从次日就工不出工分不登,直到去看他的那晚连门口也不出过;他又一向又不爱接近领导,马连仲怎么看也不会是他,便摇头说:“如果不是陆孝宗和陆孝仁,就是你们队的队长了,陆机没有这个勇气的。”

    “队长绝对不会。”陆定全肯定地说,“他那晚给你一吓,都快吓成草鸡了。第二天拿超产去给我的时候,还向我千道歉万道歉,怎会是他?”

    “再不是他,就是村里的哪个人了。反正你做事不地道,难怪人家恨你。”

    “恨是恨的。但陆家的人个个都是自扫门前雪,不顾他人瓦上霜的,谁去理这个闲事?”

    马连仲说:“那我就不晓得了。”

    “不管是谁,这笔帐都得算在陆机头上。”

    “是你自己找卵进屁股的,他又不得罪你,凭什么算在他头上?讲你这个人不可理喻,也真太不可理喻了!”

    “冤有头,债有主。刨根究底,不算他头上算谁的头上?”陆定全讲得振振有词,“你想想,他是主持分超产的人,如果能果断地分给了我,我就不耍手段叫你去处理;你不去处理,我们就不犯错误;不犯错误,还挨什么通报?就因为他拖泥带水,才造成后面的事情,他不是罪魁祸首谁是罪魁祸首?”

    “群众一个劲地反对,他也没有办法啊!队长又不在。”

    “样样都依群众,还要不要政策?那晚开会又连屁也不放一个,你这个干部怎么当的?!不讲什么,就讲我保举你当报社通讯员,介绍你入团,就够你帮我讲几句好话的资格了。”

    陆定全虽然强词夺理,但也不能讲一无是处。有些话想想还很有道理。马连仲听着听着,不由也对陆机摇头起来。

    第三十章    误会

    因为原来的大队民兵营长去服兵役了,职务缺人,春节过去不久,石天明便推荐陆机出来接任大队民兵营长。接着团支部改选,陆机又当选上组织委员。生产队的记分员职务不变。一手三任,在年轻人的眼里,是相当风光的了。

    自从台湾的蒋介石集团叫嚣反攻大陆,海峡局势逐渐紧张以后,上头一再强调健全民兵组织工作。这天,陆机从武装部开会回来,进大队部去汇报。

    春耕生产结束以后,石天明就去县党校学习了,支部工作由马连仲代理。马连仲听他传达了会议精神,同意第二天召开基干民兵会。陆机问有没有民兵组织的花名册,想要来重新造册上报。马连仲叫他去问原来的民兵营长,一想原来的民兵营长已参军入伍,走前没有交代;他记得以前是做过的,便让黄小东帮找出来。黄小东打开文件柜,找了好久没找着,陆机在一边等得不耐烦了,便过去协助他。

    黄小东一见陆机走近,就悄悄对他说:“二公的儿子想入团,让你做介绍人呢。”

    陆机一听,脸上立刻现出难色:“你做不得嘛。”

    “要两个人才得呢。”

    以前全大队刚有几个团员。过去吸收新团员,都是由党员或团干物色人选,一手包办的。现在团支部壮大了,为了让它真正成为青年们自己的组织,党支部不再插手了,吸收新团员由团组织自己定夺。提名或介绍团干团员均可。只要青年自愿申请,组织认为合格,党支部审查同意,就可填表上报。前几天支部大会虽然大家都没有提到陆定全的儿子陆勤,但现在还是蕴酿阶段,补充提名也为时不晚。只是陆机认为陆勤这个青年离组织的要求太远了,不愿做这分徒劳的介绍,做了不但大家要笑,恐怕组织还要批评他。因为陆定全在场,陆机不好讲,只说要赶着造册报给武装部,有时间再说吧。

    黄小东好不容易从一大堆故纸里找出民兵花名册。因为纸张不规格,又没有装订好,折皱的也有,撕烂的也有,乱七八糟,残缺不全。陆机点了一下,竟少了两个生产队。黄小东再找也找不到了,才想起有几回从这堆乱纸里扯去当手纸,也许存放到茅坑里去了。只少两个队名单,重新搞也不太难,只是陆机不大懂人,又分普通民兵和基干民兵,谁是谁不是,岂能凭自己去想?马连仲叫他找那个队的排长。几年都不开过民兵会,谁是排长哪个晓得?就拿陆机本身来讲吧,要不是五九秋冬有幸出席过一次县的民兵积极分子代表大会,还不知自己是民兵呢。可花名册上却写他是本排的排长兼基干班的班长。

    “除‘四类’外,凡十六岁到四十五岁都算民兵。至于基干民兵,以廿五岁以下为界去分好了。不懂人找他们的队长,叫队长搞给你。谁是什么长由你委任。”马连仲说。

    陆机一直以为原来民兵组织的名单是通过什么审查了才填写的,所以感到犯难,既然以年龄算,那还不容易?他走出办公室时,黄小东跟了上来,郑重其事地说:“我刚才讲的,你千万不要当成儿戏。”

    “是陆勤自己申请,还是二公的意思?”陆机问。

    “别问那么多。你就当作‘钦定’的好了。”

    陆定全老婆生头几胎除养成一个女儿外,其余的都不过三朝。生到陆勤也气息奄奄,早不保晚。老婆千呵万护,又请仙婆禁邪驱鬼,好不容易才保下命来。打此却不再怀了。两老中年得子,当然视如掌上明珠,又是三代单传,爷爷奶奶的疼爱更不用说了,好的任他吃,错了也不骂,待得像小皇帝一般。孩子过分娇宠,能不任性放纵?陆勤几岁在家就颐指气使的,稍不如意就哭就喊,出门更称王称霸了,同般的孩子谁不顺从就挨拳头,小的更不敢去惹他了。上了小学更加淘气,一天不挑逗不个就戏弄那个,甚至偷偷拿屎克螂或马屎虫塞进人家的衣领里去,搞得好多女同学都不敢近他坐,叫老师很伤脑筋。有一个星期天,几个街上仔来河边钓鱼,他故意扔石头搔扰人家钓场,人家骂他,他以为他们也像村里的孩子一样给个教训就五体投地了,便上去给了那个骂他的孩子一拳。那几个街上仔见他这样野蛮,忍无可忍,齐拥上来要揍,他寡不敌众,不得不逃之夭夭。回来即刻纠集村里的一大帮顽童去打群架。街上仔人少,当然要吃亏,一个个给打得鼻青脸肿的,有一个手还给扭得关节脱臼,伤不轻。他们的家长当天就联合来学校告状。陆勤在校一向品质恶劣,曾经为打架挨过两次记过警告,这一告又非同小可,学校能轻饶了他?不消说,校务会一致决定把他开除。陆定全接到通知,厚着脸皮到学校求情,又托马连仲出面担保,那时马连仲是西河村的副村长,陆定全也出任了刚成立的任信用社会计,学校看在这个份上,叫他写了保证书,才勉强改为留校查看。打那时,他的行为方有所收敛。陆勤虽然很坏,却有点小聪明,成绩一般都上得去,不但上得高小,而且考起初中。去年中考落榜,找不到地方补习,陆定全只得让他在家自习待来年再考。可他在家坐不下来,成天去钓鱼摸虾抓蚂拐,不然就邀娃仔到地里去扒花生偷番薯,有一天偷嫩玉米去河边烧吃让队长碰见,晚上还专门开会叫他检讨。陆定全见儿子不争气,看来再考无望,今年不得不狠心叫他下田。可他懒散惯了,经不起日晒雨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甚至几天不出工。这样的青年,连一般社员都不如,哪有资格讲入团?

    陆机知道这是陆定全给他出的难题,存心看他的笑话还好,就怕别有用心。因为他入团是陆定全介绍的,如果他拒绝做陆勤的介绍人,能不讲忘恩负义?分超产他没有错尚且给背黑锅,这事又不从他,更不知要怎么你了。他越想越害怕,下队通知开基干民兵会时,便上团支书钟雪芹家,把黄小东的话告诉她,问她该怎么办。钟雪芹听了却说:“让陆勤入团,我们的组织岂不成了乌合之众啦?黄小东哪个的马屁都想拍,你别理他,量陆定全也不敢把你怎样的,若果他亲自出面要你做,你就讲我不同意好了。”

    陆机猜测不错,让他做陆勤入团介绍人是陆定全的主意,不过陆定全非但没有看陆机笑话的意思和有别的目的,而且是恳切的。因为他望子成龙。自从儿子中考落榜以后,他就处心积虑,深信权力可以达到一切,只要自己还在位,儿子的前途是不愁的,但现在的社会用人视重表现,有政治资本比没政治资本优越得多。他想在机会到来之前千方百计提高儿子的身价,这次团组织发展新团员就不能放过了,尽管他自己也晓得儿子的各方面都与团组织的要求差得很远,还是禁不住想通过关系试它一试。

    陆定全先通过黄小东去打陆机的关节,因为陆机是组委,在组织里举足轻重,只要陆机给了这个面子,事情就好办了。至于党支部这一关,石天明不在,看来阻碍也不大。谁知陆机不通气,他又想假手马连仲。

    陆定全自己也知道,马连仲虽然不是原则性很强的人,但也不轻易受人摆布,尤其是非问题更不妥协,这样明显的以权谋私的事情更加不干了。何况超产粮事件上了他的当挨的教训不小。直讲断然不受,还要给你一顿好骂,必须拐上十八道弯,不知不觉地说到他的心坎上,让他觉得非这样不可,方动大驾为你奔走。于是,他就在马连仲面前摆出一副可怜相,声泪俱下地诉说儿子怎么怎么叫他伤脑筋,他才这么一根接香火的独苗,不指望光宗耀祖,总得留个脸面吧,能有什么法子约束他,用钱去买都做了。要马连仲替他想方设法。

    马家庄和陆家庄近在咫尺,马连仲怎么不晓得外甥的今天是怎么造成的呢?陆定全不说还好,说了马连仲就有气,羞辱他说:“你陆定全计算别人有这么多锦囊,怎么管自家的孩子就没辙了?是怕伤了宝贝吧?”

    陆定全说:“这鬼仔我恨不得就一棍把他打死,怕伤?怕伤我就不向你讨主意了。”

    “你真想他好当初怎么不严加管教?‘教子教平台,教妻教初来’,这句连娃仔都会叨的老话你几爷娘不是不懂吧?可你们一个个总把他护得像护风蛋子似的,连到在学校出事了还不加强教育,现在病入膏肓了来求我,我又能怎么办?”

    陆定全闪烁其词地说:“村里能有个专门改造坏青年的组织就好了,哪怕是小劳改队。”

    “有你肯送他去么?”

    “我当然不愿意这样。不过总希望有个青年组织把他放进去,给他戴上‘紧箍咒’,也许会好一些的。”

    “目前农村能有什么青年组织?只有一个共青团。可它不是收容所。”

    “我晓得他不配,可教子心切,总不免胡思乱想。”陆定全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说,“谁见人家的孩子能加入先进组织不眼红?我们本身又是党员干部,没本事教好子女,儿子自己又不争气,能不感到惭愧么!”

    马连仲这才晓得陆定全的用意,鄙夷地说:“你想的倒美!”

    “在农村入党入团除了得个虚名,又有什么实际利益?人反而不能自由了,是吧?”

    是的,组织有章规制度,还受大家的监督,对人是有约束力的。何况古话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民间有“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道公学跳神”的说法,把陆勤放进青年团里去也许是能有所改变的。但青年团是先进青年的组织,不是一般的团社,加入的人必须合格方可。马连仲于是说:“你的想法虽然好,但人家要么?”

    “你是大队长,出面去跟他们讲一讲,我相信他们不能不给面子。”

    马连仲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没好气地说:“我吃了豹子胆也不能替你说这个情!”

    “你把意图讲清楚,人家明白了你是对落后青年的关怀和爱护,谁还说你什么?你也不必大张旗鼓地去讲,只做个别团干的工作就可以了,他们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帮就拉倒。你就试试看嘛。”

    陆定全这番话虽然打动不了马连仲的心,但也给马连仲一个启发:共青团有帮助落后青年的义务。既然陆定全有这个愿望,何不让团员们有意识地接近陆勤,用他们的思想和言行去影响他,感化他,使他对自己的缺点错误有所认识,慢慢转变过来呢?陆勤自从离开学校,心灵十分空虚,加上大家鄙视和孤立,觉得自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索性破罐破摔了。有人去接近他,和他交朋友,他一定感到非常温暖;那些在组织的青年去和他交朋友,更让他受宠若惊了。人总是有一点精神的,尤其是陆勤这种争强好胜的青年,常常拿别人跟自己相比较,想人家为什么能这样,自己为什么不能,只要有人耐心引导,他懂得这样下去要毁一生,就会翻然悔悟的;说不定他在克服自己的同时,还能鼓起勇气来向先进看齐呢。把改造陆勤的担子交给团支部是对头的。但鉴于陆勤的目前情况,一开始还不宜由组织出面,做他的思想工作也得有方法才行,既要让他不知不觉,又要旷日持久,不能操之过急。陆家刚有两个团员,一个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能挑这个担子的只有陆机。陆机是陆勤的邻居,早晚容易接触,是最好不过的人选。一天,他在村口碰上陆机,就把自己的想法跟陆机讲了。

    由于黄小东先跟陆机讲了陆定全的意图,陆机先入为主,把马连仲的意思曲解了,以为马连仲向他施加压力,只是不敢明讲而已。陆机慑于权威,在马连仲面前敷衍了几句,回头告诉钟雪芹。

    钟雪芹想:连大队长都出来为陆勤走后门,这还了得?立刻上党校向石天明汇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29 18:53:4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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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你们大年初一错砧板        

    这天早上下了一阵小雨,雨一停云去天空,阳光普照。大约有九点半光景,一架自行车从县城方向飞驶而来,停在西江庙的戏台旁边。骑车人是县文化馆文艺辅导干部老阮。满头满脸汗津津的。他锁上车子,掏出手帕边抹汗边迈上戏台的步级,走进西河大队办公室。

    屋里静悄悄的,办公桌旁边没有人。桌上散置的报纸东一张西一张,上面落满灰尘草屑,地上到处是泥垢烂纸,好像几天没打扫过似的。老阮四下寻望了好久,才发觉电话机旁的值班床上有人睡觉,看出是大队材料员黄小东后,冒昧拍了几下掌子。黄小东受了惊动,挣开惺忪的眼睛,见是县里来人,一骨碌爬了起来,说:“老阮,你这么早就来了,还没有人上班呢。”

    “你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早呀!”老阮下意识地指指手表。他来惯了,跟大队的干部混得很熟,对谁都很随便。

    黄小东望了望墙上的挂钟,真的过九点半了,不由一惊,赶紧跳下床来,一边穿衣裳,一边不停地打哈欠:“我看今天不会有人来了。现在是夏收大忙,干部都下田去了,有什么事你对我讲好了,我再帮你传达。”

    文化馆筹备成立文艺宣传队,派老阮下来联系要人。老阮一听讲领导这几天都不来上班,不禁皱起眉头。心里说:来得真不是时候。事情虽然不很紧要,叫黄小东跟领导讲不是不可以,只因为馆里定了名单来的,怕讲了黄小东张扬出去,万一大队不同意,拉下的人有思想。因此说:“既然领导不在,我改天再来,打扰你了!”

    “也好的。”黄小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巴不得他快点走。昨晚半夜上面打来紧急电话,说什么地方发现空情,要他通知基干民兵集合待命,折腾了半晚不能睡觉。老阮走后又返身上床,倒头睡了。

    老阮扫兴地走下西江庙戏台。他以为陆机昨晚有任务今天休息,就顺便上了陆家庄一趟。可是陆机不在。他妈说他回来只打个盹,人家上工也上工了。可能民兵执行任务是义务性质,生产队不给报酬,不然他不会这么卖命。和他妈闲扯了一会就告辞了。回到西江庙,想再上去看一看有没有人来上班,刚下车子,见信用社会计陆定全远远从县城方向走来,他晓得大队下面的干部分工不分家,行政上的事务谁在谁管,便立车等待。

    陆定全两眼盯着路面,步履匆匆,直到走近了办公室头都不掂一掂。待老阮喊了一声“陆会计”,才猛地一愣,抬头见是老阮,立刻咋呼开了:“原来是老阮呀!往时你都是晚上才来的,今天大白天来,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老阮诙谐地说:“我们这行供人消谴的玩艺,在人们的眼里可有可无,谈不上重要不重要的。但国家设立了这个部门要我们来管,事情做不好也交不了差啊。”

    陆定全进了办公室,见还没有打扫,骂了黄小东几句,拿起鸡毛弹子拍了桌椅,请老阮上坐。黄小东一边起身,一边咕咕哝哝地责怪上头神经过敏,把人折腾了整晚屁事也没有,又埋怨基干民兵把办公室弄得乱七八糟,好像地脏和睡懒觉都不是他的过。老阮是这里的老常客,多少知道黄小东的一点习性,“王顾左右而言他”地跟陆定全开了几句玩笑,就说了自己的来意。黄小东一听老阮讲县里要成立文艺宣传队,立刻拍手赞好,并且批评道:“早该成立了。一个县城,没有个专业的戏团哪像个样子?以前陆老帅还自己养戏班,设戏园,陆老帅死了就没了。这些年,是县太爷们不爱看戏还是你们想不到?”

    “不是他们不爱看戏,也不是我们想不到,是荷包羞涩,拿不出钱来养戏班。”老阮感慨地说。确实,早在前几年,文化馆就有建文工团的打算了,而且打了几回报告,可是财政困难,没有批给;大跃进以后又连年闹饥荒,大家连饭都吃不饱,想到也不敢说。要不是现在的县领导思想开通,认识文化宣传工作的重要性,主动提了出来,这个文艺宣传队还不知要到牛年还是马月才能酝酿呢。

    陆定全不是戏迷,也不晓得文化宣传工作有什么重要,但知道它能供人消遣,能逗人乐。不然怎么凡是有演出都场场满座,有的还从大老远十几二十里地的山里跑来看,不就说明人们需要它么?他们大队俱乐部在吃糠咽菜的日子里都不散伙,决不仅仅是那几个年轻人好出风头,如果没有群众的拥护和支持,恐怕拿枪子抵着后背也没人去做。附合地说:“是啊,有个宣传队经常演出给大家看,大家的心情总舒畅一些嘛!你打算在我们大队要几个人?”

    “不多。”老阮伸出两个指头。

    “二十个?”

    “不是,只两个。”

    “怎么只要两个?”陆定全显出不大满意的样子说,“一个文艺宣传队少也得有二三十人吧,我们大队能唱能跳的人这么多,你是没有米养还是怎么的?”

    “我何不想在你们大队多要几个?可是领导考虑到抽多了,会削弱了你们俱乐部的力量,所以不同意。”老阮开玩笑地说,“要是我们把你们好的演员都要光了,你们俱乐部岂不大伤元气,以后还红得起来么?”

    “不要紧的。我们大队人材济济,代代有接,一家老小能同台演出的有好几户,就是全要了也不担心。”

    现在很多单位本位主义严重,你要他一个人,好像割了心头肉似的,推这推那不肯放手。老阮来时不能不有点担心。见陆定全讲得这样慷慨大方,当然很高兴,感激地说:“那就谢谢陆会计的支持了!”

    “老阮你何必讲客气话?得吃靠天养,能享托神护,我们大队没有你们文化馆的重视能红得起来吗?”

    陆定全讲的也是一句实在话,西河大队之所以有今天的荣誉,很大程度上是在文化方面取得的。就是说,文化馆扶持了他们的俱乐部,才使得他们大队的群众文化搞得这样出色,不管是年节欢庆还是配合中心宣传,或是历年县乡举行文艺会演都累战累捷,因而名气大噪。西河大队俱乐部不仅在县里、在地区、在省里享有盛名,还有节目上北京参加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赢得高奖,在全国能评上农村文化先进单位的能有几个?老阮每次来到西河大队,望着这满壁的奖旗和奖状不能不激动,不能不感到欣慰与自豪。因为他们的成绩有他的一分心血啊!

    “不。”老阮由衷地说,“是你们村的风水好,群众觉悟高,文化上才有此兴旺发达的局面,真讲起来,倒是我们沾了你们的光呢。”

    “再骏的马也得有人调教才成得好马,没有你们的重视,我们的人什么才也使不出,再一个是占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这样吧,今晚我再跟马大队长好好研究,一定给你们推荐几个最好的。”

    “陆会计真爽快!这么讲,我今天来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不过,搞文艺宣传不同其他工作,我们不仅要求人员有表演方面的专长,还要思想素质好,年龄、身材、面貌这几方面也得讲究,一方有缺陷都不得的。我们已经把你们俱乐部的人筛了又筛,最后订出两个。名单我带来了,只要你们同意,我们一下调令,就给他们办手续。”

    “没有问题的,我回头一说,保证领导满口赞成。你们打算要哪两个?”

    “陆机和黄仙妹。”老阮把馆里拟定的名单表拿出来给陆定全看。陆定全只草草看了一下就还给老阮。

    “你们选的这两个都挺不错,不但各方面都合格,还是一对儿呢。”陆定全称赞了几句后突然把调子一降,脸上现出了难色,“仙妹我可以保证,可是陆机……”

    老阮感到十分意外,问:“陆机有问题?”

    “不是的。”

    “那为什么?”

    “不为什么的。”陆定全慢声慢气地说,“他是石支书培养的对象,今年又担任了大队民兵营长和团支部组委的职务,怕找不出人来代替,大家不可能同意他去。老阮,俱乐部这么多人,你们为什么非要他不可?”

    “不是非要他不可,而是像他这样的人,目前在我们县里还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唱唱跳跳比其他人好?”

