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迪微信公众号
扫描二维码关注
发现信息价值

微信扫一扫
分享此帖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0 12:27:11    跟帖回复:
61
    队里下工后,马母又到自家的开荒地去收拾了一阵子,太阳快下山了才回来,刚迈进巷口就听到家里传来笑声了。如果是别人的笑声,她是不感到奇怪的,有女儿的笑声夹在里边,她就觉得奇怪了。因为女儿这半个月来一直很颓唐,就是今天也还愁眉苦脸,怎么突然间好起来了呢?──她巴不得她情绪好起来,但好得太突兀又使她纳闷,而且笑得那么开心。她急于晓得到底来了什么人,抬腿就一溜小跑,筐子里的柴草擦着巷边的墙壁刷刷地响。

    玉琴跟客人说得起劲,没有注意到母亲进门,待听到放担子的哼息声回头看了才晓得,便对客人说“我妈回来了”。客人听得也像原先见了玉琴那样,立刻忙不迭地起身问候,咋咋呼呼。马母原先以为来的是玉琴的朋友,没想却是一个中年干部,看打扮就晓得了,何况出街也见过。来和老头子打交道的干部她已素见不鲜,就不拿他上心,只点个头笑笑,说:“好像没见你来过,是头一回来吧?”

    “是呢,头一回来看你老人家。”客人亲昵地说。

    “可就是稀客了,你坐吧,我卸了草再陪你说话。”

    “伯母,让我来卸,你就歇着吧。”客人说着,就上去把马母拉过他原先坐的板凳按她坐下,问草就卸在猪拦边的柴堆上么?玉琴说:“这草净是勒刺,你的手卸得的?你还是老老实实地陪我妈坐吧。”客人说:“我的手没有那么娇气。”玉琴去卸他也跟去,玉琴卸一头,他卸一头。几把草,很快就卸完了,玉琴回来要去打水给母亲洗手,客人却抢先去了,端来恭恭敬敬地放在马母面前,说:“伯母洗了就等着吃饭吧,老马快把饭菜弄好了。”这些虽然都是小事,但越出了作客的份内──不是不该,而是不必。不说以往来访的干部没有过,就是走亲的人也少见这种殷勤。这就给了马母一个献媚讨好的感觉。由于不懂此人的来历,不知是性情这样还是故意做作,还不敢恶为俗气。加上厨房飘来阵阵肉香,脑子里的问号却越来越多了。

    马母洗了手脸,就进厨房去看,见熟的已经摆了满案,锅里还有烹的,尽是荤菜腥肴,过年也没有这样丰盛。便问掌勺的老头子,来的是何等贵客,值得如此破费。马连仲说,再多也不是从我们腰包里掏出来的,你别看着心疼,等下解裤带吃就得了。马母见老伴讲得这样心松,以为单位有求大队什么,派这位客人作使臣,来笼络土地神的呢。暗道:蚜虫巴菜,蚂蚁沾光。这年月,捱斋捱得嘴都快出边了,真巴不得你们多多益善!

    菜弄齐了,马连仲叫玉琴去看她哥嫂回来了没有,回来马上喊他们过来吃饭。玉琴应了出去客人也跟着出去。玉琴见父亲不讲,也不拦他。老宅地在村东头靠边的地方,走几十步就到。客人见了玉琴叫哥嫂也叫哥嫂,入乡随俗,从玉琴的角度跟叫也未尝不可,但玉琴听起来总觉得十分别扭。

    马母原先以为这餐饭是请村里几个头面人物的,她怕碗盏不够,还想去隔壁借,可是玉琴的大哥一到,老头子就叫开饭,不能不感到意外,说:“就我们家的人?”马连仲说:“人家是来跟我们认识的,不就我们家的人还请谁?”老婆子怕有唐突,就不说了,但那些打消了的问号又回到了脑际。

    大家一进桌,客人就给马连仲和玉琴她哥斟酒,还问女眷喝不喝;碰杯开饮后,频频叫大家用菜,不时又夹一块鸡脯给马母,拿巴腿给两个孩子时还剥了皮,只见豪爽与慷慨,没有客气和矜持。本来,东西都是他买来的,实际就是东道主,谁也不以为悖了常理;马连仲是这里的当家,受来客的孝敬,更看得理所当然了。只有老婆子觉得这餐饭吃得不明不白,心里有点不大踏实。

    酒过三巡之后,客人自我介绍道:“我姓邓,名天达,在县府里工作,也许大家出街都见过的。明秀园我也常来玩。过去没有机缘相聚,除老马外,很可能大家都不认得我。”

    三个女眷都说不认得。玉琴阿哥却说:“我们都打过交道了,你不记得者吗。”

    “打过交道了?”邓天达愕然地望了玉琴阿哥好久,都想不出在哪里打过交道。

    “去年春,我们去县府整瓦,就是你领大家去看房子的啊。我问你按天算还是按平方算,你讲最好按平方算。”玉琴阿哥说。

    “哦哦,对对对,”邓天达想起有这么回事,对人的印象却没有,“你们人多,我又不大注意,你不讲,真不记得是谁来。”

    “人家讲‘贵人多忘事’,假去嘛。”玉琴说。

    “贵是不贵的,工作太多,琐碎的事儿容易忘记是有的。”

    “你一个,人家记得你;人家多,你当然记不得了。不然怎么讲‘街上人懂得叫化子,叫化子不懂街上人’?”马母讲了这句话后,问他的老家在哪里。

    邓天达说:“我父母原藉广东,广州起义失败后,转展到广西搞地下工作,次年在南宁生了我。我十一、二岁他们就牺牲了,是人家把我带大的。我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了两年,五五年才调来这里。”

    “这么讲你来我们县工作不算久,为什么讲我们这里的土话很流利?”玉琴阿哥说。

    “看来好像很奇怪,其实并不奇怪的。”邓天达说,“我父母牺牲后,党把我交给一家街道工人寄养,养父养母原是你们这里的人出去的,他们在家都讲土话,我慢慢就学会了。调到这里后,每天都和你们本地人接触,讲多了哪能不流利呢。”

    “你的养父养母还健在么?”马母问。

    “前两年都先后去世了!”

    “亲生父母早逝,养父养母又不能跟享天年,你也蛮可怜的。”马母同情地说,“你有几个孩子了?”

    邓天达迟疑了一下,才答道:“有是有两个了,不过我们的婚姻是养父养母包办的,她是表姨的女儿,一直感情不合,前几年离了。”

    马母一听到“离了”两字,不由皱起眉头。邓天达见她满脸不屑的样子,立刻紧张起来,惴惴地瞥了玉琴一眼。玉琴虽然也愀然作色,脸上罩上了阴云,但她并不是对邓天达有什么反感或感慨,而是他的话触发了她的病痛,她是为自己终身的意外而感伤。马连仲见两个内眷都不高兴,怕他们讲出什么唐突的话来,赶紧说:“夫妻感情不合,还是离了的好,不然老是猫跟狗似的,这日子几时过得到头?”

    马母对离婚的人虽然反感,但还不是她不悦的原因。她很少理别人的闲事,邓天达家庭情况如何,她是不想知道的,讲到了不过随便问问罢了。如果是平时,她不但一点也不往心里去,还可能讲些附就的话,不让它冲淡了吃饭的兴头。可是今天她不上心不行了,因为她晓得邓天达是纯粹的私访后,嗅觉已经闻出了什么,就搭马连仲的腔说:“可是两个没娘的孩子可怜啊!”

    邓天达说:“有保姆照料,两个孩子不成问题的。”

    “不成问题?问题大得很呢!”马母加强语调说,“就算他们不怨你,你们的日子也过得很坦顺,可你才是三十几岁的人,还要人进来不要?要的,拖油瓶你肯定不肯,单身的寡妇也难有不嫌孩子的人,黄花闺女更加了,我看要得来恐怕还不如以前的日子好过──除非要得那些不能生育的人不讲。”

    这本来是实际问题,邓天达给问住了,一时变得很窘。老婆子在客人面前讲话这样露骨,不顾一点情面,马连仲不能不急,狠狠瞪了她一眼,说:“你老脑筋,人家跟你老脑筋嘛!再说老邓同志是大学出来的干部,懂理懂事,还不会处理家庭问题不成?”

    老婆子却不理会:“家庭的事,连皇帝自己也处理不好……”

    再说下去,势必给邓天达造成尴尬,马连仲真的恼火了,打断她说:“好不好那是以后的事,你别杞人忧天!好端端的一餐饭,都给你搅得都没食兴了。”

    玉琴和她哥嫂也觉得母亲不该对客人说三道四,虽然不是恶意,但赤裸裸地指出别人的弊病无异于打脸,连他们听了都感到难堪,人家哪里受得了?都劝她先别讲了,要点拨什么的吃了饭再说。马母自己也晓得当面批评人家不好,但她不过指桑骂槐,说给老头子听的,并不是存心要扫邓天达的脸,见儿女们都误解了她,就不再讲了,带着歉意对邓天达说:“我是怕孩子将来受委屈才讲这些的,邓同志你别介意,以后找人慎重就是了。好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邓天达的心情这才有所缓和,但已经没有原来的兴致了。

    天麻黑始开餐,边吃边聊,三个老爷子酒酣后又行拳猜码,散桌时已经十点多钟了。玉琴的嫂子吃饱就带着两个孩子先回去了。阿哥饭毕坐了一会也走了。马连仲有点醉意,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玉琴她哥回去后,邓天达便邀玉琴出去走走。玉琴怕母亲不高兴,托累回绝了他。马母已经看出了邓天达有觊觎她女儿的意思,巴不得女儿拒绝。不料马连仲却说:“邓同志日理万机,好不容易抽得半天时间来拜访我们,是应该好好陪他出去散散步的,我喝多了走不动了,你就替我陪他一下吧。”马母怕女儿经不起怂恿,不等她表示就对邓天达说:“这丫头近来身子不大爽,她能陪你出去走走当然好,不能陪你也别勉强。天时也不早了,今晚回城还是住在这里?住在这里的我去给你收拾床铺。”

    这分明是下逐客令。马连仲怕又惹出什么不愉快来,便顺着老婆子的意思说:“既然这样,那就别勉强她了,你要回去就回去,不回去就同你伯母摆龙门阵,我实在陪不了你了。”说完,向邓天达扼了扼下巴,意思叫他走。邓天达会意,立刻站起来说:“老马支持不了就休息吧,我改天再来。”

    “也好的。琴儿,送送邓同志。”马连仲说。

    送客出门还是必要的,玉琴没二话,拿了电筒就跟邓天达出去。

    “我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的,玉琴,你留步。”邓天达在门口拦住她。

    “我不是讲究什么,而是我们村的巷道坑坑洼洼的不好走,夜晚没人给你指点,摔倒了可不好办。”玉琴从邓天达手边抢了出去,邓天达才退下天井,拱着手说:“那就谢谢你了。”

    “老邓,你用不着这么客气,要讲这句话,应该是我们讲。”玉琴打手电引他出门说,“不是么?你头一回来我们家拜访,我们没拿得出一样东西来招待你罢了,反而全家人沾了你的光,美美享受了一顿口福,谁该谢谁?你走了我们连送都不送,不叫你寒心么?”

    “你别这样讲,这样讲太见外了。”

    马母对邓天达有了提防,就不想给他有任何单独接近女儿的机会,见女儿出去送他,也起身要跟出去,可是前脚还没抬得起来,马连仲就从后面把她拉住了。她用力甩了几下,甩不脱。

    “别劳神了,外面黑吗吗的,等下绊着什么跌倒,叫人跟你麻烦。”马连仲说。

    “黄鼠狼给鸡拜年。”老婆子本来就怀疑老公“引狼入室”,马连仲这一拉,更证实了她的判断,哪不恨得咬牙切齿?若不考虑客人的面子,她就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了,忍着憋着待客人出了院门,才指着他的眉心质问道:“你说,你们是不是串通了算计我的女儿?”

    “叫孩子送客,也讲人家算计,你这话好没来由。”马连仲说。

    “你屁股一蹶,我就晓得你想拉什么屎,还想蒙我啊?”马母摆出一副世故的样子说,“这个姓邓的也不是省油的灯,平白无故买鸡买鸭来请我们吃?”

    “人家带礼来拜访有什么奇怪的?”

    “你马连仲面子好不大,带礼来访你,拿它做钓饵不讲。你老实告诉我,图谋我女儿是他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马母的猜测不错,马连仲确实想把女儿许配给邓天达,才约了邓天达今天来见面的。

    马连仲本来不想越俎代庖,也没神气去理这种婆婆妈妈的事,只是一个偶然的相遇,受了几句挑唆,才让他狗拿耗子。他和邓天达也没有什么关系,充其量只是一般的认识,在这之前,心目中简直没有这个人存在。说来算不得荒唐。

    那是上个礼拜的事了。那天马连仲去公社开会,在街碰上了曾经在西河大队蹲点、现调任商业局副局长的老韦公婆出来买菜,老韦的老婆把他拉到一边,说县政府的邓秘书托她在附近大队找个人,回去帮留意一下,看有合适的告诉她。马连仲虽然不了解邓天达的情况,但他晓得邓天达是离过婚的二茬子光棍,而且已有两个孩子,大的都有七八岁了,找个寡妇轻慢了邓天达,寻黄花女未必有人肯,是感到有点为难的,正找话推托,老韦就跟他开玩笑说:大队长家就有现成的,何不自己就当了这个老丈人?

    老韦老婆已经问了好多街上的妹仔,个个都嫌去做后娘,肯的又是那些不三不四的,一直交不了差,便拿好话撺掇他。

    马连仲不是没有头脑的人,几句好话哪就动得心呢?不过,邓天达除了年纪较大和有孩子外,无论身材面貌都是不可挑剔的,何况是一个具有大学学历的政府秘书,让孩子见见也无妨,她看上的由她去,看不上就拉倒。于是答应试试。

    老韦老婆怕马连仲变卦,次日就叫邓天达在饭店备了一桌酒席同他见面。席间邓天达一面吹嘘自己,一面拍马连仲的马屁,极尽了献媚讨好之能事,甚至不惜以封官许愿来表示自己的诚意。

    谁当干部都想往上爬,马连仲当然也不例外,给邓天达一番笼络后,能不觉得有促成亲事的必要吗?但他考虑女儿心伤未愈,叫她不可能出来;同时邓天达的情况特殊,让介绍人摄合难得成事,想通过接触慢慢把两人的感情培养起来,使女儿心甘情愿就范,要邓天达以访友形式先到家和他女儿认识一下,看他女儿态度怎样再走下步棋。他以为以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来拉线,既不让女儿感到突然,也不使老伴感到意外,谁都没有心里防备,事情就容易进行了,其结果怎样谁也不会对他有怨气。那晓得刚开始就给老伴识破了呢!

    “我不过人家问到了带他来认识认识,又不是一定叫你女儿非嫁给他可,你大惊小怪做什么?”马连仲嘻皮笑脸地说。

    “谁问?”

    “讲你也不懂。”

    媒人一般说亲都先问母亲或本人的,尤其是女方,马连仲这样讲,老婆当然不信:“我是她娘,人家不问,问你。年大过琴儿差不多成倍罢了,还有两个娃仔,这样的人你也好意思领进家来勾引自己的女儿,难亏有这个脸。”

    “不为这些,人家也不问到我们了。”马连仲不慌不忙地说,“大十四五岁没有什么的,问题只在两个娃仔,如果是一般的人,我就不理他了,当官的就不能不考虑……”

    “嫁给当官的就不是做后娘了,有什么好考虑的?”

    “前娘后娘不过是人的看法,当官的压根儿没有这种世俗偏见。只要自己不在乎,做了人家妻子后位置摆得正,这个问题就不会存在。再说娃仔有保姆照管,你嫁过去不愁不忧,还不是跟头婚的人一样?”

    “就怕将来这些娃仔大了看不起琴儿。”

    “也还是刚才那句话,看你们女人的位置摆得正不正。人都是有感情的,你把人家当仔看,人家就把你当娘看。还有什么疑问么?”

    老婆子见多了,这些道理是不容易接受的,何况邓天达离婚的原因不清楚,她怕女儿将来受委屈,怎么也不同意这门亲事。

    马连仲耐心地开导她说:“凡事都有利有弊,不能只看一面的。邓同志现在是县太爷手下的人,排高峰以内的官级还算小么?他又是从省城暂时调过来的,将来还得调回去;况且是烈士的遗孤,有大学文凭,官位只有越滚越大,结这门亲我们家的人能沾什么光不敢保证,女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是肯定的了。”

    “我女儿是做工的命,不图那个享受。反正我看不上离婚的人,你别拿这些东西来引诱我了。”老婆子固执地说。

    “图不图由你讲得的?再说婚姻讲的是缘分,有时他们真有那个缘分呢。你回来时不见他们谈得很对劲么,这是好的兆头。现在八字还没见一撇,你先别把门堵上,把门堵上了,一旦女儿铁定要跟他,你就不好开口了。”

    “我不同意,她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1 12:57:17    跟帖回复:
62
    第四十三章

    我们是两条道儿跑的车

    玉琴送邓天达出去,邓天达假装旷达,一路推三却四,谦让之余,还说了不少鄙薄陈规陋俗的话,几步几步又叫她回头。玉琴不知邓天达来访的目的,以为他真和父亲有什么交情,邓天达越不拘礼,她越觉得过意不去,甚至感到自己怠慢了他;越叫她回头,她的步子越难收转。到了村口,更觉得有延程补过的必要了,邓天达再一次叫她回头时,她就带着歉意说:“再送你一程吧,就算陪你走走了。”

    邓天达从讲离婚马母就不高兴的那一刻起,已经觉得这桩亲事的希望微乎其微了,加上饭后邀玉琴出来玉琴推托不就,更加感到绝望;他并不晓得马连仲努嘴叫他走的用意如何,只是叫走就走罢了,以至玉琴出来送他后,也仅当是个形式,并没往计策上想。说那些也不过随口胡诌,没有任何目的,更不是什么激将。不料玉琴却改变主意要加程送他,这当然是他的谦虚起的作用,这就让他看出她的弱点,也让他晓得了她并不是讨厌他,只要方法得当,还有征服的可能。他又看到了一线希望,哪不喜出望外呢?然而他没有从表情显露出来,仍然谦和地推辞道:“我不过吃饱了随便邀你走走,如果你实在太累的话,就不要勉强了。”

    “还是送你到大路吧,不然让你太失望了。”

    出了村便是田垌。即将孕穗的禾苗在月光的映照下,看去平斩斩的一片,叶尖上的水珠星星似地反映出细碎的光点。晚风徐徐,禾浪起伏,处处飘散着稻菽的芳香。人走过田边,脚步声惊动了猎食的青蛙,一只只蹦哒而起,向田里逃蹿,发出卜嗵卜嗵的水响。从闷热的屋里出来,走进这风和气爽的田野,谁都有换了世界般的感觉,刚刚柳暗花明邓天达,感受更强烈了。他下意识地看着夜景,对玉琴赞这赞那,搬穷了华丽之词,还哼了不少诗句,叫玉琴很好笑:

    “看你把它讲得仙境似的,可在我看来,平平常常,不觉得美在哪点。”

    “你经常见,当然不觉得什么。我们城里人长期不和大自然接触,夜晚的山光水色更领略不到,偶然一见,就觉得美了。”

    “觉得美就多看几眼吧,今晚看不够,明晚可以再来。又不远,一晚出来几趟都得。”

    “观花赏景是一种精神享受,我真想晚晚出来呢,可惜没有那个时间。出来没人陪伴,也没多大意思。”

    玉琴开玩笑地说:“你晚晚买鸡买鸭来给我吃,我就有神气陪你了。”

    “晚晚买鸡买鸭我可担待不起,但是一些平常的菜还是能够的,只怕你吃饱了,又找话来推托了。”

    “我现在不是陪你了么?”

