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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22 12:35:2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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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连仲迈进大门,见女儿打点工具准备上工,立刻叫住她问:“听讲陆机开会回来了,你晓得了么?”

    陆机的会期已经早过,玉琴左盼右盼不见他回来,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天天心急如焚,如今终于听到他的消息了,喜的自不消说。但她不知父亲告诉她何意,所以沉着脸说不晓得:“他回来就回来,讲给我听做什么!”

    “我好心好意告诉你,你干么生我的气?”

    “黄鼠狼给鸡拜年!”

    “看,又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不是。”马连仲摘下草帽,拉过一张小板凳在她面前坐下,一边卷烟一边说,“我允许你们继续来往,意思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了,你怎么还看不出来?”

    “你不允许我也没有断绝跟他来往过。你不过话讲一句,我能看出什么来?!”玉琴不是不觉得父亲近来对她的态度有些变化,只是安着什么心一时难以忖度出来,不能不让她感到迷惘。可不是么,父亲从叫她与陆机断绝恋爱关系以来在她面前一直没有重提过亲事,对陆机也还强调“不适合”,允许她和陆机继续来往,又能说明什么呢?起初她只以为父亲也许见他们的感情很深,一下子解除恋爱关系心里平衡不了,想让他们在来往中慢慢调整;或者做了对不起陆机的事,怕陆机晓得了怎么他,才在陆机面前说这些口是心非的话罢了。父亲深信陆机的为人,量他不敢越出雷池半步。现在这么一说,才知父亲的城府很深,说:“你有让我们重修旧好的意思就直讲,别用半愣子的话来吊人家胃口!”

    “现在还不能这样讲。”马连仲说。

    “不能这样讲又该怎么讲?总不能让我和他光做情人吧?”

    “我们是正经人家,你别往歪处上想。”马连仲严肃地说,“我早就想跟你好好谈一谈了,可是见你对我老是像借白米还谷子似的,几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既然讲到了,干脆讲明白了吧。”

    “干脆就好,别又跟我耍花招。”玉琴搁扁担说。

    “一家人,实话实说,耍什么花招?就是过去所讲的,也是为了你好,你不理解,当然认为我是恶意了。”马连仲说。他停了一会,才放慢声儿说下去,“你俩能不能结合,关键不在于我,也不在于你,而在于陆机那方面。如果他能够自己解脱,你们的事情还是有希望的。就是说,必须在他出去工作取得相当的地位以后,他父亲的问题不再影响我们,那时婚姻的决定权才能完全由你们自己。否则我是不会答应的。”

    “只要你有心成全我们,没有办不到的事。”玉琴说,“不讲他良驹自有识相人,你们放了缰绳就有地方可去;就算他是蛤蟆青蛙,凭你在村里的地位,保他当官也跟剥芋头一样容易的。”

    马连仲哪不晓得他的职权能呼风唤雨?要是在前几年,他想给陆机早出去就早出去,晚出去就晚出去,可是现在是精简时期,单位不要人,他想保也没地方;尽管陆机有人看上了,是“皇帝女不愁嫁”的,怕就怕下去情况又发生什么变化,人家想要也不得,他不能乐观,说:“陆机虽然很有长进,这次上省城开会,身价又提高了许多,听讲上面想把他调出去了,看来他的前途是不成问题的。可我总觉得他身上好像缺少点什么,要甩脱钩屁股的犁刀不大容易。”

    “他有福自然来,不用你操心,只怕你们这些当权的人从中作梗。”

    “你别再揭我的老疮了!”马连仲从晓得自己做了蠢事就一直很内疚,提到它就感到无地自容,“琴儿,爸虽然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但你别把爸看得那么坏。”

    “好端端的断了人家的前程,你作的孽还轻么!”

    马连仲见女儿老是耿耿于怀,感慨地叹了口气,说:“我晓得我的罪孽不轻,自己也不想原谅自己,可错已铸成,无法挽回了,你就不能饶我这一回吗?爸本来不是有意要刁难陆机的,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糊里糊涂地听了你姑丈的挑唆,做出那等事来,如今把自己弄得不尴不尬,日子也不好过啊!爸从知错以来,一直都在忏悔,一直在找机会弥补过失,但找不到。偏偏政治气候又发生了使人意想不到的变化,爸能不担心么?”

    马家与陆家前世无冤,后世无仇,父亲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去刁难陆机。就算去年的超产粮事件错怪了人,受冤枉的陆机也没有对父亲怎么样,更没理由拿它来报复了。何况怂恿和出面卡陆机的都是姑丈。但父亲是大队的权威,只要他点了头,不管是自己的主张也好受人摆布也好,责任都不能推卸。而事后考虑的又是自己,她是很难原谅他的。所以没有搭腔。

    马连仲原以为自己退了一步,女儿的抱怨情绪就可以消除了,然而非但不消除,还增加了厌恶与鄙视。但他又不肯放弃条件去妥协,放弃条件去妥协,万一事与愿违,他就不好收场,谁晓得时局变化怎样?为了表明心迹,他不得不搬出了过去那些早已埋葬了的往事,说:“琴儿,你还记得小时候,爸带你去陆机家的情景么?”

    “你带我去过陆机家?”玉琴怎么回忆,脑海里依然是空白。可能她那时实在太小了,还一样事都不懂,怎么会留下记忆呢?她摇头。

    “你那时还不会走路,可能不记得了;陆老儒也不常来我们家串门,你可能不晓得我和他有什么关系。琴儿,你爸和老儒伯从小就是莫逆之交,要不是清匪反霸时他出了麻烦,我们还不至于断绝来往。就因为世道变了,他又出了事儿,才弄成今天这样。不然的话,你们就是自己不谈上,我可能也要你做他的媳妇的……”

    “嗯?!”玉琴意外一惊,眼睛在父亲的脸上眨巴不停,一时难以相信这话的真实性。

    “我不是骗你。”马连仲肯定以后,仰着头回忆了一下,沉吟地说,“你们在一岁多的时候,我和老儒就有这个意思了。我记得有一天,我抱你到西江庙去玩,你老儒伯也抱着小陆机出来,我们就在聚乐台上聊天。那时你们还不会走路,各自扶着老人的膝盖撒欢。我们说着说着,不知你怎的到了老儒的身边,和小陆机手拉手地玩了起来。我们两老见你俩玩得好好的,也不管了。临走的时候,我拉你过来,你死活不肯,而且大哭起来。老儒伯逗你说:‘你爱跟阿机玩,阿伯就带你回去做他妹妹好不好?’你才不哭了,转着小眼睛望老儒不停。老儒说:‘这两个小鬼挺对劲的,可惜我们两家离得远,不然倒省得一个人带的。’我说:‘他们将来也能这么好,我就让她做你的儿媳妇。’老儒说:‘盼不得你开这个口,这个儿媳妇我要定了。’要是我们地方有订娃娃亲的习俗,那时就给你们订下了。可是世事沧桑,朝代一改,你老儒伯出了事;我那时是村里的干部,怕有什么干系,不得不疏远他。从此见面情同陌路,心照不暄。老儒这几年也不大出门,我几乎把他忘了!”