    “不是的。我们看中他,是因为他不仅能演,还有创编这方面的才能。演戏得有本子,而本子不是每一个人都写得的。”老阮给陆定全讲了创作人员的重要性,说明为什么文艺队一定要陆机的原因。

    陆定全听一句点一个头,点一个头应一声“嗯”,表示很理解的样子。然而脸上的难色不但不去,反而越来越浓,那对深遂的眸子也一边听一边转动,视线一跟老阮相对,就赶紧回避了,这就不难叫人看出是在敷衍,而且还暗谋对策。但老阮不动声色。

    “所以,我们从发现他的那一天起,就十分重视和培养他了,而且同石支书打过招呼,这点你不是不晓得吧?”

    “晓得的,晓得的。”

    “陆会计既然晓得,我们为什么非要他不可的原因想必已经明白了,那就劳驾陆会计帮我们做大家的工作了。”老阮恳切地说。真讲起来,要陆机去文艺队不是文化馆的目的,文化馆目的是想要他进馆里当创作人员和以后担任辅导农村文艺创作的干部。只因馆里目前没有这个编制,打报告上头不批;二个陆机留在农村不好培养,才趁这个机会把他要出来。反正文艺队也是文化馆的下属,跟要进馆里一样容易使用。陆机在文艺队里有了较好的学习环境,进步肯定快些。老阮见陆定全不想放人,这些就没有讲。

    “我在大队里算得老几?只怕讲话没有人听。你们大年三十借砧板,也实在叫人为难的……”

    “有砧板多的,送一块总应该吧。”老阮依然用调侃的口吻说,“当然,在你们方面来讲,要找一个像他这样能够一手三任的人来替换确实难度很大的,可是他的工作,决不是非要一个人做不可。大队里这么多团员和积极分子,难道就找不得出几个来接替了吗?”

    “有是有的,但不一定能像他这样得力啊。我们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较理想的青年干部来加强基层的领导力量,你们又想把他要走,这不是削弱了基层么?我看你还是考虑别个妥当些。”

    “陆会计,你又勾我的底了!”老阮给将了一军,立刻觉得陆定全这个人不好对付,“鲤鱼钓走,鲢鳙掌塘。陆机又不是担负主要领导,他一走也不见得工作和生产就瘫痪了,陆会计未免把问题看得太严重了吧?”

    “不是严重不严重的问题,而是你们强人所难。讲句实在话,陆机是我们陆家的子孙,他能出去当大官,做阔事,是件光宗耀祖的好事儿,我能不支持么。可是我们做领导的,又不得不考虑实际困难,基层干部的力量实在太薄弱了!现在上头一再强调加强对农村工作的领导和稳定农业第一线,不但不准动用农村人口,还把好多机关干部下放到农村来,情况你是比我清楚的。”

    老阮不大了解西河大队的情况,见陆定全振振有词,口口声声强调大队的工作少不得陆机,还真以为本位主义作怪,不禁皱起眉头。但因为陆定全只是管理财务的干部,不是拍得板的权威,还不怎么放在心上。不过不打通这人的思想,也会给领导讨论决定的时候带来阻力,就思谋着怎么开导他。老阮习惯地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盒,还没打开,陆定全已经把烟荷包递过来了,说这是正宗的土特产,还是特级的呢。老阮毫不客气,接过来就卷了一筒大喇叭,点燃以后,把陆机的个性、爱好以及各方面的表现不厌其繁地对陆定全分析了一下,指出陆机文静内向,一介书生气,只适合做文职方面的工作,他的志趣和专长也在文的方面,要是顺合他的意愿,让他的才能得到充分发挥,不但做得有声有色,还能创造出奇迹来;如果硬要拉牛上树,把他不愿干的事强加给他,不但糟蹋了他,还可能使工作和事业带来损失。“光个性软弱,不敢得罪人这一点,就决定他不是带兵的料子。加上组织能力有限,如果要培养他做领导,我看结果只能令人失望。”

    “给他做什么我无所谓。我不过从大队的工作考虑,嘴痒讲两句罢了。他该不该出去,决定权在于党支书和大队长。这样吧,今晚我再把事情告诉他们,由他们定夺好了。有没有正式文件?”

    “还没有。我今天来只是先和你们通通气,其他人还得下去了解一下,要是陆机和仙妹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可以决定要他们了。”

    “要是支书他们都没有意见,那还不好办?”

    “不管有什么意见,都得郑重考虑。我希望你们从大局着想,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老阮见陆定全言不由衷,又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人才难得,契机更加难有,请你们珍惜我们这次给陆机的机会,不要让他抱恨终生。”

    “是的,是的。”陆定全叩头如捣葱,但脸上的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老阮出门时总有一点出师不利的感觉,心中隐隐地感到要调陆机不大容易,但他不晓得陆定全和陆机的芥蒂,除了认为陆定全这个人有点本位主义和不大地道外,也不能想到什么。陆定全毕竟是一般干部,他说的也毕竟是他个人看法,石天明和马连仲都是明事理的人,尤其是从县委机关下放到这里任党支书的石天明,更加晓得国家对人才的需要,相信他们一定能够深明大义为陆机鸣锣开道,不会埋没了人才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0/30 17:45:3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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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挑拨离间

    陆定全送老阮出门后,脸变得比要下雨的天色还要阴沉,一边走回来,一边吹胡瞪眼,好像跟谁生气似的:“你们也晓得他们两个是一对儿,想让他们比翼双飞,想得倒美呢!”

    黄小东晓得陆定全从超产粮事件后就对陆机怀恨在心,加上陆机拒绝为他儿子入团帮手拉脚,哪不更恨得无以复加?势必借此报复,暗暗为陆机担心。

    陆定全发了一通牢骚后,叮嘱黄小东不要把这事张扬出去。当天傍晚,他亲自上马家庄,给马连仲讲了老阮来联系要人的事。

    有人讲,共产党的政策一天变三变。虽然夸张了点,但它的变化确实很快,甚至使人意料不到。好像去年搞包工包产,刚给一些人尝到了舌头,正盘算着今年怎么加把劲增产更多。不知怎的,今年又不搞包工包产了。政策却更加放宽起来:一是鼓励社员在完成集体生产的前提下,种好自留地和经营家庭副业;二是允许社员开私荒,收入完全归已;三是开放自由市场,允许三类农产品和完成上交任务后的二类农产品上市。

    农民的一切都靠土地收入。集体连基本口粮也不能保证,个人的油盐酱醋那些日常花销和穿戴只能自已想办法解决。政策放宽,给大家多一点自由去搞种养和想一些力所能及的捞钱门路做,当然受到拥护。所以县委文件一下达,大家就闻风而动,几天之内,各生产队耕作区内的山坡、河边乃至田头地角凡能种上几蔸东西的荒地都被人们抢圈一空,利用上工前下工后的时间,有的甚至晚上不睡觉,去挖的挖犁的犁,不消半个月,这些开出的荒地都种上了作物。紧接着,养殖的种苗也不能放松,因为自从公社化以后,猪全部统归集体,大队猪场有限,全部下放也只能分给少数家庭,分不到的人,除了向分得的家庭预定,有的还到邻乡邻县去寻找路子。只要能支付,多高的价钱都买。好在打自食堂停办之时,很多人家已经开始养鸡,鸡苗不成问题。这期间,家家户户起早贪黑,人一天没有一刻闲着的时候。

    马连仲响应上级号召,开了两亩荒,又从大队猪场要得一头母猪。眼下谷黄仔产,三个人里里外外,一天忙得不亦乐乎。他今天给生产队犁田,惦着母猪没人护理,放了犁牵牛去给割谷子的老伴帮看就赶回来了,刚迈进门槛,陆定全就来啰嗦了,他没听完就说:“上面想要哪个你答应就是了,问我这么多做什么!老石不在,农忙我也不能去上班,需要什么审批手续,你就全权代理吧。”

    陆定全问: “两个都给?”

    马连仲没好气地说: “又不要你母鸡钱去养,给几个不得?”

    马连仲去猪圈陆定全也跟去猪圈,回头打潲喂猪也跟去厨房,亦步亦趋:“陆机一走,他的工作交给谁?”

    “另选一个出来就是了,你怕没有人当嘛。”马连仲不耐烦地说。

    “不给他去免得我们一番麻烦岂不好。他一手几任,牵一发动全身,你以为随便拉出一个人来接替就得的嘛。”

    马连仲想想也是,陆机一调出去,就得找三个人接替他的工作。团支部的职务可缓,民兵和生产队不能缺人。尤其现在是非常时期,武装部三天两头来电话督促民兵加强战备,一走就得补上,不然不好交代。民兵营长这个职务一时确实难找出合适的人选来。就是找得一个,工作生疏,凡事靠人指点,还少得他的麻烦?可是为了工作就卡了人家的前途,他又过意不去,没有回答陆定全的话。

    “文艺队不过要一个演员,干吗非得动到我们的干部不可?不是文化馆跟我们为难,就是得了陆机的什么好处,里面一定有私情。”陆定全故意不讲文化馆非要陆机不可的原因,却用闲话去挑拨马连仲。

    “陆机没有真本事,人家也不会看上。何况他和文化馆的哪个人都不沾亲带故,不能这样讲的。”马连仲对陆定全的话不以为然,“文化馆一定是看在他能编能演这一点,才指名要他的。”

    “哪个不晓得要人要得合意的最好?但也得考虑我们大队的工作呀!单他一个陆机倒也罢了,又是成双打对地要,好事都给占完了,你不眼红我眼红呢!我看这次不能由他们的便,反正要人我们给,想要陆机不行。”

    马连仲一想到陆机和仙妹是一对儿,心里确实有点嫉妒。他参加工作十几年了,才是个村里的大队长,陆机不过是个刚出窝的雏儿,一下子就平步青云,而且好事成双,太叫人眼红了。陆定全见马连仲沉吟不语,以为他同意了,迫不及待地说:“就这么决定。”

    不料马连仲却说:“人家得是人家的福气,眼红就堵死门不放,太缺德了,他晓得要恨死我们的。”

    “不恨也恨了!去冬为那几斤超产把我们搞得焦头烂额,一想起来我心里头就有气,不给这小子点颜色看看,他不晓得什么叫厉害!”

    超产粮的事马连仲虽然有气,但罪有应得,他恨不起来;就是恨,他也不能这么小肚鸡肠:“桥还桥,路还路,不能拿这个来报复人家的。”

    “他不仁,我们才不义!”陆定全太恨陆机了,不把陆机拉下来心不舒服,正挖空心思怎么激怒马连仲下门扎子,忽听得外面有人和石天明打招呼的声音,不由一愣。他一向讨厌石天明,尤其在超产粮事件以后,连见面都有点怕,趁早走人为好,叫马连仲好好考虑就告辞了。出来与石天明相碰,只说来串门,随便寒喧了几句就走。石天明也似乎不太喜欢他,他走就走,也不多问。

    石天明前几天得了钟雪芹的汇报,就想回来问个究竟了,无奈腾不出时间来;党校离城又好几里地,才趁今天回城办事的机会,抽空来拜会马连仲。由于时间关系,石天明不能长谈,问了一下大队的生产,就讲陆勤的事。问马连仲有没有想叫团支部吸收陆勤这回事。马连仲听了就笑起来,说陆勤吊儿啷当,一般社员都不如,有什么资格入团?石天明以为他一推六二五,说没有为什么团支部的人向我反映?马连仲这才想起自己有过叫团支部做陆勤感化工作的打算,并向陆机打过招呼,可能陆机误会了,便向石天明作了解释。因为钟雪芹已经把陆定全曾经要黄小东叫陆机做陆勤入团介绍人的事告诉了石天明,石天明也不相信马连仲会糊涂到丧失原则的地步,一听解释就全明白了,并没有批评他。由于马连仲与陆定全有亲戚关系,出于某种考虑,就没有把陆定全的事情讲出来,只泛泛地跟他谈了一些领导干部作风上的问题,提醒他注意。石天明虽然没有批评马连仲,但马连仲听了很不是滋味,他不过从挽救陆勤着想,建议陆机去帮助他,话讲得很明白,难道陆机就不能理解?不理解不接受算了,还歪曲了他的意思向组织汇报,也太可恶了!

    不知马连仲为这事心里不愉快,把文艺队想要陆机的事忘了呢?还是懊恼陆机而故意不讲呢?直到石天明走,只字都没有提及。

    陆定全对陆机耿耿于怀,他怕马连仲跟石天明讲了不好做手脚,便躲在院外的茅房里偷听。见马连仲始终都不讲文艺队要人的事,想必是恼陆机误解了他,才赌气不讲的。不管是不是,只要陆机有了得罪马连仲的地方,他就有机可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来得全不费功夫。不禁窃喜。待石天明一走,立刻回头,在陆勤的事情上大做文章。陆机不过误解了马连仲的意思,产生一些抱怨情绪,同时感到为难,向钟雪芹请示了一下,陆定全却说成陆机恨他一家人,想让他儿子垮下去,而存心与马连仲对抗,不但在背后骂马连仲以权谋私,还大肆活动团干团员抵制。他怕马连仲的怒火还激不起来,又煞有介事地编造了陆机打电话去党校向石天明汇报的谎言,并且说黄小东见了阻止,陆机还骂黄小东和马连仲是一丘之貉,极尽了诬蔑之能事。人都是有自尊心的,马连仲也不例外,身为领导较一般人自尊心更强,一边听肚子里的气一边往上蹿,听完了拍着桌子说:“就是我真的叫你做陆勤的介绍人也不能这样,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领导没有?”

    “他现在外有人吹,内有人捧,翅膀硬过铁去,你大队长算得老几?”陆定全见马连仲的怒火激起来了,越发往火里浇油。

    “你名气再大,充其量也还是团里队里的一般干部,没有我的抬举,你今天一样也没有。”

    “他的民兵营长是石天明给当的,团组委是团里选出来的,你大队长不过点个头,算得什么抬举了?”

    “我不点头,这七斤犁刀就钩定他屁股。”

    陆定全觉得火候到了,说:“那还给不给他去文艺队?”

    “不给。这小子现在就这样狂妄了,要是给他出去以后当了大官,哪天回来不把我们当鸡仔踩嘛!”

    马连仲虽然说的是气话,但陆定全听了如获至宝。起初陆定全还怕马连仲反悔,直到几天不见马连仲去找他和对谁说什么,才相信自己的激将法真的凑效。

    过了十几天,老阮下乡回来,复到西河大队落实人员。办公室依然是陆定全和黄小东两个人,还没开口,陆定全抢先把话路堵死了:“要陆机领导不同意。──不是我们本位主义,实在是工作需要他。除了他,你们再多要几个,我们都没有意见。”末了又指着黄小东说:“前几晚领导研究时材料员小黄也在场,不信你可以问他看。”黄小东事先已经得了陆定全的授意,当然咬定说是领导讨论决定的。老阮不知底细,心想既然是领导决定的,跟陆定全磨破嘴皮也没有用,只说最好叫领导再考虑一下,要陆机不但关系到我们的工作,也关系他的前途,恐怕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坐了一下就回来。

    馆长阎文通更不了解西河大队的情况,听了老阮的汇报,以为大队的领导真的看重陆机,一时还觉得留他在基层锻练是件好事儿。因为陆机毕竟还很年轻,思想各方面都很幼稚,让他多实践几年肯定成熟一些的,到时再要也不迟。怕只怕陆机提拔到了领导岗位,年轻负重,把创作放弃了。然而真要走到那一步,他除了望人兴叹,又有什么办法?人家单位的事情,他无权干涉。陆机充其量只是个业余作者,名望不高,同时上头层层强调加强对农业生产第一线的领导,机关干部尚且下放,成立个文艺宣传队死要下面的干部,求到县委书记县委书记可能也不会出面。只好算了。叫老阮从西河大队俱乐部挑选一个唱歌跳舞较好的姑娘补上,调令就发了下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 0:02:0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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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你怎么这样清高

    傍晚,仙妹收工回来,刚进门,母亲就对她说:头先黄小东来找她,说调她去县里文艺队,明天就去大队办手续。仙妹最近不大出门,也没有听讲过县里有什么文艺队,一时亦惊亦喜,将信将疑,饭未吃就跑去问黄小东。得到证实后,高兴得忘了饥渴,家不回就跑去陆家庄。

    这几天连续高温,陆机耙田浑身泥汗,回家就下河去洗澡,洗得天已黄昏。走上码头时,尤昌伯怪模怪样地扬着手中的烂毛巾,哼着“社会主义好”的歌子走下来,见了陆机,下意识地用下巴回头努了努,说你的相好来了,还不快点回去。陆机晓得他指的是仙妹。

    因为他们是壮族地区,自古农村青年男女有做歌圩的习惯。每年的圩日(多在三、九月),小伙子们就穿上节日盛装,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带着准备赠送给心仪的异性的礼物和果品从四面八方赶去歌场聚会,唱山歌互相调情,相到中意的对象就抛花投果示意,然后双双牵手到树林或背人的地方去谈情说爱。县城近郊有一些村屯,每年三、九月还有在某天某村青年男女“做友”的习俗,这一天爱寻花问柳和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们可以随心所欲地互相打情骂俏,尽情行乐(这些习俗曾被历代统治阶级认为是搞风流,在清朝道光年间,思恩知府太守曾喻令禁止过;到了民国年间,县官又下禁令多次,但累禁而不止。直到解放后政府通过各级政权和乡村的农会、妇救会、民兵、青年团这些基层组织多方出面干预方能杜绝)。尤昌伯年轻时闯惯了风月场,对风流韵事津津乐道,不但做工时常给青年们讲以前的情场趣闻,对现在青年男女的接触也尤其上心;他性情又很滑稽,总爱拿人来寻开心,所以陆机走过他身边时,他出其不意地朝他的裆子掏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嗯,正斗的机关枪,怪不得仙妹三天两头找上门来。那水槽子试戽过了没有?没有?肉送到嘴边不吃,你真是个大傻瓜!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做了几多世界了。”

    陆机被尤昌伯的恶作剧弄得狼狈不堪,红着脸跑上码头。回到家,果然是仙妹。

    大忙以后,仙妹就不来找陆机玩了,数起来已经有半个月不见面了。尽管农忙累人,陆机每晚登完工分后,也没有停止过学习和创作,回家都坚持看看书,写它几百字千字才睡。他重视的只是事业和前途,别的一概不想,仙妹来不来是不在意的;但偶然想起来,未免有如隔三秋之感,见了仙妹,当然很高兴。

    仙妹见了陆机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他:她要调去文艺队了,刚刚接到通知。陆机听了两眼不禁热热的,说:“真的?”

    “真的,是小东通知的,我又去问过了。”仙妹太激动了,讲话有点语无伦次,“陆机,真有这么便宜的事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没有小东怎么能乱讲。”陆机想起前阵子有天他刚下工回到家,他妈即告诉他,近午文化馆的老阮来找过他,说县里正在筹备成立什么文艺宣传队下来联系要人顺便来玩的。当时他听了就估计可能想要他去,一遍遍追问他妈老阮都说了些什么,可是他妈却说老阮只跟她聊了一些家常话,别的没有讲什么。现在仙妹接到了通知,当然不会有假的了,  “单单通知你一个人?”

    “还有梁菊英。”仙妹说。

    “那还怀疑什么,你就准备去办手续吧。”陆机很失望,但还装着很高兴地说。

    “陆机,俱乐部这么多人,为什么单单要我和梁菊英两个?该不是臭虫跌进鼻窟窿——丁零的吧?”

    陆机说: “怎么是丁零的?这是你奋斗的结果。”

    “奋斗?我有什么奋斗?”仙妹觉得,自己不过是生性对表演方面的爱好,借俱乐部的一席之地来表现表现罢了,做一个职业演员,她连想也不敢想。倒是接触了陆机以后,有过学习创作的欲望,然而才开始,还没有做出丁点成绩来,她不配称为奋斗者,“你夜以继日,孜孜不倦,一步一个脚印,村里村外的人都佩服,你才是真正的奋斗者,他们应该要你先才是。”

    “我学的是创作,文艺队收的是演员,怎么能要我。”

    “戏你也演得不错呀!再说,文艺队也得有创编人员,他们不要你,我觉得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难道文化馆对我有意见不成?别瞎猜了,他们不要我有他们的打算……”

    “自欺欺人!你服气么?”仙妹打断他的话说。

    “事情是这样,我不服气又得啦?”老实讲,陆机志在当作家,别的职业并不大感兴趣,但看着人家的前途来得轻而易举,自己付出了这么多辛勤的汗水却给撂在一边,心里又怎么平衡得了呢?

    “不知是大队推荐的还是文化馆指定要人?我怀疑其中有弊……”

    “你不要瞎嚷嚷,这话乱讲得的么!让干部听见,连你也拉下来!”

    “拉就拉,你不能去,我自己去也没有什么意思。陆机,要是我们能一块出去,那该多好啊!”仙妹对陆机的情心未泯,平时在一起尚且不禁流露,现在工作要把他们分开了,虽然不是远别,但毕竟不能朝夕相处,要多遗憾有多遗憾啊!

    尽管陆机已经把终身给了玉琴,对仙妹的眷恋还是不能不荡起心波,可是他极力按捺了自己的感情,强打笑脸说:“别讲傻话了,又不是去玩,哪能跟哪个爱和哪个去?县城不过几步,要见早晚都能见,有什么舍不得的!”

    “反正我总觉得不大对劲,你要是去文化馆问一问,也许还有希望。”

    “要我走后门?”

    “伯乐不见,毛遂自荐。”

    “人家想要我的话又何用我自己去讲,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么!”

    “什么情况都有可能。你不晓得原因,去问一问又何妨?讲走后门也得,反正靠自己本事去争取没有什么可耻的。以前歌舞团要黄大武,村里卡死不放,他找了关系不是去得了么?还有前任民兵营长建树,太阳穴上有块疤,兵役检查也不合格,跑了几趟武装部,入伍通知就发下来了。你是馆长的宠儿,条件优越得很,不去我笑你笨!”