    “那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如何?”

    “坐就坐,反正都出来了,陪你坐坐又何妨?”

    玉琴一应诺,邓天达就两眼梭巡,物色能倾心吐语的地方了,可是两边都是水田,看来看去都没有个合适的处所,只得又走上几十步,直到田垌的尽头才有荒坡;但要找地方时玉琴又说天太晚了,不坐了吧,又费去了许多口舌才答应坐一会。真是好事多磨。邓天达见路上不时有人走过,在路边说话不大方便,叫玉琴到山坡上去坐。玉琴却没异议。

    本来,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架通友谊的桥梁,达到了马连仲的预期效果,不枉邓天达此行了。如果邓天达适可而止,随便拉扯了些什么就回去,再约个时间见面或看电影,来往多了,是有可能建立感情的。因为玉琴从接触以来一直对他都有好感,同时她正处于失恋的痛苦中,心灵十分空虚,渴盼得到慰藉和填补。可是邓天达耐性太差,想一朝成事,上坡坐下后,就迫不及待地问她“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由于马连仲有考虑,事先不告诉玉琴,玉琴不懂, 一时当然不晓得邓天达问这话的意思,随口答道:“我们刚刚认识,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要我怎么讲?”

    “你认为怎样就讲怎样,还不好讲?”

    “不好讲的。如果一定要我讲,我只能讲你给我的印象:那就是热情大方,没有架子。”

    “这么说,你对我印象还不坏。”

    “我吃了你的东西,还讲你坏,你回去睡得着吗?”

    “你又讲见外的话了。我今天来,目的就是跟你们沟通思想,联络感情的;叫你陪我坐坐,也是为了交交心,什么话不能讲?要是你觉得我有哪些缺点毛病,就痛痛快快地指出来,不要保留。”

    “算了吧,我们又不是开民主生活会,干吗非讲这些不可呢?”玉琴已经晓得邓天达是离婚待娶的人,就不难猜度他的心思;这话讲得又明显,更容易领会了。但他问得太仓卒了,自己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是不好表态的。这样的人她一时也接受不了。便用客观评价的方式说:“不过,就凭你谦和这一点,还是够得别人喜欢的。”

    “不要讲别人,就讲你。你喜欢吗?”

    由于是头一次接触,玉琴以为他只是试探;同时在闲聊问的,答什么都无妨,便说:“我不喜欢,怎么这样讲?”

    邓天达听了欣喜若狂,立刻发出攻势:“这么讲,你同意跟我搞对象了!”

    玉琴不料他这样冒昧,顿时紧张了起来,急忙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连连说了几个“不”字。

    “既然你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跟我搞对象?”邓天达惑然地望着惶惶恐恐的玉琴说。

    “喜欢归喜欢,搞对象归搞对象,那是两码事。”

    邓天达想起在跟马连仲商定相亲日期的时候,马连仲说他女儿不爱别人帮介绍对象,想自己找,她一晓得事情就砸了;叫他装着访友的样子到家先和她认识,然后再慢慢交朋友,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接受才可能得手。方知自己操之过急,打乱了原来的战略部署。到了这个地步,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干脆挑明了吧。于是说:“也可以做一码事的。我什么都说了吧,要我和你搞对象,是你爸的意思。”

    “是我爸的意思?不会吧。”邓天达年纪大过玉琴成倍,又是离过婚有两个孩子的人,不说哪个做父母都不愿意女儿嫁给这种人,即使女儿自己愿意也要出来干涉。邓天达讲是马连仲的意思玉琴怎能相信呢?何况马连仲没有跟玉琴商量过。

    “真的是你爸的意思。”邓天达肯定地说,“不然,我和他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请我到你家来作客?又千方百计要你和我接触呢?”

    尽管这是事实,玉琴还是不相信父亲蠢到这个地步:“那是你自己的认为。”

    “不是我自己的认为,你爸确实事先为这事专门和我碰过头的。”邓天达着实地给玉琴讲了事情的来由,末了说,“你爸怕你不肯和我见面,才做了这样的安排。”

    玉琴在觉察到邓天达想追求她的时候,内心是复杂的,如果邓天达不亮底这么快,她还有一番考虑;就是在邓天达亮底以后,虽然有点慌张失措,也还没有拒绝的意思。但是,邓天达讲出要他们搞对象是马连仲的意思,今晚的一切又是马连仲的有意安排后,就认为是陷阱,就大为反感了;再把它与拆散她和陆机关系的事联系起来,更加怒不可遏了:“挖空心思来算计我的竟然是我爸,难亏他做得出!可我是人,不是牲口,不能由他想宰就宰,想卖就卖。少陪了!”

    玉琴说完就“霍”地一站而起,但还没来得及开步,邓天达已经把她拉住了:“你爸对不起你,我可没有对不起你啊,要走,总该讲个明白再走嘛。”

    玉琴想想也是。邓天达以前并不晓得有她这个人,即使晓得,托媒说合也是正常现象,要不是她爸接受下来,他是担不着任何干系的。何况这一切都是她爸策划的,讲糊弄他也受糊弄,怎能怪他呢?便收了步子。

    “你爸事先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是他不对,可他这样做也出于好意,你就原谅他吧。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可以开诚布公地讲。”

    “我对你有什么看法?一点看法也没有。至于搞对象嘛,我压根儿没考虑过,一时不能回答。”玉琴不把话说死,不是虚与委蛇,而是不愿伤了他的心。

    “现在考虑也不迟的。婚姻不过是组织家庭,只要双方合得来,能和睦相处一辈子就行。要讲缘分,我们也有缘分,不然托媒的人别个不找,单单找到你?你什么也不懂,为什么一和我认识就谈得很对劲?为什么我出来不让送你还要送,而且送了一程又一程,到这里又陪我坐?你又不是不懂得我的情况,不能讲盲目的,这只能说我们双方有一种默契。你对我有好感 。讲冥冥之中有一种东西想把我们牵在一起也行。就凭这,我们已经具备了搞对象的要素,不考虑也可定夺的。”

    玉琴不得不承认一见面就对他有好感,后来的行为也多半是好感所至,但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与其说是异性的诱惑,不如说鬼使神差。讲它是缘分,她是不能苟同的。何况她现在还在气头上。说:“我们刚刚见面,没有一点感情基础,我下不了这个决心。”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我们现在只是确定关系,又不马上结婚。”

    “我实在答复不了你,还是让我考虑一阵子再讲吧。”

    邓天达是有孩子的人,不是不晓得再婚的局限性的,但他总以为自己条件优越,以至乐观到非黄花闺女又非才貌双全的姑娘不娶的地步。在两年以前,他连街道上的那些待业的女青年都不屑一顾,更不说像玉琴这样吃原粮的村姑了。然而现实偏偏与他作对,机关单位中找不到愿意与他结合的女子,退求其次仍然大失所望,才不得不把眼光放低到农村来。要不是玉琴有几分姿色,他一见就魂不守舍;且性情温驯,是较为理想的继室;更重要的她老子是村里的权威,容易乘单位要人把她的户口迁移出来,他也不会这么穷追不舍的。他讲来讲去,见玉琴都不答应,就沉不住气了,大言不惭地说:“你的顾虑不讲我也晓得,无非嫌我年纪较大和有孩子这一点罢了。可你也该明白,我这样的人是不可多得的,不仅地位炙手可热,文化程度在县里也数一数二,而且在同级干部中年纪最轻,前途不可估量。你跟了我不但自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连你的亲属也会得到很多好处。你不是讲你那个亲戚想找工作吗?你今晚答应了我,我明天立刻为他奔走,保证几天之内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玉琴听了这话,好像吃进了苍蝇般的恶心,说:“那更应该考虑了。我一个村上的妹子,人土脑笨,斗大的字不识半箩,现在尚且觉得不配,你哪天爬高了,我更加惭愧了。”

    “你怕我后悔了休你?”

    “不是,只怕委屈了你,我自己过意不去。”

    “这不是你的心里话。当然,我离过婚,你不晓得离婚的原因,难免要担心;一个黄花闺女,嫁给一个年纪大过十几岁、又做后娘的男人,也怕人家笑。我是能够理解的。但我以前的婚姻和现在跟你的婚姻不同,是父母包办,就是你讲的没有感情基础,这就注定矛盾不可避免,现在由我们双方愿意,不必去担心它的。同时离婚是解决家庭问题的一个方面,是婚姻法允许的自由,没有什么不光彩的。至于那些陈旧的世俗观念,你不要去理它,婚姻是自己的事,别人怎么看就怎么看。凭我的地位,你父亲的地位,也没人敢笑你。年龄差距也不成为感情障碍,不说像我和你这样结婚的人多的是,就是十六嫁给六十的还有。再说我不见老,很多人还以为我是二十五六的人呢,拿跟你一样年纪的农村青年平排站,恐怕看起来我比他们还要年轻呢。他们日晒雨淋,黑不溜啾……”

    玉琴本来对邓天达是很尊重的,就因为尊重,才使她内心这么复杂,如果邓天达保持矜持的话,也许她还不完全拒绝他,至少还能来往一段时间。不能成为对象,也能做一般的朋友。可是邓天达涵养太差了,为了说服玉琴,不惜花言巧语,甚至拿权力地位和好处来要挟引诱,这都是玉琴所不齿的。吹嘘自己,贬鄙他人更显得人格低下。使她看出了他的夜郎自大和极端自私的真面目,把原来的印象推翻了。打断他的话说:“邓同志,你何必要跟我讲这些?我是一个实在的人,对婚姻只强调一个‘情’字,只要真心相爱,什么都可以不讲。不真心爱我的,王子也不动心。现在看来,我们是两条道儿跑的车,走不拢了,那就到此为止吧。再见!”

    玉琴说完就走,连头也不回。

    玉琴回到家,见父亲还没睡,免不了要数落一番。马连仲本来对这桩亲事成不成无所谓,但女儿把他讲得一无是处,他就不能接受了;加上多喝了一点,脑子经不起刺激,听不了几句就恼羞成怒,耍起父威来。一个气愤,一个固执,于是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僵,最后闹个不欢而散。次日,玉琴又打听到邓天达原来的妻子并不是什么表姨的女儿,而是他养父母的亲生女,两人青梅竹马度过了六七个春秋,十八岁那年按养父母的意旨圆了房。邓天达上大学不久,与一位同班的同学有了暧昧关系,就渐渐讨厌起家里的黄脸婆了,只因学程还远,又怕担忘恩负义的骂名,一时还不敢提出离婚,心灵却从此破碎了。养父母归天后,和妻子的矛盾就达到了白热化。为此组织才把他调离省城。然而破镜却未重圆,最后还是分道扬镳。机关里头的人没有哪个不晓得邓天达的情况。马连仲事前不知事后也懂,玉琴更认为他想拿她当筹码和邓天达进行什么交易了,哪不恨得无以复加?一气之下,就产生了对着干的念头。

    当晚,玉琴即刻去找妹花,要妹花叫陆机出来。妹花问她何故,她说想跟他恢复关系。妹花觉得奇怪,说你老子同意了吗?她说我就是冲着他来的。妹花这才晓得她跟父亲拗劲,便好的坏的跟她讲了很多,她就是不听。妹花只得叫了陆机出来。陆机以为玉琴只是一时之气,气下了就会不算数的,所以并没有把它当成一回事儿,出来了多半顺着她闲扯了整晚,最后说:“你爸不点头什么都是空的,即使你硬性跟我,我也不敢带你进门,还是看看再说吧。”

    “不,空不空在于你的努力,只要你有了出头之日,我们的事情就有希望了。陆机,我请你还是不要灰心。我今天讲了,也不再变卦了。”

    玉琴讲得如此恳切,不免又勾出了陆机的情心。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2 12:10:09    跟帖回复:
63
    第四十四章

    石旮旯里浮着一团毛皮内脏

    西河村以河得名,又以河为西南部地界,河道弯弯曲曲,环绕了大半农田。西河村的人,出门见河,做工见河,洗取下河,乘凉傍河。过去有很多人靠一条钓竿,或一叶扁舟、一张鱼网下河蹲一下,转一圈,就改善了那天的伙食;运气好的还可上街换油盐酱醋。在河滩上专门摆缸做豆芽卖的也代代有人。所以西河与西河村人的生活息息相关。河道的点缀构成的自然景观又给生活增添了情趣,四季引来众多的游人。他们因有河而骄傲,更因两岸风光的秀丽成为名胜感到自豪。

    按理说,有这么一条终年淌流不息的小河在村边盘绕,他们的土地应该不受干旱威胁了吧?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河床的水位太低浅了,河岸太高陡了,他们祖祖辈辈都没能力汲取它来灌溉;虽然前年上头发了善心,从外队拨来了一台旧柴油机给他们建抽水站,由于机器零件严重老化,又缺乏资金和技术修理,转少休多,只能解决少数农田。十天八天不下雨,人们只好望河兴叹。

    今年季节入秋以后,雨水就明显地减少,偶下一次,雨量也不多。晴空万里,骄阳如火,天气比盛夏还要炎热。田地得不到补充而一块接一块地干涸,一片接一片地萎黄,旱情一天比一天严重了!

    这一天陆家庄安排了全部劳动力进行抗旱。每个田垌派一组人马。陆机这一组青年十人五个戽筲派到鸡爪垌,分设五个戽级从洼地里的山塘戽上梯田来。塘堰有五六尺高,一只戽筲装满水三四十斤重,靠两个人的手臂操动筲绳,一筲一筲地戽上来。每戽一筲水,人就得弯一次腰,仰一次身,这一弓一仰,腰身腿须同时使劲,人的全部肌腱关节都受牵动;而又要像机器一样连续不断地重复,要消耗人体多少能量!多有力的人戽几下都要气喘吁吁。加上天热,没耐劲是吃不消的。多级戽水是协作性的,下一级把水戽上水糟,第二级再从水糟戽到上一级水糟,这样一级续一级地把水戽到田里。水糟容量有限,要戽齐戽,要停齐停,哪一级都不得松懈,因而就比单级戽水辛苦得多。不然为什么派到这里的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呢!

    戽水太累人了,每戽半个钟头左右,人就得停下来歇一歇。该加油的加油,该排放的排放,有烟的烧烟,无烟的望天,或扯卵弹琴,或玩牌下棋。今天太阳太大,接近中午更受不住了,这趟戽一停,就一个跟一个地跑下河边,脱下唯一着身的短裤,扑嗵扑嗵地跳下水去洗凉了。

    出生在河边的孩子,从一会走路就终日在河里玩水堆沙,捞鱼摸虾,他们对水性是最熟悉不过的了。一跳进河里,谁都能玩出许多花样来。要是往时,不是比潜就是赛游,或者打一阵开心的水仗,把没失去的童真充分展示出来。然而今天戽水太累人了,下了水一个个都静静地泡着,连逗趣的话也懒得讲。他们洗着洗着,陆新忽然想起河对岸有几株野生的酸柚子,现在正是成熟季节,何不过去摘几个来解谗?他这一说,大家的口水就流了,一齐游了过去,像猴子似的光着屁股相随上岸。

    柚子树离河边约有六七十步远,长在一片灌木林里,株株结实累累,个个有如球大,压弯枝条往下垂,远远就能看见。酸果刮肚,现在营养不足,一般人是不问津的。陆才贵最喜欢爬树,爬也最恶,每次偷果子都是他做上树的,进了林子,他就当仁不让地往上爬,可是还没有爬上树杈,就突然好像见了鬼似地滑下来了,吐着舌头往那边努嘴儿。原来不远的地方有个姑娘在割草。刚才大家只顾看果子,没注意到灌木丛里有人;姑娘也埋头割草,没发觉有人进林子里来,陆才贵跳下树时惊动了她,她才站了起来,正好和小伙子们打个照面。光屁股对着女人,大家狼狈的自不消说,赶紧用手封住那个东西,“唬”地一声跑出灌木林,朝来向蹿逃。

    跑下了河边,一个个捧腹大笑。有的大叹倒霉:“他妈的,给她看见了!”

    村上人下河游水洗澡,不论大人小孩,从来都是不穿裤子的。就是河滩上有女人,也照样脱得赤条条的,只不过用手或毛巾形式地把那东西封封罢了。女人们当然闭一只眼开一只眼地做自己的事情,看见不看见,谁也不认为有失体面。他们从小就这样光着屁股在河边玩耍嬉戏,游到河对岸偷茭念摘龙眼到现在,哪时觉得不好意思过?只是让陌生的姑娘见着,有点觉得犯忌讳罢了。于是,大家就你一句我一句地骂那姑娘,都说恨不得熬她一餐解气。

    讲起这类俏皮话,年轻人的家伙就产生了条件反射,一条条都硬梆梆地挺了起来。淘气也就来了。陆机是这帮青年中唯一和姑娘有接近的一个,一阵互相逗趣以后,很快就把矛头对准他了:“阿机,你跟仙妹好了这么久,她给你试过一回没有?”

    “好又得啦!”陆机红着脸否认道──他当然不能否认得那么理直气壮。好在大家不晓得他的真恋是玉琴,如果晓得的话,恐怕连否认的勇气也没有。

    “我不信你能那么老实,除非给我们验过。人家讲交过锋的枪头要走色的。”陆才贵这么一说,大家即叫嚷着朝他围了过来,陆机一手捂,一手挡都招架不及,只得挣身逃出重围,正要跳下水去,忽然看见什么,脸色倏然一变,说道:“死人!”

    大家一听说有死人,玩闹自然不制而止,异口同声地问他“在哪里”。陆机朝水中的石头旮旯一指,

    大家顺示看去,果然见到石头旮旯里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半沉半浮。因为离岸有两三丈远,旁边又附积着许多草屑水泡,看不清楚,好像是死人,又好像不是。

    大家都想弄明白东西是什么,又不敢游到旁边去看。还是陆新想出了办法,将河边的一蔸竹子搞弯,攀着竹子上了水中的石头。这回看清楚了,原来不是死人,却是一团牛皮。上面爬着很多苍蝇,发出呛人的臭气。陆新用树枝拨开旁边的草屑,发觉牛皮是用草绳绑着的,一挑即断,再一挑,牛皮就张开,有许多内脏从牛皮里翻了出来。一股浓烈的恶臭直扑人脸,个个赶紧捂住鼻子。

    牛皮牛下水虽不是什么罕物,但它丢弃在一个非常时期,不能不叫人产生怀疑:这几年粮食紧张,营养奇缺,一个个饿得比庙里的骚甲(蟑螂)还要谗,见青蛙就抓,见蛇就打,连臭茅厕里的牛蛙也不放过。现在自由市场的死猪肉卖到七八块钱一斤。哪有杀牛把这些东西丢掉之理?不得吃还可以拿来喂猪。何况牛皮卖价不菲。一定有问题!陆机忽然想起前几天有外村的人来寻找丢失的黄牛,而这牛皮恰恰是黄牛,和大家分析了一下,认为不能排除偷杀的可能,有必要向公安部门报告。他是干部,这种事当然是他跑腿。他看看时间也快近午了,便叫大家休息,回工地匆匆喝了几口粥,即刻赶回村。

    陆机先去梁家庄找治保主任梁世浩。可是梁世浩做工还没有回来。想直接去公安局,又觉得东西在本大队范围内发现,怎能不请示当地领导?还是先征求大队的意见再说。电话报告也很快当,勿须多余进城。于是折回西江庙。

    陆机走进大队办公室,见马连仲、陆定全、黄小东都在,便把自己的发现跟他们讲了。因为半个月前邻大队的文塘村丢失了一头黄牛,至今没有找到,公社已下达了叫各村协助查找的通知,马连仲听了立刻引起重视,一一询问可疑物的状态和发现的经过,还问岸上有没有其他可疑的痕迹。陆机说当时他们都不穿裤子,没有上岸看过。

    “你马上给公社和公安局去电话。”马连仲问完了说。

    陆机才走到电话桌边,一直没有说话的陆定全开腔了:“一团牛皮内脏能说明什么问题?你们也太神经过敏了吧。死猪死牛是常有的事,讲不定真是哪个队死了牛没有及时发现,肚子里的东西不能吃了丢的,不先把它搞清楚就匆忙报告,万一不是岂不白费人家忙一趟呀!”