    “爸,你既然和老儒伯是旧交,我和陆机又有情有意,怎么说这门亲事都是合式的,他现在又脱帽了,你顾虑这么多做什么?”

    “这个世道讲阶级斗争,稍微疏忽就给人抓辫子,做事不谨慎不得啊!琴儿,你就忍耐些日子吧,为了你们,我一定全力以赴。唉,那时我怎么这样糊涂!”马连仲顿足捶胸,仰天长叹,悔恨无以复加。

    玉琴听父亲讲了他和陆老儒过去的关系,和双方有对亲家的宿愿,又见他对自己的过失痛心疾首,就没有理由再怀疑他虚与委蛇了,心中的怨气顿时就化为乌有。说:“事情已经做出来了,后悔又有什么用?还是多想以后吧。陆机家现在什么事也没有,你也别去担这个心。既然你和老儒伯有这种关系,更加要多加担待了。我看,不管陆机得出去不得出去,只要人家不把他们打入另册,这桩亲还是做得的。”

    “是的是的。但你先别对陆机讲,和他也限制在同志朋友的关系上好了,免得将来有什么不测,我们难下台阶。”

    玉琴想:陆机现在不是扶摇直上的大鹏,也是闯过了千滩的小鲤鱼,再一蹦就上龙门了,荣华富贵在即,还有什么不测呢?父亲也太过杞人忧天了吧!

    第五十一章

    因为你父亲有历史问题

    仙妹走后,陆机回家吃了晌午,就上大队部去。办公室只有黄小东一个人。领导不在,当然形式的汇报没法进行,随便和小东扯了一下,就进城去文化馆。

    阎文通从地区开座谈会回来后,一直惦记着陆机,见他进门,忙不叠地起身迎上去,问他几时回来,进家了没有,剧本改得怎么样,叫陆机作答不及。阎文通已经看过初稿,知道很有内容,经过十天的反复修改,得到了领导的通过,当然意味着成功了。上级肯定了陆机,从而也肯定了下级的工作成绩,阎文通高兴自不消说。

    陆机谈了这几天改稿的情况,特别提到老宋无微不至的关心,阎文通听了更加惭愧,拉着他的手自责地说:“陆机,本来我们应该早点为你创造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的,只苦于没有条件;上次文艺队要人时又把你疏忽了,说明我们对你的关心不够,是有点委屈了你的。我自己也很过意不去。这几天听说宣传部缺个整理材料的人,我想推荐你去,你愿意吗?”

    陆机曾经听老阮讲过,文化馆打算把他调上来做馆里专业的文艺创作人员,而且已经不止一次了;阎文通平时对他讲的话也有这个意思。现在阎文通突然说要把他推荐给宣传部,他不能不惊诧,不解地眨着眼睛说:“阎馆长,你一直都叫我钻研文艺创作,为什么不把我安排到对口的馆里来而让我去宣传部?”

    “我何尝舍得把你给人家呢!”阎文通叹着气说,“现在上头对单位用人限制得这样死,想把你要到馆里来比登天还难啊,眼下只能让你先做别的工作了。进了机关单位,条件总比农村好一些的;也只有把你调出农村,事情才好办。”

    “我的水平这样差火,进党政机关工作,恐怕胜任不了。”陆机除了担心工作不对口做不好,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在大人物身边做事不自由,时时得谨小慎微,更怕出差错挨撸。

    “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担心什么!整理材料也是摆弄笔墨,以你的功底绰绰有余,只是不能像搞文艺那样随心所欲罢了。”阎文通劝他不要有任何顾虑,“现在不准从农村要人,要解决你的工作确实不容易,如果不是部长给我几分面子,怕有空缺也轮不到你。你不要考虑那么多了。”

    原来,阎文通见地区文化馆也看上了陆机,怕他们捷足先登,回来立刻向县里打报告,可是县里不批。他想通过宣传部出面讲情,便去找部长。部长责备地说:“你们刚要个戏班子,现在又想要创作人员,得寸进尺,也太贪婪了吧?”阎文通说出了急于要陆机的原因。部长见阎文通爱不释手,想了想说:“我这里正缺少一个弄材料的,如果你讲的那个陆机真是满腹经纶,不妨先把他放到这里来,等以后你们有了编制,再从我这里要回去。”阎文通考虑到要人的难处,宣传部也毕竟是上级机关,只得答应了。

    陆机想,自己一个泥腿子,一无文凭,二没受过专门的培训,人家可怜他,找一个地方给他供职,已经谢天谢地了,哪还能挑肥捡瘦、嫌七嫌八呢?便不说了。

    第二天,阎文通便带陆机去宣传部给部长面审。部长已经听阎文通讲过不少陆机的情况,并看了陆机写的剧本和一些报上发表的文章,见人文质彬彬,谈吐不俗,提问的问题都能对答如流,感到非常满意。称赞了一番,叫他回去等候通知。

    出了宣传部,阮文通用肯定的口气对陆机说:“看来这里没多大问题了,要是大队没有什么的话,你的工作问题算是解决了。陆机,进了机关单位工作,就不能像在农村那样随随便便了,任务也更艰巨更繁重,希望你加倍努力,时时谦虚谨慎,不要沾沾自喜。”