    “这一套资产阶级的庸俗作风我学不来,人格也不许可。”陆机认为,做人得凭自己的真本事吃饭,人家看上他,就正正当当要他去,看不上就拉倒。他决不低声下气去求人,也没有这个脸。

    “你怎么这样清高?”仙妹见他迂得可以,很生气,“我们这是为了参加工作,又不是去搞商品,捞爵位,从这个意义上看,非但不丧失人格,还是一种非常高尚的革命热情呢。”

    “可是行为的本身是不正当的,这样做只会给人见笑,知道吗?”

    “你真是十足的书呆子!正确与错误,只能相对而言,世上很多事情也难说得清楚的,你不要老是瘦狗睡蓠勒,当皇帝还有求人的时候。去问一问,讲一讲,难道人家就把你的脸皮削去不成?”

    “我不去就不去的,你别再怂恿我了。”

    仙妹好劝歹劝,陆机就是不肯放下正人君子的臭架子。她不服气,决定为他走一趟。第二天早上起来什么家务也不做,囫囵喝了两碗粥,就进城。她晓得到大队联系要人的是老阮,到了文化馆就直奔老阮的宿舍,恰好老阮吃早点回来。老阮见仙妹大早登门,以为办什么手续不清楚来问的,便拉出椅子热情让坐。仙妹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单刀直入地问这次文艺队要人,是你们指定,还是大队推荐。老阮不知她问的用意,泛泛地说两者相结合,但都一样,现在所要的人,都是我们熟悉的优秀演员,不是随便哪个推荐来就要的:“什么,你有意见?”

    “我连你们要的是张三还是李四都不晓得,有什么意见?我见在我们大队要的两个都是‘长毛’,还以为你们是组建‘越剧团’呢,所以来问一问。”因为仙妹在电影里所见的越剧片都是女扮男装,猜想剧团都是女人,所以这样说。

    “文艺宣传队就是文艺宣传队,什么‘越剧团’……”老阮话说了一半,才明白仙妹的意思,一时忍俊不禁,差点连鼻涕也喷了出来,“我们是要演员,不是选种鸽,哪能都一公一母的搭配得这么得当?”

    “难道我们俱乐部的男演员都不行?”

    仙妹这么一说,老阮方醒水:她八成是来为陆机当说客的,一时不便开口,才兜了这么大的圈子。老阮想对她讲出原因,但考虑到它的利害关系,把溜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故作不知,一句一顿地打着官腔说:“不是的。我们这次要人,不但看他的表演才能,还要看年龄、身材、面貌、家庭出身、个人表现、文化素质等方面,缺一不行。有的表演方面不够理想,有的品质欠佳,有的各方面都好……”

    “大队又不放人是吗?”仙妹抢白道。

    老阮以为她听到了什么,不由一怔,心想仙妹性子刚烈,如果对她讲了实话,她一定沉不住气,一个张扬了对陆机思想不利,二个万一和领导发生冲突,影响到单位之间的关系,以后开展工作有障碍。于是摇头说:“不是的,我们想要人,你们领导敢不放?原因是多方面的,总而言之,我们有我们的考虑。”

    “陆机的条件比我强百十倍,我真不明白你们要考虑什么。”

    “原来你是来为他打抱不平的。”老阮故意说。

    “是就是,来了还怕讲嘛!”仙妹和文化馆的每一个人都混得好熟,讲话毫不顾忌,“该不是你们叶公好龙吧?”

    “你干脆讲我们埋没人才好了。”老阮对仙妹的话不但不觉得刺耳,反而感到快慰,他真希望仙妹讲得更尖刻一些,代他发泄内心的失望和积郁;可仙妹又哪里晓得他现在的心情呢?老实说,他们这一次极力想把陆机和仙妹一起要到文艺队来,除了他俩在文艺方面有过人的才能外,还有一个成人之美的个人愿望:全馆的人早就以为他俩是情侣了。就为这个缘故,他见他们在一起不但没有一点碍眼,相反觉得很称心,不像以前见陆机和玉琴在一起那样感到不舒服。如果说他以前认为陆机恋爱为时过早,那么仅仅才过了几个月(实际上只个把月)又差了几多?也许因为陆机和仙妹都是自己圈内的人,他觉得比较般配吧。也因为这样,这次调不得陆机,他不仅有丢了人才的失落感,还有拆散情侣的负罪感。仙妹越抱怨,他越觉得对不起他们。但这种恻隐之心并没有从表情上显露出来,却开玩笑地说:“人家都讲:称不离砣,公不离婆,不把他一起调出来,你就对我们有意见啰?”

    “我和陆机不过是普通朋友,你不要往那方面去想。”仙妹坦率地说,“你要讲我带着私人感情也行,因为我还没有那么高尚的人格,我确实是看在他和我的交情上铤而走险的。”

    老阮很赏识仙妹这种直言不讳的豪爽性格,说:“这样子讲,你非要大闹天宫不可啰?”

    “我没有这个能耐。”

    “那你又讲铤而走险?”

    仙妹这才发觉用词不当,不自然地笑了。

    老阮故意问:“如果是我们不要他,你怎么看?如果是大队不放他,你又怎么看?”

    仙妹不假思索地说:“如果是前者,刚才你自己讲了:埋没人才;如果是后者,那里面就有文章了。”

    “讲具体点。”

    “我都不晓得问题出在哪里,你要我怎么讲?”

    老阮第一次到大队联系的时候,就从陆定全言不由衷的话语里隐隐地觉得背后隐藏着什么,但第二次去落实已经是领导的决定,他除了认为是本位主义作怪外,实在看不出里头有什么阴谋。现在仙妹讲里面有文章,能有什么文章呢?难道大队对陆机有意见不成?他真想把要人的经过告诉仙妹,好让她把文章的内容分析出来。可是这事关系到干部的团结,他考虑再三,还是忍住了。说:“如果我们不想要陆机的话,又何必培养他呢?可是我们考虑到他身负多职,一抽调势必给下面的工作带来影响,因此把他暂时搁下来了……”

    “真是这样么?”

    “是的。难道你不晓得现在中央强调稳定农业第一线,不准削弱农村基层的领导力量吗?”老阮肯定地说。──当然,违心的话总是不能讲得响亮的。

    “我总觉得不是这样。”仙妹认为老阮的话未免强词夺理,不能自圆其说,“你们一向把他看得比大熊猫还要珍贵,机会来了,不考虑国家的大局,而去考虑一个大队的困难,这话谁能相信?”

    仙妹的目光好不犀利,使老阮觉得有如刀子一般,要把他的谎言戳穿,他骤然失去了正视的勇气,赶紧回避了。没有出声。

    “你们以为陆机在村里当的这些劳杂子都是很有名份的官儿?即使真有名份,也不是非他莫属,如果没有石支书垂青,我看恐怕连他的小队记分员也要撤去。如今石支书走了,他的日子能过得去已经是阿弥陀佛了,若果这样的好事轮到他那才怪呢!”仙妹说完发出长长的一声慨叹。

    仙妹的话引起老阮的注意,问:“陆机和大队的其他干部关系不好?”

    “他这个好好先生,跟哪个合不来?只是他太老实了,有些人总爱欺负他。唉,忠孝不能两全,他有他的难处。”

    老阮想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让仙妹举个例子,仙妹便把超产粮事件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末了说:“你想,陆机在这件事情上有什么错?可是他们硬是狗咬吕洞宾。要没有石支书为他撑腰,他就被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

    “陆机和陆定全有宿怨?”老阮没有听陆机讲过,同时在这件事上陆定全好没来由,他不大相信。

    “有什么宿怨!只不过陆机做报社通讯员时是陆定全盖的章,陆定全后来又做了陆机入团的介绍人,陆机不感恩图报,他才怀恨在心的。”仙妹又说了陆定全要陆机做他儿子入团介绍人的事,老阮才有所憬悟地说了声“怪不得”。

    老阮想,如果仙妹讲的都是实情,那么他们不放陆机就不是工作上的需要,而是以它作幌子行报复之实;石天明根本不晓得,更不说支部的讨论了。他后悔不亲自去找石天明,哪怕是马连仲,陆机就不会搁浅。现在名额已满,若还再想要陆机,就得对换人或另打报告;即使容纳得下,也要经过一番不小的周旋。事情一闹起来,那就不是要一个人的问题了,不说看着他们受处分于心不忍,单是把关系搞僵,他就不情愿。无论如何,这几年有了他们大力配合,才树起了这面红旗,为这件事双方搞得灰溜溜的太不值得了。陆机还年轻,且有真才实学,前途看来是没有问题的,下次再说吧。他还没有来得及表示,仙妹几乎是乞求地说:“老阮,你设法把陆机调出来吧,且不讲他的处境难堪,农村这样的生活环境,也不利于他学习的提高与才能的发挥啊!这几年,他没日没夜,废寝忘食,一个人能有几多浆水?这阵子大忙都没有停过一晚。昨晚我去看他,人又瘦又黑,好像用刀子劈出来似的,我见了眼泪都想下,难道你们不心疼他么?你们可怜可怜他吧!”

    仙妹心诚容动,哀声切切,老阮不由也鼻子酸酸的,两眼都潮湿了。他真想立刻答应她的要求,可是考虑到事情涉及太大,又克制了,说:“如果你早把他的情况告诉我们,我们肯定考虑的,可是现在已经太迟了!”

    “就不能通容了吗?”

    “看你说到哪里去啦,这是公事,哪讲得私人情面的!指标已满,把谁拉下来能不有意见?”

    “你要是觉得为难,把我这份让给他好了。”仙妹说。

    “这样处理问题不严肃。”

    “严肃不严肃,反正是我和他的事情,现在手续还未办,我心甘情愿有什么不可以的。”

    “仙妹,你哪里晓得我们的难处啊!”老阮实话不能讲,又无法摆脱仙妹的纠缠,心里乱糟糟的,无奈地对天发出一声长叹,由衷地说,“你这样慷慨大方,证明你是无私的,陆机有你这么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值得自豪;如果多有一些像你这样无私无畏的同志,我们的事业就好办了。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对换,即使能对换,我也不会答应你的。讲句实在的话,一个人的机遇是千载难逢的,你过了这个村,也许就没有那个店了。可是陆机的情况跟你不同,他在创作上已经有相当的造诣,又得到了我们单位领导的重视,可以说已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机会要比你多得多,他的前途是用不着担忧的。他现在的处境虽然不佳,但只是暂时的,对他来说也是个锻炼。我们有我们的打算,你晓得是我们有意的安排得了,不要问那么多。我们现在馆员不足,同时文化工作将逐步发展充实,需要更多干部补充进来,我们已经花了好多心机去培养了陆机,怎么会撒手呢?到合适的时候,我们就把他调出来,你放心吧!”

    仙妹想,既然是这样,还争什么呢,随便坐了一会,就回来办手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 17:59:3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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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我有尾巴也翘不起来

    黄仙妹办完手续,宣告彻底“脱胎换骨”,癞蛤蟆变成俏青蛙了!

    我们的庄稼人,祖祖辈辈面对黄土背朝天,犁架子压断脊梁骨不算,还时时受着天灾人祸的威胁,那地方好像不是人待的。所以前人告诫子孙后代:“宁当城市狗,不做乡下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然而城镇只容许有本事的人生存,不是哪个进去就住得下的;特别是建立了户藉制度和粮食定量供应以后,农民就没有进城居住的自由了。这几年防止农村人口外流,到哪里都要开证明,没证明到哪里也挨驱赶,你有天大的本事,也难越出雷池半步。所以,偶然有一个能通过合法手续进机关单位工作或到工厂当工人的人,当然人人羡慕、个个眼红了!那时节,即使给你进城去做扫街佬,打扫厕所的清洁工,只要能把户口转出去,我看你都谢天谢地。

    因此,我们的仙妹是值得骄傲与自豪的。如果是今天,她的父母肯定摆上十桌八桌酒席来庆贺女儿地位的荣升。可是那时的风气不同,仙妹自己也不愿张扬。这几天,她除了告诉村里几个平时较好的姐妹外,对谁都不讲。在俱乐部,她也声色不露,只在办完手续以后平淡地跟大家讲了几句道别的话——她不愿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太得意了。

    去报到的前一晚,她忽然想到玉琴。虽然她们以前是情敌,但误会过后玉琴能主动言好,把她当做朋友,她进城工作,是应该告诉她一声的;同时玉琴的父亲是一村之长,自己能脱离苦渊,无论如何总是他的恩典,能不向他道个谢?于是她把去跟陆机玩的念头打消了,吃过晚饭,在院子里摘了几个熟茭念,就上马家庄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碰见什么都想笑。这条不知磨去脚掌几多层皮的村道,也似乎觉得跟以往不同,走起来特别舒服。她一路走,一路看:看天,看地,看景色,今晚的天空非常晴朗,今晚的月色格外明亮,月光映照下的树木婆婆娑娑,山石土坎相竟露脸;一张张池塘如明镜;一幢幢农舍像隐刹;西江古庙、明秀园的门楼都和以往不一样。原来自己的家乡竟然如此之美,是她平时忽略了还是这一切今晚才为她妆扮的呢?也许兼而有之吧。当她意识到自己即将走出她的怀抱,说不定哪天万水千山,要见而不得时,不由生出一丝眷恋之情。然而想到女人不过是无基浮萍,任风吹,随水流,如果没有依附,想留也留不住。由此又想到陆机:她一片芳心,虽然赢得他的爱和恋,却攫不住他的全部感情,走了也好,眼不见心静,但愿一去一了百了,免得自寻烦恼,这么一想又怡然无惦,喜哉乐哉了。一阵燕舞蝶飞,来到了马家庄,进巷子就碰上玉琴。

    近来农忙劳累,玉琴晚上不大出门,这两天活儿稍松了一点,不感到那么疲倦了,饭后想去琼芝家串串门,不料出门就遇着仙妹。仙妹从来没登过马家的门,玉琴一听讲来找她玩,立刻晓得来意,笑着说:“我以为拍拍屁股就走,连好朋友也不告诉一声了呢!”

    “哪能呢?只是这两天办手续啰里啰嗦,一个个听说我要走,都上门来话这话那,老腾不出时间来。”仙妹不过因为双方都与陆机有关系才和玉琴好上的,心中的嫉恨实际未消,有时想起来还非常恼火,别看两人在一起讲讲笑笑好不热乎,其实都是表面。当然,心情好的时候也有例外。但今晚不是搪塞,“唉,平时大家在一起,好像没有什么可讲的,一要离开了,话就有几大车皮,聊啊聊啊总聊不完。”

    “聊不完多挤时间回来聊罢,又不是出远门,哪时讲不得?只怕进城成了小姐,看不起村里的姊妹了呢。”

    仙妹在她背上擂了一拳:“我是这种人么!”

    “是不是哪个晓得?”玉琴逗趣地说,“人家都这么叨:‘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大凡蛤蟆变青蛙的人,都是这样的……”

    “你再羞我,我就捶死你!”仙妹又狠狠擂了几拳。

    “好好,我不讲了,我不讲了。”玉琴说不讲不讲,却捉住仙妹的手,继续打诨,“要是我,不像砍了尾巴的狗,胳肢窝也要出火的……”

    “你再讲,你再讲!”仙妹挣脱玉琴,又要打,玉琴一边招架一边戏谑,两个姑娘嘻嘻哈哈,笑声响彻整条巷子。

    仙妹晓得玉琴不是有意挖苦讽刺,也不是嫉妒眼红,不过随便调侃两句罢了,并不介意。闹过之后,拉着玉琴的手说:“妹妹别看得太出奇了。文艺队不过是供人消谴的戏班子,在旧社会还是下九流的,我有尾巴也翘不起来。”

    玉琴说:“你把它看得一文不值,那还去做什么,干脆在家种田算了。”

    “我看的只是那个铁饭碗。不为这个,用轿子抬我也不去。”

    尽管仙妹是先进青年,玉琴还是喜欢听她讲这些实在的话。‘千里为官只为财’,千百年来人们总是这么想的。仙妹交得好运,那是她的福份,不占哪个便宜,她也没那个奢望。问仙妹几时去报到,仙妹说明天就去。于是说:“我们是应该好好说个话的,在家尚且难得一聚,进了单位机会更少了。”便拉着仙妹往家走。

    老实说,玉琴巴不得仙妹快点走。因为她总觉得仙妹经常和陆机泡在一起不是好事,时时让她不能放心,仙妹一走,就用不着再防范了。这与其说是仙妹的福,还不如说是她玉琴的福,心里头比仙妹还要高兴。

    马母摇着蒲扇在天井纳凉。她一边望天遐想,一边喃喃自语,好不怡然自得。听到女儿跟人说话的声音,有点诧异,还没来得及转头过去看什么人,仙妹已经来到身后了:“伯母一个人乘凉呀!”

    “大的小的吃饱都走了,留我一个人守老营好寂寞的,正盼你来陪我聊聊呢。”马母诙谐地应了这么一句,着即起身找凳子。仙妹按住她,同时把手提袋递过去,“我带几个茭念来给你尝尝。”

    马母拿出一个闻了闻,连赞“好香”:“听说调你去县文艺宣传队了,还没走?”

    仙妹说:“伯母,你也晓得?”

    “村子里一有什么动静不上人嘴的?你大伯又是大队长,我能不晓得么。仙妹呀,这是前辈子给修来的福,你今天才能时来运转,这一去就是荣华富贵,你可得烧几炷香拜谢灶王阿公啊!”

    仙妹说:“现在还兴这个么?”

    “人家不兴是人家的,得吃凭堆草,得好靠堆土(坟山)。拜阿公菩萨,让阿公菩萨保佑你出门平安,做事顺当,日后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玉琴插嘴说:“人家能出去靠的是本事,与那没形没影的神鬼有什么相干?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迷信!”

    母亲对女儿的抢白非常反感,愠怒地说:“本事,俱乐部那么多人,难道个个都没本事?为什么单单她两个得,别的都不得?”接着,她讲了本地军阀陆荣廷的出身及有关他父母死葬的传说,来证实后人发迹是前人的坟山风水好得来的,“除了坟山风水,还有自己的运气,自己的运气不好也不得。”

    迷信的东西,仙妹一向不以为然。听玉琴母亲的话,想想也觉得有点道理:她从来不低估自己 ,但是要讲她比别人本事大,她还不敢自诩。因为俱乐部里的人,有的在表演上不仅较她略胜一筹,贡献也比她多得多。就拿陆机和梁菊英来说吧,陆机不仅戏演得好,还能编,难道不比单一的舞蹈演员梁菊英强几倍么?为什么这次文艺队要人没有他的份?——老阮的话不能让她信服。大概也真有主宰人命运的天神的,不然人们怎么讲“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呢?

    马母见仙妹沉吟不语,说:“你讲是不是?”

    仙妹笑着说:“伯母讲是就是吧。”

    “那回去就别忘了烧香。”马母见仙妹点了头,才满意地笑了,“仙妹,你有奔头了,伯母心里高兴。希望你在外头好好做事,碰上什么忍着点,特别对领导,要百依百顺,千祈不能使性子啊。早晚下班了,多抽空回来看望老人,伯母这里,也要时常走走……”

    玉琴见母亲叮嘱这叮嘱那,啰里啰嗦的说个没完没了,想跟仙妹讲什么都不得,很讨厌,便打断她的话说:“妈,你百句五十双,讲来讲去都是那几句话,不懂得嘴困嘛。仙妹姐又不是去北京上海,城里只几步路,想见她半夜去都得,唠叨这么多做什么!”

    “死丫头,我跟仙妹说话,碍着你什么了,别老是火不热灶灰热地打岔我!”老人责备了女儿,又不厌其烦地对仙妹重复前面的话,玉琴火了,一把将仙妹拉了起来,往自己的屋里拖。

    玉琴点上灯,叫仙妹在床上坐下,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下来,为母亲的唠叨说了一些歉意的话,就问仙妹东西准备好了没有,明天上午走还是下午走。仙妹满不在乎地说:“我什么也不准备,先去看看再说,如果允许,我还想在家睡呢。”

    “你走了,陆机心里一定不好受。这几天你去看他没有?”

    “这几晚我都上他家去。他虽然表面很不在乎,但心里头是非常憋闷的,我看得出来。”仙妹怕玉琴误会,接着解释说,“不过他不是舍不得我,而是一种失落的感伤罢了。你想,大家同在一个俱乐部里头卖命,别人能出去他不能出去,心里平衡得了么?是我都要哭它几天呢!”

    “不,他是在乎你。他的兴趣在写作上,去不去文艺队,我看他无所谓。”玉琴说完,有意瞅了仙妹一眼。

    仙妹晓得,玉琴反复强调陆机舍不得她,目的是想刺探她在这关键时刻对陆机的态度。她虽然时时有攫夺陆机的念头,但现在的心情并不复杂,可以讲从办完手续的那一刻起,过去对陆机所抱的幻想都灰飞烟灭了。甚至连一点留恋都没有。因为走上新生活的喜悦已经占据一切,再不想苛求那些徒劳的东西了。但她不动声色,依然坚持自己之见:“陆机擅长剧本创作,到文艺队更有用武之地,谁讲他无所谓?可是这些人有眼无珠,硬是撇下他不要,却去要菊英!”

    玉琴问:“这次文艺队要人,是文化馆指定谁去,还是由大队推荐的?”

    “这个该问你爸。”仙妹直到现在还在怀疑大队搞鬼,可是没有证据,不敢妄说,“我叫他去文化馆问一问,他死也不去,你讲气人不气人?”