    马连仲想想也是,便叫住陆机:“那就先等一等,你去叫治保主任来,我们几个人去仔细看一看再说。”

    陆机说:“治保主任还没有回来。”

    陆定全说:“看不看都无所谓,牛是死是宰都不是我们大队的,何必去理这个闲事!”

    马连仲说:“话不能这样讲的,维护治安,人人有责,哪能分你的我的?尤其是海边形势紧张的时候,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不能麻痹大意。”

    陆定全说:“你能肯定是个偷杀的案子?”

    马连仲说:“不管是不是,东西本身就不容忽视。如果是死牛,把内脏丢了还讲得去,怎么连皮也不要?一张皮多少钱啊!这一点就说明这头牛死得不正常。何况文塘村的失牛没有找着,我们提供破案线索是责无旁贷的。”

    陆定全见马连仲很重视,不再讲什么,对陆机说:“那你就去找治保主任来吧。你们勘察清楚了,看它有没有报案的必要再作定夺。不然万一不是案子,公安局埋怨我们不算,你杯弓蛇影,还给群众笑掉大牙呢!”

    陆机对东西只是怀疑,自己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见陆定全这样讲,也觉得应该让权威去验证一下,大家确定了再报案也不迟。有必要的,还得到附近察看有没有其他有关的蛛丝马迹,如果找到一些,报案的依据更充分了。可是想到自己还要去抗旱,戽水缺一不得,脸上露出难色。马连仲晓得他怕误工,说:“叫队长另派人替你嘛,治安工作你民兵营长也有责任的。就是没人替,大队的事情也得出来理。唉,大队的干部,本来应该全部脱产的,编制上偏偏要这个脱产那个不脱产,不脱产哪个有工夫出来办事?难怪有些工作开展不开了!”

    陆机并不是因为自己不是脱产干部推诿,而是事情不属他的职责范围之内,怕队里的社员有意见。但当着大队长的面不好讲。

    陆机再上梁家庄时,梁世浩仍没收工,只得交代他的家里人说有任务,让他回来就马上到大队部去。便回村叫队长找人替换自己,又按照马连仲的吩咐找七伯借船,拿到锁船的钥匙后,进家吃了两碗粥就出来了。返回大队部时却不见马连仲,连陆定全和黄小东也不在了。等了好久,黄小东才回来。黄小东进门就说:“刚才大队长接到公社的紧急通知,上公社开会去了。走时交代:东西不用去看了,也许没有什么的,他到公社再向公安员汇报一下,如果上面认为有问题,上面会派人来看的。”陆机白白忙乎了一餐,听了不由皱起眉头。

    黄小东笑了笑,说:“不去岂不更好,你怕没有事情做呀!”

    陆机说:“去不去有什么着急到我?反正我已经尽到责任了。只是叫我找这个找那个,不去又得回人家,我不累呀。”

    黄小东说:“当初你就不该理这分闲事,是我才不拿虱子进耳呢。弄得好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万一得罪了人,倒霉的是自己。我劝你吃饱了没事还是回去睡大觉的好,免得找卵进屁股。”

    黄小东这几句话实在剌耳。他陆机一天忙里忙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几时吃饱了撑的?羞人也不看对象!

    陆机扫兴地走出办公室,打算到梁家庄回了梁世浩就赶去戽水,没想才上梁家庄的道儿,就碰上梁世浩。梁世浩汗流满面,一脸风尘,来得风风火火,见了陆机忙不叠地问有什么情况。陆机被黄小东泼了一头冷水,心里有点不快,耷拉着脸说:“没有什么情况的,是我神经过敏。对不起,让你白跑了一趟。”

    梁世浩是家里人找回来的,回来就直接赶来了,家门还没有进。找的人这样急,见了陆机情形却另一个样,哪不叫他纳闷:“事情还未讲出来就说神经过敏,是不是有人怎么你了?到底你见到了什么啦,先给我讲再说。”

    陆机轻描淡写地说:“不过一团牛皮和内脏罢了……”

    “在哪里见的?”

    “鸡爪垌的河边。我觉得很可疑,怕和文塘村的牛不见有什么联系……”

    梁世浩郑重其事地说:“有这种可能。你是想叫我去报告?”

    “有这个打算,可是到家不见你,便去大队汇报。马大队长听了起初很重视,还想和我们去现场勘察,可是我准备好船后,他又不去了。”

    “为什么又不去了?大队长还在办公室么,我去找他。”

    “别去了,黄小东说他去公社开会了。”

    “他开会我们可以两个人去嘛。”

    “他不让我们去。”

    “不会吧,也许是讲如果我们不得空,可以不去的吧?”

    “不是。”陆机复述了黄小东的交代,连同那几句泼冷水的话也对梁世浩讲了,末了说:“那些话的意思不是很明白了,我们去贪这份功做什么!”

    梁世浩笑着说:“黄小东是怎么个人难道你还不清楚?他的话也听得的!那几句风凉话除了打击他人的积极性,又能说明什么?你不要因噎废食。不说这是我们干部的责任,就是普通的公民,治安问题大家也应该关心的;个个不贪功,让阶级敌人兴风作浪么!”

    梁世浩年长陆机七八岁,是个复员军人,“三反运动”后才当选为治保主任,工作很热心,就是找不到表现的机会,碰上能够显露的事情,当然不肯放过。陆机得了治保主任的支持,也不想半途而废,便不再说什么。待梁世浩吃了饭来,两人就出发了。

    西河源于大明山,沿途又汇集了无数道溪涧,蜿蜒流出了百余里,才形成五六十米宽的河床。它虽有高高的河岸,但除了雨季来洪,平时没多少积水,就是河湾处的深潭,到底也不过两三丈。一般的水位更浅了。有些地方可以看得见底。有些河滩甚至捞裤腿就能走过。也只有这些浅滩,水流才较急湍,不滩则无浪无波。如果不看那漂在水面缓缓向下移动的草叶,谁都不觉得它在流动。这样的小河,且不说隐于丘陵地带,即使坦在平川也不显目,不是两岸居民,鲜为人知。

    陆机和梁世浩一人一桨,溯源而上,小船徐徐驶过水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水辙。

    鸡爪垌离村不过里余。如果步行,只须十把分钟就可到达,而水路要经过几个大河湾,行程就拉长了七八倍。但划船不累人,而且船到了那里想过左就过左,想过右就过右,用不着游来游去,方便多了。他们紧划慢划,花了大半个钟头,才抵达可疑物停留的地方。

    东西还原封不动。牛内脏给抖了出来,浮出水面接触空气,下午气温高加速了腐败,臭气熏天。苍蝇就像蜂群逗落,船一靠近,一哄而起,乱飞乱撞,叫人躲闪不及。他们用船桨赶走苍蝇,又找干草燃了一把火,再进去一一翻验。牛皮里的下水只有带屎的全肠和两片肺叶,没有心、肝、脾、胃。大概已经在水里泡了几天,除牛皮外,其他一动就烂。光从这些判断不出牛是自然死亡还是人为宰杀,也找不出其他有价值的线索来,只能以丢弃的都是不好吃的东西这点断定,牛在死的时候内脏还好,不是宰杀也死亡不久。他们在岸上几百米的范围内搜查,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痕迹。

    陆新他们休息时也过来看,见他俩在岸上一无所获,说看上面没有什么用,东西可能是从上游浮下来的,要查就沿河去查,注意看两岸,也许能发现什么。

    陆机想:如果这些东西是文塘村那个丢失的牛身上的东西,那么作案地点很可能不在河这边,因为隔着河道,黄牛不可能跑到这边来;东西能流到这边,是河湾使流水旋绕,流道改向的缘故。看河水的流势正是这样。梁世浩见他讲得有道理,同意沿着那边河岸溯流搜索。

    鸡爪垌一带都是土岸,只长灌木杂草,地皮裸露,一目了然;上面全是农田,估计不会有什么,于是略去不看。望风滨那段河岸全是悬崖峭壁,无路上下,岸上光秃秃,找到问题的可能性也不大,船也不停。向上划了五六里地,直到快到耕作区边沿的时候,他们才仔细地上岸观察。然而一无所获。又上划了里把地,已是大队范围最远的一片山地了。这一带方圆数里全是荒山和松林,不打柴割草,人不轻易到。单干以前,梁家庄的人在这里开了孔石灰窑,农闲时烧石灰做旱地肥料,合作化以后废了一段好长的时期,直到去年,马连仲才在各队的要求下把它重新利用起来,成了大队的窑场。生产的石灰除供各队需肥,还得部分出卖。

    窑场离河边有百来米左右,隔着一片松林,从河里看不到。靠近本村窑场,陆机估计不会有问题,不想看了,梁世浩却要瞧瞧,于是在河滩泊了船。坐在船上久了,腰腿都有点酸麻,陆机一边伸腰一边上岸。还没走到岸边,梁世浩在后面发现了什么,将他叫住。

    梁世浩指着沙滩说:“你看。”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3 12:52:36    跟帖回复:
64
    陆机看了好久都看不出什么。

    “苍蝇,你不见嘛。”

    陆机仔细一看,果然有一群群的苍蝇在沙滩上麇集,好像在吮吸什么,人走过就一嗡而起。苍蝇一般只停留在肮脏的地方,这种干净的沙滩不应该出现的,沙里一定有什么气味或可以吃的东西才这样吸引它们。想起平时杀猪的地方,苍蝇都爱在那里逗留几天,一下子醒悟了:“你是讲这里──”

    “你再看,沙滩是原来的样子么?”

    陆机又瞧了瞧,才看出沙滩是人为平整出来的,不是原来自然冲积的地貌,脑子里的问号就变成感叹号了!即刻趴了下去,这里闻闻,那里闻闻,尽管人的嗅觉不及苍蝇,还是闻出了一丝腥臭的气味来:“好像这里杀过东西。”

    “既然有杀过东西的迹象,就不能放过了,即使它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都得弄个明白。找找看,能不能找出一点可提供我们破释的东西来。”

    两人弓着腰,以十二分的注意力在沙滩上搜寻。但找了好久,也看不到一点血迹或些小的败肉之类的东西。他们想:如果这里是杀牛现场,作案人翻动沙滩的目的在于消毁痕迹瞒天过海,表面当然不易找出东西。便用手去扒,扒得指甲翻了仍一无所获。这样盲目去找无异大海捞针。正在束手无策的时候,还是受了苍蝇的启发,于是从苍蝇附着多的处所着手,终于扒到一块指头大的腐败物。两人闻闻挑挑,确定是一块肉屑。效法再找,不一会就找得了几块同样的腐肉屑和附在卵石上的血迹。肉屑和血迹还是不能说明问题,因为他们看不出它是什么动物身上的东西;窑场的人经常打猎,有将猎物拿到河滩宰杀的可能,必须再找到一些能证明动物种类的皮毛,才能确定它与案子有无联系。他们又反复寻找,好不容易在沙子里找出一块带毛的皮片。虽然只有指甲般大小,但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是黄牛的皮毛。真是如获至宝。

    现在,可以初步确定这里是宰杀耕牛的现场了,性质也无须再去考虑。至于是什么人作案,这里前不近村,后没有寨,只有一个窑场,值得怀疑的范围不大;破案是公安部门的事,做到这步已经够了。他们怕打草惊蛇,就不再上岸去看别的了──太阳已经接近了地平线,想看也没有那个时间了。找了两片牛奶果树叶,将肉屑包好,就推船离岸,飞快地驶了回来。

    尽管顺水行舟,十几里水路还是花了将近一个钟头,回到码头连一个洗澡的人都没有了。他们破案心切,顾不得什么饥饿劳累,上了岸马上跑去大队打电话。梁世浩呼总机时才想到机关已经下班,怕难找到管案的人,电话里有些事也难说清楚,见黄小东的单车在,给陆机努了个嘴,就不理你三七二十一,拉了就走。几分钟后,他们进了公安局的大门。

    公安局接到梁世浩和陆机的报案,连夜复验现场,又经过两天的侦察,取得了确凿的证据,第三天,窑场的人全部被逮捕了。其中有陆定全的儿子陆勤。

    事情是这样的:

    半个月前的一天傍晚,有一头黄牛闯进了窑场旁边的菜地,窑场的人怕它糟蹋作物,便用绳子将它拴了起来。直到第二天下午都不见有人来要回去,才把它移到一个有水草的荒塘里。这样拴了五六天,依然不见有人来问。窑场的人个个都肯定地说不是自己队里的牛,那当然是外村跑过来的了。窑场离本村有八九里地,与外村最近的也有十三四里,他们以为地处荒僻,人家不会知道,就动了歹念,将它拉到河滩上宰了。剥了皮,剔了骨,把肉抬回工棚,先炒了牛肝牛肚饱饮一顿,然后才去清理杀牛场地。一头牛净肉有百几两百斤,十个人吃不了那么多,那些不好吃的肠肺等下水无须再要,皮也忍痛不留,就皮外脏里用草绳捆成包包,驮了一块大石头沉到深水里。骨头也一块不剩地扔进河潭中。又用沙耙把沙滩翻了个遍,再用水反复冲洗,忙乎到拂哓才回来开第二次牙祭。这些人满以为自己做得慎密,现场又清理得干净妥当,可以瞒天过海了。哪个晓得牛皮受了水推鱼拉,能脱掉石头浮了起来,给人发现了线索呢?他们更想不到现场留下的气味能招来苍蝇,给人找到突破口。同时次日各人又分了一块带回家去,也给破案增加了一个重要证据。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窑场的人被捕后,在事实面前无法掩盖罪行,只得供认了。当时耕牛奇缺,层层强调不许宰杀,连不能耕田的老牛病牛,还要经过许多复杂的审批手续方可处理。偷杀耕牛就是大案要案。法院审理以后,分别判处了一至三年的有期徒刑,送去劳改场劳动改造。因为陆勤不满十八岁,以少年犯从轻处理,交大队监督教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3 13:00:24    跟帖回复:
65
    第四十五章

    马连仲这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年轻人走进了新生活,是很容易忘记过去的一切的,特别是这种生活自己认为很理想的时候,过去有多美好也不留恋;如果它又是梦寐以求的,那更不用讲了。仙妹刚去文艺队的那几天不认识人,早晚下班还回村走走,一认识人了以后,回村的数字就随着时间的递增渐渐少了,很快到了乐不思蜀的地步。这半个月一天也没有回家过。今天是礼拜天,一起床梁菊英就邀她回家了,她不想回。梁菊英讲今天是农历九月初九,家里上坟,不回去怎么得?但是昨晚百货公司财务科的胡科长已经跟她约定好今天来玩,她腾不开身,直到傍晚胡科长走后才赶紧回村。

    九月节已经给人遗忘了好几年了,今年政策放宽以后,自由市场有了卖的,大家手头也有了些钱,才使大家想起了这个祭祀祖先传统的节日来。不仅家家做了糯饭,还备了香烛上山扫墓,许多久违了的坟头又出现了标纸。仙妹进村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烛芳香,就感觉出节日的气氛来。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母亲见她进门就埋怨,“这么近,连想见一回脸都难,去远的不更加嘛。”

    “见也这样,不见也这样,哪个有狗脚走这么多!”仙妹说。

    今天队里没有安排,生产也不给耽误,下工了方杀鸡宰鸭,忙到天黑才能进餐。

    吃饭的当中,兄长谈起了窑场的案子。因为陆定全有过托黄小东怂恿陆机做他儿子入团介绍人的不正当行为,仙妹一听讲陆勤也挨抓进了监牢,难免要幸灾乐祸,愤愤地把陆定全父子数落了一通。从这件事又论到超产粮事件。父亲以前对事件不大了然,听女儿讲了方知陆机受了冤枉,于是说:“这回他儿子挨抓,更不知要怎么恨陆机了!”

    “他儿子挨抓,与陆机有什么相干?”

    “这个案子,是陆机发现回来报告的,后来又和治保主任去找得作案现场,陆定全怎能不恨?”

    “你儿子犯了法,恨他又能把他怎样?”

    “现在当然不怕,就怕以后。”

    “怕这怕那,还做得什么事情……”

    母亲打断她话说:“天崩死不单你们,别去逞这个能!你给我劝劝他,以后少去理这些闲事。”

    “他做他的,着什么急到你。”仙妹说。

    母亲说:“不为你,我才不操这分心。”

    仙妹说:“他与我毫不相干。”

    母亲说:“不相干就好,以后有事情可别到我面前来哭鼻子。”

    如果说,仙妹以前没有把陆机和她的关系对父母讲清楚,是为自己留个余地,那么,她现在以肯定的语气这样说,无疑宣告了过去的幻想已经荡然无存。不管在心里上还是行动上,都完全证实了这一点。可以说,新生活的喜悦已经占据了她的一切,陆机在她的心目中已经无足轻重,今晚要不是父亲提到他,她很可能不想到他。然而人毕竟是有思想感情的动物,故人不管遗忘了多久,想了起来心不免有点惦惦的,吃完饭,就不由自主地上陆家庄去了。

    陆机正在吃饭,见仙妹突然到来,真是喜从天降,连忙放下筷子,搬板凳让坐:“这么久不见来望一望,我以为忘门了呢!”

    陆母对仙妹有过希望,仙妹久久不来,难免要讲一些抱怨的话。仙妹对父母尚且不想,又怎么想你陆家的人呢?只好拿忙来搪塞了。倒是陆老儒开通,不仅谅解仙妹,还嗔老婆子说:“进单位做事哪能像在家那样随便,你以为是赶圩,爱来就来,爱去就去呀!”

    这是生活变化造成的必然,陆机能够理解,如果是自己也许比她更甚,便没有讲她什么。好久不见面了,自己的爱情又出现了问题,有许多话要向好朋友倾诉,赶紧把碗里的饭几口扒完,就叫她出去。

    南方的秋天,白天很热,太阳落山以后,气温很快就下降了。皎洁的月儿在浩瀚的天海上独树一帜,夺去了众多星群的光辉,银河也变得模糊一片。月白风清,夜色柔和。仙妹不想去逛喧闹的市街,提议到阡陌里走走,陆机依从了她。两人便顺着马家庄的道路漫步。

    村里发生了案件,陆机又是发现和报案的人,仙妹见了他当然要问。陆机虽然是破案的主要人员,但他觉得只是作为队干的一种职责,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大的功劳而沾沾自喜,事情一完就搁到脑后了,给仙妹讲得很简单。仙妹一向敬重陆机,破获这么重大的案件在她看来是了不起的,但由于罪犯中有陆定全儿子,就不能不提醒他一下,便问:“你们在找到杀牛现场时,没有想到是石灰窑的人作案么?”

    “怎么没有想到?那里没村没寨,不是窑场的人干的勾当还能是谁?”陆机说。

    仙妹又问:“你们当时就晓得了,两个人都没有一点考虑?”