    陆机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朝夕卧薪尝胆,日夜笔耕不辍,到今天总算前途现曙,怎能不激动得热泪盈眶呢!他望着阎文通只一个劲地点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阎文通见他感激涕零的样子,摆着手说:“你不用感激我,我具体掌管这方面的工作,除了搞好全县的群众文化,还有发现培养、启用推荐人材的责任,不是凭私人感情提携的。你有才能社会也不会埋没,我不发现别人也会发现,因为人才是社会的共同财富,我们的事业需要你。你一个谢字也不要讲,只要好好干就行了。”

    部长的称赞,馆长的肯定,谁都以为陆机的前途是三个指头抓田螺──十拿九稳了!陆机一路回来,碰见什么都想笑,美的自不消说。然而,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事情却好像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叫他等得干急。过了半个月,他沉不住了,跑去问阎文通。

    阎文通哭丧着脸,看了陆机很久很久,嘴唇又张合了半天,才艰难地说出几个字来:“部长讲,因为你的父亲有历史问题,不要……”

    陆机听了脑子“嗡”地一响,如同掉进冰窟窿,从头凉到脚根。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23 12:26:2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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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阎文通对部长讲过,本来文艺队要人那时就想要陆机上来的,只因大队不放人才作罢,提醒部长抽调陆机可能会碰到一些麻烦。就在阎文通带陆机到宣传部面审的第二天,部长就派他的副手到西河大队看一看。

    副部长刚从基层上来不久,不认识西河大队的干部,也不知西河大队的情况,进门打招呼后,就问谁是支部书记,要和他谈点事情。当时马连仲、陆定全、黄小东和大队会计都在。马连仲说支书去党校学习了,他是大队长,支部工作由他代理,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他交涉。

    副部长便开门见山地讲宣传部想要陆机去部里整理材料,问大队的意见如何。马连仲立刻表示同意,并把陆机的思想素质,一贯表现一一做了介绍。

    马连仲刚讲完,陆定全马上接口说:“这个青年有点骄傲自满。”

    副部长不以为然,说大凡有才能的人都有点自豪感的,年轻人思想不够成熟,某些表现是由于他们年龄的特点决定的,不能说都是傲气,不应求全责备。只要不是不学无术而又夜郎自大的人就好。

    副部长问陆机的家庭情况,陆定全就喧宾夺主地抢在马连仲的前面,说陆机的家庭成份较高,是中农,老头子还有一些历史问题。副部长便问陆机的父亲在解放前做过什么,马连仲说陆机的父亲原是个教书匠,日本投降次年应聘到乡公所搞土地陈报,结束后留在乡里做总务,后来又做了几个月的三合乡税务征收员,临近解放的前几个月辞职回校干老本行,现在告老在家,只能做些轻活。

    马连仲话音未落,陆定全又迫不及待地抢白道:“你别忘了他是国民党员……”

    “既然陆会计提到了,我就说明一下。陆老儒那批党员,是蒋介石倒台的前夕,县长李进庭为了让各部门做事的人死心踏地为国民党反动派卖命而强迫进党的,凡在乡以上就职的公务人员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要加入,上司填表上报县党部你就算党员了。当时陆老儒已经从时局的变化看出国民党的气数已尽,知道这碗饭吃得不久,已经向局长打辞职报告。虽然局长不准,但过了个把月,游击队在登光、梁新等乡的街头打死了几个税收员,他怕自己也挨同样的下场,不准也硬走人了。他这个党员情况特殊,土改时这一点没有给他定性……”

    陆定全说:“不管怎样,伪党部挡案有名字的都得算数。解放初期,陆老儒又和梁建平那个案子有牵连挨管制……”

    “什么案子?”副部长问。

    “反动组织。”

    副部长听到这里,立刻皱起眉头。

    马连仲盯了陆定全一眼,说:“本来他没有参加,只是因为他和一些涉案的人有过不明不白的来往,农会才管制审查的,土改后就解除管制了。事情是这样的:一九五○年,梁家庄的梁建平组织了个反共救国军,公安局破案时,见梁交出的组织名单上写有陆老儒的名字。陆老儒当时在四明村小学做老师,于是派民兵把他押解回村。可是审问他时,他没有承认自己参加这个反动组织,虽然梁建平派人拉拢他过,但他当面拒绝了。后来也没有跟梁建平或这个组织的人发生过任何联系。审问梁建平和那个派去拉拢的人也这么讲。那分名单实际也是这个组织的发展计划,并不是参加人员的登记花名册,上面我村凡在旧社会当过官和做过事的人几乎都有。由于有人揭发他跟参加这个组织的人在饭馆喝过酒,而这个组织的人又经常以这种形式碰头,尽管他是上街偶然碰上给拉进去的,但当时情况复杂,难以排除涉案的可能,为此给划为坏分子管制了一段时间。”

    陆定全说:“他毕竟是受过审查的人啊。”

    马连仲说:“我们现在是对陆机的政审,看问题得客观一些。”

    副部长问:“那时你们在村里担任什么职务?”

    马连仲说:“我虽然只是村里的农会会员和屯里的农会小组长,但对这个案子的情况还是相当清楚的。当时的农会主任和几个参加查案的干部、民兵还在的,有疑问可以向他们调查。”

    副部长说:“我今天主要是来了解陆机的情况,不是来搞案子的。他老子的问题已经成为历史,我晓得有这回事就得了,没有必要再去调查了。”

    马连仲附合道:“是啊,陆老儒的问题是陆老儒的事,与陆机本人关系不大。陆机是我们大队最优秀的青年,各方面都符合培养接班人的条件,我同意你们吸收他参加工作。”

    副部长本来只是奉命来看看西河大队的领导对陆机的态度,顺便了解一下陆机各方面的情况的,没想到会问出陆机父亲的这些历史问题来,而这些问题又是政审最重要的东西,他不得不引起重视。说:“他老子的问题、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这几方面也很重要,有时要占决定地位,不能不问清楚。”于是向各人询问陆机的祖宗三代、舅家情况,又问陆老儒有几个堂兄堂弟,他们以前做什么,现在做什么,连陆机的表哥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工作也问到了。一面听,一面记,笔记本记录了好几页。直到再想不出什么要问的了才撒手。问完这些事情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既然马连仲已经表示同意给陆机去宣传部,其他人也不讲反对的话,思想工作就没有必要再做,看看没有什么问题遗漏了,就合上本子告辞。走前说:“谢谢你们的合作。我今天只是奉命来联系和了解情况的,还不能对你们说上什么,最后决定要等领导研究了以后才晓得。不过从你们介绍的情况看,陆机本人是没有问题的。昨天我在部里一见他,就觉得人很诚实,才气也颇叫人钦佩,而且又是文化馆推荐的人,肯定不是泛泛之辈。西河村出了这样的人才,你们做领导的应该感到骄傲。”