    陆机和仙妹的关系不寻常,若果他们能一道出去,天长日久,难保陆机不被仙妹拉拢过去。所以陆机不能出去,对她来说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可是自私的心没有从表情上显露出来:“陆机很爱面子,自己哪好意思去问?捧泡求人的事更做不来了。我看他并不在乎这个文艺队,是眼红人家有前途罢了。”

    仙妹故意说:“你怎么不眼红我?”

    “你能出去是你的福份,我眼红做什么?”

    “你爸是大队长,想进工厂或什么单位容易得很,当然不眼红了。”

    “当工人当干部就能睡着吃么?”玉琴反问了一句后说,“既然出去也做在家也做,我何必?人的一生不过几十年光景,一扎眼就过去了,在家自由自在不好,去图那个虚荣做什么!”

    玉琴的回答叫仙妹大为惊讶:一个新时代的青年,不热衷社会事业罢了,连前途也没有丁点要求,这种不求进取的青年实在少见。说:“你不觉得做农民辛苦么?”

    “我们祖祖辈辈都这样过来,做工死得人不成?不讲进工厂单位让人限头制尾,我受不了,就讲吃的用的样样要买,那二三十块钱薪水也不见得几大。在家起码吃青菜方便些。唉,出去再好,我们女人又有几多能耐?过两年一嫁人,理家务奶孩子都不够及,天大的雄心壮志也得放过一边去。我还是老猫蹲灶头,过几天清静日子算了。”玉琴似乎习惯了,也忙乎认为应该承受的一样,没有一点怨气。她见仙妹怔怔地望着她,大有不以为是样子,笑着说:“你别笑我胸无大志,其实大多数女人都和我想的一样,这是天性使然。不然人家怎么讲我们‘头发长、见识短’呢。”

    八九月天气,屋里十分闷热,加上蚊子猖獗,扇子不得停一下。仙妹坐了约莫半个钟头,就打主意走了,刚要起身告辞,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掂眼一看,见马连仲的头探了进来,赶紧起身向他打招呼:“大伯回来啦!”

    “我当什么稀客啦,原来是仙妹呀!是不是明天走马上任了,今晚来道别的?”马连仲一边咋呼一边往里走。

    仙妹说:“离乡背井不成?道什么别!闷了来串串门罢了。”

    “也是的,家在皇城脚下,好像进出自已的灶门口一样。人家大城市,上班的地方还远过几十倍呢。你有这个方便,可得常常回来看望老人啊!”

    “这个自然,也许我连铺盖也不带去,早晚都回来吃家里的玉米粥。”

    马连仲逗趣地说:“你别为了省那几块伙食费,挨坏了身子啊,当演员要养得白白胖胖的,出台才标致呢。”

    “太胖了,跳起舞来像鸭婆走路,人家不笑死嘛!”

    尽管马连仲是个大老粗,不懂得艺术欣赏的标准,看人也还不失去常人的共识的。无论如何,女人总是细柳眉、黄蜂腰,身子苗条,体态轻盈的好看。如果舞台上出现一个猪猡般的旦角,不管跳舞还是唱歌,恐怕谁也觉得大倒胃口的。跟仙妹调侃了几句,拉张独头凳坐下来,一边卷烟一边下意识地说:“自从文化馆下来联系要演员,你们俱乐部的人一个个见我就缠住不放,争着要我把名额给他们,叫人好生为难啊!”

    “这么说,我能‘入选’,是你大队长的抬爱了!”仙妹明知马连仲故弄玄虚,还是说了一些感激的话。

    “向上推荐人才是我们基层领导的责任,讲什么谢不谢的!只要哪个平时积极听话,一有机会我就给他开绿灯。”

    仙妹一直怀疑马连仲卡陆机,当然要趁这个机会套套他,不动声色地说:“吃饭靠碗,身暖凭衣。大队长抬举我,怎能不叫我感激涕零呢!不过,我有点事不大明白,想向你请教一下,你不会介意吧?”

    “不明白就问,自己人,客气什么?文诌诌的,叫人觉得好别扭的。”

    “既然大伯这么爽快,我就竹筒倒豆子了!”仙妹下床拉了张矮板凳坐到马连仲跟前,心平气和地说,“你刚才不是讲,谁表现好推荐谁么,在我们大队的青年里边,陆机要算最积极的人了吧?他能编能演,又一表人才,无论从哪方面看,他去文艺队都合格。你为什么不推荐他?”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2 12:39:1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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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卡陆机是陆定全的主意,出面顶的也是陆定全,但他马连仲不点头,陆定全也不敢胆大妄为,他能不做贼心虚?可是见仙妹口气谦和,断定还不晓得内情,并不怎么紧张,沉吟地点着头说:“你不讲,我也晓得你们要对我有意见的……”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仙妹说。

    “都一样,都一样。你们不提出来,我也要找时间去给你们解释的。”马连仲停顿了一下,煞有介事地说,“一开始,我就想到你们两个了,可是石支书不同意,我有什么办法!”

    仙妹有点诧异: “为什么?”

    “陆机是石支书的大红人,难道你不晓得?”马连仲说。

    “既然石支书看得起陆机,应该给他行方便才是,怎么反而阻拦他的前途呢?大队长这话就叫人觉得奇怪了!”

    “有什么奇怪的!石支书鼎力培养他,就是想将来要他做接班人,当然不让人夺去所爱。”

    仙妹看了马连仲一眼,下意识地说:“这么讲,陆机将来不是做党支书就是大队长了?”

    “那就看他的能力了。”马连仲表现得很慷慨,“我们老了,力不从心了,该交班啦!”

    玉琴虽然不知真假,但是总觉得父亲有点虚伪,忍不住插嘴说:“你以前连材料员也不给他当,怎么现在突然要选他做起接班人来了?”

    马连仲振振有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总会有进步的嘛。我以前不给他当材料员,是见他太嫩,怕他挑不起这个担子。这不是嫌异他,而是爱护他……”

    玉琴不等父亲讲完就打断道:“你们爱护他就该放他出去,别关在家里头折磨他。”

    马连仲瞪了女儿一眼,声色俱厉地说:“培养干部怎么是折磨人?你这话好没来由!”

    玉琴说:“你明明晓得他志在从文,一心想当作家的,不帮他一把罢了,还硬要他做不喜欢做的事,这不是折磨他是什么!”

    仙妹也附和玉琴说:“玉琴讲的是。陆机无论从性情、爱好、能力上看,都不是当领导的料子。你们赶鸭上架,恐怕不仅失望,还会把好端端的人给糟蹋了。”

    马连仲说:“那你们的意思是讲我存心关他啰!”

    尽管马连仲很镇定,仙妹还是看得出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成份,由此断定他对陆机有成见,耿耿于怀而不推荐的。甚至文化馆想要不给。不过她不想当面揭穿他,只暗示性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认为你对陆机不公平,说是意见就意见吧。我还想提醒你一下,陆机对你很重要,今后最好对他好一点,该方便的方便,该包涵的包涵,若再有什么闪失,就成千古恨了!”

    仙妹的话语重心长,讲得也很明白,只差没有讲出他们的关系了,如果是第二个人,也许会有所震动的。可是马连仲太意气了,没有考虑它的含意,只以为她出于私心,说:“仙妹,天下事有哪件能十全十美的?你要大伯秉公办事,自己却为心上人护长护短,不能好事成双,就怨天尤人,不觉得可笑么!”

    仙妹分辨说:“大队长,请你别误解我的意思。我替陆机说话,并不是为我自己。陆机和我也没有半点恋爱关系……”

    “是不是他不能出去,你就打主意跳糟?”由于马连仲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以至一误再误,“仙妹啊,不要猢狲退了毛,就看不起猢狲了。做陈世美第二,要给人戳脊梁骨的。”

    “我是女人,成不了陈世美。”仙妹对马连仲的固执暗暗好笑,“陆机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到的好后生,我想嫁给她,但是没有这个福份;他早另有所爱,我饿猫望缸鱼,能看不能吃……”

    马连仲这才一怔:“另有所爱?哪个?”

    “远在天边……”仙妹话刚出一半,玉琴背后一拉,就没有再说下去。

    马连仲不是笨人,哪不晓得仙妹讲的是一句俗话,“远在天边”,下一句就是“近在眼前”了。他不禁把视线移到女儿的脸上,见她两颊通红,立刻一惊:难道是她?!

    父亲目不转睛地望着女儿,叫女儿要多难为情有多难为情,她真恨不得找个窟窿钻进去,一把将仙妹拉了起来往外拖:“我爸今晚喝多了,说话没一句正经,别跟他耍嘴皮子了,我们去外头走走。”

    第三十五章         马连仲的尴尬

    仙妹透露了儿女秘密,马连仲比见到地震还要震惊。他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因为这一年来,陆机跟仙妹打得火热,村里人哪个不说他们是搞恋爱?论人品,论才能,仙妹都比自己的女儿略胜一筹,更不讲他们这样对劲了。为什么陆机不选择仙妹而去选择他的女儿?这一点实在叫人想不通。仙妹刚才自己讲,陆机另有所爱,她想嫁而不得,如果不是戏言的话,那么就是陆机与他女儿定情在前,与仙妹的交谊在后,陆机恪守诺言,仙妹插不进手。这么说来,陆机和他女儿的交情已经不浅了。

    ──然而,他看不到一点点能证实的迹象,难道他们两个人的来往做得比搞地下活动还要严谨么?

    他仔仔细细地回忆女儿这一年来的表现,看看有哪点言语和行动跟陆机沾上边了,想来想去几乎没有。可是当他想到大年初一的晚上,女儿进门就大发脾气,为陆机鸣冤叫屈,才心里一亮;他又回忆到刚让黄小东当材料员时女儿很反感,还问他为什么不给陆机当的话后,就拍起大腿来了:如果她不跟陆机有关系,何至于要这样关心?!

    要是在半个月前,他晓得这件事,一定乐得手舞足蹈,马上出去告诉老婆子,叫老婆子把女儿叫回来问个明白。要是关系确定了的话,开春就给他们办婚事。可是现在,他非但高兴不起来,还希望听错了,因为他听信了陆定全的谗言和怂恿,断送了陆机的大好前程,他还有脸做这个老丈人吗?

    他不能不怪女儿把心事隐藏得太深太死,要是有只言片语透露给他晓得,他今天就不会铸成大错;更恨陆定全可恶,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搬弄是非,让他一错再错,以致搞得没法收拾。怪来怪去都怪自己,要是自己心扎得正,什么谗言都不听,现在什么事也没有。桥坏可修,衣破可补,他的过失恐怕是难以补救的。前途关系人的一生,他们两个一旦晓得了事情真相,岂不把他恨死么?

    这事使他太尴尬了!

    马连仲呆呆地望着女儿出去的背影,心里像打翻的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直到女儿回来,他才灰头土脸地离开。

    一天的奔波劳累,马连仲已疲惫不堪,然而女儿的亲事烦扰着他,使他无法安睡。躺了一会又爬起,坐了一阵又躺下。烟一口接一口地吸,云一团连一团地喷,丢下的烟蒂把床前都撒满了。整个屋子熏得像蒸笼,呛得他一下子一下子又咳嗽。可他好像抽烟能减轻烦恼似的,宁可自己受罪,也不愿停止半刻。唉,这个难堪局面实在太难摆脱了,不然他何苦要拼命地折磨自己呢?

    他忽然想到老伴。老伴是枕边人,怎么都得维护他的面子,跟他和盘托出也不妨,说不定还能给他出个好主意呢。于是下了床,续上一口新烟,钻进老伴的卧室。

    屋里黑古隆咚,人又走了魂,磕磕碰碰,先是脚绊凳子,接着头撞衣橱,把橱上的灯盏都弄翻了。可是老伴好像睡死了似的,一系列的响动都没把她惊醒过来。马连仲摸摸索索地走到床前,掀开蚊帐,将她推了推:“喂,你醒醒。”

    老伴发出了一声梦呓,身子略动了一下,呼吸又恢复均匀了。马连仲又摇了几下,她才醒了过来。发现是老公,不情愿地往里挪了挪,喃喃地说:“老不正经!大热的天,忍忍就不行?等下做得全身汗!”

    虽然他们都是年近花甲的人了,但夫妻生活并没有失去以往的和谐,尽管不能那么浪漫了,要求还是相当强烈的。要是平时,马连仲一定搂着她做几个亲昵的动作,或讲几句荤话,以调动她的春心;再经过一番云雨的陶醉,使双方都得到满足以后,才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可是今晚心情不佳,没有那个欲念:“我也累得要死,那家伙怕用猪头祭都祭不起来,你想做也没法子。”

    “你不想疯来做什么?”

    “我有话跟你讲。”

    “有什么话明天再讲,我要睡。”老婆子厌烦地说。

    “我讲出来你就睡不着了!”

    “我看你又摆什么‘龙门阵’。”老伴见丈夫郑重其事,把身子转了过来,摸出床上的蒲扇给他扇了几下。

    马连仲这才翻脚上床,理好蚊帐,身倚着床头的护拦躺下来,漫声漫气地说:“我们的女儿有对象了,她告诉过你么?”

    “什么?你讲什么?”妇人最关心的莫过儿女亲事,一听立刻就激动起来,一骨碌挣身而起,趴到老公身上,耳朵对着他的嘴巴问,“你是讲琴儿?”

    “不讲她讲哪个!”

    “哪个讲给你听的?”

    “哪个讲你别问,反正有就是了。”

    女儿到了该出嫁的年岁了,当娘的无时无刻不为亲事操心,可女儿自己一点也不急,她真怕她一天拖一天把婚事给耽误了。老公肯定以后,老婆子就乐开了,用责备的口吻说:“怪不得回回叫她去相亲,她都骂我多管闲事,原来自己偷偷和人好上了。这丫头,看她不屁不屎的,没想到还真有点本事。”

    “有脑壳子就长得头发,那算什么本事!”马连仲不以为罕,“她这个模样,我又不是寻常人物,只有我们嫌得人家,没有人家嫌得我们的,你怕她嫁不出去?”

    “你这个大队长不挣吃不挣喝,那点权出村就吓不了人,有什么了不起了!”老婆子鄙夷地说,“人家娶媳妇不过为了理家生财,养儿育女传宗接代,你的官再大过怀仔的牛×去,一般人也不放在眼里;只有那些势利小人,才想沾你的光。”

    马连仲虽不自负,但对于老伴的轻蔑有点光火,没好气地说:“不看铺头也看货吧?她是十分的料子,我高兴说给谁,谁都抓着不放。”

    “你眼里见的全是黄小东那些古灵精怪,琴儿才不听你呢;她听,我也不准。”

    “你放了马索由她自己找,不怕成了梁桂珍那种人?”

    “成了梁桂珍又怎样?梁桂珍的日子还不是过得好好的?如今仔都会叫会笑了,是你笑的人有福还是她有福?”钟武仁和梁桂珍在不被捉奸前的来往还是小心翼翼的,给人捉奸了,就干脆大明摆白地同居了起来,没到年底就生了个胖小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老婆子并认为有什么耻辱,“瞧你这鬼样子,是不是不中意那个人?”

    马连仲说: “她自己看上的,由得我中意不中意么!”

    “她自己中意不就得了,你何必讲那么多怪话!到底她看上的是哪个,是近是远,崩鼻子还是歪嘴巴,快给我讲出来。”老婆子掂起半个身子,用命令的口气说。

    “是陆机那小子!”马连仲瓮声瓮气地说。

    “陆机?真是陆机?”

    “没有错。”

    老婆子大喜过望,忘情地在老公胸脯重重一拍:“那你还嫌什么!”

    马连仲推开老伴,坐了起来:“这小子傻乎乎的,有什么好!”

    “傻?唱戏出得台,文章能上报,能文能武,人家夸还不够及,哪个讲他傻?就是傻,我也喜欢,起码不担心琴儿日后挨欺负。”

    马连仲骂了一声“妇人之见”,说:“可拿我来为难,你懂不懂?!”

    “是琴儿漫天索赔嫁钱,还是陆机不给彩礼啦?”

    “你不晓得,反正我有我的为难。”老婆子问到了节骨眼,马连仲又犹豫了,他没有勇气讲出自己的过错,却顿生出逃避的念头,“你明天探一探琴儿的情况看,看他们好到什么程度了,如果还没什么的话,就叫她断了这门亲……”

    老婆子听了后面的话不由一惊,几乎不敢相信:“什么?叫她断了这门亲?”

    “对,断了这门亲,就说是我讲的。”马连仲肯定地说。

    “到底为什么?”老婆子追问。

    “为什么你别问,反正我有我的道理。”马连仲说完就翻身下床。

    老伴拉住他:“你不讲个明白,想走?”

    “他跟我有过节,得了吧。”

    老婆子以为是去冬超产粮的事:“为这点,你就记恨他?”

    “我不恨他,他不恨我嘛!”

    “他恨你还跟你的女儿搞对象?不过一点工作上的问题,就记仇到死,惨过女人去!”

    马连仲这才发觉驴唇不对马嘴:“我不是讲那件事。”

    “不讲那件又是哪件?”

    老伴纠缠不休,看来不讲不行了;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不讲也不好解决。于是,马连仲带着羞愧之色,把自己怎么听了陆定全的挑拨,不给文化馆要陆机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老伴听了,半晌挢舌不下。她没想到丈夫能这样坑人,而坑的不是别人,却是自己的女婿!

    马连仲悔恨得无以复加,哭丧着脸说:“怪我一时糊涂,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来,现在我连见他的脸都没有,更不配做他的老丈人了,不拆散他们能怎么办?”

    “你还嫌作孽不够么!”

    “让他们好下去,我早晚见着心里不好受啊!”

    “害人害自己,活该有这样的报应!”老婆子真想大喊大骂一场,以泄心中的气愤,可是这是半夜,她不能惊扰邻居而不顾,以至把压抑的话迸出嘴来不仅吃力,连声音都有点颤抖,“你有脸没脸,好过难过,都是自作自受,谁也不会可怜你。只苦了我的琴儿,不然陆机一出去,她就有好日子过了!”

    “哪个喊她封得这样紧,早叫我们晓得还有这个事么!不错也错了,事到如今,怎么埋怨也挽不回来了,你就说说我该怎么办吧。”

    “害人时的鬼点子顶多,到为难时怎么就没主意了?反正这门亲事我认定了,你想咋办就咋办,只有拆散他们一条,不行!”

    老婆子说完倒头就睡。马连仲前去央求,被她恨恨地踹了一脚,跌了个仰面朝天。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3 12:57:0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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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三十六 章    你要是早把事情告诉我就好了

    丈夫走后,老婆子辗转反侧,彻夜不能合眼,晨鸡叫过两遍就起身了。梳了头,洗了脸,将饭锅潲锅先后架上灶头,两边加柴添草,待尺八宽的饭锅和两尺二的潲锅烧开了,天才微现曙色。她搅了玉米粉,又把昨晚剁好的猪菜下锅妥当以后,女儿也起床了。南方农家的女孩子,从小受母亲的教育和薰陶,早上起来就自觉地做挑水、扫地、洗衣、捡菜、浇园之类的家务活,养成了勤劳的习惯。就是活不迫人,也不轻易睡个懒觉。她梳了头,打好辫,一边拍着身上的头屑走进灶门口,见满屋热气腾腾,散发着熟食的芳香,说:“妈,你今天怎么起得这样早?”

    “还不是为你睡不着!”母亲说。

    “我打呼噜还是说梦话吵醒你啦?”玉琴记得半夜做了个好梦,笑着笑着就醒了,再睡下去梦还续着,又笑醒了第二次。一定是自己的笑声太大,把母亲惊醒了。

    可是,母亲却说:“是妈梦见狼叼走了你。”

    “狼叼的是娃仔,我这么大个人,狼哪能叼得去。”

    “有专门叼大人的黑头狼呢!”

    玉琴这才知母亲开玩笑:“你舍不得我走?”

    “舍不得也要舍,姑娘是帮人养的,早叼走早省心。”

    “原来妈是嫌我大了吃饭多了,要撵走我。”

    母亲见女儿娇气十足,又心情开朗,一边洗脸还一边唱歌,那无忧无虑的样子活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心里越发不安:她是最小的孩子,从生下就这个疼那个护,没经受过艰辛与坎坷,一成年又情开郎至,眼里的世界都是美好的。她哪里想到,灾难正在悄悄地向她袭来──她老子做出了那等事,就决定了她的终身问题不能顺风顺水,或许已经风雨飘摇,危机四伏了,她将面临多大的风浪,等待她的又是什么结局不得而知。她想把事情告诉她,好让她有个思想准备,又怕她沉不住气,闹起来危及到老头子的乌纱,思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

    玉琴去河边挑了两担水回来,放下水桶,就打潲喂猪。喂了猪,搓了刚才泡的衣裳又要去洗。母亲忍不住了,叫住她说:“先放着吧,等下吃了饭我再帮你去洗,妈有话跟你讲呢。”

    “你今天不出工了?”玉琴问。

    “我想歇歇,这阵子太累了,你们的烂衣裳也得补补,”母亲说。

    玉琴心情好时,对母亲都是百依百顺的,便放下提桶,回灶门口在母亲的身边坐了下来,说:“妈,你想讲什么?”

    母亲凝神立目地把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好像审视一个初见的陌生人似的,叫玉琴觉得好生奇怪,问她怎么啦也不答。她就这样默默地把女儿端祥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地问:“琴儿,听讲你有对象了,到底是真是假?”

    “你听哪个讲的?”玉琴歪着脑袋,扑楞扑楞地眨着调皮的大眼睛反问母亲,只是有点忸怩。

    “没人讲你就不告诉妈了?”母亲用责备的口吻说,“终身的大事,选定了就应该告诉老人,好让老人有个准备。他是谁家的后生,你快点给妈讲。”

    “你都晓得了,还要我多费口舌做什么!”玉琴不是捉弄母亲,而是碍于脸皮,长辈问起儿女的心事,哪个不是扭扭捏捏的呢。

    母亲说:“我晓得?我什么也不晓得。是你老子猜出来的。他讲你和陆机早谈上了,是真的吗?”