    陆机不晓得仙妹问这话的意思,两眼眨巴眨巴地望她说:“我们恨不得立刻把罪犯抓起来,有什么好考虑的!”

    “你不晓得陆定全的儿子在里头?”

    仙妹再这一问,陆机这才明白她刨根究底的用意:怕陆定全怀恨。因为窑场是各队为了解决农田用肥要求办起来的,大队原只把它当做一种临时性企业,并没有派人专管,窑场的一切事务由一个懂技术的老窑工负责。人员也是由各队摊派,每队一人。由于窑场离村较远,开窑就日夜轮流看火,吃宿都在那里,家务一点不能顾及,除了那些没有家当的光棍,和那些好逸恶劳的人,一般人是不愿去的。因此各队派到窑场的人多是三教九流之辈,其中还有一些不服从不得的‘四类’。陆家庄原先派去窑场的是一个独身的壮年汉,前两个月生病了要求队长换人,陆勤见烧窑活轻松自由,去那里做不做都得工分,才“自告奋勇”报名的。陆机不是不晓得,而是没想到。即使想到也不含糊。因为窑场的人的素质关系,陆机认为罪有应得,破案后几乎没想什么,仙妹这一问,他自然要把他发现可疑物回来报告的那一天,陆定全百般阻挠报案和马连仲的变卦,以及黄小东劝他不要管闲事的话联系起来,似乎悟出了什么,说了句“怪不得”!仙妹问他“怪不得什么”?陆机便把那天他回来报告时陆定全说了些什么和马连仲当时的表现,他找得船复去时马连仲却不见了,黄小东又怎么说,还对他讲了些什么一一讲了,讲完了说:“由此断定,陆定全早就晓得他儿子参与作案了──因为窑场的人偷杀牛后的第二天,各人分了一块带回家。我发现可疑物回来报告时,他感到不妙了,才百般阻挠我打电话给公安局。我回去找船时,他一定对马连仲说了些什么,马连仲方以去公社开会的借口回避。黄小东也看了出来,才对我讲那些话。”

    马连仲和陆定全有亲戚关系,想包庇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也只能这样解释。仙妹听完了说:“如果是这样,以后你可得注意了。”

    “注意什么,难道他们能杀了我不成?”

    “不杀就不得采取其他手段报复你?就讲你看得见的,马连仲现在还不晓得你跟他女儿搞对象啰,晓得你跟他女儿搞对象,能不有想法么?就是他没有,陆定全能眼巴巴地看着你把他儿子送进监牢缄口不说……”仙妹讲到这里,才想起她已经用再明白不过的话暗示了马连仲,马连仲听了就愣住了,而且玉琴当时的反应也很明显,立刻改口说,“不对,马连仲已经晓得了……”

    “马连仲不晓得怎么反对我们的亲事?可是他反对的时间不是在破案之后,而是在案发之前。”

    “什么,马连仲已经反对了?真的?”如果事情在破案之后,仙妹听了可能不诧异,但在案发之前,她就诧异了,简直不敢相信。

    “不真我乱讲嘛!”

    “是玉琴亲口对你讲的?”

    “不亲口讲的我就信啦!”

    “为什么反对她讲吗?”

    “我问她她不肯讲。”

    尽管马连仲不是襟怀很坦荡的人,尽管马连仲对陆机有不满意的地方,仙妹还是不相信他的心眼会小到干涉婚姻的程度。不说陆机的声望和才能,单讲人品也无可挑剔,何况陆机还是文化馆培养的对象。在她的眼里,陆机娶玉琴已经是低就了,马连仲这种有头脑的人,更不可能不想到将来。即使超产粮事件和陆勤的问题对陆机有过怨恨,也是由于过失与误会造成,双方没有冲突,马连仲没有必要耿耿于怀,而且也不像有放在心上的样子,为什么要反对这门亲事呢?仙妹问陆机玉琴几时讲的。陆机说玉琴虽然二十几天前才告诉他,但马连仲在知道他们关系的第二天就反对了,“就是你去文艺队的那天。”陆机讲了具体的日子,仙妹更加纳闷,歪着脑袋把陆机瞅了好久,将信将疑地问:“玉琴表示要和你分手?”

    “当然表示了。”陆机说。

    “那你的脸为什么没有一点痛苦的样子?”仙妹虽然纳闷,但这种事谁也不会乱讲,还是信了。因为陆机一向对玉琴的感情执著,她怎么挑唆都不肯移情,发生这样的变故,是难免有点幸灾乐祸的。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大男人也没有这个必要。从表面上看,马连仲好像对我没有什么,不仅态度一点没变,在某些方面还表现得比以往关心,我真不知他的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果马连仲对陆机的态度真的没有一点改变,那更加令人费解了。尽管仙妹晓得陆定全从超产粮事件的发生就对陆机怀恨在心,尽管仙妹一知道陆机是偷杀耕牛案的发现者和破案的参与者后心里就有可能遭到报复的预感,还是不能想得那么复杂。即使想得复杂,也不可能想得出来。说:“马连仲卖什么药我想不出来,但你们的缘分尽那是肯定的了。本来,你和玉琴志不同道不合,和她搞恋爱已经是个大错误,叫你结束你偏偏不肯,现在老天又生出事来拆散你们,你该认了吧?”

    “反对的是她老子,我不认又能怎么样?可她后来又变卦了。”

    “变卦?变什么卦?不想和你断?”

    “是的。叫我好生为难。”陆机说。

    “啊,我们大队出了一个王宝钏了!”仙妹听陆机讲了玉琴思想反复的经过后说,“可你想过没有,她老子握着印把子,他不点头,谁敢出证明给你们去登记?”

    “我也这样讲她。可她说:不给登记又怎么样?不给登记就生不出孩子么?”

    “你敢领她进门?”

    “我没豹子胆吃。”

    “那还不是名存实亡?我看玉琴这种人也没有多大能耐,不过一时之气罢了,气消了就等于放屁了。劝你还是乖乖地投到我的怀抱来的好。”

    “别逗了,我的心好烦。”陆机把她推开。

    “还不死心?那就骑驴看皇历──走着瞧吧,我有的是时间。”仙妹如今鲤鱼跳龙门,春风得意,不说身边有许多围着她转的人,就是没有,她也要看情况才能定夺,不过寻寻开心罢了。玩笑开足后,拉陆机在田埂上坐了下来,劝他想开点,不要让个人问题影响了事业,如果觉得没有十分把握的话,果断放弃,免得思想负担。

    “我哪不这样想,但她硬要像蚂蟥似的巴着我怎办?反正我这两年不想结婚,她熬得过,就让她熬好了。”陆机想起以前人家给仙妹介绍的百货公司财务科的科长胡进才,便问他们的关系进展得怎么样。

    仙妹说:“我不过逢场作戏,有什么进展不进展的。”

    陆机是春插那时有晚上街碰上他俩同走才晓得的。那晚他还跟他们溜了半条街。溜街时,仙妹只顾跟陆机说笑,表现得“理发挑子──一头热”,陆机以为仙妹不懂事,怕胡科长不高兴,就借故走了。现在仙妹这么一说,才知她是故意这样做的,便批评她说:“谈对象关系着两个人的终身,你想谈就认真谈,不想谈就拉倒,怎能逢场作戏,怪不得人家讲你玩世不恭了。”

    仙妹却不以为忤:“人家介绍来了,我过意不去随便敷衍一下罢了,哪晓得他那么认真!”

    “你觉得胡科长不好?”

    “好个鬼!人瘦得像螳螂似的,还有那一脸络腮胡子,我见都饱死了!要是给他亲一下,我的脸还不伤成麻婆嘛。”

    “你这张嘴没大没小的,我是胡科长也要受不了。”

    “可胡进才就没有你那么有趣。我盼你亲,你老不亲;胡进才想亲我,我偏不给。”

    “你不中意,就趁早回绝人家,不要老吊人家胃口。”

    “我不是讲进文艺队三年之内不能结婚了嘛,他自己不知趣能怪得我?个个礼拜六晚上都厚着脸皮去文艺队找我,今天又去泡了半天,我想回来过节都不得。”

    “你讲个明白不就结了?”

    “讲这么明白做什么!”仙妹在去文艺队之前,确实有那么一点妄自菲薄的心态的,与胡进才见面带着很大程度的盲目性,可是进了文艺队以后,她看到了自身的价值,就不能随遇而安了。不理想的亲事固然要摆脱,但因为开始之时有过一段热情,翻脸的话就难以出口,“是他追我,又不是我追他。他若有自知之明就知难而退,否则让他老猫望缸鱼,能看不能吃。”

    “别做得太狠了……”

    “你也好不了多少。不因为你,我才懒得去接近那些臭男人呢!”

    原来仙妹是跟他赌气!仙妹一亮底,责备的话陆机就讲不出来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4 16:49:24    跟帖回复:
66
    第四十六章

    又坠进五里云雾之中

    转个眼,晚稻泛黄,又可以开镰了。因为没有水利,一台抽水机的灌溉能力有限,各队能种双季稻的面积不到水田总面积的半数;同时秋后无雨,割稻子可以就地摊晒,干后再进行脱粒,所以秋后的活儿不太紧张。大家就不用带饭下田。

    这天中午,陆机刚下工回来,母亲就告诉他:刚才二公来讲,文化馆通知他去南宁开会,来回十天,今天下午就去馆里报到。陆机问开什么会,母亲说不清楚。陆机顾不得吃饭,着即跑去问馆长。馆长说地区文化馆召开业余作者座谈会,前天就通知大队了,远的人今天来馆里集中,他的家近,明早直接去车站等候上车就行了。

    陆机不想旷了下午的半天工,问清楚了即刻赶回来。回到西江庙,马连仲正从大队部的台阶走下来,见了他说:“不是叫你去南宁开会么,怎么还在这里?”

    “今天回来吃晌午才听我妈讲的。我不晓得开什么会,刚去问回来。”陆机说。

    “前天文化馆的通知一下来,我就叫二公回去告诉你了,怎么到今天才讲?”

    “可能他忘记了吧。不过明天才去,今天讲也不迟的。”

    “在县里去时再讲都可以,装上几斤米,笔记本往兜里一塞就走得了。这是出县,不准备一两天得的?不讲什么,单是换粮票,就够你忙乎半天了!”

    “粮票馆长已经帮我要了……”

    “会议的材料呢,自己洗换的东西呢,还有你的头,也不理一理?”马连仲用责备的口气说,“南宁是大城市,不同小地方,穿戴能像在家那样?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小瘪三,我见了都觉得丢人!”

    陆机不由看了自己一下,背心短裤,上面沾着一点点的泥斑和汗渍。刚才急着去文化馆问情况,没来得及收拾。虽然小城镇的人平时都很随便,但马连仲一说,还是禁不住脸红了,不好意思地说:“去南宁当然不能这样。”

    “你平时穿的那个好,比南宁的扫街佬还不如,何况这是去开会。”

    陆机没有去过南宁,当然不晓得人家的穿戴如何,不过从那些电影纪录片和画报上的新闻照片见到的确实都是花团锦簇的,跟他们比当然相形见绌。可自己家底这样,要打扮也打扮不来;开几天会,也用不着耍排场去破费。说:“我们是农村出去的,人家不晓得嘛,现在提倡艰苦朴素,又是困难时期,领导也不会见怪的。”

    “人家不笑你,你自己就不争口气?人看衣着马看鞍,好容易才进得一回省城,可不能让人家看衰。家里还有钱没有?没有的从我这里拿去。你马上去做套像样点的衣裳。”马连仲说着就掏衣袋。

    “车缝社领工没有半个月都不能取,现在做怎么还来得及?”

    “找私人的缝补店,叫他们赶做。”马连仲掏出钱数了数,就一把塞到陆机手中,“我身上只有二十块钱了,不够的你自己再添一些吧,布料一定要好点的,起码要卡其,别买你平时穿的那种洗了皱巴巴的。”

    马连仲慷慨解囊,陆机非常吃惊,“我自己有的”“我自己有的”推辞着,要把钱还给他。可马连仲一个劲地把他的手推回来,说“有的去了不用?如果做不及,就到南宁再买,南宁的商店都有成衣卖”。

    陆机呆呆地望着手中的钞票,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看看!”

    “不半天的时间,看也做不来,不看也做不来,我到南宁再买吧。”

    “由便你。如果钱够的,不妨买套西装。人一辈子没几回风光的日子,能潇洒的就潇洒。”

    陆机想回去出工,问他有什么交代没有,没有的就回去了。马连仲也是回家的,说一块走吧。边走边叮嘱陆机一定要好好准备,别到时了丢三拉四。陆机心里说:几件衣裳,走前再收拾也不迟,有什么好准备那么多?但还是嗯嗯应着。

    “要不要叫玉琴出来见一见?”

    陆机听了这话不能不觉得奇怪:马连仲已经明确地反对玉琴和他搞对象了,怎么还在他面前提到玉琴?是随便讲一句呢,还是试探他呢?说:“不过开几天会,见不见无所谓的。”

    “虽然几天工夫,但这是出远门,总有些话要讲的,我看还是见见为好。”马连仲自从让女儿跟陆机断关系以后,还没有对陆机讲过什么,甚至在陆机的面前态度都没有一点改变,只是见面有点别扭罢了。他怕陆机有什么误解,随后又解释说:“我怕你们有什么交代才讲的,没有别的意思。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和玉琴不能做情人,还可以做朋友的。”

    这些话如果是出自他人之口,陆机是不容置疑的。但从马连仲嘴里说出来,他就觉得言不由衷了。

    马连仲见陆机满脸的迷惘之色,笑着说:“你不要以为我讲客套话,我和你也不需要讲这些。其实我从来就不反对你们年轻人的正当交往,不论做朋友还是搞对象,只要不越轨,我一概支持。像你和仙妹,你见我讲过什么吗?没有吧?所以我允许你和我玉琴做朋友是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至于搞对象嘛,你们不适合,至少目前不适合,以后还有没有可能也不一定,有些东西不好讲。”

    因为陆机听妹花讲过,马连仲从晓得玉琴和他搞对象的次日就开始反对了,所以对马连仲的这番解释也不那么以为然的。但马连仲的思想又确实不守旧,他没理由讲他不开通,马连仲也没有把话说死,难道他的干涉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如果马连仲不对陆机这样讲,陆机用势利小人或心胸狭隘去解释马连仲的行为还有点道理可循,马连仲一这样讲,倒越发使他坠进五里云雾中了!

    “陆机,我和你老头子曾经有过多年的交情,请你不要怀疑我对你有什么。虽然过去我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情,但那是误会造成的,希望你能原谅。”

    陆机以为马连仲讲的是超产粮事件,说:“我并没有埋怨你。”

    “不埋怨是假的,如果我是你的话或许还要记恨一辈子呢。唉,都怪我一时的糊涂!”马连仲痛心疾首的,却是卡陆机去文艺队的事,他知道陆机还不晓得,可他不敢说出来。

    “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人和人有时不免要有点误会的,过后明白了就算了,应该向前看。”

    “侄子有那个肚量,我还能讲什么呢?但愿老天能给我有弥补过失的机会。”马连仲还想说什么,可是陆家庄村口到了,陆机已经向他做了作别的手势,他只得收嘴。说:“那你就回去准备吧,我们有时间再聊。今晚我一定叫玉琴出来见你。”

    “今晚恐怕没有时间了。”陆机说。他不是不愿见玉琴,而是不明白马连仲用心何在;同时见了难免勾出过去的感情,心波要翻腾几天,反不如不见的好。马连仲提了玉琴,倒使他想起了仙妹,去南宁开会不能不告诉她。今天接到通知太兴奋太紧张了,什么都来不及去想,不然刚才出了文化馆顺便去文艺队跟她说一声是很快当的。现在到家了,只能待今晚再作打算了。

    村里和陆机年纪相仿的近十个同伴中,除了陆新有个姑妈随夫迁居省城,前几年有幸跟父亲去过一次以外,其他都没有到过南宁的。大家一听说陆机要去南宁开会,一个个都羡慕得不得了。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听老人说:高峰坳的蚂蚁大得可以用来耕田,南宁宽得望不到边,一条小弄就长过县城的街道,一列火车有几里路长,河里的轮船也比我们的房子大几倍……谁都对这个城市感到神奇和向往。虽然只有几十公里的路程,但谁都没有条件去领略它。现在陆机不但有了机会,而且还是到那里吃干饭,更显得非同凡响了。

    这天下午,陆机是在赞扬声中度过的。

    傍晚收工回来,陆新立刻开箱把一套刚缝不久的中山装送来给陆机,要他拿去顶火。过去走亲访友,互相借用行头是常事,但陆机总觉得拿人家的东西来打扮自己不大体面,不肯借。陆新说:“你刚有一套像样点的衣裳,也穿得退色了,去十天总得洗换三四次吧,那些太旧的怎么穿得出去?不讲你手头紧,就是手头不紧,置新的也来不及了。南宁是大地方,跟人出门不能太寒酸了,太寒酸了人家瞧不起,你就拿去将就这几天吧。”陆机想想也是,在家屁股露出来不要紧,出门总得给人看得上眼。马连仲虽然给了二十块钱,到了南宁也不一定有合意的,借去顶火几天,省那分钱留来派其他用场还好;同伴借穿又有什么,便收下了。陆新的个子比他高,却比他瘦,这套中山装做时多出一寸缩水,穿起来又长又窄,但总好过没有的。

    儿子平生头一次出远门,又是去大城市,一边吃饭,陆老儒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他讲究哪些,注意哪些,遇事如何应付,絮絮叨叨。南宁的好多东西陆机都听人讲过,父亲讲的也不怎么新鲜,天又黑了,他要急着去见仙妹,觉得很不耐烦,十句听不进两句,吃了饭就赶紧动身了。一个小伙子,到单位去找一个大姑娘,总是有点不好意思的,可不告诉她又怕她怪,只得硬着头皮去了。哪个晓得刚出村口,就给玉琴绊住。

    看样子玉琴是专门出来等他的,而且已经等了很久,见了她就一溜小跑迎上来,开口就问:“你明天去南宁开会?”

    陆机不料玉琴的嗅觉也这样灵敏,诧异地说:“你是怎么晓得的?”

    “不晓得你就不打算告诉我么?”玉琴带着怨气说,“你真够狠心的。”

    “我今天中午才晓得,哪来得及告诉你。”

    “我又不怪你,紧张什么!”玉琴答了又喃喃地说,“好在我爸讲啰,我爸不讲你回来了我都不晓得。”

    “什么?是你爸告诉你的?”尽管陆机没有忘记马连仲今天对他讲的话,惊讶还是不去——原先他只以为马连仲不过碍着情面随便讲一句罢了,没想却是真的,这就叫他异上加异了。

    “我们到老地方去说个话好么?”

    “现在我哪有时间?”陆机说。

    “明天就去了,今晚腾出一晚来倍我就不行么?”

    陆机推说要去买东西紧,又说文化馆叫去见面,玉琴还是拦住不放,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死缠烂缠,陆机心就软了,不得不跟她走上了乱石坡。

    “不知今天太阳怎么从西边出来,吃晚饭的时候,我爸突然把你要去南宁开会的事告诉了我。” 因为马连仲不止一次地对玉琴说过不让她再跟陆机来往,又一直没有松过口,今天突然把陆机要去南宁开会的事告诉她,又叫她出来和陆机见面,玉琴对他的行为也是难以理解的,所以坐下以后,玉琴就说,“起初我还以为是你要他叫我出来的呢。”

    “我见他都有点怕,怎么敢在他面前提到你?”陆机摇着头说,“我今天去文化馆回来碰上他,他问我要不要叫你出来和我见面,我还以为他不过顺口说说,显示他的肚量罢了,哪晓得真的对你讲呢。”

    “他是怎么讲的?”