    晚上,部长听了汇报觉得有点奇怪,难道西河大队的领导原来不想放陆机的原因就是为他父亲的问题?即使是这样,老阮下去联系要人时,为什么不直接阐明,何必要采取其他借口;而且陆机又是刚提拔起来的大队干部,也没有歧视的道理。部长百思不得其解。又郑重地询问了提供情况的都是大队里的什么干部,再把副部长的调查记录看了一遍,最后在陆老儒名字下面划了两道扛扛,又重重地打了个问号,沉思不语。

    副部长一看部长的脸色,就晓得他很失望,说:“陆机的个人情况是可以肯定的,只是他父亲的问题值得考虑。虽然用人的政策是唯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个人表现,但我党历来强调干部队伍纯洁,在政审上必须慎重。特别是海峡局势紧张以后,中央又重提阶级斗争了,《八届十中全会》更是明确地指出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要我们把它当作议事日程。陆老儒的问题就不可忽视。”

    部长沉吟地点着头,没有表示什么,却问副部长下去了解的过程中在场干部各人的表现。

    副部长说:他到西河大队调查时有四个人在场,但材料员和大队会计都很少发言,实际提供情况的只有大队长马连仲和信用社会计陆定全。从他的观察,马连仲一直对陆机都采取肯定的态度,陆定全则反之,表现不仅冷淡,而且还有鄙视的样子,常常对马连仲发言不以为是。像在陆老儒的问题上看法就不一致,马连仲似乎避重就轻,陆定全好像有意添斤加两,不断去打岔马连仲,看来他对陆机很有成见。

    部长问:“陆会计是党员吗?”

    副部长说:“看来是的。不然不会在这些问题上发表意见。我问过了,他是陆机的同庄。”

    部长沉吟地点着头说:“是不是邻里之间有什么过节,或且工作上有过矛盾而怀恨在心?”

    副部长说:“我也有这种感觉。不过马连仲也似乎有点偏袒。”

    部长似乎明白了什么,说:“陆机能当上民兵营长,团干,表现上肯定不错,马连仲出于爱护,对陆机偏重一点是可以理解的,只要他对陆老儒的问题不是有意隐瞒或歪曲事实,就不能讲是袒护。”

    副部长说:“马连仲看问题还是比较客观的。但陆老儒是国民党员和涉及梁建平的案子起初都不讲,陆定全说出来后,又多方解释,好像有包庇的样子。”

    部长郑重其事地问陆定全怎么说的,以及马连仲解释时的表情如何,副部长据实说了。部长推敲一下后说:“历史上的问题什么情况都可能有,尤其是在国民党即将灭亡的前夕和解放初期社会混乱的时候,很可能事实就是马连仲讲的那样。案子过去已经定了,我们就不要再理它了。”

    副部长说:“可是陆老儒毕竟是有历史问题的人,这一点就影响了陆机的清白,我们要是睁着眼睛喝塘水,将来出了问题担待得起么?”

    部长说:“问题就在这里了。从政策上讲,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用血统论看问题是不应该的。我相信陆机是诚实的,谁和他接触都可以一眼看得出来,何况阎馆长已经考察和培养了他这么久,可靠性是不必怀疑的。从调查的材料看,陆老儒也不过是旧知识分子,受聘到乡里搞土地陈报,做总务和征收员时间都不长,讲他是伪职员是不恰当的,要算也只能算一般的伪职员。也是因为他与那个案子有不明不白的牵连才被划为坏分子管制审查的,后来又很快给他脱帽了,就说明当时的农会是把他和那些‘四类’分子区别对待的。”

    “人家能这么看吗?”副部长怕担干系,建议把事情向县领导汇报,看看领导的意见如何。

    有问题请示领导,征求领导的意见是必须的。最后也得经过县领导的点头和组织部的同意方可调人。但部长现在有他的想法,因为陆老儒的问题可大可小,汇报这种东西得讲究策略和方式方法。不然领导晓得你爱惜人才便好,万一不晓得,怀疑你和他有什么关系,或者得了什么好处,岂不是找卵进屁股?所以他不想过早去麻烦领导。于是说:“你先别急着找领导,等我考虑几天再说。”

    “我们不过聘用一个搞材料的人,领导给要就要,不给要就拉倒,何必费这么多脑筋!”

    “陆机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不要也太可惜了,同时是阎馆长推荐来的,我怎么过意得去?”

    真是火不热灶灰热。因为陆机的前途关系到女儿的终身,马连仲从宣传部来人联系的那天就日盼夜盼,盼通知赶快下来,只过两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晓得陆定全的搅尿盆是要起作用的,怕宣传部为陆老儒的问题把陆机拉下来,决定亲自出马去做说客。这天傍晚,他专程跑到县委机关宿舍查问副部长的住所,找到就推门而入。这时正是晚饭时间,副部长刚从食堂打饭回来,倒酒欲饮。马连仲像见老朋友似的叫他等等,回头到饭店买了两个熟猪蹄和一斤卤猪头肉,又买了两瓶桂林三花和两包好烟,一个劲地向副部长献殷勤。

    酒半酣后副部长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有什么事,不过得空了随便出来走走,顺便问一问陆机的事情。副部长想:抽调陆机是公事,有什么问题应当在工作时间来谈;他们用人单位研究决定后也自然会下通知;抽调的又不是他家的人,何必这么紧张?一想西河大队曾经卡过陆机,是不是马连仲要耍什么花招?便说:“你们是不是不想给他来?”