    玉琴的脸刷地从额头红到脖子根。她知道,父亲是从仙妹那半句话猜详出来的,既然他们晓得了,就用不着再遮掩了,说:“就算是吧。”

    “死丫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含含糊糊的,叫人难准定!”母亲白着眼睛说。尽管这样,女儿神态表情已经不容置疑地承认了,她还是很满意的。

    “妈,现在离成亲还早着呢,要我怎么讲?”玉琴撒娇地摇着母亲的膝盖说,“你不喜欢他?”

    “这是你自已的事,我喜欢不喜欢不打紧,只要你自已中意就行。”

    母亲虽然担心老头子会出面干预,可她见女儿这样痴情,不愿给她泼冷水:“妈看着他长大,他是个怎么样的后生,妈心里清楚,对别个不放心,对他还是放心的。他爸也是老实厚道的人,只是脾气紧了点。问题只在他妈,性情孤僻,嘴巴厉害,怕你不会待家婆,将来难免要受点气。”

    “妈,这个我晓得。”

    “都是一个大队的人,不看见人家也讲,你不晓得才怪呢。不过你家婆并不是不吃道理的人,只是她生性好强,要求严格,不合她的意要讲你,这一点怕你吃不消。”

    玉琴不在乎地说:“她讲我,就顺她的意思去做就是了,这有什么吃不消的?”

    “在家妈讲你还使小性子,去人家家,毛病改得了?”

    “谁家的孩子在家里人面前不是这样?这个你别啰嗦了,怎么做人家媳妇我晓得。”

    是的,女儿是懂事的姑娘,性情又温顺,与公婆和睦相处完全可能的。但做母亲的还是要讲,这是责任使然,给她打了预防针,将来碰到问题总会谨慎一些的,说:“你自已明白就好。讲老实话,哪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夫妻、婆媳、兄弟之间没有一点口角别扭是难见的,只不过轻重不同罢了。但吵归吵,日子总得过,一时不对劲顶几句嘴,红红脸,过后就算了,别老放在心上。那些大吵大闹的,都是由于太计较了,心里头的气化不去造成的。一家子要互相体量,能忍就忍,能迁就就迁就,才不会有什么。”

    “陆机上无兄嫂,下无弟妹,单他一根独苗,日子不复杂;家公家婆又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跟我们也住不得几久的。妈,我倒佩服陆机他妈,她年老多病,一条腿又不方便,可样样都撑着干;要没有她,这个家不知要成什么样子了。她的话再多也为这个家,是不能怪她的。”

    其实,母亲更比女儿了解这个亲家母:她虽然性格孤僻,爱唠叨,爱骂人,但这些都是给苦难的煎熬成的,家庭情况改变就会收敛。矛盾总是由双方造成,一方能忍让,一方就闹不起来。何况女儿勤谨贤惠,做家婆的也无可挑剔,这一点她不必担心。她之所以要不厌其烦地指出来,完全为了老头子,说:“嫁人是一辈子的事,门槛迈进去就难出来了,不考虑再三不得的。你们好了多久了?”

    玉琴说:“妈,有情不在日子长短,不过我们相好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满打满算,不下一年的。”

    “这么说,你是铁定要嫁给他了!”

    “你讲这话不是脱裤子放屁么!”玉琴见母亲有点不大高兴的样子,说:“你不赞成?”

    母亲摇着头说:“我没什么,问题只在你爸。”

    “我爸更加没有问题了。”玉琴不假思索地说,“你别看他嘴上老讲陆机傻,心里头却不知怎么喜欢陆机呢。昨天晚上,他还当着我和仙妹的面讲要培养陆机做接班人呢。”

    “你爸喜欢陆机不假,只是……”母亲不知怎么讲才好。

    母亲一转调子,欲说不说,不是有不同意见就是有难言之隐,玉琴不得不着急:“妈,只是什么,你快讲呀,难道他不同意我和陆机好?”

    “是的。”母亲说。

    “真的?”玉琴简直不敢相信。

    母亲不容置疑地点了点头。

    玉琴感到十分意外:“为什么?”

    母亲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要是你早点把事情告诉我们就好了!”

    “现在讲也不迟呀,难道他把我许配给了别人不成?”

    “不是。”

    “还是哪个权力盖天的官老爷要招陆机做东床附马?”

    “也不是。”

    “这不是,那不是,到底为什么,你讲呀!”

    “不能讲,不能讲,讲出来你受不了的。张扬了出去,人家告你爸,你爸的位子恐怕就坐不稳……”

    “有这么要紧?你别吓唬我!”

    “不是吓唬你。唉,你要是早把事情告诉了我们,今天什么事都没有了!做了才晓得,叫你爸太尴尬了,才想叫你断了这门亲事。断不断由你,可事情不能给你讲。”

    “爸不同意,我们还有好呀,断不断由我!”玉琴猜想父亲一定又做了什么对不起陆机的事情,自己无法面对,才感到这么尴尬,不然不会叫她断了亲事。但陆机和父亲只是工作关系,矛盾也无非是工作上的矛盾,她想不出父亲能耍什么手腕来整陆机,陆机至今还不觉,而且干系又这样重大。她和陆机是订下海誓山盟的对象,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即使能断也先要弄个明白,不能糊里糊涂地盲从。便用商量的口气说:“你不给我讲,我怎么晓得该断好还是不断好?讲了出来,让我掂量掂量,如果真叫爸实在太为难的话,有时我还服从呢。我这么大了,难道不知轻重么?你放心,我保证不泄漏出去。”

    母亲想想也是。和个中意的对象断关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讲明白,女儿怎么接受?牺牲她的终身来挽回老头子的面子,她更不愿意了。事情不发生也发生了,再遮掩罪孽也洗不去了,还是给女儿讲了出来,何去何从由她自己定夺,何况事情捂得一时,捂不了一世,迟早陆机总会懂的。断了也不能免事。她晓得了,或许还能帮老头子认错,取得陆机的原谅也说不定。她又不是外人,还怕她去告发不成?一想到这里,就拉住女儿的手,直截了当地说:“你爸本来对陆机没有什么的,只是在这次县里成立文艺队来要人的时候,受了你姑丈的挑拨怂恿,不给要他……”

    玉琴原先听到文艺队要仙妹和梁菊英时也觉得奇怪,难道陆机演戏不比梁菊英好吗,为什么不要陆机去呢?只因仙妹时时觊觎陆机,唯恐陆机和仙妹一起去了变心,才不那么在意罢了。一听讲是父亲在里头作梗,惊得两眼瞪得几乎掉了出来: “什么?文化馆原来是指名要陆机的?”

    “是的。你爸对我讲,指名要陆机和仙妹两个。”

    “这么讲,什么培养陆机做接班人都是骗人的鬼话啦?”

    “你爸起初不想这样做的,可你姑丈一个劲挑拨,讲了陆机很多坏话,激得你爸气上来了,才糊里糊涂同意的……”

    前途决定人一生的命运,也关系到家庭乃至整个家族的兴旺发达,在老百姓的眼里,谁都看得十分重要;权势者作梗,断送人家的前程,哪个不愤慨?玉琴晓得了怎么能够容忍?她不待母亲讲完,就骂了一声“缺德”,怒不可遏地纵身而起,握着拳头跑出去。母亲不料女儿能这么冲动,一见她怒发冲冠,当即就给吓呆了,望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久,当她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时,才惊恐万状地跳起来,奋不顾身地追上去一把将她抱住:“你不能去跟你爸吵,跟你爸吵要出事的……”

    “出事不出事我不管,我不能看着他坑人一声不哼!”

    “他毁了,你的脸又光彩么?”

    母亲亦挡亦劝,语恳声哀。可是已经气到极点的玉琴,哪去管它这许多?她拼命挣扭,挣扭不脱,用手掰,拿拳头捶,甚至牙咬,歇斯底里,好像疯了似的。母亲见她怎么阻劝也不听,急得哭出声来:“晓得这样,我就不跟你讲了……”

    “半夜做贼还瞒不过,你不讲人家就不晓得么!他坑害陆机罢了,连我的婚事也要干涉,这口气我咽不下!”

    “他有天大的罪过,也还是你老子啊!讲句不好听的话,你爸进了班房,送饭也是我们,鲁莽不得啊!”

    母亲一哭,玉琴心就软了,再指出利害关系,她还能什么也不顾么?这种踩钉耙打头的事儿,光给人笑,脸就够难搁的了。何况陆机晓得了,能不恨她?还是忍着为好。可捂着父亲也不一定让她和陆机好下去;陆机是文化馆指名要的人,文化馆也不能一辈子都不告诉他,他一旦晓得,关系也要解体。父亲做的这个蠢事把她害得够惨的了!她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过,不禁扑到母亲的怀里,大声嚎啕。

    母亲抱着女儿陪哭了好久,又嘘嘘唏唏地劝导了一番,女儿才答应不说出去:“那我的事情怎么办?”

    女儿不愿离开陆机,要当家的点头也不容易,做母亲不知如何是好。好在老头子跟陆机没有什么大的过节,卡陆机也非他本意,还有说服的余地,便说:“孩子,事到如今,只得另想办法了。办法总会有的,容我慢慢去想,你先别急。”

    “爸要拆散我们,我能不急么!”

    “他也是自己拉屎上身了,觉得没脸见陆机,才打出这歪主意的。如果下去没有事情,也许会听我的开导回心转意的。”

    “他回不回心,转不转意,我都要嫁给陆机。”

    “我又何尝舍得叫你们断?可是总要双方老人满意才好,不然日后见面尴尴尬尬,别别扭扭的,也不是滋味啊!”

    马连仲一夜没有睡好,天未就出去了,到吃早饭时才回来,神情十分沮丧。玉琴明知他后悔了,既感到可悲,又觉得可怜。但父亲还没有对她讲过什么,不便发话,便乘着给他打粥的时候,问他有没有文化馆指名要陆机去文艺队,给姑丈卡住这回事。马连仲既然告诉了老伴,就不打算隐瞒女儿,女儿找他的麻烦,那是必然的。如果他明智一些,理解女儿现在的心情,只要承认了错误,又用一些好话去安慰她,是会取得女儿的谅解的。因为陆机能不能出去对于玉琴来说无所谓,她在乎只是马连仲的态度。可是马连仲长期坐惯了领导位子,权力使他养成了唯我独尊的习性,容不得别人对他讲个不字。这事又是搬石头打自己的脚,他太狼狈了,不想回答,待她问了几个“到底是不是”,才瓮声瓮气地说:“给谁去不给谁去,是我们领导的事情,你无权过问。”

    玉琴本来想从这事引到她和陆机的关系上,劝父亲事情过去算了,不要将错就错,不料父亲的态度这样生硬,她怎么不痛心呢!说:“哦,爱谁就给谁去,不爱就不给,你当的是哪家子的领导?”

    “哪家子的领导由你讲好了,反正我做出来了,有本事你去告发我!”

    “路不平自然有人踩,我去告你做什么,如果不干涉我的婚事,我才懒得讲呢。”

    “我是你的老子,不同意又怎么样?”马连仲说。

    “那得看我听你不听。”玉琴以硬对硬。

    “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大印在我手上,不盖下去谁也成不了夫妻。”马连仲傲慢地说。

    “杀了我也要嫁给他,不盖印又恶啦?除非不盖印生不出娃仔不讲!”

    父女俩一句接一句地抬扛,声音越喊越高,急坏了旁边的老婆子。她劝老头子老头子不听,劝女儿女儿不服,也火了,拿起地上的脸盆说:“你们再吵,我就到外头去喊众人来听,看谁个有能耐!”说完真的敲着走了出去。这一吓总算把父女俩镇住了。屋里没了声音,才走回来,说:“老的食得牙成船,小的长得头撞檐了,还不知冷热,这种事也吵得的么!”

    马连仲知道自已理亏,不再说话,抱着双膝,把脸歪过一边。玉琴也没心思吃饭了,坐在灶旁边不住地洒泪。

    老婆子责备老公:“好好一个家,让你搞得鸡犬不宁,害了女儿不算,还累得我们母女为你担忧。你少做点恶,多行点善,为下辈子积点阴德好不好?你的事我们不管,可女儿是我的,她的事你也不要干涉。”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4 13:01:5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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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狗嘴吐不出象牙

    母亲好劝歹劝,总算把女儿哄不哭了。这时出工时间已到,巷子外面传来一阵阵催人邀人上工的呼叫声。玉琴抹干眼泪,打了一罐子粥装进筐里,就匆匆挑了出去。老婆子收拾了饭碗,也拎着提桶去河边洗衣服了。屋里只剩下马仲连一个人,变得异常的宁静,他突然觉得这个家变得陌生了,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独。这样抱膝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皮觉得发沉,浑身疲倦的时候才走回堂屋,刚在床上躺了下去,突然想起今天开‘“四类”分子会,一看桌上的小闹钟已经八点多了,赶紧又坐起来,穿上外衣走出去。

    这种会已经好几年不开了,要不是海峡局势紧张起来,上面强调治安工作,他几乎忘了还有这部分人的存在。根据公社联防会议的布置,各村近日都要把那些“花头鸭”统统叫来集中学习。本来这种事由治保主任具体抓,但领导不能不出面,至少也要去教训几句。石天明不在,当然得“劳驾”他了。

    马连仲走出门口,习惯地摸模口袋,见笔记本没有少,却发觉忘了烟荷包。饭可以不吃,烟不烧不行,转回堂屋拿了烟荷包,又忘记了拿火柴;拿了火柴,又不知烟荷包放在哪里了。待他在门墩上找到了烟荷包,才发觉烟已剩下不多。看看时候不早,没工夫再切了,只好从墙上扯下一把烟叶,往口袋里一塞,就匆匆走了。

    人们上工以后,村子就失去它的生机,鸡不叫,狗不咬。马连仲出到村口几乎没碰上一个大人。外头的空气比家里清爽多了,再没有那种压抑的感觉。在村边放牛的几个老汉见他走过来,个个都热情地和他打招呼,那叫声仍然那么亲切。当他意识到自已的威信没有发生变化,情绪又渐渐好了起来,心安理得地卷上一筒烟,噙在嘴上,走几步又巴咂一下。那筒烟刚烧完,他登上了西江庙戏台的码头。

    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喊了几声“黄小东”也不见答应,大概回去吃饭了。开会怎么还没见有人来?一想是昨晚自己把会场定在庙堂里的 ── 这号人不宜在办公室开。便从窗口往庙堂望去,果然见治保主任坐在里头。可是只有他一个人。看看壁上的挂钟已经指正九点,不禁生起气来,正想骂娘,门口响起脚步声,陆定全背着那个永不离身的公文袋走了进来,又把话咽住了。

    陆定全晓得他要发什么牢骚,说:“平时开群众会十点还不到,这些花头鸭更加拖拉了。”

    这种会并不急于解决什么问题,只不过形式地叫来敲敲几下,哪时来齐哪时开。今天老婆子在家,马连仲没有什么可操心的,心又定下来了。想起玉琴的事,便凑到陆定全身边说:“坏事了!”

    陆定全刚整理好了位子,从公文包里把钱和帐本掏出来往抽屉里塞,听了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一时莫名其妙:“什么事坏了?”

    “陆机那件事。”

    “老石晓得了?”陆定全以为又东窗事发,脸不由黄了。

    “还没人晓得,只是我们自已弄糟了!”

    陆定全一见说事情没有败露,心又定了下来,说:“帮人做嫁衣,给谁去我们都沾不得半分光,有什么糟不糟的。你可怜他了?”

    “玉琴和他有关系,我能不后悔么?”马连仲见陆定全不痛不痒,满不在乎,心里头很恼火。

    “什么关系?谈恋爱?”陆定全第一次听讲,很诧异。

    “是呢”。

    “你是听来的还是她自已讲的?”

    “她自已都承认了,千真万确。”

    陆定全起初还不肯相信。因为陆机和仙妹好,连三岁娃仔都晓得;陆家的人又常常议论他俩,陆机的娘老子当着街坊的面也不否认。待马连仲讲出了知道事情的经过,又把玉琴今早像借白米还谷子似地跟他吵嘴的情景说了出来,陆定全才大吃一惊!赶紧追问玉琴和陆机恋爱有多长日子了?马连仲讲看来不下一年。陆定全百思不得其解:长长的一年多光景,怎么从来没见过他俩在一起?连交头接耳也没有,难道他们做的都是地下活动?更奇怪的是,陆机和仙妹打得火热,玉琴却稳如泰山,陆机给她吃了什么定心丸?怪不得人们常讲“嘻哈的不骚,闷着的肚子大”,世上有些事竟出人料外!陆定全又问马连仲:以前见过女儿有哪些倾向陆机的什么迹象没有,马连仲讲了他去处理超产粮事件后玉琴的反感和之前让黄小东当材料员时玉琴的表现,陆定全才毫不置疑地相信了,说:“只怪你自已粗心大意。”

    陆定全晓得了玉琴和陆机的关系,就不能不担心玉琴忘乎所以,把事情抖了出去。说:“既然你晓得玉琴和陆机有关系,还把我们作梗的事告诉嫂子做什么?万一玉琴告诉了陆机,我们的屁股又宽了!”

    “你就是给他们吃了豹子胆,他们也不敢出卖了老子,这个不必担心。”马连仲深知自已的女儿,她太善良了,善良得近乎愚蠢,不可能做到大义灭亲的地步;有这层关系,陆机也只能哑子吃黄莲,“倒是我们自己拉屎上身不好受啊!”

    “也是的。”尽管陆定全是主谋,这时也不能不受到良心的谴责。不说这事损害了马连仲的利益,马连仲要埋怨,从裙带关系来讲,对陆机也过意不去,自己是不太好受的,“老天真会捉弄人。”

    “这是报应!”马连仲自责地说。

    陆定全只得向马连仲表示歉意: “应该遭报应的是我,要骂的骂我几句好了!”

    “事情都做出来了,骂你有什么用!”

    陆定全窘了一会,说:“印把子在你手里,想弥补还不好办?”

    “这个还用你讲?”马连仲晓得陆定全的意思,懊丧地说,“皇历三年逢得一闰,招工招干几时能有一回?这年头放下来的还嫌太少,你想盼个指标?我看比盼麻雀卵子掉还难!”

    的确,这几年国家经济困难,不但下放了为数不少干部工人,而且强调稳定农业,严格限制农业人口外流;同时城镇剩余大量闲散劳动力,给国家造成相当大的负担,一般的招工招干,是不允许从农村要人的。看来这两年也不可能改变现状。马连仲怎能乐观呢?陆机虽然有才,时光却不等人,再过一两年,岁月势必迫他成婚;一有家室,单位要人就得考虑。再说自己已进暮年,就是老之不至,领导的位子也不坐得几久,要是换了个像他们这样的人上台,陆机的前途更加渺茫。

    陆定全说: “有不有哪个懂?福到自然来,陆机已经是老板定要的货,你忧什么!”

    “如果陆机不能出去,他们要恨我一辈子的,我能不忧么!”

    “这么说你已经同意这门亲事了?”

    “现在婚姻自主,琴儿硬要嫁给陆机,我反对又反对得了?”马连仲虽然想以拆散的办法来解除自己的尴尬,但见女儿对陆机这样执着,自己也于心不忍,还是放弃了,“陆机除了不会捧人外,没有哪点不好。”

    马连仲把女儿嫁给谁,与陆定全毫不相干,陆定全也不想理这个闲事。只是他对陆机的成见太深了,见到陆机有好心里总不舒服;再则他是断送陆机前程的罪魁祸首,陆机一旦晓得,不把他怎么样也记恨到死;让陆机攀附上大队长这个权势,日后飞皇腾达,对他只有百害而无一利,断断不能给他们缔结这桩姻缘。说:“如果你喜欢陆机,我也没有什么意见,虽然我对他有过误会,但都是过去的事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嘛。可是有些话又不能不讲……”

    马连仲听了陆定全两回,不是伤人就是害已,都给搞得焦头烂额,真的把他恨透了,料他“狗嘴吐不出象牙”,厌恶地说:“对我有利的再讲,对我不利的不要讲,若再挑拨离间,我可不客气了。”

    “大哥你怎么能这样讲?就然我过去有些不是,也不是存心拆大哥的台嘛。陆机这小子做事也实在逗人恨。不过都过去了,还讲它做什么!我现在想讲的,不是挑拨你们的关系,而是提点看法叫你参考,你听了认为是对就考虑,不对的当我放屁是了。”

    马连仲无置可否。陆定全知道,如果再讲陆机的坏话,无疑是暴露了自己的狼子野心,马连仲要反感的。于是先用委婉动听的词语把陆机肯定一番,然后下了“陆机本人是没有话讲的”结论,才话锋一转,遗憾地说:“可是他的家庭情况太糟了!”