    陆机把今天中午碰上马连仲时马连仲怎么关心他和对他讲了什么都原原本本地对玉琴讲了,末了说:“他告诉你没有什么奇怪,可是还允许我们继续做朋友,这就叫人奇怪了,我真不知他的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玉琴想,她爸做了对不起陆机的事,过后知道自己错了,见面说些好话,施点小恩小惠来补过,以求取得陆机的谅解,是不足为奇的,但允许他们继续做朋友,除非他也认为干涉他们的关系错了,不然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他是不是有顺坡下驴的意思呢?说:“你看,我爸是不是想让我们恢复关系又不好讲?”

    “看样子好像不是。”陆机说。

    “不管是不是,允许我们继续做朋友就是好的兆头,只要我们两个人坚定不移地好下去,将来就一定会有结果。”

    “那时他反对的原因是什么?”

    “我讲你别问别问,到现在你还问来做什么?反正他不是嫌你就是了。”

    尽管陆机现在还深深地爱着玉琴,尽管马连仲也没有把话说死,但不知原因,还是让他感到十分渺茫;同时好不容易才从失恋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他也不想再让那些没有把握的感情煎熬自己,说:“既然你爸有不得已,我们又何必再去为难他?我看算了吧。”

    “可我不能没有你。”

    “我又不是你的命根子,没有就没法活了。嫁人嫁谁都一样,只要咬着牙关忍忍,再找一个中意的,一切就过去了。”

    玉琴见陆机没有一点留恋自己的意思,说:“你现在不爱我了吗?”

    “我爱你,但你爸不给我娶你啊!”

    “他不是说以后有没有可能不一定么?”

    “他不过话讲一句。再说这些话的内容也太多了,到时可以这样讲,也可以那样讲,万一再讲不行,我们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我跟你搞对象还是他跟你搞对象?他有父权,我有人权,到时他不给我总硬嫁给你行了吧?”

    “他不点头我可不敢娶你。”

    “讲来讲去,你就是想甩我。”玉琴伤心地说。

    “是你爸先讲不同意的,分手也是你讲的,谁甩谁?”

    “后来我不是又讲不断了么?”

    陆机不知怎么回她才好,嘴唇煽了好久,讲出的还是那句话:“反正我这两年不想结婚,你有能耐跟你老子拗劲,你就拗劲好了。”

    “可你不得跟人搞对象。”

    “不得就不得,不跟女人攀扯,人又死了不成?”

    因为仙妹一直觊觎陆机,时时有从玉琴手中夺走陆机的野心,现在玉琴和陆机发生了感情危机,玉琴不能不担心 :“也包括仙妹?”

    “人家现在是什么人了?怕我攀上她的背去连看也不看呢!何况她已经有了对象。她的哪个胡科长给你见了口水都想流,我在她心目中还算是老几呀?”陆机明明晓得仙妹不喜欢姓胡的,但为了表明自己清白,还是煞有介事地胡诌一番。

    “她去文艺队了,一天还回来见你几趟,安什么心鬼晓得!讲不想甩我,除非现在就和我把夫妻做成了,我才信你。”

    陆机晓得,玉琴是因为马连仲一时的私心膨胀,想从中捞得什么好处而把她当筹码抛给邓天达后,她一气之下才走极端要和他恢复关系的,便开玩笑地说:“如果你有保险,我就做。”

    “前次保健所来宣传,丢给我爸论盒的避孕套和子宫帽,要它不快当?”

    “你不怕你爸晓得了,拿你装猪笼去沉潭?”

    “沉潭也得,五马分尸也得,事到如今,我死狗不怕开水烫了!你敢不敢?敢的我就回去要来。”玉琴说完就站起来。

    嘴讲什么都得,要真做起来现在陆机还没那个胆量,但他还要强装好汉,大言不惭地说:“下回吧,下回你带在身上,随时喊,随时干。”

    “马进城门还退出来,看白了你是个纸老虎,随时喊,随时干!”玉琴鄙夷地说。

    陆机给玉琴羞得灰头土脸,一时好不狼狈:“如果人家真的来了,我们就没今晚了。”

    “你不干成,人家来你就有今晚么?”

    陆机这回无言以对了,憨憨地模着脑壳,哭不像哭,笑不像笑。

    “不管你君子装得多久,也还是常人一个,你以为你这样做就显得高尚么,我看除了宫里的太监,谁也不会赏识。宫里的太监给阉了啰,不给阉也要笑你。你爱撑就撑吧,反正我的身子你动过了,跟做夫妻没两样了,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要是再跟第二个女人好,我可饶不了你!”

    陆机心中还没有第二个女人,有第二个女人也不拿它当一回事,且不说玉琴这种人没有跟老子对抗的能耐,有能耐岁月也不容许她把终身耽搁。看马连仲的样子,不是嫌他品位太低,就是有什么忌讳,如果他的身价不提高或情况发生变化,就不可能点头给玉琴跟他。而这些又不是短时间内改变得了的。尽管他已经得到有关部门的重视,但这种东西不是由哪个人的意愿就实现得了的,打定文化馆今年就调他出去,馆长也不可能允许他这么快结婚,时间就够他周旋的了──他不是耍滑头,而是马家的态度迫使他这样做。何况他现在是事业梯上的阶段,成就给他的喜悦占据了一切,个人的问题哪有闲心去考虑它?嘻嘻哈哈地应付了玉琴半晚,打发她走后,就赶紧进城,可是到文艺队大门已经紧关,想喊又怕打扰别人,天也实在太晚了,只得憾憾回家。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5 15:22:55    跟帖回复:
67
    第四十七章

    仙妹半夜上门送行

    不用说,陆机这一夜要睁眼待旦。在他人生的十九个年头中,遇到过不少激动人心的事情,最使他感到荣幸的还是这一次。他出席过县的民兵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农村文化先进工作者表彰会,社员代表会以及团代会,这些荣誉对他来说都似乎觉得没有什么,但这次座谈会却给他一种非凡的感觉。当然,到地区比县里高了一级,又是在省府南宁,名头总响些的。然而能使他引以为豪的却不在荣誉上,而是直接影响到他的事业和前途。他似乎隐隐感觉到,参加这次座谈会以后,他的生活将要发生重大的变化,也许就是人生的一个根本性的转折。不管是不是,都意味着他的奋斗有了新的突破,社会对他的评价又高一个档次了。他越想越兴奋,越想越激动,久不久又伸头出帐外,看看天放亮了没有。可时间是无情的,它老老实实地遵循着既定的速度和规律,不紧不慢地向前运转,不理会谁的心情,也不以谁的意志为左右。好容易盼到隔壁响起刷锅声,就赶紧起身了。

    陆机叠被子的声音惊动了陆新。陆新掂起半个身子,头伸出帐外来往天井看了看,见外面还是黑古隆咚的,便说:“离天亮还早呢,你急什么?”

    “估模也快五点钟了,等下回去还要煮饭吃饭,反正也睡不着了,早准备还是好的。大家有什么托我买的没有?没有的我就走了,十天后再见!”

    陆机把笔记本、钢笔放进兜里,又把床头的书重叠了一遍,然后提起昨晚捆好的稿子,熄灯走了出去。开大门时,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外,定睛一看,原来是仙妹。

    “我以为又扑空了呢!”仙妹说。

    陆机昨晚回来听母亲讲仙妹来找过他,就说:“你有什么话,昨晚交代我妈不就得了?大老远的赶回来。”

    “还讲呢,去南宁‘吃干饭(以前的农村生活很苦,难得吃上一餐干饭。上面召开的各种会议有粮食和菜金补助,不但餐餐煮干饭,而且伙食很好。有幸参加会议的都是干部和积极分子。一些群众常常用‘吃干饭’来称羡他们,妒嫉的人也往往用‘吃干饭’来讽刺,后来‘吃干饭’就自然而然成了出席上头会议的代名词)’,连老朋友也不告诉一声,你是得意得把什么都忘了,还是眼里没有我这个老朋友了?”仙妹昨晚周末有意回避胡进才的纠缠,才回村找陆机玩的,来时陆机已经出去,到三婆家不见人,进陆家也不见人。后来听陆机的两老讲明天陆机要去南宁开会,便在陆家等。左等右等不见陆机回来,快十二点了才回自己家。昨晚没有回文艺队。

    陆机想说昨晚准备去找她的,谁知出来让玉琴给缠住了,一转念觉得这样讲仙妹会不高兴,于是说:“我去了,但半路碰上了朋友……”

    “跟玉琴谈心倒是真的。”仙妹毫不客气地打断陆机的话说, “这回刚到南宁,下回再到北京不更得意得忘了老娘嘛?我看你压根儿没有我这个老朋友了!算了吧,你要存心忘了我,我也没办法。”仙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陆机:“给你。”

    陆机问:“你要买什么东西?”

    “什么也不买。”仙妹说,“你到南宁一趟,出街不花销点么?”

    “我有的。”陆机不想要,把钱推了回去。

    “你有是你的,我给你的是我的心意,要是你还把我当成老朋友,你就收下。”仙妹见陆机犹犹豫豫、欲接不接,生气地把他的手拉过来,将钱塞进掌中,又把他的指头拢住,“你的你家底怎么样,难道我不清楚?别在我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了。二十块钱,不多。进了大城市,可别像在家那样吝惜,该买就买,该吃就吃,在人家的面前表现得大方点。人造钱,不是钱造人。人家讲南宁东西比较便宜的,见合身的,买它一套穿穿,十二三块就得的。前几天我们单位有人出差回来,买得一对处理的翻皮鞋才五块钱,你要碰上,不妨也买一对穿穿。够不够?算了,再给你十块,你得给我争面子花光它。”

    仙妹再拿出十块钱塞进陆机手里,陆机盛情难却。虽然家里给了十几块,马连仲又给了二十,零用是绰绰有余的了,但出一趟远门,又是一个商业云集的花花省城,该用几多谁预料得到?仙妹既然好心好意给他,带去预便也无妨,不用再拿回来,于是收了。说:“你这个月的工资都完了,我尽量给你省着。”

    “枉生你出个男人来!”仙妹抢白道,“你别管我那么多,一个月伙食九块钱就得的,加一回菜不过两毛钱,我用得几多?哦,差点忘了,前几天,单位发给每人五条肥皂、我拿一条给你,南宁没有票买不得的,出门洗衣粉不方便。”仙妹从手提袋里拿出肥皂给了陆机,随后说:“什么都别讲了,快回去吃饭,看来你妈还不煮得这么早,干脆别费神气了,我们到南门再吃早点。你回去跟父母道个别就快点出来。”

    “你不进去了?”

    “不去了,等下见了你妈又啰啰嗦嗦的说个没完没了。”仙妹想在路上跟陆机多待一会,她不进去,陆机出来快一些,“我在门口等你。”

    陆机离开仙妹时想:是哪辈子修来的福,给他交上了这么一个热心肠的朋友,事业上支持他,生活上关心他,处处体贴入微,样样关怀备至。半夜上门送钱,老婆也不做得这么周到。以前她那片心不难理解,现在图个什么?

    陆机进家时,母亲已经起来刷锅了,正准备下米。陆机直话告诉她,仙妹在外面等,他现在就要去了,早饭不吃了。仙妹昨晚等了整晚不见儿子,今早天未亮又来,猜想她一定有什么话要讲,做母亲的也盼不得他俩多聚一聚,便依了他。陆机放好稿子,再把行李点了一下,看看没拉的了,进堂屋跟父亲说了一声,就出门。

    此时东方尚未现曙,处处黑古隆咚,除了此起彼伏的鸡啼声,大地还没有一点苏醒样子,可我们的庄稼院早已开始一天的生活了:从那擦擦的刷锅声,洗盏的水响声,柴草燃烧的炸裂声,剁猪菜的砧板声,和巷道里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就可以想象出他们紧张的程度来。唉,老天给他们的时间太有限了,他们早上不得不赶在太阳的前面,晚上拖在落日的后头,在家或自己的自留地里多做一些,多种一些,以挣得更多的劳动果实来帮补日子,因为现在集体分给的实在太少了!陆机估摸离天亮还有近一个钟头,从家到车站不过里把两里路,再悠着走也用不了多少时间,所以和仙妹散步似地似慢慢走出村来。

    仙妹半夜专程来送,陆机心里很过意不去,出了村便说:“你这又何苦呢,我不过去开几天会,用得着深更半夜来送么!”

    “我来送你也是过错么?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因为陆机没有把要去南宁开会的事告诉仙妹,仙妹昨晚等整晚又失望而归,肚子能不有怨气?于是就借题发挥了,“你昨晚怎么不在?在了我还来么!”

    “我不晓得你来嘛,要晓得你来,我还不等你么!其实我是打算去找你的。可是,可是……哎呀,实说了吧,刚出村就给玉琴绊住了,才……”

    “老婆喊上床,朋友丢一旁,我讲得错去嘛。”不知为什么,现在陆机提到玉琴,仙妹心里又有点酸溜溜的,阴阳怪地说,“我是靠边站的角色,是不应该怨人的。”

    “你不要挖苦我好不好?我和你相处这么久,难道还不晓得我对你们两个都是一视同仁的么?几时见我重了哪个轻了哪个?人要是能把身子分成两半,我都给你们一个一边的。”

    “我要就要成个的,要一边来做什么!人总是自私的,你别讲我贪婪。”陆机越急于表白,仙妹越觉得开心。她不存心捉弄陆机,可陆机不对她讲几句贴已的话她不舒服,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她也不喜欢太正经了,“好了好了,昨晚她享受,今早我拥有,哪个都不吃亏,我不怪你就是了!”

    陆机听了仙妹的话,心一时又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仙妹不晓得他想什么,说:“怎么样,她半路把你劫去,是不是事情又有了转机?”

    “有什么转机,还不是那个半死不活的老样子!倒是马连仲的行为叫人猜不透,他不同意我和玉琴搞对象,却允许我们继续做朋友,不叫人感到纳闷么?我真不晓得他玩什么花招。”

    “他亲口对你讲的?”

    陆机点着头说:“是呀!”

    仙妹听了也有点诧异,但想了想,又不觉得诧异了。她猜想可能马连仲讲的是一句应酬话,因为陆机也是大队里的干部,经常在一起工作,见面是有点尴尬的;玉琴又要死跟陆机,所以在陆机面前不得不表现得宽宏大量一点,量陆机不敢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情来。于是说:“这不过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策略,有什么猜不透的,你以为马连仲这个老狐狸会对你发善心么?陆机,他既然摊了牌,就宣布你彻底解放了,从此以后你爱跟哪个姑娘好,再没人讲你没良心了……”

    “可玉琴拖住不放呀!”

    “老子不准,她拖你有什么用?”

    “你别忘了,在法律她是有这个自由的。”

    “你也依她?”

    “她死要跟我,我不依又怎么办?”

    “你自己没有主意么?死要跟你!除非你搞了她。”

    “我可没有这个胆量。”

    “好汉难过美人关,有没有可信不得你。”尽管仙妹清楚陆机的为人,还是排除不了这点怀疑,因为陆机的表现太被动了,如果没有什么把柄在玉琴的手里,他决不会这么无奈,便用教训的口气说:“我可告诉你,女人是不好惹的,有的人吃了你的酒又发你的疯,你可要小心着。不管马连仲是不是使诈,你都得防他反咬一口,现在情况这样,你最好少近她女儿。”

    尽管陆机晓得仙妹不过是吓唬吓唬,也晓得玉琴不是那种没良心的女子,但接近女人的危险性是客观存在,自己又差点陷了进去,是不能不听的,以后还是少和玉琴接触为好。

    走到南门天还没亮。陆机想进车站去看馆长和那个同去开会的业余作者到了没有,仙妹说别看了,这时还不到六点半,他们不会来得这么快的,先吃点东西再说。

    饭店是最早做生意的行业。特别是车站的饭店。每天早上五点钟就开门了,以方便候车的旅客和赶脚的马车夫过早。他们进去时,饭店里已经坐满人。仙妹叫陆机找位子,自己去买票要了两碗粥和四个包子四根油条来,但她只吃一碗粥和一条油条,其余都给了陆机。

    两人边吃边谈,墙上的大挂钟不知不觉就指正六点五十分了,听见车站打了第一次进站铃,陆机才和仙妹出来。

    他们进站时,阎馆长正站在车旁向门口张望,身边还有一个三十开外的人,陆机猜想就是那个同去开会的业余作者了。馆长见了陆机,脸上焦急的神色才去,说:“我以为还在路上呢。”陆机说他早就来了,不见他们才到饭店等。馆长这时才发觉他身边还有个仙妹。笑着说:“连去开会也出来送,真是称不离砣。若不是人数有限,我就让你一块去的。”

    仙妹说:“你若是疼我,调他到文艺队来跟我作伴岂不更好?”

    馆长说:“总有一天会成全你们的。”

    仙妹说:“到牛年还是马月?”

    馆长说:“若果文艺队是我开的铺子,立刻就要进来。”

    仙妹说:“有你这句话,我就耐心等着,可别开空头支票啊!”

    “只要不出意外,就有你们比翼双飞的时候。”陆机调不得出来,阎文通心里非常憋屈,但又很无奈。 可是又不好对仙妹说什么,只半开玩笑地同她寒暄了几句,就上车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7 17:24:30    跟帖回复:
68
前面还有一节不知为什么发不出,先发下章

    第四十八章

    走出高峰坳

    这条公路是陆荣廷老帅开辟的全省第一条公路。家乡到省城已经通车了数十载,年到十九的陆机才头一次坐上汽车,初尝行车旅游的乐趣。

    他还在呀呀学语的时候,爸爸就抱着他到南门来看“的的”了。告诉他哪种是军车,哪种是商车,罩帆布蓬的小车是吉普,像屎克螂壳子的是轿车。这些能载人载物的庞然大物谁做梦都想上去坐它一坐,却一直与他无缘。哪晓得机会来自不意之中!

    他原先以为坐汽车也像坐牛车马车那样颠颠簸簸,还担心坐久了屁股受不了或昏车,汽车开出以后,才知其实不然,原来这“的的”行驶是非常平稳的。虽然有时免不了也要颠簸几下,但那是经过损坏的路面造成的,对人无大碍。同时位子是弹璜软座,人坐着像坐在棉花一样舒服,那一颠簸或摇晃,倒使人觉得腾云驾雾似的飘然,比骑牛奔跑有趣得多了。

    头次出门远游的人,见到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况且行车览胜,别有一番趣味;心情愉快,感受更是不同。什么都想看。可惜车子走得太快了,使他目不暇接。但他最迫切想见的,还是那座久仰其名的山峰──高峰。远在童年时代,就听到不少有关高峰的传说,讲高峰高得望掉帽子,高峰的蚂蚁大得可以用来耕田。老人们把它描绘得太离奇了,使他迫不及待地要目睹它的芳容,所以全神贯注在景物里。可是车子开出了这么久,来来去去都是田园村庄,土坡小岭,能称得上山的一个也没见着,让他心急如焚,禁不住问出口来:“高峰还有多远?”

    “什么?你还没去过南宁?”谢老师见陆机摇头,取笑他道,“屙尿都快淋着南宁城门了,这么大还没有去过,你是赖孵鸡婆怎的?”

    “没事去做什么?”陆机给谢老师羞得很不好意思。

    谢老师从上车时阎馆长的介绍认识陆机后,出于仰慕,相见恨晚,很想跟他交流交流,但车开后见他老是伏窗看景,不理睬人,甚至答非所问,起初还以为他性格孤僻,落落寡合呢。陆机一问高峰,方知他醉于景上,心不在焉,不是有意冷落他,便说:“看世界呀,了解社会呀,村妇尚且想游地方,你这个作家不到处走走,老是灶头讲南京怎么成?”