    马连仲说:“我们想找给他还找不到地方,巴不得你马上下调令。”

    副部长见马连仲没有反对的意思,方直言不讳,说因为他老头子的问题,还得请示领导,事情看来不大乐观。马连仲就担心这个来的,一听副部长的话更着急了,不厌其烦地把陆老儒的家庭情况和个人历史详尽地复述了一遍,关键性的东西都反复解释,并拍胸担保,叫他们在领导面前美言几句。

    副部长从马连仲突然登门的那一刻就觉得蹊跷,知道他来意后更加纳闷,便怀疑他跟陆机有什么私人关系,当面不好说什么,只言不由衷地敷衍搪塞,表现得十分为难的样子。

    也活该陆机倒霉,偏偏这时候邓天达在隔壁串门,马连仲和副部长的谈话都让他听到了。因为邓天达听玉琴讲过她有个很有才华的亲戚,想让他帮找工作;追求玉琴失败后,他责怪马连仲时,马连仲不得不讲玉琴原已经跟村里的一个青年谈对象,因那青年的老子有历史问题才反对,如果他不急功近利,慢慢培养感情完全有希望的。现在见马连仲来为陆机说情,不难猜想到陆机就是玉琴的那个对象。他得不到玉琴是要恼恨马家的,便产生了报复心。待马连仲走后,假装过来聊天,从残餐谈论起马连仲来。

    副部长正想不通马连仲为什么这样替陆机卖力,邓天达一说了陆机与她女儿的关系,就恍然大悟了。第二天告诉了部长。

    部长碍着阎文通的面子,不好把陆机拨回,想网开一面又怕以后万一有什么不好交代,正在左右为难,听副部长讲马连仲来走后门,真的把马连仲包庇陆机看了,抱歉地对阎文通说出原因,末了一句爱没能助了事。

    阎文通觉得奇怪:文艺队成立下去要人时,大队只说工作离不开陆机,并没有讲陆机的父亲有什么问题,为什么宣传部要人,就说他父亲有历史问题了呢?他怕又是干部作怪,直接用电话询问马连仲,马连仲照实对他讲了陆机父亲的情况,并且认为陆老儒的问题不大,而且亲自出面去说过情,他又没有理由怀疑是大队的问题了。马连仲没有讲出陆定全在旁边作祟,他当然想不出症结所在,只一味抱怨马连仲死板,不会变换让人容易接受的说法。既然大队认为陆机父亲的问题不大,他怎能死心呢?再去跟部长据理力争。可是,那时单位要人政审很严,祖宗三代差一点都不得,部长不但不接受,还把他克了一通。阎文通怕陆机承受不了,迟迟不告诉陆机,蒙了陆机许多时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24 15:04:0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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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呆呆地望了阎文通好久,才绝望地说:“阎馆长,那么我这辈子不是完了吗?”

    阎文通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才好,只说:“不会的……”

    “不会?现在宣传部不要我了,以后哪个单位还敢要我啊!”陆机越想前途越渺茫,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过,两粒大泪不禁夺眶而出,接着就哇哇大哭起来,“我这辈子完了!彻底地完了……”

    前途对于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来说大于一切,谁遭到挫折都是痛苦的。何况陆老儒的问题是现今社会政审最难通过的关卡,这岂不等于判处了陆机的政治死刑吗?打击是致命的,一切痛苦绝望的表现乃至不能自己地寻死觅活都是必然的。但陆老儒的这些问题早已存在,陆机难道不晓得吗,为什么听了还那么吃惊和大惑不解呢?阎文通于是问:“陆机,你父亲这些事情之前你一点都不晓得吗?”

    “我只晓得他以前在乡里做过事,和解放初期受梁建平那个案子连累,但做什么,事情具体怎样我一概不懂。”陆机对阎文通说,因为他在两三岁的时候,爱跟村里的小孩子到河边去洗澡玩沙。他们村前的河道是一个大河弯,河水长年冲刷和泥沙的堆积在河弯下形成了一个夹长的大岛。挑水码头下去这边的岛头是一片大沙滩,占据了河床的一半。码头前有一条河水冲出的两三丈宽一两尺的水槽。水槽在枯水期没有水,只是到了夏季河水涨了才有水流。有一天他和几个小孩光着屁股在码头边的水槽里洗澡,一会儿又到河中间的沙滩去玩沙,一会儿又到岛上去捉迷藏。那时是雨季,沙滩大部已被河水淹没;但水很浅,只是薄薄的一层。他们玩着玩着,谁知上游下大雨,来洪急,他们发觉时码头边的水槽已经水深没人。大些的孩子都游回码头上去了。那时他还不会游水,急中生智,闭了气将头埋入水中,用脚拼命往回蹬游——闭气不呼吸人就可以浮,终于游了回来。潜到码头抓住了正在洗衣裳的有长婶的脚久久不放。有长婶知道怎么回事时脸就霎地青了,即刻跑去告诉他妈,他妈拉回去痛打了他一顿,第二天就把他送到外婆家去了。直到临解放才接他回城读书。他有个姑妈嫁在城里,阿婆也跟姑妈过日子,他读书时吃住都在城里,连放假也很少回家。他的整个童年时代几乎不在家,所以村里的事他都不晓得。

    “我从外婆家回来时他还在来海小学当老师,次年又到四明小学去了。后来他为什么不当老师我还不懂。是我参加了农业生产以后,做工时听大家讲才晓得他是为受梁建平那个案子的连累才不得当老师的,大家都讲他很冤枉。我晓得这件事时他早已脱帽了。而且屯里办扫盲班还叫他出来教大家识字。我爸这几年脾气很坏,经常一点两点就跟我妈吵架,我很讨厌他,所以他以前做什么我从来没有问过。”

    “怪不得!”阎文通想:几岁的孩子幼稚无知,不说不在家生活,就是在家,也不一定晓得大人的事情;读书又在城里,那般年纪的儿童天真烂漫,除了上课就知道玩,未必去过问家中的事情。陆机不亲历目睹村里清匪反霸和土改斗争,即使陆老儒挨过什么,也不会晓得多少;这些事很容易损伤孩子幼小的心灵和蒙上阴影,母亲更不可能同他讲了。急风暴雨式的民主改革一结束.国家就转入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合作化把千家万户联结成同工同酬的集体,阶级观念在人们的头脑中渐渐模糊;同时陆老儒只受管制审查了一段时间,他又没有罪恶,大家非但不歧视,有的还给予同情,自然不会去谈论他那些负面的东西,陆机不晓得是完全有可能的。