    陆定全没有立刻说下去,借卷烟休嘴,看马连仲的反应。见马连仲似听非听,不动声色,他又沉不住了:“他家房子不多一间,自己现在连个安铺的地方都没有,四处去“打游击”,将来玉琴过门,你叫她睡到哪里去……”

    马连仲忍不住插嘴道:“你别往光腚子鸡屁股吐口水!人造钱,不是钱造人……”

    “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我怎么是看扁他了?!他上无兄长接济,下无弟妹帮衬,双亲老,一半残,独卵撑天,好比是石板上生的苗子,太阳晒不蔫都好了,指望他哪年哪月把房子盖起来?别的不讲,就讲他娘的那个药罐子,就够把家吃穷的。”

    “我倒听人家讲,他妈一分钱都想掰做两半花,哪里舍得拿钱去抓药?”马连仲晓得,陆机的母亲几年前得了风寒,一是没钱医治,二是太省俭,以致使病情越来越重,卧床年余。后来好了又无营养调剂,弄得一条腿瘫痪了。她这几年虽然吃药不断,但吃的都是自己采的草根树皮,基本上不花钱去买,陆定全的话就现出漏洞。

    “既然你晓得她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就值得为你的女儿考虑,要不然将来连毛把钱的草纸都回来向老丈人讨,你可别后悔。”

    “该讨就讨,有什么后悔的,她在家是女,嫁出去就不是女了?哪个都有手有脚,我不相信他们养活不起自己。”

    “我是讲他娘老子。”

    “他们连自己身子都理不了,怎么还有神气去抓财政大权?你未免太过庸人自忧了吧?”

    “他娘是出名的辣椒头,你是该晓得的吧?”陆定全见马连仲不敢否认,说话更来劲了,“其他的可以不管,这个你不能不考虑。家婆吝啬凶顽倒也罢了,偏偏家公又脾气暴燥,一天到晚像猫和狗一样斗嘴不停,隔壁邻舍还受不了,玉琴住得下才怪呢。”

    陆定全不说,马连仲也认为陆机的家庭不够理想。但是爱情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融合,一个人爱一个人,是以对象本身的优点为主导,而不是以家庭状况为依据的,家庭的环境条件虽然可以对人影响和制约,但人能够以自已的努力去改变它,这些他并不在乎。说:“你玉琴是蠢人么,难道不晓得陆机的家庭情况?她既然打算跟陆机过一辈子,问题自已会掂量的,用不着我们去操心。”

    “我就怕她头脑一时发热……”

    “他们已经相好了有整年时间,脑子天天总是发热的么?”

    “年轻人头脑简单,事情不会考虑得那么周全的。玉琴不自觉罢了,你做老子的,明知是火坑,怎么还眼睁睁地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什么是火坑?”马连仲反感地瞪了陆定全一眼,“陆机家庭再不好,娘老子再不是,也不能说成火坑。他不娶我女儿,还是要娶别人的。你以后少讲这些损人的话。”

    陆定全吃力不讨好,给马连仲数落得很狼狈。说:“我讲这些还不是为你们好,你当我是吃饱了没事去搬弄人家是非嘛,听不听由你。要是是别个,由她落潭跳海我才不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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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你不能跟这号人攀亲

    陆定全的话刚完,门口有人问:“开会是在这里吗?”一看是陆机的老头子陆老儒,说曹操曹操就到,以为刚才的话给他听着了,不免有点紧张。──其实陆老儒刚刚走到门口,与其说陆定全神经过敏,不如说做贼心虚。

    陆老儒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欲进不进。马连仲问他开什么会,他嗫嚅地答:“治保主任今早通知的。”

    “哦。”陆定全往东边的神殿指了指,“在那边。”

    陆老儒往神殿看了看,没有说什么,点头笑笑,返身下台阶。马连仲瞅着他的背影对陆定全说:“怎么也叫他来开这种会?”

    陆定全说:“昨天治保主任向你汇报时,不是讲今天把所有‘污狗肉’的人统统叫来训话吗?”

    不知马连仲是因为昨天没听清楚治保主任的汇报异然,还是对陆老儒来参加这种会感到意外呢?一时神情茫茫,两眼愕愕,刚才要跟陆定全讲什么都忘记了。陆定全见马连仲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好像很吃惊的样子,说:“陆老儒以前是伪职员,还是国民党员呢,解放初期又与梁建平那个案子有牵连,被划为坏分子给农会审查过的,你忘了么?”

    “后来不是调查清楚了他没有参加吗?而且审查完后不久就给他脱帽了!”

    “反正是污了狗肉的人,在这非常时期,还是叫来训训一下为好。”

    如果是别个,马连仲才不去理它,因为是陆机的老头子,就有点不以为然了:“治保主怎么不慎重考虑一下,陆机是我们的干部,不应该随便叫他老人来开这种会的。”

    “上头交代这样做,怎能怪他!”陆定全本来不注意陆老儒这个人,只是他的到来引起马连仲震惊,才突然意识到陆老儒毕竟还属于敌对阶级里的一分子。这就给他找到了击破马连仲的武器,精神顿时振奋起来,马上抬起半个身子,凑到马连仲面前,郑重其事地说:“大队长,陆老儒是残渣余孽,在土改中还受过管制,你不能跟这号人攀亲。”

    “一般的历史问题,你当他是麻疯嘛!”马连仲不屑地说。

    “麻疯也不会轻易传染给人的。不说是他老头子,就是陆机本人是麻疯,你女儿跟他睡觉照样能生出大胖小子来,只是名头不好罢了。”

    “你不要危言耸听!”陆定全的奚落使马连仲很反感,“像陆老儒这样的人,现在还在单位里做事的多的是,你以前不是也当过乡警么!”

    陆定全在解放前不但当过乡警,还当了几年的甲长,在清匪反霸时也是靠边站的角色。只是由于他识时务,土改中揭发了地主陆天德给长工代藏衣物布料的一个案子,颇得土改工作队的欢心,才对他另眼相看。后来互助合作,他又在庄里组织了第一个互助组,搞得也相当出色,运动工作队就把他捧成了积极分子。村公所蕴酿成立信用社,当时作为副村长、小农业社长的马连仲看在妹夫的份上,推荐他出来做信用社会计,今天才能成为村子里有头脸的人物。他给马连仲将了一军,有点语塞,吞吞吐吐地说:“做乡警不过给人看门跑腿……”

    “陆老儒又有什么!一个乡下的教书匠,日本投降的第二年,才给乡里拉去搞土地陈报,结束后留下来做了年把总务;后来又碍着朋友的面子,到税务局做三联乡征收员,充其量只是个雇员。前后还不到三年时间。讲他是残渣余孽你就不是残渣余孽?”

    “看,又为你的老朋友打抱不平了不是?”陆定全调侃地说。

    “为朋友打抱不平又怎样?”马连仲激动地说。确实,马连仲从进小学就和陆老儒是要好的朋友,两人终日形影不离,关系可以讲从童年保持到中年。只是高小毕业后,陆老儒能上初中,他名落孙山回家务农,后来的一段时间关系虽然有所疏淡,但并没有断绝了来往。陆老儒初中毕业后跟祖父在城里学生意,他得空进城少不了进店去坐一坐;后来一场变故陆家生意倒闭,继而祖丧父殁,陆老儒被迫当了店铺回村居住,他还时常去教种帮耕。尽管陆老儒去教书以后,两人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同时各人有了家小,终日奔波操劳,再无暇来往,但在年节陆老儒回家时,乃至陆老儒到乡里做事之后,他还是久不久找门去跟他喝上两杯。如果不是朝代的变更把马连仲推上了政坛,时代的禁忌又限制了两人的往来,也许今天不会变成陌路,“同样替旧社会做事,只许你脱胎换骨,就不许别人还俗从良?陆老儒又不是当什么党政要员,做那些劳杂子也是身不由已,他已经哑子吃黄莲了,我们不能包涵算了,别再给人落井下石。”

    “看你婆婆妈妈的,真不像一个领导干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共产党讲阶级立场,不是靠良心吃饭的。”

    马连仲见他越讲越不像话,不由火了起来,说:“当年要是我六亲不认,你今天能这么风光么?”

    “你冷静点嘛,我们兄弟商讨问题,我讲的话你认为对的你就采纳,认为不对就拉倒,何必要脸红脖子粗的?!”尽管陆定全刚愎自用,对马连仲还是不敢造次,“兄弟能有今天,当然多蒙大哥的抬举和关照,那些见外的话我们就不要再讲了,兄弟只讲句实在的。你袒护陆老儒,无非是舍不得陆机这个女婿,我刚才反对,也可以说为过去与陆机有点嫌隙,这都不是正确的。现在我们都撇开它,用客观的眼光去看问题,心平气静地谈一谈好不好?”

    马连仲不语,心里说:“我看你又喷什么粪!”

    陆定全脸端神肃,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说:“你以前和陆老儒有交情,我不怪你替他说话。可是,现在的社会不容许我们讲情面,有些事情,要得你就要不得我,就是菩萨也为难啊。陆老儒的问题虽然有争议,但他毕竟在土改那段时间挨划为坏分子管制过,只是大家看他没有罪恶,人也还老实,服从政府,才赏他几分脸给他脱帽。后来合作化了,这几年又过了‘共产主义’的生活,大家同在一个锅里吃饭,对这号人都不大注意了。──我在介绍陆机入团的时候,就疏忽了这个问题。本来,陆老儒是陆老儒的事,与他儿子无关。可人家不这么看。即使他们的头脑里没有一点反动的东西,也不能不与他们划清界线,这是政治斗争的需要。你看这些年,有谁找对象不问家庭成分和娘老子是什么人的?你见过清白人家嫁过娶过‘四类’分子子女么?除非那些实在找不得的过头光棍或有残疾的人不讲。”

    马连仲耐心听着,没有插嘴。陆定全见他听进去了,继续说:“本来,现在大家对陆机一家没有别的看法;就是那些‘四类’,也只是阶级上的划分,不和他们有仇口的人,也还正常来往。如果日子太平,这帮人和我们的界限久而久之也就消了,怕就怕事情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因为共产党的治国方法和历代帝王不同,不是得了天下就不计前嫌了,这就注定了要对这帮人长期防范──现在海峡风声一紧,不又叫大家提高警惕了吗?你这个共产党的领导干部,怎么还不醒水?”

    是啊,共产党是讲阶级斗争的。而且强调长期存在。它从一开始就把人划为三六九等,决定了谁是依靠、团结和打击的对象,取得政权以后,不但实行民主改革,还要把所有敌对阶级的人统统打入另册,对它们实行专政。陆老儒虽然脱帽了,但他毕竟还是属于那个阶级里的人,一有风吹草动就引起人们注意,像今天开‘五类分子’会,治保主任事先连请示也不请示就把他叫来了。这就证明了大家依然把陆老儒当“花头鸭”看的。如果海峡局势继续恶化,阶级斗争的弦子势必越绷越紧,当局对这类人的看管势必越来越严,人们必然像土改时和土改后的几年那样,连屙屎也不去近他们──包括他们的子女。他不躲开罢了,怎么还去跟他们攀亲结好?

    “要是你是一般人,可以不去理它,因为婚姻法没有这个限制。然而你是大队的主要领导,一言一行都有影响,做事就得考虑了。人家讲你阶级意识模糊还好,讲你与阶级敌人互相勾结就不好办了。特别在这非常时期跟这种人交易,人家很容易怀疑到为变天找后路上去,罪名可大可小啊!”

    马连仲不由一怔。是啊,鬼由人安,同样一种东西,可以说好也可以说坏。尤其是思想意识,看不见摸不着,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释,真要认为他是那样,他有一百张嘴也辩白不了。

    “卵头磨剃刀的事,万万做不得。”

    马连仲本来就为做了错事的尴尬不想结这门亲,陆定全指出了它的利害关系后,不仅觉得有解除的必要,也找到了充足的理由;可是想到女儿对陆机的感情已经很深,同时以这种理由去干预太残酷,对陆机打击太大,一时于心不忍。陆定全见马连仲迟迟疑疑、犹犹豫豫,知道他心里很矛盾,怕他下不了决心,用教训的口气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何去何从,你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马连仲烦燥地说:“你不要咄咄迫人,玉琴她和陆机好成这样,三言两语能够说得动的么?”

    “一句话就得,她听得听,不听也得听,何用到三言两语!大哥,别再犹豫了,趁现在还没有什么,要动员她分开还来得及,否则拖下去夜长梦多。一旦像钟武仁和梁桂珍那样生米做成了熟饭,就不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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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断了有时找得一个比他还好的呢

    陆定全提出的问题实在太重大了,马连仲不得不防,考虑再三,还是觉得断了这门亲事为好,于是决定趁热打铁。散会后,他到自由市场买了一斤猪肉和一条鱼,回来又亲自掌灼,弄了几个好菜,作出向她母女赔罪的表示──他自己也知道做这些是脱裤子放屁,尽管反对的理由不同,其结果都是一样,只不过能缓和一下空气罢了。所以他装做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老婆回来点个头,女儿进门打个笑,连吃相都无异于往常,乍看好像一切都忘记了,直到晚饭吃了一半的时候,他才搁下筷子,用关怀的口气问女儿:“琴儿,你和陆机还没有什么吧?”

    因为玉琴已经知道父亲做了蠢事,想让她和陆机断关系来摆脱困境,早上又闹了不愉快,她是不想理睬他的,所以只用白目来回敬。

    “今早是我不是,我向你认错好了,你别老是记在心上。现在是和你正面商量问题,你就有一说一地跟我讲讲好不好?”

    马连仲的态度虽然很诚恳,但女儿总觉得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依然不予理会。

    “既然你不愿开口,我就开门见山了。”马连仲有意停了一会,才往下说,“陆机是个蛮不错的后生,你跟他搞对象我是没有意见的。可是,可是……唉,有些事我不好讲,总之让人生畏是了,我看你还是到此为止吧;就是你们有了什么,我也不能答应……”

    尽管不出玉琴的预料之中,她还是感到十分意外。意外得再也沉不住了。只因为父亲讲话心平气和,才压制了肚里的火气,但说得很痛心:“爸,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把面子看得这样要紧,你明明晓得自己错了,不想方设法补救罢了,反而将错就错,这岂不是越走越远么?他现在还不晓得,晓得了也不一定不能原谅你,难道你就不能看看再说么,为什么一定要一意孤行呢?”

    马连仲说:“我承认,我在晓得你们的关系时,一时感到尴尬,是有拆散你们的歪念头的。但我的心胸还不至于狭窄到想不开的地步……”

    马连仲没有讲完,老婆子就抢白道:“想得开为什还要女儿和他断?”

    马连仲讲话最讨厌别人插嘴,要是平时,他就吹胡子瞪眼地训斥她了。可是现在是做说服工作,他不但要有耐心,还要讲究方法和态度,因此依然平静地说:“为什么,我刚才不是讲不好讲么?不单我这么认为,人家也这么认为。”

    “对亲的事,不外乎不门当户对就是八字相克,这有什么不好讲的?”老婆子说。

    “我们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家嘛,用得着那么讲究?我从来也不相信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马连仲说。

    “不是这个就是嫌他家景不好,父母凶了。”

    “这也不是问题的关键。”

    “这不是,那不是,到底关键在哪里?”

    因为关系太大,马连仲是不愿讲的,但老婆子咄咄迫人,不讲也找不出别的理由来说服她们,于是说:“关键在哪里,讲出来伤人,我本来是不想讲的,既然你们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我只好忍痛说出来了。但有一点我得先此声明,你们晓得了不能说出去,更不能对陆机本人讲。”

    马母望着丈夫惑然地说:“有这么要紧?”

    “是你你也要受不了。”马连仲吮了口酒,又卷烟点着,才慢条斯理地说,“尽管我做了对不起陆机的事儿感到为难,还是有办法请他原谅的;陆机的家景,父母再不好,琴儿自己愿意,我也不愿干涉;陆机的本人更不用讲了。但有个问题干系不小,而且是政治性的,一旦人家在乎起来,我不但有掉乌纱的危险,还有可能成为一有风吹草动大家就注意的花头鸭。琴儿这辈子更别想抬头了。所以对我们的影响是致命的,这门亲事就不得不考虑。”

    当家的平时对家里人除了发态度,讲话都是随随便便的,今天这样严肃和郑重其事,后果又让人怵目惊心,问题当然非同小可了,母女俩不由屏息凝神,聆听他讲的是什么。

    “其实问题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我不讲你们都懂。只不过这几年没有人提它,大家又一同过了几年吃饭不要钱的共产主义生活,以为天下太平了,不再把它放在心上罢了……”

    “到底什么问题你就直讲,别绕来绕去的叫人等得干急。”老婆子不耐烦地打断马连仲的话说。

    “什么问题,他老子的问题,懂了吧?”

    老头子这么一讲,马母才想起陆机的父亲陆老儒在解放初期挨过管制,不由一惊!玉琴却茫然地望着马连仲,样子好像什么也不懂:“他老子有什么问题?”

    “你老儒伯在解放前当过伪职员,还是国民党党员呢。”马连仲说。

    “老儒伯以前不是做老师么?”因为马家庄和陆家庄有半里路的距离,玉琴不常去陆家庄玩,除了同班的姐妹和一些后生,老的小的几乎大半不知,她以前是不懂得陆机的父亲是谁的。直到她和陆机搞上了对象,想知道陆机的父亲是谁,问了一些同伴才晓得是那个她小时,早晚经常提着藤夹走过村边,碰上的人们都亲切地叫他“陆先生”或“陆老师”的学究模样的人。那时的孩子们都说他到外村去教书。好像还有人讲他到来海村教书过呢。当老师都是有学问的人,很受人尊敬。就因为有这点特别,她的记忆才这样深刻。

    “是的,他是做老师,而且做了十多年。”马连仲点着头说,“但中间──就是解放的前三年,他在伪乡府和税务局里做过事。”

    解放前玉琴还是拖鼻涕的毛丫头,很少出村,又不是一个庄子的人,陆老儒做什么她怎么晓得?马母虽然晓得,但这眨眼的两三年工夫,陆老儒怎么去的,怎么回来,在里头又做什么,她从来不过问。有些印象的,是清匪反霸那时,听人说陆老儒与梁建平的案子有牵连,给解送回村了。这事她问过老伴,老伴开始说正在调查,后来又说查清了,他没有参与,只是有点事还要受些麻烦。至于什么事老伴没有讲。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没闲心去理那些事儿。事情过了,见陆老儒不挨什么,久而久之就抛到脑后了。

    玉琴问马连仲:陆老儒在伪乡府和税务局做什么?马连仲说:原来只是村里拉出来搞土地陈报,土地陈报结束后留在乡里做总务,后来又给在税务局当局长的朋友叫去做了半年的三联乡征收员。玉琴听完了说:“我以为他去乡里当什么大官罗,原来只是理帐的总务,去税务局收税也是帮朋友的忙,都是吃雇的!”

    马母也说:“在旧社做点事,有什么大不了啦?哪个朝代都得用人,干下许多罪恶或有血债的不讲。”

    马连仲解释说:“陆老儒当伪职员时间不长,且在解放前的几个月已经回校做老师了,本来是不要紧的。只因为与梁建平的案子有不明不白的牵连,才被当坏分子管制了一段时间。后来虽然查明是人家强加给他的,他实际没有参与,但就在查这个案子当中,从伪档案里翻出了他加入国民党的文件──尽管是上司一手包办的,他自己没有申请,调查也和他讲的基本属实,一些人还是有不同意见,最后定成分时就定为伪职员。”

    马母说:“梁建平的案子查清后不久,你们就给他脱帽了,说明政府不把他当成坏人看。他儿子现在表现好,你们还不是照样给他当干部?他儿子有才能,县里的人还不是照样看起他、要用他?那么,我们和他结亲人家又怎么在乎了呢?”

    马连仲说:“我当初何不这样想!但事情恐怕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简单。不讲远的,就讲今天,开‘五类’分子会人家还把他叫来,这不说明人家还在乎?”

    “你是头,叫不叫还不是你一句话。”

    “上头让把所有的伪字号都叫来开,我敢不从?再说我还没想到他,人家已经把他叫来了。”马连仲无奈地说,“要不是你姑丈提醒,我还不知结这门亲关系重大。”

    “你妹夫是金口玉言?怎么他一讲你就听!”马连仲不提陆定全还好,一提起陆定全,老婆子的气就涌上来,丢下碗噼里叭啦地骂道,“你哪回听他不倒大霉?挨撸的挨撸,给检讨的检讨,还带累了自己的女儿,你还嫌他害得不够么?怎么还要听他?我看他就是地煞星,肚子里头全是坏水。”

    马连仲说:“陆勤他爸虽然爱搬弄是非,但话不一定都错。他当了七八年的干部,看问题还是有点头脑的。婚嫁的事,不单我们当领导的要讲究对方清白,就是一般人家也都考虑这个,你见这些年,介绍说媒有哪个不问家庭成分,父母有没有问题的?”