    陆机当然不愿做井底蛤蟆,可是他没有那个钱和工夫,想去也去不了,只得自我解嘲:“我身边的事都写不完,用不着去讲南京的。”

    阎文通晓得陆机的困难,帮腔道:“以前的人确实讲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写得出好文章的,可又有‘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之说,博览群书,洞明世事,灶头讲南京也未尝不可。”他顺着话题给谢老师讲了陆机的情况。

    谢老师一听讲陆机文化很低,完全靠自学成才,更加钦佩不止,讲了很多恭唯的话。

    车子开进了一个山谷,路边峰峦如屏,陆机以为高峰到了,一时心往神驰,整个身子都挤出窗外。

    “这里不是高峰,别太紧张了。高峰又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你这么感兴趣?”谢老师说。

    “人家都讲山势险要,我想看它是什么样子。”陆机怕人耻笑,没有把心思道出。

    “还要走十几里路,过了祥子圩,才看得到。”

    啊,还要走十几里地!最大版的祖国地图,一个县还占不上一颗画钉的面积,汽车已经开出半天了,还没有走出它的范围,那么出省一天行么?到北京要走几天几夜?周游世界更不堪设想了!

    汽车开出山地没多远,驶进一个小圩镇,司机减速向路边的车站摆了几下手,也许是告诉站里的人车上没有空位吧,又加速前往。

    车子穿越了一片田垌,就进入山林地带,只见两边都是起起伏伏的土山,一坐连着一坐,山上长满松树,也有杂木混交的,跟西河村附近的山林没有两样,不同的是只比它高大茂密些而已。陆机觉得没有什么看头,视线也不能放远,便回身抱胸端坐。

    “高峰到了,你怎么不看啦?”

    高峰到了?高峰是这个样子的么?陆机心目中的高峰,应该是一座像国画里拔地而起,巍峨高大,又处处悬崖绝壁,岌岌可危的峰峦,而眼前的这座土岭,既不巍伟也不险峻,哪有山的气派?他不相信,却不敢出声。

    汽车越往前走,路边的树木越高越密,坡上的歪出路面,坡下的跻身而起,处处遮天蔽日,若不是在公路边,陆机真的要怀疑它是原始森林呢。这时除了树木之外,再也看不到什么。只觉得引擎加大了,车速变慢了,前面的道路弯弯曲曲,要不是身子有后垂的感觉,人都不晓得汽车是在爬坡。他听了旅客的议论,才相信这是高峰坳。可他没有望掉帽子,也没有看到小狗大的蚂蚁,当然要大失所望。谢老师见他的劲头不再像先前那么高涨,猜出了几分,说:“它不是你所想象的高峰是么?”

    陆机羞赧地以笑代答,好像给耻的小姑娘。

    “高峰没有什么出奇的,只不过地势险要罢了。你看!”

    陆机顺着谢老师的视线望去,只见窗外一片空旷,除了远处漂渺的山峦,什么也没有。

    “往下看啊,往下看!”

    啊!下面就是山谷!崖壁如同刀劈,一直到底,看不清谷底是水是石。那蠕动的东西,小得像蚂蚁。一缕白云在半崖上漂浮。这样陡峭的山崖,人掉下去还不跌成肉酱么?陆机不由毛骨耸然!

    “我们现在过的地方不过是大山其中一个较低的小坳,山谷也不过是山上的一个小谷,看下去已经很吓人了,如果从山下看上来,还不望掉帽子么!”

    原来,高峰盘据数十里地,山上峰峦连绵,纵横交错,一山高过一山,看去逶逶迤迤,不从远处看不得全貌,人坐在车上视线更有限了;同时车子盘旋而上,登高的感觉不很大。陆机事先又把它神秘化了,由于实际与想象不符,兴味索然,车子登山时没有注意地形的变化,上到山顶骤然回首,哪不大吃一惊呢!

    高峰在陆机的心目中一下子高大了起来,一时浮想联翩,多少童趣又在脑海中萦回。当光线骤暗,听到有人惊叹时,才发觉车子钻进了一道峡谷,车身几乎擦壁而过,头上只一线之天。谢老师告诉他:这是人工开出的山道口,没有公路之前,行人是从山顶过往的,陆老帅修了公路之后,把山顶降了不少,可车辆上下还很艰难,解放后政府拨资重修,才劈成这个样子。因为高峰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仅是兵家必争之地,土匪也常常在这里打劫,所以历代州官都在这里设防。

    “现在哨所还在,连卖粥的棚子也未倒呢。”谢老师指着山顶说。

    陆机踮眼望了望──当然看不到:“人家讲最难过的地方就是这里?”

    “这里是大高峰,可以讲是公路经过的最高的地方,但还不是车子最难走的地方。车子最难走的地方是小高峰,路不仅比这里陡,拐弯也很多,车子出事故的多那里。”

    谢老师是东区人,离县城三四十公里,对高峰却了如指掌,猜想他一定“南宁当灶门口”──经常去,于是问:“我听讲高峰每年都有人翻车,你碰见过没有?”

    谢老师摇头说没碰见过。旁边的旅客插嘴过来说,前天小高峰那里刚翻了一架货车,也许现在烂车还未处理呢。车子开到小高峰时,果然见路边的山沟里有一架汽车的残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旅客们个个看了都大惊失色,陆机头皮更阵阵发紧。谢老师的脸虽然也掠过一丝怵影,但依然从容地说:“别担心,出事故的多是货车。开客车的都是有经验的老司机,他们技术娴熟,开车谨慎,很少有出问题的。”

    陆机不由望了司机一眼,见他沉着地操纵着方向盘,对旅客的议论漫不经心,车子稳稳前行,紧张的心才慢慢去了。

    过了小高峰,就跨出县境了。有的人出省出国,也许并不觉得什么,可是对于陆机来说,却是一件不平凡的事情。村里的老人常说“辣椒不过高峰不辣”,就如同讲不出高峰不算本事,能够走出这个小天地,自当引以为豪。同时他是带着使命走出去的,不仅说明他事业有成,受到了社会的重视,也意味着他的人生旅途迈进了一个新的里程碑,前面的路将会更宽广更远大。他是值得骄傲的!

    全程不过四十来公里,汽车运行的时间也仅仅一个半钟头,陆机却觉得好像走了半年似的。当车子开进省城,一个完全陌生的都市出现在眼前时,对着那鳞次栉比的高楼,纵横交错的街道,穿梭来往的车辆行人,争奇斗艳的店面装饰以及琳琅满目的柜台陈列看得不能眨眼。这个城市的一切都比他以往的想象要繁华得多,使他惊奇,使他神往,使他陶醉,以致下车刚走了一段街,连自己从哪个方向来也认不清了。

    他们逛了几家商店,又进饮食店吃了些东西,看看已经近午,就乘公共汽车去专署招待所报到。

    专署在省城西郊,只几个站就到。这时的招待所已经八方来客,门庭若市,大院处处站满了人,三两交谈的,奔走问候的,点名查员的,报到进出的,熙熙嚷嚷,不一而足。有干部模样,有普通打扮,其中不乏西装革履,也有数个穿着很土的人。多是中青年,亦有苍发老者。不消说,这些人都是来参加会议的。他们刚迈进大院,就有几个人拥上来跟阎馆长打招呼,寒喧好大一阵子,阎馆长才领陆机和谢老师进报到处去。

    报到手续由馆长一人办理即可,叫陆机和谢老师在一边等候。陆机和谢老师刚接过服务员的茶坐了下来,就听得院子里有人喊:“老帅老家的人来了没有?”陆机看出去,见呼叫的是一个年约四十岁左右戴近视眼镜的人,由于不知他是什么人,采用的又是一副调侃的口吻,而且那人的动作表情十分滑稽,明知是在寻问他们,却不敢冒昧,只笑着和谢老师对看了一眼。阎文通忙着办理手续,没注意外面的人喊什么,当然没有出声。大概有人说他们在报到吧,那人说了句什么,就闯进报到处来,一个箭步迈到阎文通的背后,一拳就击了下去:“我喊了半天,你怎么不吭一声!”

    阎文通歉意地说没听到。那人用责备的口气说:“近水楼台,也这般时候才报到,要是赴宴,你就是收盘子的啰!”问陆机来了没有。

    “你要找哪个陆机?他不就在你背后么。”阎文通说。

    那人回过头来,却瞅着谢老师。谢老师拍着陆机的头说:“是他呢。”

    陆机在听到那人问他时,就觉得奇怪了,以为自己听错,就没吭声,连现在谢老师把他指了出来,也还怀疑要找的人不是他呢。他眨着眼睛看着那人,不知承认好还是不承认好。

    那人走过来问:“你就是写《水塘边风波》的那个陆机?”

    陆机这才点了一下头。

    “你真是真人不露相。我问了半天,都不自报家门。”

    “哪个晓得你要找的是我?我们又不认识。”陆机红着脸说。

    “也是的,晓得我是拐子还是骗子?还是谨慎为妙。不知者不怪罪,不知者不怪罪。”那人把陆机打量了一下,“原来你还这么年轻,看样子还不到二十吧?”

    “十九。”陆机腼腆地说。

    “文人要有点文人风度。都是同行,大方点,别像小姑娘那般忸忸怩怩的!”

    “整天跟着牛屁股转,学不得斯文的……”

    “你是农村青年?我不信。”那人打断陆机的话说。

    “不信你问我们馆长看。浑身上下黑不溜秋的,看都懂了。”

    那人把陆机拉了起来,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遍,见他肤色虽黑,神情也有点庄稼人的土气,还不敢相信是事实,望了阎文通好久,待阎文通点了头,这才十分遗憾地说:“我还以为你是老师呢。”

    “我有当老师的能耐么?”

    “中学老师也不一定能写得出你那个《水塘边风波》,但你拿《水塘边风波》的水平去做高小语文老师是绰绰有余了。再差劲也比那个‘桃之不不’先生强的。”

    以前广范流传这样的笑话:说有位老先生教书时不知“桃之夭夭”的“夭”字的读音,对孩子们说,它像天不是天,大字又多一撇,我们就读桃之不不(屙屁的声音)吧。那人这样说无疑有轻视老师之意,谢老师是小学教师,当然有耻笑的感觉,于是说:“中国文字太多太复杂,有的相似,有的一个字几个读音,几种意思,一般的小学老师程度有限,很多字是不懂的。”那人立刻意识到自己唐突,赶紧抱拳道歉道:“鲁班面前衰木匠,乃大不敬也,不过只是逗趣,没有别的意思,请别介意。”谢老师倒给弄得很不好意思。

    说了几句笑,那人自我介绍说他姓宋,宋江的宋,人家都叫宋公明,可身边并没有一百零七将,也没有统帅三军的能耐,不过因同姓而给的诨号,白长你们几岁,叫我老宋好了:“陆机,我读了你在报刊上发表的几篇文章,又看了县文化馆送上来的《水塘边风波》剧本,印象很深刻,很想跟你认识,前天见会议名单上有你名字,觉得机会来了,大早就来这里等候了,哪个晓得你们跚跚来迟。”

    “车本来早就到了的,只是在街上逛了一下。”陆机说。

    “怪不得,我还以为你们赶不上车呢。好了,人是认识了,就看你愿不愿意跟我交朋友了。”

    陆机看老宋的样子,想他一定是地区文化馆专管文艺创作的干部,能认识他已是三生有幸,再受青眼更是受宠若惊,说:“多蒙老宋抬爱,只怕姓陆的不配,还是拜你做老师吧!”

    “你哪来的这些客套!做老师不敢当,还是做朋友吧。走,到我宿舍去聊聊。”

    老宋说着,就把陆机拉了起来。陆机怕馆长不高兴,想问问他再走,还没开口,阎文通说:“老宋是写剧本方面的专家,他一定对你有什么指示,安排了住宿,你就跟他去吧。”

    “什么专家,不过是工作上的安排罢了。我们这是剃头佬找剃头佬,借聊天刨自己的狗头,哪有鸡巴的指示!”老宋听了阎文通的话,方意识到自己鲁莽,抱歉地对陆机说,“你们风尘仆仆,饭还未来得及吃我就来打搅了,是很不合时宜的,但老天不给时间,明天会议一开始,恐怕难得找说话的机会了,没法子。那你们先去吃饭,我在这里等。”

    他们先叫服务员带去认了住宿的地方,把东西放了再去食堂。都是单人饭菜,随到随取。陆机怕老宋等久,狼吞虎咽,一下子就报销了,交代阎文通后即去会老宋。老宋见陆机去不到二十分钟,开玩笑地说:“兵贵神速。你要是去当兵,一定是个好战士。”

    “这几年实行军事化,已经紧张惯了,这半斤米饭,也用不了几口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8 11:12:02    跟帖回复:
69

    前章后段老发不出,百思不解,为找原因,分段发试试。

    (上接47章)

    这次到地区参加业余作者座谈会总共才三个人,除馆长和陆机外,还有一个是大华镇的小学教师,都是平时喜欢搞剧本创作的。因为那个大华镇的老师没有来文化馆参加过创作方面的学习班或会议,陆机和他都互不相识,馆长向双方介绍时,那老师非常惊讶。原来他在县里印发的演唱材料上看到《水塘边风波》时,以为作者是个中年以上的干部,起码是老师;现在见到的却是一个满脸稚气的农村青年,感到十分意外,上车时,对陆机说了许多钦佩的话。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8 11:18:03    跟帖回复:
70

    仙妹目送车子开出车站好远,才返身回城。文艺队早上起床后,有一个钟头的自由练功时间,七点半才正式上班,所以她不急。不知为什么,她从得知陆机要去南宁开会的消息,心波就突然翻腾起来,总想走前见上一面,可是等来等去不见陆机,一晚没有睡好;就是现在已经见了他,心也平静不下来,一路回来想颠想痴,人像掉了魂似的,连走到哪里都不晓得。当听到有人叫她,才发觉自己在十字街口──本来过小东街很近,不知进城了怎么还顺着大街走,走了许多冤枉路。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8 11:24:36    跟帖回复:
71

    喊她的人就是那个百货公司的胡科长。仙妹听到喊声只略微把头抬了抬,并没转脸过去看他。步子也没有停下。

    胡进才不高兴地从国营饭店门口跑出来,一个箭步赶到仙妹的面前说:“我喊你怎么不停?”他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讲话声音哈哈的好像牛蛙叫。

    “我不听见。”仙妹掂眼瞅了他一下,脸无丝毫表情。

    “分明不想理我,不听见!”胡进才心里说。他昨晚到文艺队找仙妹不见,现在仙妹又对他很冷淡,很恼火,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我们进饭店去坐一会。”

    “我要回去上班。”

    “还有十几二十分钟呢。”

    “我回去不吃早餐啦?!”

    “在饭店吃不得?”

    “我可惜我那份饭。”

    胡进才请三请四仙妹都无动于衷,不禁皱起眉头:“你近来怎么老躲着我?”

    “你是老虎吗?躲你。”仙妹冷笑地说。

    “我几回去找你都不见,约你也不出来,不是躲避我是什么?”

    “难道不准我有事情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8 12:39:55    跟帖回复:
72
  

    “你是不是想疏远我?”

    “我没工夫就不能陪你,由你怎么看。”仙妹说。

    “没工夫陪我,却有工夫陪你村里的那个陆机!跟我搞对象压根儿没有诚意。”胡进才跟仙妹谈对象之前,并不晓得陆机,跟仙妹谈对象后,有晚在百货大楼门口碰上陆机,仙妹叫陆机同他俩去玩才晓得。那晚在玩的当中,仙妹虽然尽顾跟陆机说笑,表现得理发挑子一头热,但还不怎么上心。是后来他感觉出仙妹的态度有变化之后,才开始怀疑的。后来打听得知仙妹跟陆机一向相处非常亲密,村里的好多人甚至讲他们搞恋爱,便认为仙妹脚踏两只船,只不过他的条件比陆机优越,仙妹暂时舍不得摆脱他罢了。这句话在肚子里已经憋了很久,几次滑到嘴边又咽住,现在见情况不对,就再也忍不住了。

    “我跟谁来往你管得着吗?”仙妹没好气地说。胡进才是今年春人家偶然介绍给她的。如果她以前没有爱过陆机,陆机拒绝她以后又完全断绝了来往,她和胡进才接触后是完全可以产生感情的;但由于俩人没有断绝来往,她对陆机的芳心未改,时时有攫夺的念头,心里没有他人和迫切的求偶欲,既然人家介绍来就随便去看看罢了,所以说跟胡进才谈对象是非常勉强的。就因为她对陆机的阴魂不散,时时死灰复燃,介绍给她的人她认为不比陆机好,情心当然难动。另一方面,她去相亲的心态不正常,有那么一种跟陆机赌气的意思,逢场作戏,无疑要阻碍感情的接受。所以进了文艺队以后很快就对胡进才冷淡是毫不奇怪的,只因一时过意不去,断绝的话一下子讲不出来,胡进才一唐突,势必成为爆炸的导火线,“我现在只是和你谈对象,结果如何还没有最后定夺,你就想限制我的自由了?可笑!”

    仙妹在大街上大叫大嚷,肆无忌惮,倒把胡进才吓呆了:“你小声点好不好?”

    “我不怕别人听见!”仙妹仍那么冲。

    胡进才担心关系搞僵,赶紧退却:“我不过随便讲讲两句,你别激动嘛!”

    “随便也好,认真也好,反正我们还没有君子协定,你还属于你的,我还属于我的,你爱做什么我不能限制你,同样,我做什么你也无权干涉。”

    “你总得尊重我的感情吧。”

    “如果你把感情当成自已的专利,那就太自私了!”

    在胡进才看来,任何人都是自私的,何况爱情!但他没有反驳仙妹。因为年岁不饶人,他已经快三十了,成家的愿望非常迫切;同时仙妹不仅长得漂亮,还有较之一般女子的文化和才艺,何况现在又进了文艺队,这样的姑娘对于目前的他来说,算是十分理想的对象了。所以向来对仙妹都是俯首贴耳毕恭毕敬的。现在感情出现了危机,他更得退让了,说:“好好,是我不是,是我不是,行了吧?我们已经谈了这么久,应该把关系定下来了……”

    “才几个月,你急什么!”仙妹说。

    “不定下来,我不放心。”

    “不放心你就找别个吧。何况我三年之内不能结婚,你也等不了。”

    三年虽然在人生的长河中不过是小小的一段,转眼就会过去的,可是胡进才那时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若是有变卦,求偶的难度更大了。说:“我可以舍命陪君子。可你也得有具体的行动来证明你对我忠心不渝。”

    “用什么行动?给你搂,给你亲,还是跟你睡觉?”仙妹自己也晓得在当街之中讲这种话是有失体面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写‘发票’之前,你别想。”

    胡进才真是碰上了一束刺梅,摘又摘不得,弃了又舍不得,一时无计可施。说:“好吧,我不强求你什么,只要你不自食其言……”

    仙妹打断他的话说:“我又不曾对你承诺过什么,何来自食其言?你晓得‘水到渠成’这个成语吗?感情这东西就好像水,水流不到,或者水量不足,都是不能成渠的。”

    仙妹说完就走,连一声再见也不讲。胡进才怔怔地望着她渐去渐远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就这样苦巴巴地站在大街上愣了很久很久,当他回过神来,一看手表已经过七点半,无奈地叹了口气,赶紧向百货公司办公室走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9 12:09:11    跟帖回复:
73


    第四十九章

    你为什么这样看得起我?