    陆机说:“我在城里读书读到高小毕业,考不止初中了才回村。那年冬每户派一个人去搞虎头水库,我就顶替我父亲去。那时我只有十三四岁,可我体格好,有力气,样样都能干,大家都评给大人一样的工分。后来又留下来扫尾,直到工程完全结束,时间将近一年。第二年大搞钢铁我也是给派去打前站,先挖矿后建高炉;钢铁兵团大撤兵又转战水利,参加了中党、乔养、仙古几个大会战,五九年冬被评上民兵积极分子,出席了县的民兵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从此进入了先进青年的行列。也在这个时候,我从干部的精简、工人的下放和户籍制度意识到前途不能光凭表现等来了,为了改变命运,必须自己杀开一条血路,才早晚坚持不懈地学习写作。不久就给报社看上,很快当上了通讯员,后来又受到你们的重视。接着入团、当记分员、团组委、民兵营长,我处处受人爱戴,事业上又一帆风顺,自己认为是时代的幸运儿,从来没有去想过我的父亲会对我有什么影响。”

    阎文通跟陆机打交道仅一年多,那是见了他的《水塘边风波》初稿后才发现的,在这之前,他还没有认识陆机。老阮下俱乐部辅导把陆机的剧本带回来,他一双慧眼立刻看出陆机的天赋和潜力,是一块很有发展前途的料子。因为目前国家人才缺乏,每年毕业的大学生供不应求,文化工作的用人还得单位自己发现和培养,当老阮说陆机还在报刊上发表过文章,是报社的通讯员时,他就决定把陆机列为培养对象。叫陆机到馆里来见面后,方知陆机就是那个经常到馆里借书的小伙子。陆机生性腼腆,在他面前寡言少语,除了创作上的问题,他们很少闲聊,他也没有问过陆机的家庭情况。在这以前,他还以为陆机考不上初中后,一直在家埋头自学而得成材的,没想到陆机小小年纪就参加农业生产,而且以突出的表现成为农村的先进分子。不容置疑,陆机对党对社会主义事业是忠诚的,仅仅为了他父亲的历史问题就把他拒之门外,他想为国为民效力而不得,这与其说是他的悲哀,不如说是社会的悲哀!

    阎文通知道,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用概念上的说教去做一个明事理的青年的思想工作是难以起到作用的。陆机虽然不是利欲薰心的人,但对他的打击是致命性的,一切表面的安慰都不能使他的心态恢复平衡,不如用一些实际一点的东西去善诱开导,或许能减轻一些痛苦。因此说:“陆机,你不要太难过了,一次求职不得,并不能说一辈子的前途就完蛋了,东家不得还有西家嘛,天无绝人之路。”

    “东家看血统,西家就不查祖宗三代了吗?”陆机沮丧地说。

    “东家的老板和西家的老板看问题不可能都一样的。像我和部长就有分歧嘛。你能不能参加工作的关键在于那个单位的领导认真不认真按照党的政策办事,而不是查不查祖宗三代的问题。”阎文通见陆机愣愣怔怔看着他,好像对他的话不理解的样子,进一步解释说:“政审主要看你个人的。家庭出身、社会关系、父母政治面貌只是作为参考。党的用人政策是重在个人表现嘛。现在一些单位里头不是也有地富子女在里头工作吗?何况你父亲已经脱帽了。再说,一个时期和一个时期的用人政策、条件、要求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恐怕我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

    “陆机,你不要这样悲观。我既然培养了你,就不会轻易撒手的。只要有机会,我都要为你争取。不管将来怎么样,你都要坚定信心,一如既往。千万不要灰心丧气。你现在在创作上已经做出了一定的成绩,得到了社会的承认,可以说已经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你是有希望成为作家的。退一步讲,就算什么单位都不要,你照样可以进行业余创作,你的文章写得多写得好照样出名。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感动上帝的。”

    陆机不晓得陆定全作梗,一切对他的劝导都是徒劳。因为他父亲的问题无法改变,他就无法看到自己面前还有光明,尽管他不怀疑阎文通的诚意,还是觉得那个机会渺茫得很。心里说:你阎文通可怜我又怎么样?文化馆不过是基层的文化事业单位,不是你家开的私人铺头,管理上虽然有权,用人上还得听命上头,不是随心所欲的,这次无能为力,下回未必有得法子。下去怎样,听天由命吧!

    阎文通怕陆机想得太多,按座谈会的布置,安排十天的时间给他到馆里来写作。陆机心里苦闷,不想来,只说了声谢谢,就告辞了。

    陆机走出文化馆,脑子一片空白,灵魂、心智乃至感觉都没有了,连脚筋也像给人抽去了似的,软绵绵的迈不开步子。回到三婆家,倒头就睡。

    第五十二章

    为你污狗肉!

    陆机为父亲的问题求职落空,越想越觉得前途渺茫,回家心灰意懒,倒头就睡,不久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待听到有人叫他,睁开眼已是黄昏。陆新剔着牙花说他母亲叫他回去。他恹恹地翻身下床,话不说一句就走。

    陆母正在喂猪,见他进门,不免要数落几句,说整天不见他回来,去哪里也不交代一声,不晓得今晚吃饭不吃,见锅里剩粥多就没有煮;天快黑了,催他去捡猪菜。陆机最恨母亲唠叨,又指派他做事,更加不高兴了,说:“爸呢,他今天怎么不去捡?”

    母亲说:“今早扫牛栏回来讲身子不舒服,吃两碗饭就去睡了,到现在未见起来。晌午也不吃。”

    陆机噘着嘴到堂屋取筐子,见父亲躺在被子里就着同家住的灯光看书。煤油灯光线很弱,老花镜的度数也似乎不大合眼,伸长手臂尽量放远了书本与眼睛的距离,还觉得十分吃力。但全神贯注,看得津津有味。

    父亲的历史问题葬送了他的大好前程,窝着一肚子气没处发泄,正好找到碜儿,故意丢丢甩甩,把筐子扁担弄得乒令乓啷。陆老儒给响声吓了一跳,踮起身子说:“东西不烂也吵人,慢点不得嘛……”没待他把话讲完,陆机就回嘴道:“天都黑了,快还赶不急,慢!”

    陆老儒说:“人家早都收工了,你去哪里这般时候才回来?”

    陆机说:“去哪里问来做什么!连猪菜都捡不得了,看书却这样卖命,难道还想考状元不成?”

    平时猪菜都是陆老儒捡的,今天因为身子不爽,天气又冷了点才推给儿子,儿子拿这样的话来讽刺他,他当然很反感,动气地把书一甩,撑起半个身子说:“你也天天晚晚啃书弄笔,这个状元又在哪里?”