    打土改以后人们就注意这些了,不说马母也懂。只因为陆老儒情况特殊,陆机又是与众不同的后生,她觉得不要紧而已。马连仲这么一说,她就语塞了。

    马连仲接着说:“陆老儒事大事小我们且不论它,但他毕竟是污狗肉的人,从阶级斗争的观点看,这种人潜在着一定的危险性,不和他划清界线是不行的。跟他结亲更涉及到立场了。同时,蒋介石最近又猖狂地叫嚣反攻大陆,不断派特务过来搔扰,海峡局势十分紧张,这当儿我们与这号人攀亲,容易授人以柄。一旦人家信口雌黄,讲我们什么什么,我们有十张嘴也辩不清楚。所以,我们不能做这种卵头磨剃刀的事。琴儿,为了爸和我们家,也为你将来的子女着想,你就听爸一回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玉琴还能说什么呢?她只感慨现实的残酷和怨恨自己生在一个领导干部之家,要是父亲是寻常的人,也许就没有这些禁忌。现在,她除了顺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眼看着自己用执着的爱与陆机建立了一年多的刻骨铭心的感情即将化为乌有,绝望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扑簌簌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爸晓得你跟陆机的感情很深,割断心里很痛苦,连爸自己都觉得残忍,但这是迫不得已,多大的痛苦你都得忍住。婚姻也不是非他不可的事,断了还可以另找别人,你这么俊,怕没有人要去嘛。我看有时找得一个比他还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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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他爸不同意这门亲事

    仙妹在家时,陆机嫌她登门太多,有时甚至觉得讨厌;可是她一走,就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单与寂寞。这种眷恋随着时间的递增日益强烈。到底为什么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拥有的觉得平常,失去了才知珍贵,大概人都是这样。

    仙妹也真狠心的,刚去文艺队的那两天晚上还回来看他一看,几天以后就不来了,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半个月以上不见面了。到底她是太忙了呢,还是进了理想的乐园,如鱼得水,醉新忘旧了呢?好在他是个事业心重的人,有精神上的寄托,可以在工作中排谴,只要投入进去,就会忘掉一切。不像那些无所事事的人那么空虚。实际上,他也没有那么多闲暇去想她,只是偶尔想到有点惦恋罢了。

    大忙过后,农活不再那么紧张,白天少点疲劳,晚上的精力就较充沛,加上无仙妹的干扰,他的小说创作进行得相当顺利,几个晚上就能写出一章来。现在已经写到十八章了。地方工厂生产的劣质稿纸堆起来足足有三四寸厚。然而容量只不过是原计划的三分之二,加上写作过程中发现的新问题,新路子,情节必要增加,前面又得添补;为了让作品更有生命力,写成后能给人家看上,还必须将它与现实斗争有机地结合起来,这就不得不把原来的基调重新调整。所以工程还很艰巨。他身负多职,大小队的那些琐事都需要早晚去做,几时能写完仍然是个未知数。不过,他不是拿它卖了换饭吃,并不急。

    这几天,他带领基干民兵到皇屯大队参加武装部组织的大型联防训练,一共去了五天,今天下午刚结束回来。这次参加训练的名单也有玉琴,可是不见她去,问马家庄的人,马家庄的人讲她身子不爽,只好算了。大忙之前,他们约会了一次,大忙以后,还没有约她出来见面过,不知近况如何,很想见上一面。放了东西便出村口来看看有没有马家庄的人路过,想找个捎话的人。马家庄过往的人虽不少,但要找个合适的人却不容易,一直等到太阳落山,都没能把话捎出去。待他失望欲归,才见妹花从岔路上走来,不禁一喜,等不得她走到面前,就跑步迎了上去:“妹花姐,你回娘家?”

    妹花背着孩子,边走边哼谣呵哄,给陆机冷丁一喊,吓了一跳,白着眼睛嗔了他一下:“看你这鬼样子,又有话急着要捎给玉琴了是不?自己上门去跟她讲不得嘛!”

    “我没这个胆量的。”陆机憨憨地摸着脑壳说。

    “去仙妹家你又怎么有胆量了?”

    “她家的门槛不高。”

    妹花掂背带时,陆机方注意她背上的孩子,不知觉得时间太快呢,还是一时看见感到意外呢,有点诧异。想讲什么又不讲,只说“让我看看你的小宝宝”,便上去掀起背带,婆婆妈妈地把仰睡的小脑袋托起来哄逗着。孩子长得胖嘟嘟的,个头很有妹花的架势,也带着稍黑的肤色。眼睛没有张开,只本能地咂着小嘴,似笑非笑,很可爱。说:“孩子很像你呢。”

    “要是像他那个马偻精就不好了!”妹花很有几分得意。

    “是弟弟还是妹妹?”

    “跟你一样有慈菇仔的。”

    “那更要恭喜你了!头一胎就得了个男丁,你真有福气。”

    “什么气福也没见,添烦倒是真的。一天到晚屎屎尿尿,连吃碗饭也不得安然,哭闹起来,恨不得就抛下河去。”

    “哪个当妈妈不是这样,看你说的!”

    “不是嘛!个个都讲结婚幸福,我看不出福在哪里。以前在家当姑娘的时候,爱吃就吃,爱睡就睡,成了家一摊子家务不算,早晚还得受气。你看我现在都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妹花转着那两片轻快的嘴唇,说了一大堆丧气的话,一面说,一面掀衣襟,撩裤脚,把脏的烂的黑的瘦的都指给陆机看。

    的确,妹花除了声音和神态以外,一切都不再是以前的妹花了。你看她:头发散乱,衣着不整,浑身上下一片黄一片黑,里里外外巴满泥尘污垢,几尺外就闻见臊人的奶气和屎尿味。原来又粗又壮的“山东马”,如今变成了骨瘦如柴的“马螂扛(螳螂)”。忧郁的脸,看不到一丝血色,眉头和眼角却多了几条皱纹;两只眸子深深地凹了下去,颧骨高高地凸了出来;连眼睛也失去了以往的光泽。整个人显得疲惫而憔悴。连笑也是苦涩的。尽管女人结婚有了孩子,特别是生活条件不好的农村妇女,过分的操劳会使容颜过早衰老退化,但妹花结婚时间并不长,变化如此之大,与她实际的年龄过于悬殊,多是由于心灵上的伤痛造成的。小东一家待她不好是一个重要的原因。陆机听人讲,妹花临产前的两个月,黄小东还到法院打离婚,因为法院不准,妹花也坚决不离,两个人就在弥漫的硝烟中过日子。现在有了孩子,小东母子对她的态度是否改变了一些呢?便问妹花。

    “狗改不了吃屎!”妹花气咻咻地答。

    陆机不想讲那些影响关系的话,只说:“能过就将就着过吧,孩子都有了,他们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总不能老对你那样的。”

    “老对我那样我就怕啦!”妹花嘿了一声,“他黄小东玩腻了就想把我甩了,世上可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情。闹离婚时口口声声讲没有感情,没有感情能怀上孩子?刚好上就拉我上床了,我不依还强要。这不是感情是什么?”

    妹花当着一个小伙子的面讲这种话也实在太那个,陆机一面听脸一面发烧。不过这是在气头上,讲的也是实在话,陆机还是能够理解的。陆机想:他们不是父母包办,两人谈好了才去登记的,怎能讲没有感情?如果说感情破裂还讲得过去。然而似乎又不是这样,因为结婚不久小东就对她不好了,变化如此之快,不能不叫人怀疑感情的真伪。从末婚先孕这一点看,很可能是一时的性冲动不能克制造成的,草率导致了这场悲剧。由此而想起仙妹有“情爱”、“性爱”区分之说,看来爱情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从实质至少可以分出这两种类型。就拿妹花和黄小东的婚姻来说,即使黄小东当时不是欺骗,感情因素也很少,甚至没有。那么这种爱只能是纯粹的性爱,它除了以满足暂时的性欲为目的,别的什么也没有──结婚只是由于它产生后果以后慑于社会压力和法纪处分而被迫苟合──妹花很可能不是这样,黄小东就不能排除。这么看,妹花所谓的“感情”就显得可悲可笑了!

    陆机没有指出她的弊端,依然因势利导地劝她说:“我妈常说:‘个鬼配个魔,才能过世人’。也许是命注定的。孩子都有了,埋怨这么多做什么,还是思量怎么把日子过下去为好。”

    “我思量,人家不思量啊!”妹花擤了一把清涕,“老的、小的,一个个恨不得叫我死……”

    “快不要这样子讲。他们脾气再坏,也还是一家的人,只要你不计较,也不至于闹成你死我活的地步的。我劝你凡事忍耐一点……”

    “忍字心上一把刀,这把利刀时时戳你的心,你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忍啊,你又不想离。情况再糟下去,倒霉还不是自己?”

    大概妹花也意识到自己有不是的地方吧,给陆机这样一说,就语塞了。苦笑了一下,自怨自艾地说:“灶蟋蟀跳锅,又怨得了谁?好人天拆散,猫狗鬼凑合,看来都是命。不说了。你想给玉琴捎什么话快讲吧,天快黑了。”

    陆机这才发觉天已黄昏,抱歉地说:“对不起,耽搁了你好多工夫!也没有什么话的,只不过想叫她今晚出来一下,麻烦你去说一声。”

    妹花说:“说一声还不快当,只怕她不肯出来。”

    陆机问:“她病还没好么?”

    “哪个讲她病了?”

    “基干民兵训练她没有去,问村里的人都讲她身子不舒服。”

    妹花不待陆机讲完就说:“哪里是不舒服,是给他老子气成的。”

    陆机不信:“好端端的气什么?”

    妹花前几天回娘家,听琼芝说玉琴近来的情绪不太对劲,便上门去看望她一下。玉琴对她说:因为陆机老头子过去的问题,父亲不同意他们搞对象,她不得不考虑父亲的政治生命作出了妥协。见陆机很迷惘的样子,心里说:这么久了,难道她还没对陆机讲?

    陆机从妹花异样的神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心不由一紧:“她怎么了?”

    妹花问陆机:“这阵子你们都没见过面?”

    “自从进入大忙以后,我就不约她出来了,这么久只见她一次──哦,是仙妹接到调去文艺队通知的后两天,我去买东西见她在妇女商店门口,跟她聊了几句,可她没有讲什么呀。”

    妹花板着指头推算,仙妹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接到通知办迁移手续,大概是走前的一个礼拜,如果陆机真的有二十来天不见玉琴的面,很可能不晓得情况。玉琴这么久没有讲,可能是怕陆机承受不了。玉琴告诉她时,千叮咛万叮咛,不能对任何人讲。现在要不要告诉陆机?

    陆机见妹花犹犹豫豫,想说不说,满脸是焦虑之色,方感到事态严重。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快告诉我。”

    陆机一再催促,请求,纠缠妹花不休。妹花想:陆机是当事人,迟早总要晓得的。玉琴瞒得一时,瞒不了一世,不如趁早告诉他,痛得快消也快;藏头露尾闪闪掩掩的,他不晓得是什么,心老悬着日子更不好过。于是说:“详情我也不大清楚,玉琴只对我讲,她爸不同意这门亲事……”

    “不会吧?”因为玉琴在和陆机定情之时,对陆机讲过她父母很喜欢他,所以陆机一直对他们的恋爱是非常乐观的。妹花突然讲玉琴的父亲不同意这门亲事,陆机怎能相信呢?但妹花红口白牙,一再说事情是真的,陆机当然不知则可,一知犹如五雷轰顶,大惊失色,一把抓住妹花的手说:“她爸不同意,为什么?”

    “玉琴没有讲什么原因。那天时间太紧,我也来不及问。”这种事一讲出来,无异于宣判了陆机的政治死刑,马连仲尚且不给玉琴对陆机讲,妹花怎么能自作主张呢?说:“连仲大叔能嫌你什么?我看无非认为自己是大队长,条件得天独厚,她女儿又这么俊,想给她攀高枝罢了。这种势利眼,你现在才晓得嘛!”

    陆机觉得似乎不是这样,但马连仲对他有看法,这个是不怀疑的,超产粮事件后,自己就有这种预感了。仙妹也曾经提醒过他。只因玉琴痴情,同时身边还有个仙妹觊觎,让他没有失去的担忧而引起重视。现在问题真的来了,来得又太突然,心里平衡不了,难免慌张失措。

    “陆机,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跑了鸡再抓鸭,好的姑娘有大把;你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又年纪轻轻,愁什么!以前我料得到会有这样,就不该去干涉你和仙妹好了,现在弄得鸡飞蛋打,真太对不起你了!”妹花见陆机不应不答,恼火地在他的眼睛指了一下,“你瞪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乱造!”

    可是陆机木然地愣着,连眼睛都不眨一眨。

    “陆机,你装什么蒜,要吓去吓别人,可别吓我。”妹花不相信一向有几个女人心仪的陆机一失恋就能失态,骂了又用手在他眼前晃晃,陆机依然像个木头人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就不能不慌了,赶紧抓着他的两肩猛摇,“别这样,别这样”地叫嚷。

    陆机给了妹花一摇,这才回过神来,说:“我只是担心玉琴,没有什么的……”

    “差点没把我吓死!”妹花舒了口气,心里说:你不担心自己,倒去担心她!但玉琴也是出于无奈,不能厚此薄彼,于是把要讲的话咽了回去,“这也许是缘份问题,你别往坏处上想。世上也不单她玉琴一个,自己也要看开一点。要想晓得原因,今晚你亲自问她好了。”

    “她爸不准我们搞对象了,她还会出来见我么?”

    “不准闷屁捂着又得啦?出来也得出来,不出来也得叫她出来!”妹花讲得斩钉截铁。

    陆机也觉得玉琴没有理由不出来见她,便说:“你告诉她,我在老地方等。如果她不愿意出来就算了,你别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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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爱的疯狂  

    妹花走后,陆机感伤不已,对着暮色长吁短叹。他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回了家又是怎么出来的,连吃饭不吃也是空白。他希望事情不是这样,又无法怀疑妹花诓骗;他估计到马连仲的偏见会有影响亲事的可能,却不在思想上有任何的准备,因为他太乐观了,乐观到无所谓的程度。就是现在,他考虑的也只是玉琴,怕她承受不了。今晚见玉琴的希望虽然不大,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出来,见不见都是一种证实,好死了这分心。

    老地方就是玉琴误会后和好的那个乱石坡,一个有纪念意义,二个地方理想,同时地处两村之间,要聚好来,回去快当。从那时起,他们就确定它作为幽会地点。然而,陆机日不暇给,白天挣工分,下工又要搞自留地,占了两块几张竹垫大的石旮旯荒地都没时间去挖;夜晚还要给大家记工分,有时还得去开这个会那个会,连看书和写东西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更没闲心去谈情说爱了。所以他很少和玉琴约会。陆机恍然地走上乱石坡,就在以往的位子上坐下来,坐定以后,才发觉前面的桉树底下站着个人,自己倒吃了一惊:原来玉琴已经比他先到了!他想起身过去,玉琴却自己过来了。

    陆机向四面看了看:“就你一个人?”

    “我哪时叫人陪着?”玉琴在他身边坐下。

    玉琴如期赴约,而且先到,不能不让陆机对妹花的话打上问号。可是玉琴毕竟愁眉苦脸,没有平时的那种热乎,直觉还是不允许他有丝毫的侥幸:“妹花说你爸反对我们搞对象,是真的么?”

    “嗯。”玉琴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

    马连仲已经再三叮咛,玉琴当然不能讲。

    陆机问了几句玉琴都缄口不说,便跳起来抓住她的双臂,一个劲地迫问。玉琴忍不住扑到陆机身上哭了起来,说:“你别问了。也许不是他的错,也不是谁的错,是老天不公……”

    “反对的是你父亲,怨天做什么?”

    “他是迫不得已的,你别怪他。”

    “迫不得已?有什么迫不得已?明明对我有偏见……”

    玉琴堵住他的嘴:“不是的,不是的,他根本对你没有什么……”

    陆机掰开她的手说:“没什么,没什么为什么在陆定全超产粮的问题上平白无故地扣我的帽子?后来又拿介绍陆勤入团来给我出难题?”

    尽管马连仲是为陆老儒的问题反对这门亲事的,与这些事情似乎没有关系,但没有这些事情,陆定全就不会挑唆他卡陆机──如果陆机能出去了,当然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了。因此还是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的。同时这些都是针对性的行为,不能说不是成见所致,解释只有让人认为护短,玉琴当然不能不语塞。

    陆机太激动了,见玉琴答不出来,以为说中了要害,越发爽里泄愤:“你爸这人官僚得很,又极端的自私,谁不捧他的卵泡……”

    “你别把我爸讲得这么坏。”玉琴打断陆机的话说,“我爸虽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不能说都是恨你,他也有他的难处。就拿分超产那件事来说吧,别的队都给大队干部,单单你们队不给,连你自己都认为违反政策,他能没有看法么?他错只错在听了我姑丈的捏造委屈了你,可他也不过形式地履行公务罢了,实际并没有把你怎么样,你应该理解。”

    “那给我做陆勤介绍人的事呢,怎么讲?”

    “这事我不晓得。不过我常常见他和我妈讲陆勤,讲到就摇头。他怎么会让你介绍陆勤入团?可能你误会了。”

    陆机回想马连仲确实没有对他说过要他做陆勤入团介绍人的话,是不是因为黄小东讲过之故,他先入为主,误解了马连仲的意思呢?即使是这样,也解释不了马连仲的行为啊?说:“那他为什么要反对我们搞对象?难道嫌我家穷,父母凶?”

    “都不是,都不是。”马连仲不让玉琴讲,除了怕陆机承受不了打击之外,还有一个深远的考虑。那就是陆机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血统病症,还可以凭着一股热情和幻想心安理得地为社会做事,以他的才华和努力,希望还是有的;如果告诉了他,他不能正确对待自己,对一切丧失了信心,那什么都完了,“你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想,只晓得我深深地爱你就得了。天下的有情人不是个个都能终成眷属的,戏台上的梁山伯和祝英台,电影里的贾宝玉和林黛玉,他们都没得好结果。”

    “那是过去,现在有婚姻法的保障,只要我们愿意,谁也阻挠不了。”

    “话虽然可以这样讲,但我做不到,不说有他们的道理,光是养我们大,就不能违抗。”

    陆机见玉琴这样软弱,知道再讲也没用了,生气地把她一推,说:“那你就做你的孝女吧!”起来就走。

    玉琴在陆机推开的一刹那间,几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他走了丈余之后,才意识到这是失去,立刻慌了,赶紧跑上去拉住他:“你就这么走了?”

    “我不走你能尽孝么!”陆机含讽地说。

    “我是出于无奈,你别挖苦我好不好?”

    “鬼才晓得。”

    “那你是讲我反悔了。”

    “是不是都一样。早知如今,何必当初,我只怨我自己。”陆机为她失去了仙妹,到头来连她也不得,几重损失,悔恨无以复加。

    “我说了这么多,你都不体谅我,难道还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么?”玉琴虽然被迫离开陆机,但她爱他,她不能让他恨她,见他鄙夷她的样子,说:“那好,我现在就给你”,立刻在身上捣鼓几下,一对丰隆的鸡头马上露出来,再一掀一退,又从维纳斯雕像变成了冬宫裸塑,然后闭上眼睛:“来吧。”

    陆机顿时吓傻了眼。玉琴喊了几声不动,说:“你不是要我么,给你你怎么不来了?来呀!”

    陆机慌忙地说:“不,不……”

    “不什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欠你的情债,今天非还不可!”不委身相与,就不能了却事情,玉琴顾不得这许多了。她催陆机不动,就跳上去推他,搡他,板他,摇他,以至撕扯他的衣裤,肆无忌惮,好像发疯了一样。

    陆机这时却变得像木头人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不是没有,而是不能。他已经给玉琴的变态行为吓得魂散魄飞,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觉得她的手在他身上乱抓乱扯,一会掰皮带,一会撕裤头,折腾了一阵子,自己就随着对方的挽力倒了下去。

    “做呀,快做到够去,不做,明天就不是你的了。”

    无论玉琴怎么催,怎么喊,陆机都像抱睡枕睡着了似的不动不弹。

    玉琴见陆机久久不动,以为装蒜,越发恼火,就伸手下去把他那条狠狠地捏了一下──这一捏,才发觉那东西还是条软绵绵的鼻涕虫,竟然没有勃起,叫她哭笑不得,不禁将他一推,坐了起来:“你这宝贝也娶得老婆的?哪天黄道山收徒,快去做和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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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不过一时怕事的慌乱不知如何应付局面——就是所谓的怯场,头脑还是清醒的,玉琴的放肆他已经十分反感了,再讲这样损人的话不更火上浇油?男性的自尊立刻使他一跃而起,饿虎擒羊般地朝她扑了下去:“我就跟你动真格的!”

    他不是吻,而是咬;他不是抚,而是辱。像一头发疯了的野兽。大有征服者不可一世的骄横,又有赌徒孤注一掷的失态,与其说纵欲,不如说泄忿,把她折腾得喘不过气来。

    尽管玉琴怀着偿还情债的心里而委身,陆机为了显示男性的威力而出手,但他们的行为都属于心里变态,不仅没有性欲上的动机和要求,在陆机方面还是极其恶劣的性虐待;同时,少男少男的第一次,姿势和动作的不协调,都不是那么容易成事的,举动有多疯狂还是城门瞎捣,甚至可说虚张声势。然而,双方经过一番肉体的磨擦以后,情况还是出人意外地发生了变化,加上他们有爱的前提,就很快地从不自觉转为自觉了。先是玉琴主动开媚,以柔情感化了陆机的粗鲁,待陆机的性欲调动起来以后,再张股配合,并用手去帮他纠正方位,双方一经这样的协调,就造下了巫山云雨的阵容。可是,正当陆机使出全力向前冲刺的时候,不远的草丛“刷”地一响,把他吓了一跳,以为有人来了,赶紧挣身起来。

    玉琴也紧张地坐了起来,和陆机面面相觑。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久大气都不敢透。

    响声过后,四面又恢复了平静。

    玉琴看了一会,说:“也许是什么野兽罢了,不会有人来的。”

    陆机虽然也晓得是一场虚惊,但他的心情非但没有缓和,脸上的恐惧反而加重了,神经兮兮地瞅着响动的方向说:“我们太糊涂了!”

    “不这样,怎么证明我对你没有异心?只要让你明白,我什么都愿意。”玉琴倒进陆机的怀里说。

    “不,”陆机把她推开,“你爸这个态度,打定你怎么爱我,我们也不能成为夫妻了。”

    “不能做夫妻,情意就断了么?”

    “缘分尽了,不断又如何?”

    “说来说去,你还在恨我。”玉琴生气地说。

    女子委身相与,不是在万般无奈之下做不到的,而且在进行的当中表现了无限的柔情,陆机哪能再怀疑玉琴有异念呢?他拒绝她,是意识到行为的错误。想劝她不要鲁莽,刚说了“不是的”,玉琴就打断了:

    “不是你这么计较做什么!男人和女人相爱,不过就那么回事。”玉琴说,她听老人讲,以前做歌圩的时候,很多互相看中的恋人在歌场上怎么爱得如胶似漆,双方又怎么信誓旦旦,最后还是摆脱不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有始无终。何况现在人与人之间还有一种比以前封建社会更难逾越的鸿沟,“如果你不怨恨我,就爽爽快快地来,免得我以后天天像欠债似的悬着心。”

    玉琴没有再拉她,口气却咄咄逼人,大有“请君入瓮”的样子。

    陆机抱歉地说:“玉琴,刚才我错怪了你,现在收回还不行么?”