    陆机随老宋出了专署招待所,拐进一条小巷,再穿过一所停建已久的楼房,从一道开成便门的围墙孔进了一个院子。老宋指着院子说这是地区文化馆的宿舍,办公在街前的大楼,如果走正门,要绕两条街,多走一半路。宿舍全是平房,布局也不整齐,有的房子还很陈旧。老宋领陆机走过一条冬青镶嵌的院道,在后排房子中间的一个门口停下来,说:“这就是我的房间,以后你来找我,记得十四号房就行了,门口写着的。这里原来是郊区的一间小学校,解放初期建馆时用做材料库,后来又隔隔修修来做宿舍,单身汉都安排在后面两排。”

    陆机听到单身汉三个字,不禁掂头看了他一眼。老宋笑着说:“家属不在这里,还不算单身汉么?”

    老宋开了锁,叫陆机进屋。陆机看屋子虽然粉刷不久,但墙面有不少灰层剥脱的痕迹,像一块块疮巴。房里的陈设也十分简单,除了一张板床,一张书桌,一个自钉的书架,两把脱漆的椅子,其他就是零碎的东西了。一只老皮箱搁在床头砖垒的台板上,下面放面盆提桶,还有一只煲药的沙罐。蚊帐被子缀着补丁,不灰亦白,都失去了原色,连枕头也翻出花来了。更滑稽的是,床下竟然有一对乡下人常穿的木屐,看样子还是自己打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也许都没有书架上的那些书藉的价值,他的书确实很多,厚厚薄薄置满了三层架!

    “随便坐,别客气的。”老宋给陆机打了一杯茶,又掏出香烟递了过去,陆机摇头谢绝,说不会抽。“抽烟是一种坏习惯,抽了嘴臭哼哼,女人很讨厌,特别是姑娘,不抽最好。”

    陆机见老宋重新把烟收回烟盒,以为怕自己受不了也不抽了,刚想说不要紧,却见他从书架上拿出一个报纸包子来,这才晓得他在家是抽切烟的。老宋卷烟十分麻利,烟丝上纸,一转就打好了,不粗不细。不看卷烟的动作和焦黄的手指,单从房里留下的烟气,也晓得他是烟鬼。老宋点上烟后,想起有瓜子,“哦”了一声,便从书架取出瓜子盒来送到陆机面前,说这东西不伤身体,专门给人闲聊时解谗的,你不抽烟就磕瓜子陪我吧。

    “陆机,我们虽然刚刚认识,但你在我的心目中,已经是老朋友了。我早就熟悉你的名字。”老宋给自己打了一杯茶,然后坐了下来,“准确地讲,我是从看到你那篇《明秀园》后才注意你的,当时我正在搜集陆荣廷的有关资料,见里面有不少我不晓得的东西,当然如获至宝。你的文笔相当老练,起初我还以为你是文史方面的专家学者呢。”

    “我自己回头看都要羞死人,还讲老练呢。这篇东西是报社特约的,它能见报,很大程度是编辑的抬爱和修改润色。”陆机说。

    “你年纪轻轻,写得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文章除了文学修养,还与阅历有关,像你这个年岁的人,能写出如此成熟的作品是不多见的。我不是说你写的每篇都好,但这一篇确实叫我另眼看待。尤其是剧本《水塘边风波》,很多人看了都评价相当高,你在文艺创作方面功底是很扎实的。”老宋原来不晓得陆机是什么人,只是出于对文章的偏爱和职业本能想认识一下而已,没想见了面竟然是一个还满脸稚气的农村青年,确实非常意外。但也由于年轻,使他觉得陆机是很有潜力的可造之材,从而更加赏识;特别是陆机的坦率和谦虚倍加喜欢。讲了些赞扬的话后,便问陆机什么学校毕业,陆机说只念完高小。他不相信,一个文章写得头头是道的人,怎么能连初中也没考上?但陆机讲话很认真,文化程度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于是叹息道:“要是能够多读几年书,你今天在创作上一定会有更高的造诣。”

    陆机却摇头说:“也不一定。因为我在学校的时候,压根儿没有想到要当作家……”他想讲是参加农业生产后,见农村辛苦,上头又卡得太紧,看不到前途,才想从写作找出路的,但觉得在国家干部面前讲这种话不好,就改口说:“是后来看了人家写的作品后,也想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写出来,才渐渐产生学习写作的兴趣的。讲来也不过是一种心血来潮。”

    老宋虽然不晓得陆机不能继续升学的原因,但猜想他决不会是个不求进取的懒学生。他今天能在农村进行业余创作,而且做出了一定的成绩,就说明他天资不差。不管他是有目的的奋斗也好,心血来潮也好,只要持之以恒,就有希望将来做成大事。既然他已经在文艺创作上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就要鼓励和引导他在这方面继续努力下去,国家正缺少这方面的人才啊!于是问陆机,最近又写得了些什么。

    陆机着实地说学写小说。

    小说是文学的一个主要类型;戏剧又是一门综合性的艺术,创作上要涉及到各种文学体裁,老宋不反对陆机进行这方面的尝试。但一听他讲写长篇,惊得差点跌了眼镜。心里说:一开始就搞大部头,胃口可不小呢!但不动声色,只装着感兴趣的样子问他什么内容,写得几章了?

    “反映青年生活的,主要是爱情。刚写得大半,大概有二十多万字了吧。”

    老宋又是一惊:“写了多长时间了?”

    “断断续续,快一年了吧?”陆机叹了口气,“时间没有,只能一晚写一点。”

    一个晚上写几百字,乍看并没有什么,但对于一个业余作者,尤其是农村青年来说,光耐劲就足以惊人了。长篇小说容量大结构复杂,一个构思不容易,二个写作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还得有丰富的生活积累,没有丰富的生活积累就设计不出合情合理和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来。他才十八九岁,能有几多阅历?何况文化又低,分析能力有限,仅在时间上就划不来,写长篇巨著是难以胜任的。老宋想劝他从短篇着手,不要贪多嚼不烂,但想到这时候讲这些,无疑是一瓢冷水,要挫伤他的积极性的,只能从侧面去引导。就改用赞许的口气说:“我真佩服你的勇气和毅力,写长篇连我们这些专业的人都不敢想,而你说做就做,精神十分可嘉。预祝你成功!”

    不少谈创作的文章,都不主张初学者一开始就搞长篇,老宋的吃惊和言不由衷的称赞,都在陆机的意料之中,但他没有反感的表示,只笑着说:“我不是想一鸣惊人。讲实在的,以前我并没有想写小说,是那些事情促使我去写它的。它是我的亲身经历,是我生活十九个春秋感受最深刻的一段,有必要把它反映出来,什么形式都不足以表达,这才不自量力地写长篇的。”

    “你年纪轻轻,就和人搞恋爱了?”

    “它要来,我有什么办法?”陆机无奈地说,“为此我曾经苦恼过,旁皇过,但始终还是摆脱不了。”

    “你们的恋爱很有意思?”

    “不仅有意思,还很不寻常。”陆机两眼闪出神秘的光,吊胃口似地对老宋狡笑了好久,才自言自语地说,“我和对象本来没有什么,只因为当中插进了一位异性,就产生了感情纠葛,以至酿成矛盾冲突。还动了武呢……”

    “你跟她打了起来?”

    “不是,是那个管闲事的姑娘和我的那位异性朋友。一言难尽,以后有时间再慢慢给你讲。”陆机说到这里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十分凝重,“好容易处理好爱情和友情的关系,又来亲人干涉,把好端端一出喜剧变成悲剧。总而言之,我的初恋很曲折,催人泪下,反映的问题又相当典型,既有观念的较量,又有权力磨擦,热热闹闹,不做任何虚构或添加,也能写成一部耐人寻味的小说来。”

    既然他认为很有意义,就值得写;就是没有,这些东西也不失为创作的好素材。写作不就是为了表达思想感情么?有感而写有什么不对?至于写长或写短,也是个篇幅的问题,有材料多多写,材料少少写,又有什么了?而且已经写出了大半,为什么还要怀疑他的能力呢?至于他写得怎么样,是今后的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不是凭空编造的故事,情节必然真实自然,能打动读者的心;他又基本掌握了写作技巧,一定不受真人真事的限制,通过发挥写出结构完美的小说来。爱情是一切文学作品的恒主题,有无限生命力,如果他写得好,说不定是一部非常感人的作品呢。老宋这么一想,就不反对陆机搞长篇了,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段坎坷的爱情经历,生活积累可算很丰富呢,就凭这点,我支持你。”

    “我第一次写小说,水平又有限,恐怕很难写得到家。”

    “一锄是不可能刨出一个坑来的。但加它几锄,这个坑不但能挖成,还能挖好。只要你下苦功夫去写,反复修改,就有成功的希望。”老宋怕陆机不明确当前的文艺方向,单凭自己的喜好去写,走了弯路,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一下,因此说:“小说的题材本来没有什么限制,爱情小说也是最受青年读者欢迎的小说,但我们社会主义文艺的宗旨,是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为工农兵而创作,为工农兵所利用的,这一点你就得注意。我劝你不要单纯地写爱情,单纯写爱情的稿件编辑是要考虑的。现在写东西,不能只顾好看,既要有思想性和艺术性,还要有一定的政治性,如果你能把它和现实斗争有机地联系起来,那更符合要求了。”

    “这一点我在写作当中就考虑到了,小说里的两个主要人物都是农村的积极分子,情节也是围绕着文化活动展开的,不仅反映了青年对政治宣传工作的热情,还用一些事件去反映当前新形势下农村的两条道路斗争。”

    陆机便给老宋讲自己的构思,老宋听了点着头说:“能够这样,就天衣无缝了。看来你编故事很在行,技巧的运用也很独到,又有这么雄厚的生活底子,够打天下了。也许不要几年,我就望尘莫及。”

    老宋暗暗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只可惜陆机的文化程度太低了,于是劝他多看书多看报,多关心政治时事,不断提高文化水平和思想水平,不要埋头创作。顺便给他讲了一下召开这次座谈会的目的:“这次座谈会主要是总结我地区这几年来文化工作的成绩,同时学习党的《八届十中全会公报》,按照全会精神,讨论和制定创作计划。党中央分析了当前国际国内的形势,作出阶级斗争不可避免的指示,强调各级领导要把阶级斗争提到议事日程。根据这个指示,在今后一个时期内将狠抓阶级斗争。我们文艺创作的重心,也要跟着转移到这方面来。另一方面,全会通过了《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使人民公社得到进一步的巩固和完善,必将激发广大社员群众的生产积极性;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已经基本过去,生产逐步得到恢复,群众文化无疑会打开新的局面。俱乐部一全面开展活动,就需要大量的演出剧本,召开这个座谈会的目的就是为了推动业余文艺创作。所以摆在你们业余作者面前的任务很繁重,看来你的小说要搁一搁了。”

    老宋见陆机没有表示,语重心长地说:“陆机,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但你既然把我当成朋友,我就不怕唐突了。你有干劲,有钻劲,还有闯劲,这些都难能可贵,就是劲子用不对地方。就拿写长篇来讲吧,不说你不写过,即使功夫已经到家,时间上也不合算。差不多一年才写了大半,那小半至少也要半年吧?修改呢?誊写呢?还不晓得人家的看法怎么样。若果失败,几年的心血就白费了──这并不是泼你的冷水,而是劝你多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吹糠见米的事情上。我觉得你写小剧本的基础很好,而且已经写出了一两个公认的东西,你何不驾轻就熟,在这方面下功夫?同时写小剧本的人少,需求量大,而小剧本又关系到群众文化的繁荣,不仅采用的机会多,收效快,意义也很大,又何乐而不为呢?”

    “你的意思是叫我专门写小剧本?”陆机眨着眼说。

    “我认为你应该这样。因为选择一个比较适合自己发展的方向去努力,容易做出成绩。”

    “你认为这样好,我听你就是了。反正都是创作,写什么无所谓。小说对我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又不是为了拿它换饭吃,拉下来何尝不可?”

    “痛快!”陆机说话爽直,没有一点沾沾自喜和迎逢讨好的俗气,老宋更打心里喜欢,“我叫你写剧本,是要你把它作为主攻项目,不是要你什么都放弃。这次回去以后,先把它搁一搁,集中精力写它一两个好东西来,一个应我们的急,二一个展示你这方面的才能。”

    “三个五个都得,但好不好不能肯定。”

    “只要题材和内容好,写不好都要它变好。以后你写的东西,地区刊物优先照顾,我敢给你打这个保票。”

    陆机受宠若惊,感激地说:“老宋,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你为什么这样看得起我?”

    “不为什么,是我们的事业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也许还有一种缘分。”老宋想考察陆机一下,便叫他在这几天的学习当中,结合看一些材料,试试编一个反映当前农村阶级斗争的小戏出来给他看看,“写出提纲就可以了。”

    “时间太仓促,巩怕不能让你满意。”陆机说。

    “目前阶级斗争的题材大家都没写过,怎么写得好连我自己也不懂,你写出来了再大家看看吧。”

    陆机向来怯生,但在老宋面前却没有一点拘束,两人如同他乡遇故知,畅所欲言,谈笑风生,话头没有枯竭的时候。他们一直谈到下午五点钟,意犹未尽,但开饭时间已到,不得不憾憾作别。

    老宋送陆机出门时,听陆机讲第一次来南宁,抱歉地说:“拉你闲扯了半天,害得你不能上街,真太对不起了!不过还有七八天的工夫,饭后是可以出去看一下的,我哪天再陪你走走。”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20 12:50:33    跟帖回复:
74

    会议明天才开始,今晚没有什么安排。吃过饭后,陆机想邀谢老师上街,看看不见人,才知他今天出去还没有回来。馆长吃了饭就躺,可能是走累了,更不好意思邀他了。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自个儿出去孤单得很,正在门口踌躇,一个同宿舍的青年走过来招呼道:“你们的人呢,怎么单独你一个?出去走走好么?”大家都是来开一个会的人,陆机巴不得他的主动,二话不说,就欣然同往。

    那青年约廿一二年纪,圆脸蒜鼻,眉清目秀,只因额头和下巴稍突,加上面庞稍宽,整张脸就显得扁而凹陷。脸上还有一点一点苍蝇屎般的雀斑。西发剪得很矮,梳着八分头。上身唐装,下身西裤,都是自织自染的蓝绽粗布,穿着打扮显得十分土气。一出门就向陆机自我介绍,说他姓潘,叫潘中书,马山县人。陆机也着实讲了自己的姓名籍贯。既然是邻县的人,又同一个民族,语言差不多,陆机见他讲官话不好,听起来很别扭,干脆用土话跟他交谈。

    他们都是头一次出远门,在这举目全生的都市里,有一个出身相同,语言相近的人作伴当然特别亲切;陆机一向不问亲疏,潘中书人也随合,自然拢得很快,没走出半条街,已像老朋友似的畅所欲言、海阔天空了,甚至连平时在家说的粗口话也一句句地溜了出来。──他们在这里都是“老外”,即使更下流的活,别人也听不懂,又何必忌讳呢。

    潘中书对陆机说:他住在一个离县城很远又很偏僻的山弄里,要翻几座大山才能出弄,全村有半数以上的人不知集镇的样儿,几乎目不识丁。幸亏他有一个远房亲戚住在圩上,才有上学的机会。前年高中毕业回乡,大队给他在本村当小学教师。山里人一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十分单调。他读书住惯了闹市,回到村里当然感到枯燥乏味,很没意思。就决心改变它。他先买一些卜克象棋回来,晚上邀寨里的后生来小学校对对弈,接着添置了把秦琴和自制一些二胡笛子之类的乐器教大家弹唱吹打。最初只是他们寨的后生自娱自乐,或寨里的老人来凑热闹,渐渐就吸引了邻寨的后生,不久连那些姑娘甚至老太婆也来了。把大家娱乐活动的兴趣激发起来后,就一面在原来的基础上设法增加活动项目,一面号召各寨爱唱山歌的人组织山歌队对歌,还教那些爱好表演的青年排练节目,就这样因势利导地把俱乐部办起来了。从此改变山寨过去死气沉沉的状况。

    “我们县群众文化本来就很落后,办俱乐部的大队寥寥无几,这几年大跃进接着大饥荒,几乎所有的农村俱乐部都停止活动了, 我们大队的俱乐部却异乎寻常地搞了起来。县文化馆晓得了,不仅表扬了我们,还给我们送去了一套鼓钹和几样乐器,并且经常派人下来辅导。去年我们大队被评为群众文化先进单位,我个人也得了先进文化工作者和优秀教师的光荣称号。文化馆就看这点派我来参加这个会的。我只编了一些山歌快板之类的东西,对创作一窍不通。”

    “编山歌快扳也是文艺创作呀,叫你来有什么不对?”陆机说。

    “跟你比起来,就羞死人了。”

    “你们县来了几个?”

    “就我和馆长两个。”

    “业余作者单派你,你肯定在县里是独一无二的了。”陆机开玩笑地说。

    “我不晓得我们县还有没有搞业余创作的人,也许是塘中无鱼虾子贵吧。”

    他们从友爱路绕过中华路,又从朝阳路走到朝阳广场,沿路走走停停,只看街景,一个商店也没进去。潘中书说,他今天一个人出来很没意思,胡乱逛了几条街,回来时走错了,几乎迷了路,问了好多人才走回原来的地方,后来干脆搭公共汽车回去。陆机想:南宁的街道横七竖八,一条连着一条,城市又大,头一次来,不小心迷失了方向是难免的,说:“你怎么不跟馆长一起出来?”

    “他报到了就找朋友去了。就是不找朋友,我这身打扮七土八土,也没脸跟他出来玩。”

    “没想到你也这样自卑。”

    “人看衣着马看鞍。我们这些弄佬上下寒酸罢了,荷包也不多几文,哪能不自卑?要不见你面善善的没有派头,也不敢同你出来。”

    “我还不是乡巴佬,能有什么派头?”

    “城里人的派头。城里人和乡下人是不同的,一看就懂。要是在以前,人家见我们这样同走,可能以为你是少爷,我是侍候你的书童或轿夫呢! ”

    确实,陆机学生装,衬衣里,打扮比较得体:同时住在皇城脚下的人,受市民的影响和教育较多,说话和表现没有农村人的憨厚和粗犷,官话又讲得很纯正;何况个性文质彬彬,一介书生气,要不是肤色有点黑,是看不出乡巴佬来的。但陆机听了潘中书的话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你别拿我来寻开心了,人家好难为情的。”

    “本来就是这样嘛,谁拿你寻开心了?”潘中书表情很认真,“讲实在的,你样子很随和,我一看就晓得你是个好好先生,即使有钱有势,眼睛也不会长到额头上。”

    “你怎么看得出来?”

    “凭我的直觉。你要是看人做事的话,就不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了。我喜欢你这种人,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吗?”