    陆机说:“要不是为你,我今天还蹲在家里头么!”

    陆老儒说:“为我什么?我拦在你的前头还是拖着你的后腿?别屙屎不出赖地硬!”

    陆机说:“为你污狗肉!”

    陆老儒像给蝎子蜇般地一震,瘪足眼镜滑出了鼻梁,跌在哪里也顾不得去捡了,怔怔地望着儿子,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晓得,现在的社会用人强调清白,祖宗三代都不得有瑕疵,自己过去的那些问题会给儿子前途带来影响的;可能儿子已经碰到了麻烦,才这么怨恨。一时感到十分惭愧,觉得很对不起儿子。可是儿子一味发泄,一句接一句地骂他害人,──不说问题是时世造成,其中还有不白之冤,他为它成了阶下囚,已经觉得够委屈的了,儿子又这样骂他,哪能还沉得住呢?便气极败坏地跳起来呵斥儿子,儿子愈加激动,他们就这样吵了起来。

    阎文通推荐陆机去宣传部的事,陆机已经对仙妹讲了,仙妹关心事情的结果如何,时时抽空回来看看。今晚是周末,下了班就回来了,偏偏家里加菜,吃了饭才得出来,到陆家庄天已黄昏。进巷听到陆机和父亲拌嘴,觉得来的很不是时候,想打转回头了,见吵声一声比一声凶,又有点不放心,便在门口听他们吵什么。她不晓得开头的情况,也不晓得宣传部已经把陆机拨回,听来听去都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只能从陆机骂陆老儒那些“国民党”、“害人”的言辞和恨之入骨的样子知道陆机怨恨陆老儒的过去。仙妹除了晓得陆老儒以前做老师外,其他也不甚了然。至于梁建平的案子,她那时还小,涉案的都是什么人,更加不在乎了,直到现在是怎么回事还不大清楚。陆老儒又不像梁建平那些人挨坐牢,后来也不见人家把他怎样,陆机也没有像那些“四类分子”的子女那样受大家的歧视,想当然是问题不要紧了。陆机向来顺顺利利,这两年更红得发紫,为什么突然讲陆老儒害他呢?是不是宣传部对他有了什么?不管怎样,吵架都解决不了问题,这种事给人听见更加不好,不能让他们再吵下去,于是赶紧进去劝架。

    陆老儒一见仙妹来就住嘴了,可是陆机并不理会,仍歇斯底里地撒泼,越劝骂得越凶,好像疯了似的。仙妹见劝不住,便一把将他抱住了往外拖。陆机挣挣扭扭不愿出去,胳膊拨浪鼓似的搡得仙妹几乎甩了起来,她不得不狠狠地给了陆机一巴,陆机才停下来。

    “你今天怎么啦?”仙妹出手太重,打在陆机的脸上连自己都觉得疼,掌跟更是痛得好像脱臼了似的。

    陆机神经质地愣着,没有回答。

    “骂老头子好像骂敌人似的,你牛不牛?”

    仙妹见陆机不搭腔,便不理他了,转过身去问陆母:父子俩为何吵架。陆母说:刚才她叫陆机去捡猪菜,出来不晓得他老头子讲了什么,一下子就闹起来了。妇人这样讲未免有些偏袒,陆老儒就不服气了,起身走出来说:“我讲他什么?叫他慢点也得罪呀!少一天猪菜不得捡啰,出来就甩筐子踢扁担发我的气。仙妹,你给我评评理,到底是谁的不是?”

    陆机一反常态,定有什么原因,但为了平息风波,同时天已大黑,捡猪菜要紧,仙妹暂不去追究,只就事论事地责备陆机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大伯已风烛残年,怎能拖着病体去做事呢?养儿防老,为的不就是这么一天么,你不体量老人罢了,还发脾气,也太过分了。”

    陆机说:“你不懂……”

    仙妹打断他的话:“懂懂什么懂,到哪里去讲也是你的不是,你还争!天不早了,有什么话先捡猪菜回来再说。”

    陆机去拿筐时,陆老儒说:“我不是总想依赖人。你看我哪天不出队里的工,不做家里的事?就讲捡猪菜吧,自从买了小猪以来,差不多天天过手,可我做得才得,不得要我的命嘛!”

    仙妹附合地说:“是啊,大伯这么大的年纪了,本当享清福了,可样样还得做,也真叫人可怜的。往后你还是多顾自己的身子,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拉倒,后生讲什么别往心里去,当为不听见就是了。”

    陆老儒说:“能闭目塞听就好了,可有时也难装聋作哑,他刚才讲的那些话,谁都忍不得。”

    仙妹说:“那些话也太不近饭味了,何况是父子,就是老人不对,也不能这样,这是孝道。”

    陆老儒说:“孝不孝我不希罕。有仔也死,没仔也死,总不能生了角来赖活。那些没儿没女的有队里‘五保’,活得自在不自在,也比受气的好。”

    仙妹说:“大伯快别讲这些相逆的话了,舌头和牙齿还有相咬的时候,一家子嗑碰算得什么?一个锅里吃,一片瓦儿盖,气上来脸红脖子粗,过了不当一回事就是了。”

    仙妹劝了陆老儒几句,见陆机挑筐子出去,也跟了出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25 15:14:1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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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待她走近,瓮声瓮气地说了这么一句:“以后别再来了,我们家是麻疯窦,来多有害无益。”说完就快步向后村走去。

    “你等等。”仙妹追了上去,“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给我讲个明白,别没头没脑的。”

    陆机连头也不回:“有些事你不懂还好,懂了要吓死你的,你别问了。”

    仙妹紧跑几步,一把拉住他的筐耳,说:“吓死也得问个明白。”

    陆机想:这种事她迟早知道,父亲的问题村里好多人都懂得,没有遮掩的必要,干脆告诉了她,让她望而却步,对她也有好处。于是说:因为他父亲污狗肉,宣传部不要他了,末了说:“好在我当初拒绝你和我搞对象,不拒绝你和我搞对象,今天你就进退两难了。”

    仙妹刚才也忖度可能是这事遇到了问题,但一时又难以相信:“是大队讲的?”