    “不行。这回是我要你。”自从生物进化到了有性繁殖,性器官的成熟就要自然交配,这是老天赋与高等生物的本能,人类也不例外。只因某些人类社会有道德和法纪的束缚,不能随便进行而已。但这不等于他们没有要求,尤其是女性,相对来说比男性成熟更早,对性欲的要求也较为男性强烈,不过由于自身的局限与世俗的约束,暂时缺乏主动罢了。玉琴这种已达婚龄、身体又健康的姑娘,不进入性行为则可,一旦进入了性行为,当然无法控制。何况程序不完,怎么能罢手甘休呢。她的思想又十分单纯,几乎没有什么考虑,哪里理会陆机想法如何?她固执地说,“我爸硬生生地拆散我们,我不甘心,不能白头偕老,就做一回萍水夫妻吧。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想忘记你,也不让你忘记我。”

    “你不担心后果么?”

    “做一回肚子就大得了,这么丁灵?”

    “丁灵不丁灵哪个懂?你看妹花。”

    “你晓得他们偷吃了几回?”

    “就是不中,你以后嫁人也难啊。”

    玉琴哪不知道,历来人们把女子的贞洁看得很重要,不说一般的后生对失贞的姑娘敬而远之,就是对那些经过情场太多的妹仔也嗤之以鼻,即使在恋爱当中不懂,到登记检查的时候也逃不过医生的“火眼金晴”。如果你的检查报告单写有“处女膜破裂”的字样,讲究的人连情由也不问就立刻“拜拜”。要是结婚以后男方才发觉,更加耿耿于怀,就是不打你出去,这辈子也别想安生了。多少家庭为此破裂,多少姑娘为此离乡背井,玉琴不见也听讲。可她却说:“嫌就嫌,不能嫁给你,我也不想嫁第二个了!”

    “只怕你自己待不得。”

    “不嫁人就养不活自己么?怎么待不得?我娘老子叉出去不讲。”

    “待得为什么现在一定要做糊涂事?”

    “还不是因为爱你。”

    “以后没有我了怎么办?”

    “想了就去找你,还能怎么办!像今晚这样,要多快活有多快活。”玉琴讲得十分轻松,看不到一点赌气的意味。

    “我要老婆了,还能出来跟你鬼混么?”

    “你千万别讲要老婆,我听了难受。你不要老婆不行么?”

    “我单根独苗,不为老人也得接香火,不说不娶不得,就是娶得一个宽宏大量的,也不能老是跟你暗渡陈仓,事情一败露,我们就没脸做人了!”

    “钟武仁和梁桂珍赤条条给人抓住,日子还不是照样过!人家不晓得,恐怕他们还不能这么快就成家呢……”玉琴说到这里,心突然一亮,兴奋地说:“对,只有先斩后奏,才能对付我爸。这是个好法子。陆机,你不要再犹豫了!”说完就搂住陆机往自己身上按。

    陆机想推开她,可是她搂得很紧,他推推不开,挣挣不脱,心里很着急:“你今晚癫啦,怎么老想这些不正当的东西……”

    玉琴心里说:肉送进嘴不吃,你才癫呢!“你真不晓得我这阵子心里有多苦,如果是你,恐怕比我还癫呢!”哀求道:“你快做吧,怀上孩子,我们就有希望了。”

    “我才不跟你拿名誉去下注!”陆机自己也觉得这样回答太冷酷,但没法子。

    “你只顾你的名誉,怎么不顾我的感受?”玉琴很反感。

    “名誉关系到我的前途,我不能不顾。”

    “我们的关系更加是一辈子。”

    “那也得另想办法。”

    “有办法我还豁出来么!”

    “那也不能任性胡来。”

    陆机越坚决,玉琴越伤心:“你真不成全我?”

    “这种事是丑事,你不要强人所难。”

    “刚才怎么不讲,现在装什么正经!”玉琴回了嘴,就把他一推,气悻悻地站了起来,“你别以为我是骚婆子,我可是为了你才豁出来的。你再清高,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没有了,我爸已经把话说死。你要做正人君子,就等着吃后悔药吧。”玉琴看陆机的样子已经无法说转,摇头叹了口气,便拿衣服来穿。

    陆机现在只担心名誉,玉琴的退却使他避免了一场灾难,在他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哪里去想以后会有不有后悔?他默默地看着她穿衣服,忽然发现她的胯下粘着一撮枯草,想帮她拿掉,刚一伸手,又觉得这样未免亵渎了她,便收回来了。玉琴自己已经有了感觉,见他伸手又缩回,感慨地说:“你这人真老实得可以。女人近你放心是放心了,却不喜欢你这样。要是第二个,做到这一步不会再放过你的。”

    玉琴穿好衣服,扯平前后襟,又拢了拢发,说了声“再见”,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陆机瞅着她渐去渐远的背影,一股悲凉顿时涌上心头,她远去一步加重一步,最后无法揭制自己了,发出一声凄楚的叫唤,连衣裳也不穿,就没命地追上去拉住了她:“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玉琴说:“你别问了,你晓得没有好处,你就当是我欠你的情吧。如果有来生,来生一定还你;如果你不要,我做牛做马报答。”

    “我不要来生,我只要今世。”

    “不可能了!”玉琴要撇开陆机的手,陆机紧抓不放。

    如果说,陆机和玉琴交好的当初,仅仅是异性的诱惑和单纯的求偶心里支配的话,可以说他是盲目的,自觉或不自觉的;如果说,陆机与仙妹结成知己以后,制约他见异思迁的也仅仅是道德良心,思想并没有摆脱传统观念的束缚,那么,在误会冲突以后,他仍然不愿与玉琴分手,就不能说个性的局限了。尽管他的意识还是农民意识,爱情观没有改变,但他已经从客观去重新认识和评价玉琴了。正因为他讲实际,对待问题严肃,他们的感情才经得起风浪的考验,得到提炼和升华。谁知在姻缘即将瓜熟蒂落的时候,突然硬生生地给人拆散,他怎么能承受得了呢?他回想他俩交好以来的日日夜夜,虽然数不出几个温馨浪漫的花晨月夕,那有限的相聚却刻骨铭心,如今这一切都将化作泡影,要多感慨有多感慨,要多悲伤有多悲伤。他越想越凄凉,越想越辛酸,不禁老泪纵横,哭出声来。

    男子有泪不轻弹,不到断肠谁唏嘘?玉琴听到陆机的哭声,心比刀剜还难受,步子怎么还迈得开呢?她“哇”地一声倒进情人的怀里,破嗓嚎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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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家中来客

    人事沧桑,世情险恶,命运之神要怎么摆布谁,谁都奈何不了。骂天,叹命,号哭,喊死是无济于事的。喊哑了嗓子,哭干了眼泪,最后还得屈从。送走了玉琴,陆机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乱石坡上,形单影只,感到从来没有过的空虚和孤独,也第一次尝试到人生的艰难了。

    老实说,在这之前,他一心扑在事业上,除了功名和前途,什么也不想。即使现在,也还没有想到要成家。不过玉琴既然爱上了他,他也觉得她合意,就和她定下终身罢了,他从来对个人问题并不怎么上心的。如果不是马连仲干涉,而是玉琴自己不愿意或有了新的所爱,主动提出分手;即使马连仲干涉以后,玉琴不让人晓得,自己找一个合适的时候,以商量的口气推说认识到两人的差距,或拿什么来引咎自责,要他重新考虑,就算他一百个不愿意,也会心平气静地想它一想,决不加以责难。何况他接触仙妹以后,感情曾经动荡过,他想到了有利的一面,可能还当场就爽快作别,不留下半点遗憾。可是不是这样。而且变故又来得太突然,他一下子承受不了。

    承受不了也得承受。因为他没有回天之力;感情也不是孤立的,就算对方有冲破阻挠的勇气,亲人不支持的婚姻也不美满,他何必要勉强呢?

    他不免又想到仙妹。想到仙妹就拍大腿:如果当初自己明智,果断地把感情转移到仙妹身上,就不会有今天的悲伤。尽管他们的友谊还存在着,但今非昔比了,不说她已经有了男朋友,就是没有男朋友,蛤蟆变成了青蛙,也不可能同他建立恋爱关系了。说他鸡飞蛋打,一点也不为过。他不能不悔恨,不能不懊恼。然而这一切已成了事实,后悔和怨尤都没有用了,只有尽快忘掉,才是积极的法子。

    搞对象不过为了将来成家,有了似乎觉得很荣幸,很甜美,很充实,但有时也伤脑筋,比如那次误会,更不讲平时分心影响工作了。这么看,过早恋爱不但利少弊多,还捆住了自己手脚,是个不必要的累赘。他还年轻,还有充裕的时间和本钱,是不愁找不到合意的对象的。也许现在失去了,没有了思想上的负担和牵挂,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事业中去,还能多做出些成绩来。到了功成名就的时候,想追求什么样的女子不容易呢?

    陆机一把失恋当成解脱,痛苦立刻就减轻了许多,再想到老阮以前的提醒,明白这是自贻伊戚,更加没有什么惋惜了。

    那么玉琴呢,她也能像陆机这样想得开么?当然不能。玉琴是单纯的姑娘,没有什么理想和抱负,一切承袭农家传统的衣钵生活,只要求得日有三餐饱,夜能一觉安就满足了。同时女人从脱娘胎就注定了到一定的年岁必须要嫁人才能过日子,养成了对男人的依赖,当然把归宿看得十分重要;在她们已经和自己中意的男子定下终身以后,突然挨了一下鸳鸯棒,是受不了的。加上她遇事不想得宽深,更不容易从苦海自拔了。在陆机还没晓得的时候,她还可以等待时间老人给她侥幸,陆机晓得了,她又没有抗拒的能耐,陆机也不愿意再和她苟且下去,关系就得终止。关系一终止,宣告了一切的一切都前功尽弃,化为乌有,精神能不崩溃么?从和陆机分手回去,一连躺了几天不出闺门。

    马连仲自己也晓得这样做是残忍的,但关系到政治生命,不得不这样做。终身再大,也不过是嫁人过日子,跟谁过都一样;感情刚断免不了要痛苦一阵子,时间长了,就没有什么了,所以他不理睬她。

    母亲看着女儿终日泪水洗面虽然心疼,但是老头子把问题看这样要紧,自己也万般无奈,除了早晚劝她“想开些”和讲几句安慰的话外,也想不出能解心结的法子来。

    玉琴就这么恨生怨死地躺了四五天。尽管时间老人并没有把她心灵上的创伤抚平,失恋的痛苦依然有增无减,但躺一天就少一天工分,用罢工来跟家里人赌气毕竟不合算;同时从来没这样躺过,躺多了腰酸背麻,躺多也想多,越想越难受,自己还是觉得不是办法,还是把楚痛和悲伤埋在心里,出去做工的好。搞集体生产,大家说说笑笑,什么委屈忧愁都容易忘掉;干活累了,也没神气去想它了。果然出了几天工,心情就渐渐好转了。

    这天下午,玉琴这一组耘完撒了肥的田后,看看再回去赶肥时间已经不够,就提前收工了。天时还早,各人都去捣鼓自己的自留地开荒地。玉琴懒得去,收了工就径直回家。

    回到村口,有个邻近大队的人上来问她,这两天见有人讲看到没主的黄牛没有,他管的那头黄牛不见了,不晓得跑到哪里去,寻访了几天没个着落。她刚说没听讲,大哥的孩子小年就笑嘻嘻地跑上来吵着要蚂蚱。小年不仅爱玩蚂蚱,还喜欢烧了来吃,她每天下田碰上,都抓了用茅草拴了或夹在斗笠缝儿带回来给他。这几天心情不好,蚂蚱飞到面前也懒得理,便推说这两天太阳大,蚂蚱不出来。小年不信,搜了筐子,又跳着掰下她的斗笠来看,见真的没有,就不高兴了,扯着她裤脚撒娇撒痴。她抱了他左哄右哄,又再三许诺明天一定抓回来给他,他才不吵了,凑着她耳朵说:“姑姑,阿公又来客了,在杀鸡杀鸭呢。”

    父亲是大队长,平时短不了有县里乡里的人来联系工作,拉进家吃顿便饭那是常有的事,杀鸡宰鸭这么隆重的招待不曾见过,该不是什么亲戚来吧?怕真的是亲戚来,便别过那人,拉着小年快步走了。

    玉琴进门果然见有客人。但不是亲戚,却是一位进街经常碰见的县干部。客人没来过马家,不认识玉琴,玉琴也不认识他。玉琴进门时,客人正坐在院子里剥葱条,见了玉琴好象专门待候她似的,立刻忙不迭地站起来打招呼,满脸堆笑,十分热情。玉琴形式地应了一声“来啦”,便支开小年,到猪拦边去放筐子。客人亦步亦趋地过去跟她寒喧,出于礼貌起见,她也客客气气地应酬了几句,才去打水洗手。

    父亲在厨房里烧水。灶边躺着一只宰了的鸡,水盆里放着一只冷烫好的死鸭,案板上还有鱼肉果蔬。不年不节,父亲没有那么慷慨,看样都是客人带来的。玉琴刚拿盆子打水,马连仲就催她快洗,洗了帮弄菜,玉琴没有搭腔,打水出来洗了手,就进屋去。马连仲不知她做什么,见她好久不出来,又到她的房门口去催。她一面扣着衣扣出来,一面翻着白眼珠说:“天黑黑它的,哪时煮得哪时吃,你急什么?”

    马连仲明知女儿跟他怄气──自从他叫她跟陆机断关系后的半个月来,她还没有跟他讲过一句话──这是必然要有的反应,他不跟她计较,仍心平气静地说:“有客人来,得抓紧点,人家吃了还要回去呢。”

    玉琴怕客人有什么看法,才不说了,卷了袖子要去洗菜。马连仲说:鸡鸭都烫好了,先把它们清理清楚再洗吧。她便放了菜,进厨房去端了出来。客人也捋起袖子走过来,要一起拔毛。让客人做事谁都有点过意不去,她摆手谢绝了,说做这东西要弄脏衣服的,你坐着吧,她自己做得了。马连仲却说:“邓同志也不是外人,他要做就让他做好了,两个人做也做得快些。”捣鼓两个东西也非易事,她巴不得有人帮,就挪到较宽的地方去,把鸭给他,自己理鸡。小年要蹲进去参与,马连仲不让,叫他去剥花生,小年不去,他唬他说不去就不给吃巴腿,小年这才去了。

    家里经常有干部来访,玉琴见多了,一般是不畏生的;这位姓邓的客人又年大过她近倍,看样都有三五六以上了,她更加不害羞了。尽管心情不好,也还是像以往对待来人一样,有问必答,不敢有半点怠慢。客人也很随和,没有架子,且言语风趣,谁听了都禁不住要笑。玉琴心堵了好久,跟他闲扯了一下,胸闷就去了许多。

    “你是不是在县府工作?”玉琴问。

    “是呢,县长秘书。和你父亲早就认识了,他几次叫我来玩,我都没有空。今天星期休息,就来了。”

    玉琴也琢磨是熟人来往,或者有求什么,不然只有揩油,不会带礼的。说:“这么近,哪时来不得?来就来了,还买这么多东西来,你也太讲究了。”

    “一点吃的东西,不成敬意,带来了叫你们忙乎,我心里还过意不去呢。不在城里,在城里就让你们去吃馆子了。”客人谦逊地说。

    “不在城里也不打紧,几步路,第二回你带我们去吃馆子好了。馆子我还没进过呢。”玉琴顺着他的意思说,“不过馆子一文钱吃不到五毫,不划算的。”

    “也是的,不过大家高兴,进一两回也没什么。”

    鸡较容易褪毛,玉琴不一会就弄干净了,便放了过去同客人拔鸭毛。她见隼毛很多,说这只鸭刚换毛,买时怎么不摸摸看,太刺手不该要的。客人说,他这么大从来不近过鸡鸭,换毛不换毛哪个懂,再说是从收购站要的,人家给哪只就要哪只了。玉琴这才晓得是后门货,说:“要得平价,也不算亏。”

    “不然这点工资,在自由市场哪吃得起?”

    “一个月总得四五十块吧?”

    “一斤鸡十几二十块钱,四五十块工资又买得几只?我看大的一只也不够。”客人感慨地说,“在清水衙门做事的人,如果不得舔点粽叶,嘴巴就得挂起来。”

    “你们干部月月都有定量供应,外面买不起食堂也吃得饱,不至于吧?”

    “一个人一个月才斤把肉,几两油,不至于?这几年,肚子不委屈的,只有那些管实物单位的人。你不听见人家叨‘饭店吃得好,粮店吃得饱,食品公司吃肉吃不了,行政干部饿着肚子到处跑’这样的顺口溜么,它把这几年的情形都淋漓尽致地概括了……”

    “最后一句好像是讲邮电的。”玉琴说。

    “行政干部天天下乡搞点搞面,又何尝不是?”这个顺口溜最初无疑是针对这几年管什么吃什么的现象反感而发的,后面那句是没有的,因为它深刻地反映了困难时期存在的问题,带有普遍性,很多领导在总结报告时常引用它来说明弊端,群众觉得有趣味,讲到什么有关的事也喜欢提它,所以流传得很广。有些工作辛苦或没油水捞的单位,说它时往往把自己的牢骚加进去。这位姓邓的客人是行政干部,当然要这么讲了。

    “你们这些在机关单位的人,有固定工资,有定量供应,旱涝不愁,还觉得委屈,我们农民什么也没有,不更加?”

    “这几年谁都受委屈。但讲干部工人比你们农民好也不见得,你们菜可以自己种,鸡可自己养,除了猪肉,吃什么都方便些。”

    “食堂散了才得种得养啰,食堂未散时连自留地也不给种,怎么养?”

    “你讲干部工人好,要是给你去,你愿不愿去?”农村政策放宽以后,短短的几个月就给农民得到许多的实惠,特别是自由市场开放,卖一担南瓜就抵得一个干部工人的月工资,会捞的人更不说了。在单位的人见了是有点诱惑的。尤其是那些工资低的干部和工作较辛苦的厂矿工人思想波动更大,有的人甚至产生了“解甲归田”的念头,向领导打报告辞职。所以姓邓的这样试探她。

    “进工厂进单位有薪水领,又不挨日晒雨淋,当然想了。”玉琴一本正经地说,“可我十个手指戮牛屎不成洞,人家要么?”

    不知客人想吊她的胃口,还是显示自己的本领,讲得很认真:“本事不是娘胎带出来的,可别小看自己。我找个合适的单位安插你也是小事一桩。你要是真的想去,我回去就帮你走动。”

    “如果你能叫我蛤蟆变青蛙,我宰老母鸡谢你。”玉琴开玩笑地说。她不是不相信他有这个能耐,而是压根儿不把它当成一回事儿,闲聊时常常互相调侃,什么话都可以说,又何必当真呢。就是天上真的掉下馅饼,她也不想。不过,客人的话使她想到了陆机:她爸反对她和陆机搞对象,不就因为担心受他老子的问题连累么?如果他的地位一变,情形就不一样了,何不求客人帮他找个门路,要是真能如愿以偿,他们的关系就可以恢复了。于是说:“我们姑娘家迟早要嫁人的,进不进单位倒不要紧,我有个亲戚,才华是没话讲的,你能不能帮他一帮?”

    “你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我哪能不帮?”姓邓的慷慨地说,“他多大了?有什么特长?”

    “年纪跟我一样,满肚子都是墨水,编戏写稿样样在行,还在报上发表过不少东西呢。”

    “那更没问题了。你哪天带他去见我,不出一个月,我保证他有工作做。”

    马连仲整好鱼生切好菜,出来见太阳快落山了,两人拔鸭毛还未得──才露尖的隼毛又多又密,要用指甲一蔸一蔸地扯,实在太费工夫了,便说:“马虎得了,鸭毛当韭菜,别理它了。”玉琴就依他洗了开肠破肚。开好一只,马连仲下锅一只,下完,又出来帮理内脏。事做不及他已经很着急了,偏偏小年又出来吵着玉琴弄嗉囊气球,他热火地在他的头上掴了一下,嗔他走。小年委屈地哭了起来。客人想代劳,无奈不知做法,只好用糖用饼来哄,可平时已经娇惯了的孩子,外人怎么哄得住呢。

    玉琴最不忍见侄子哭闹,赶紧理好内脏,着即从鸡毛堆里把嗉囊找出来做给他。做嗉囊气球要先将里面的食物挤出,洗净,用线把一头扎紧,然后用嘴从一头往里吹气,吹胀了再把口子扎牢即成。虽不费多大工夫,但脏手脏嘴。过年过节,小孩子都爱弄它来玩。嗉囊气球干了不臭,能玩上好几天。玉琴以为做一个鸡嗉囊就得了,谁知小年得陇望蜀,又嚷着再做鸭嗉囊给他。客人晓得了嗉囊气球的做法,这回就占主动了,也算他手脚麻利,只消摆弄几下就做好了。鸭嗉囊和鸡嗉囊不同,吹出来是长的,好像一个小冬瓜,无怪乎小年不得不肯了。两个人看着心满意足跑出去的小年,不由勾起了童年的回忆,争讲着自己有趣的往事,你说我笑,亦有学当年撒娇模样的,脸上都洋溢着童真,这时节再看不到年龄的差距了。不知马连仲是见着女儿心情好转高兴呢,还是见他们谈得对劲满意呢,总之满面喜色──这样的喜色从他晓得女儿和陆机的关系时就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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