    “哪个和我交朋友我都欢迎。多一个朋友,多一分方便,我以后去马山玩,就不愁没地方住了。”陆机攀着潘中书的肩膀说, “走,我们进百货大楼去看看。”

    百货大楼是南宁最大、品种最多最齐全的商店。也是当下拔尖的建筑。它不仅高大雄伟,气势恢宏,给人鹤立鸡群的感觉,装饰上也别出心裁,光楼顶上那个全城都看得见的豪华的霓红灯大招牌就够气派了。很多人都说:不进百货大楼,不算到南宁。其他商店看不看无所谓,此店非看不可。潘中书本来今天就想来逛这个大楼的,不料出门走错了方向而不得果,即使陆机不说,他也要主动提出来的,哪不一拍即合?道了个好,也攀了陆机的肩膀,大步流星地横过街道,迈进了百货大楼宽敞的大门。

    此时正是顾客光顾的高峰期,进出上下络绎不绝,个个柜台给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怕小偷摸荷包,人多的地方不敢进去,对那些与已无关的东西也不感兴趣,感兴趣的又囊中羞涩,大都在外围走马观花,凑个热闹。

    百货大楼何止百货?三层楼六个大厅两边都是柜台,东西按品种分类陈列,前柜置满,后柜山叠,墙上挂着,空中吊着,连中间的走道也悬悬挂挂,竖竖墩墩;摆得不仅整齐美观,有的还刻意装点成图案,使它处处富有艺术的魅力,看去五光十色,琳琅满目。尽管物以类置,货以种分,买东西不难找到相应的柜台,但由于品种繁多,应有尽有,一种东西又有多样花色,使人看得眼花缭乱,且一样比一样好,叫你选那样都不是,买一件东西可真不容易呢。他俩像看展览似的,顺着柜台一处处看过去,这边看完了,又从那边看回来。这厅看完看那厅。自下而上,从左到右,很有顺序。潘中书穿着不同,时时成了众眼之的,到哪里都有人注意,有的甚至防小偷似地远远闪避。

    到了针织品柜台,潘中书拉拉陆机,下巴又朝里面努努,意思叫他进去。陆机问他想买什么,他说进去看看嘛;这个柜台此时顾客较少,不算很拥挤,便随他进去了。

    到了里头,潘中书趴在柜台前看这看那,好像要找什么的样子。陆机以为他想买背心,往那边指指,他摇头;再往毛巾处指指,他仍然摇头,只好由他自己去寻。潘中书的眼睛移了好多地方,最后停在摆袜子围巾的货架上,又凝神看了一下,才向售货员招手。售货员用白话问他要什么,他不懂讲白话,只能以手打哑语。售货员按了几样东西都摇头。陆机说,你想买哪样,我帮你讲。他说买围巾。陆机便用普通话告诉了售货员。售货员先拿出一条棕色围巾,他说不是,另拿出一条黑的,他又说不是,见他的手一个劲地指着一叠青花巾上,说那是女人用的包头巾,他红着脸点了点头。售货员会意地抿了一下嘴,拿出几样方形围巾来让他选。他一样样打开相了又相,结果还是中意那条青花巾,看了看标莶上的价格,掏出钱付了。

    离开柜台时,陆机戏谑他说:“原来你是买给老婆的。”

    “还不能算老婆,对象罢了。”潘中书有点不好意思,“来一趟南宁,回去哪能空手见她?”

    是啊,出远门买点东西回去给亲人朋友,是一种人情,有恋人的更不能少,他也应该买一条回去。可玉琴可望而不可亦,买了给她,她更缠你不放;仙妹对他一片芳心,今却人是物非,情在心难表,送给哪个都不是。潘中书见陆机回头望着货架发愣,问:“你也谈对象了?”

    陆机的脸虽然泛起红晖,但却否认地把头摇了摇。

    “你才十九岁,急什么?谈对象虽然很有意思,但不一定是好事情,一个叫你老想着她,心一刻也不能安定,二是总有问题让你考虑,叫你忧这愁那;谈得顺利的还好,不顺利就整天猜疑苦恼,影响工作和学习。总而言之,年龄不到的最好不沾边。可我已经二十二了,家里老催,不谈不得。”

    “你的对象是做什么的?”

    “我这只癞蛤蟆还能吃天鹅肉不成?村里的。搞俱乐部后才好上的。人还算看得过眼。”从潘中书的脸神,不难看出他的对象是个各方面都不错的女子,“我结婚那天,请你去吃喜酒,你去不去?”

    陆机说:“真想去呢,可是这么远……”

    “几块钱的车费,你还掏不出么?不过要走几十里的山路,爬几个大隘子,蛮够呛的。还是到了合适的时候,我带她去拜访你吧。”

    “好呀,让我也领略一下马山妹子的丰姿。”

    “弄婆子,七土八土,有什么好看的!不过要是你感兴趣的话,我挑几个去给你相相。”

    “嫁来这么远,人家愿意么?”

    “我们弄里的妹仔,想出山还不得,何况你家在皇城脚下,更没有话讲的,我包你选哪个哪个都点头。只怕你看不上。”

    出了百货大楼,再到民生路、江滨路、新华街转了一圈,回到大楼时,两人都觉得饿了,便在大楼对面的一家饮食店要了两碗猪杂粉,吃了就从原路走回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21 12:41:21    跟帖回复:
75

    第五十章

    出其不意吻了他一下

    十天过去,仙妹不见陆机回来,心悬悬的亦疑亦慌。去问馆长阎文通,阎文通说地区文化馆留他改稿,大概还要过十天才能回来。

    阎文通没有骗她,陆机确实是地区文化馆留下来修改稿子。原来,陆机报到的那天和老宋认识以后,知道老宋是专管剧本创作方面的干部,就把老宋的交代当成任务。次日听了报告,又通过几天的学习讨论,领会了《八届十中全会公报》的精神,就把大家讨论中提出的问题和这两年来听到的以及本大队发生的一些事情加以分拆推敲,一幕剧的雏形很快就勾勒出来。老宋看了提纲,觉得构思不错,便请示领导安排最后两天给他正式写作。他日以继夜,赶在会议结束的那天写出了初稿。反映当前阶级斗争的文学作品还不多见,搬上舞台的几乎没有,陆机在贯彻落实《全会》之际及时地创作出来,领导当然很重视。就留他多住几天,叫他改好再回来。

    仙妹听阎文通讲了缘因,一颗心才放下来。从此她天天扳着指头数,好容易数到十,可是昨天去看还是不见,心又不踏实了。今天中午下班,又迫不及待地回村,自己家门不进,径直赶到陆家,他妈果然讲他回来了。

    陆机坐的是早班车,八点多到站,九点左右就进家了。吃过早饭,跟母亲说了一阵话,见水缸空了又到河边挑了两担水,就上三婆家去。旅途劳顿,昨晚又没睡好,觉得十分疲倦,草草整理了同伴们弄乱的床铺,一躺下去就睡着了,仙妹进去时,他已鼾声大作。

    仙妹晓得他这几天写作辛苦,没有立刻叫醒他。见桌上放着几包东西,便打开一包来看,见是饼干,取一块来吃了。南宁饼干用料精细,制作功夫到家,进口又香又酥,不禁赞了一声“好吃”。

    尽管仙妹的声音不大,还是把陆机吵醒了。陆机挣眼见是仙妹,立刻坐了起来,说:“馋猫,一来就偷吃,也不叫醒人家。”

    “你睡得这么死,哪好意思叫醒你哟。坐车也这么累人?”仙妹见陆机一脸倦容,好像几天不睡似的,肤色虽然变白了点,却显得瘦了许多,不免有点心疼,“人家在县里头吃几天‘干饭’也能胖,你怎么进省城反而吃瘦了,难道伙食不好?”

    “我瘦了吗?”陆机搓着惺忪的眼睛说。他向来不大注意自己的身子,自己也没什么感觉,仙妹一讲,有点吃惊,“伙食倒是好的,可能这几天改稿子用脑过多的缘故。”

    仙妹说:“以前你在家也天天写,怎么不见这样要紧?白天还做工呢!”

    “以前在家随意,这几天是赶任务。”陆机过去只凭兴趣去写东西,想见什么写什么,爱写就写,不爱就不写,好像玩一样,脑力消耗不大:座谈会后安排修改剧本,有时间限制,又怕改不好对不起那碗饭,光思想上的压力就够折腾人的了。“还有,昨天和老宋去逛了一整天,又看了一晚戏,蛮累的,但想着今天能回来,老是睡不着……”

    “是想玉琴想得太多了吧?”仙妹逗趣地说。

    “去你的!”陆机擂了她一拳,“这二十天,连做梦也没见过她一回,却常常梦见你。”

    “你别讨我欢心,恋人不想却想我,你屁股眼会讲我也不信。”

    “是真的,哄你是小狗!”

    “大狗也好,小狗也好,反正心是你的,你怎么想我不晓得。”仙妹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是甜滋滋的,“梦见和我做什么?”

    “梦见你跟我嚼舌逗嘴。”陆机刚从床头拿起挎包,说我给你买了一样东西,仙妹迫不及待地问他

    什么东西?立刻伸手去夺他的挎包。陆机紧握挎包不放,说“我拿给你。你先把眼睛闭着”。仙妹只得眯上眼睛,一本正经地端坐着。

    陆机自从见潘中书买围巾给对象后,觉得也应该买一条回来给仙妹,前天完稿以后,中午吃过饭就赶去买了。他从挂包里取出围巾,对折成三角,轻轻地围在她的脖子上。仙妹起初不吭不动,老老实实地端坐着,可是待他弯下腰来打结的时候,突然把眼睛睁开,出其不意地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陆机闹了个大红脸,摸着被吻的地方窘迫地说:“你真坏!”

    仙妹自己也满脸朝霞,却显得很淘气:“在我们之间来说,这是最好的表达方式。”

    仙妹解下围巾,打开看了正面又看反面,再把它铺在床上,从近从远仔仔细细地审视它的式样、色泽以及花纹图案,然后重新围在脖子上,掏出小圆镜照了又照。

    “中意么?”陆机看着镜里的人儿说。

    “只要是你买的,我都喜欢。”仙妹本来就花容月貌,披上条青花围巾更显得光彩耀人,她忸怩地看了陆机一眼,说:“你怎么想到给我买围巾的?买女人的东西,不怕人家见了笑么?”

    “大地方的人,男女拉手过街都司空见惯了的,买女人东西谁还大惊小怪?”陆机没有说见潘中书买了才想起的,如果这样说,这份礼物无疑会减轻它的份量。

    五六十年代,人们冬季最时髦的东西是毛领列宁装和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它不仅能保暖,又增加人的风度和气质,就跟现在的牛仔裤、太空衣、西装一样。仙妹在读书时母亲给她买过一条,也是青色的,可是式样没有这条好看。陆机给她买这东西,当然是一种特别的心情所使,不管他的动机如何,对她来说都是很有意义的。说:“那你给玉琴买了什么?”

    “还不是跟你的一样。”陆机说。

    仙妹不信,把挂包抢过来,一件一件往外掏。除了衣服和随身物件,以及和与自己围在脖子上的这条一模一样的青色印花围巾外,再没有别的了。看陆机的脸也没异样,才相信了,心里却有点不大舒爽,说:“你怎么都买同样的,要是我和她一起戴了出去,人家不怀疑两个都是你老婆嘛?”

    “人家这样想是我的光荣,可惜不能够娶两个。”陆机故意说。

    “你想得倒美!”仙妹皱了一下鼻子说,“我可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

    “你也太专制了吧?”

    “婚姻上本来就是这样。”

    “以前也有娶两个三个的。”

    “还不是你争宠我斗狠的,日子有好过么?”

    “你们俩都高姿态,不就和平共处了么?我一视同仁,不重谁轻谁。”

    “就算一碗水端平,恐怕你自己也管不过来,我和她想要时,你就无能为力了……”仙妹话未讲完就扑哧一笑,“你能连续作战吗?”

    “你老不正经!”陆机也忍不住笑了。

    “事实本来就是这样,正经也得承认,不正经也得承认,不管你多道貌岸然,肚子里都是坏水,讲的不见得就比不讲的下流了!”仙妹在陆机面前,从来就没有什么忌讳的,讲句笑话,哪个都不当真。陆机买东西给玉琴,本来在情理之中,何况两人都一样,这说明陆机对她俩历来都是等价齐观的,甚至她还比玉琴重要得多。

    玩笑开过以后,仙妹问陆机给自己买了些什么。陆机说一样都不买,南宁的东西也不见得很便宜。仙妹骂他太吝惜,该耍的不会耍。陆机说现在的社会比贡献,不比排场,还是实际一点为好。这次参加会议的人,虽然有的打扮得很摩登,但衣着朴素的也不乏其人,穿着上只要过得去就行,讲究那么多做什么。何况他连出街的工夫也没有,花那个钱去装点身子也太不值得了。勤俭节约本来就是人的美德,仙妹也不好多责怪他,大凡有真才实学的人,注重的是事业,无暇去考虑吃用穿戴的。陆机能一身干净整齐,总比那些不修边幅的人强多了。

    仙妹听陆机讲一去就被老宋赏识,还特别派给写剧本的任务,后来又单他一人留下来,羡慕地说:“人家对你另眼看待,看来你是这次开会的人中的佼佼者。”

    “也不能这样讲的。不过领导确实待我与众不同,各方面都特别关照;尤其是老宋,一见面就把我当成老朋友。创作上耐心指导,生活上关怀备至。回来的前一天又陪我到各处参观游览,还问我愿不愿意到地区文化馆工作呢。”

    “此行值得,看来你的前途是三个指头抓田螺──十拿九稳了。”

    老宋还讲了为他疏通的话,陆机心里虽然很高兴,但他不想“未曾屙屎就讲给母猪听”,怕传了出去万一不得人家取笑。他自己也觉得这种事情不大容易。说:“好伞几何轮到伯母撑,是不是屙屁安狗心谁又晓得?这几天的‘干饭’我就吃得不安然,回来还背着个计划。好事有没有,辛苦是肯定的了!”

    仙妹知道陆机一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但他受到重视是可以肯定的,暗暗替他高兴。开会的情况她不大感兴趣,只问了个大概,便要陆机讲在南宁的见闻。问他都看了什么地方,见到什么有趣的事儿。陆机旅行方归,余兴犹浓, 犹如进得奇货和商贾善价抛售,信口开河,滔滔不绝。仙妹没有去过南宁,听得津津有味,样样感到新鲜,插嘴问这问那,连公园里老虎的吼叫,鹦鹉学舌的声音动态都要陆机模仿给她看。陆机对知已当然不厌其烦,讲得有声有色,形神兼备,某些地方还带点夸张。当他讲南宁饮食店卖蒸红薯都擦上油,街上有专门卖炒田螺的饮食摊时,仙妹更感到奇门,不由童心大起,稚声稚气地说:“要是我们近南宁的话,我和你也蒸番薯,捞田螺去卖。”

    “到你去卖,东西就更加值钱了!”陆机笑着说。

    仙妹却以为陆机鄙视她:“什么?你以为我不敢么?”

    “戏台都上得,卖东西有什么不敢的?人家一见你是个靓妞儿,会抢买得把摊子挤倒的。”

    “你真逗!”仙妹捶了他一拳,“春节你陪我去南宁玩好么?”

    “你出钱买车票我当然去了,好多地方我还没有游到呢。”

    “人家花钱陪姑娘,却要我倒贴你,跟你交朋友,真是八辈子倒霉!我先把话讲在前头,到时候你不陪我去,我可不客气了。”

    “你不怕胡科长晓得了大闹天宫?”

    “也许不到那个时候我们都散伙啰!”

    “你真的那么无情无义?”

    “我可不像你讲良心。”

    陆机盼不得他们快点散伙,可是没有讲出来,一时间想入非非,竟忘了说话。

    仙妹不知陆机想什么,说:“你还想跟玉琴打持久战?”

    陆机只对她苦笑了一下,没有表示。仙妹想说什么,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陆新就进来了。陆新逗了仙妹两句,问陆机:“你不是讲刚去十天么,怎么到今天才回?”

    “地区文化馆给写个小剧本,拉我多待了几天。”陆机说。

    “我们都以为人家看上了你,把你留下来呢。队长昨晚还在琢磨选谁来替你好。”

    “这年头,看上也不能随便留人。我去了这么多日子,大家一定有意见了。”

    “人家看得起你是我们陆家人的光荣,有什么意见,大家盼不得你快点飞黄腾达呢。”

    仙妹说:“你们陆家的人倒蛮开通呢。”

    陆新说:“葫芦上架,大家遮荫。谁有本事爬谁就爬,我们村的人没哪个眼红。”

    三个人聊着聊着,不由日已西斜。陆新见时候不早,准备回家吃饭上工,仙妹才发觉上班时间过了,连忙起身告辞。

    仙妹三步拼做两步,匆匆走出村来,在村口碰上了马连仲。

    马连仲刚从公社开会回来,满头满脸汗津津的,见了仙妹就问:“陆机回来了?”

    仙妹说:“回来了,刚到家。看你急的,是不是恼他超过了时间,要打屁股?”

    马连仲说:“不回来更好,打他屁股做什么!”

    仙妹对马连仲的回答感到非常意外,故意说:“他是你未来的女婿,就懂得讲了!”

    马连仲说:“仙妹,你把大伯看成什么人啦?不说去开会,就是去走亲,你几时见我对耽搁的人打过板子?陆机延时归队,必定有他的原因。就算什么原因都没有,不轻易进得一趟省城,多玩几天又算得什么!”

    马连仲讲得入情入理,倒叫仙妹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 陆机带回了什么好消息?”马连仲问。

    “怎么?他回来还没有去大队汇报?”仙妹想试探马连仲对陆机的态度,煞有介事地说,“陆机这回可大出风头了,他在会上编了出戏,让大家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名家也赞不绝口,所以领导把他留了下来了。我听阎馆长说,不久就调他出去。”

    “早该调他出去了!”马连仲非但不吃惊,反而显出很高兴的样子,“玩笔墨的料子,偏偏生在牛屁股底下,太委屈了他了。”

    仙妹纳闷地望了马连仲一眼,说:“他有你这个岳父条件优越得很,如果你早为他出把力,也许他今天也像我一样,已经在文艺队里了。”

    马连仲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这只能怨你玉琴。”仙妹从马连仲私心的暴露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没有讲出来,只说:“现在晓得了,就应该千方百计为他的前途着想了。”

    “我何不着急呢,可是现在的情况……”

    “事在人为。机会等不来,可以积极去找麻。你是大队长,我看给陆机找个合适的单位是不难的。你是不是怕他出去当官以后甩了玉琴?”

    “陆机哪会是那种人?我对谁不相信,还相信得他。”

    马连仲一这样讲,倒使仙妹糊涂起来了。她想:马连仲在她面前,为什么不承认干预过他们的恋爱?是以为她不懂,还是故意耍花招?或者态度转变了呢?不显山不露水,真叫人捉摸不透。说:“那你打算几时让他们去登记?”

    马连仲回答很爽快:“这个得由他们自己来决定;现在陆机年龄不够,急也不得的。”

    “过年就够了。”

    “就怕陆机不愿意,结婚太快,是要影响前途的;只要他的工作解决了,他不急我也要催他。”

    仙妹觉得马连仲好像有点拖的样子,但表情上又看不出什么虚伪来.说:“夜长梦多,拖得太久,说不定人家要抢去呢!”

    马连仲却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只要你不出来竞争,别人抢不走。”

    仙妹听了这句话很不好受,骂了声“去你的”,就快步走了。

123417 次点击,414 个回复  1 2 3 4 5 6 7 8 9 10 ... 28 下一页
跳转论坛至:
快速回复:[原创]长篇小说《情归何处》
本站声明:本站BBS互动社区的文章由网友自行帖上,文责自负,对于网友的贴文本站均未主动予以提供、组织或修改;本站对网友所发布未经确证的商业宣传信息、广告信息、要约、要约邀请、承诺以及其他文字表述的真实性、准确性、合法性等不作任何担保和确认。因此本站对于网友发布的信息内容不承担任何责任,网友间的任何交易行为与本站无涉。任何网络媒体或传统媒体如需刊用转帖转载,必须注明来源及其原创作者。特此声明!

【管理员特别提醒】 发布信息时请注意首先阅读 ( 琼B2-20060022 ):
1.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2.凯迪网络BBS互动区用户注册及管理条例。谢谢!
  •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