    “是馆长亲自对我讲的。”陆机说。

    既然是馆长亲自告诉,事情就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了。

    如果仙妹不是本村的人,陆机为陆老儒的问题被排斥,她只能感慨而没有别的想法。就因为她是本村的人,对陆机的情况了如指掌,就认为不公平了。不说陆机本人的才能,光凭他这几年的表现,大队向任何一个用人单位推荐都应该没有话讲的。何况是文化部门的领导重视已久而推荐去的人。不是吗?如果陆老儒过去的问题真的很严重的话,这几年大队的权威就不可能让他的儿子在大队、生产队担任各种职务,更不可能给他以积极分子、代表的身份出席县里的、社里的各种会议了。——连他当报社的通讯员都要大队的批准盖章,那批入团的团员都是党员介绍,还不显得非同小可吗?虽然党政机关是重要部门,用人政审严格,但党的政策历来对剥削阶级出身的子女是区别对待的,过去的开明绅士尚且能参加各级政府的工作,现在新吸收进单位工作的剥削阶级出身的知识分子也为数不少,陆机这样一个长在红旗下,有一定的才华而又要求进步的青年,为什么不能开绿灯?到底是大队某些人嫉妒,在调查材料上夸大其词,还是宣传部方面太苛刻了呢?

    仙妹知道,自从海峡局势紧张以后,上头又重提阶级斗争了,“八届十中全会”进一步阐明“阶级斗争是长期的”,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强调各级党委把它提到议事日程。今后一个较长的时期内,单位用人政审必然更加严格。陆机这次不能出去,以后希望更小。她本来见陆机和玉琴的关系出了问题,陆机参加座谈会后又提高了身价,满以为他的工作会很快得到解决,追求的死灰又复燃了,谁知又出了意外,她怎能不像给人浇了一瓢冷水,全身冰凉呢!

    “仙妹,到底是我的命不好,还是祖坟葬错了地方?眼看追求即将到手的东西,还被化为乌有,命运为什么要这样与我作对?老实讲,如果人家看不上我,我默默无闻,老死终生不怨谁;人家看上我了,仅仅为了我老头子问题,就被拒之门外,能不叫我伤心么?一个人空怀壮志,报国无门,能不感慨么?”

    “养猫本来是为了抓老鼠,不管白猫黑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可有些人就不考虑它的作用,而去看它品种纯不纯,宁可要那些懒猫馋猫抓鸡猫,连毛有点杂色都不要,你有什么办法!”仙妹愤愤不平,讲话的声音很响。

    “我不敢自封为好猫,但我敢说我对党的事业是忠诚的。我家不是地主富农,只因父亲在旧社会做过事和解放初期的一点连累,就把我当成后娘仔,太委屈我了。不是讲‘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么,我的表现有目共睹,那些人为什么硬要抓我的血统不放?”

    仙妹心乱如麻,不知怎么安慰陆机好,只说:“既然成了事实,就别想那么多了,想它也没有用,想多只能苦了自己。世上的事情千变万化,你也不要太绝望了,机会有没有我不敢说,但只要你发表作品的权利没有被剥脱,你还可以在创作上施展才华。有作品问世,同样可以得名得利,同样出人头地。望你正视问题,正确对待自己。”

    陆机从选择了创作作为此生奋斗目标的那一天起,就义无反顾地朝着这个方向披荆斩棘,他是有决心走到底的。可是这不是一般的挫折,而是过不了当今社会首当其冲的政审。现在的一切无不由它决定,只要阶级斗争的弦子越绷越紧,下去的人必然更敏感更恐惧,乃至杞人忧天,杯弓蛇影,不说还想有机会,恐怕连他今后写出来的东西人家晓得他父亲这样也要望而生畏打入冷宫呢!

    仙妹怕陆机想不开,陪他去捡猪菜。捡猪菜回来,陆母刚好煮菜熟,叫陆机去喊陆老儒吃饭,陆机赌气不去,仙妹又代劳。陆老儒身子本来没有什么大毛病,只不过受点风寒感觉不适罢了,吵嘴的气未消,也使性子不起,仙妹好劝歹劝才起来。父子俩相对而坐,眼睛互不相望,两张脸都拉得好长。老婆子怕冷,没有进桌,就着火灶菜捞粥自个儿呼啦。仙妹给陆老儒打了饭,便过去陪老婆子烤火,没话找话地跟她拉家常。

    陆机的门口仙妹踩得溜光了,第一次碰上不愉快,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尤其是陆老儒的问题,详情如何不知,脑子里的问号就不能消解,待陆老儒一碗饭吃完,给他打第二碗后,把板凳移了过来,说:“刚才我听陆机讲,他是为你过去的问题断送了前程才跟你吵嘴的,你以前不是做老师么,怎么又讲是伪职员来了?你的事我从来没听人讲过,大伯若是方便的话,给我讲讲好么?”

    “是单位想要他去,得知我有问题才不要的吗?”儿子一反常态,陆老儒从他的抱怨已经猜想到可能前途遇到了障碍,但事情来得太突然,儿子又刚上省城开会回来不久,事前又没对他吐露过什么,以致使他想不出所以然而不敢相信。

    仙妹说:“等下再告诉你,你先讲以前的事吧。”

    “又不是偷鸡模狗的事,讲给你听又何妨!其实我的一切都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村子里比你们大几岁的人个个都晓得,只不过那时你们还不大懂事,不知是怎么回事罢了。”陆老儒正为儿子不理解而懊恼,仙妹一问,岂不是给他个解释的好机会?便放下饭碗,转过身来对仙妹坐着,沉吟地说:“是的,你们还未出生,我已经快做了多年的教书匠了,那时教一个学生一年才担把谷子,也算不得什么好营生,可我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田地又不会做,不教书又做得什么?就是教书也是逼上梁山的。”

    陆老儒说:他祖上两代都是生意人,到他父亲时兵荒马乱,社会动荡,生意开始萧条了;加上叔父吹嫖赌饮,花钱如水,日子不太景气。偏偏东兵又来讨伐老帅,一把火烧了几条街,好端端的铺子一夜之间成了灰烬。东兵退后,老帅下野,背去逃难的一包地方票子成了废纸。借得钱修了房子,再无本进货,不消说,生意倒闭了!家景就此败落。不久祖丧父殁,遗下一大笔债务,不得不将店铺卖了还债。完债后已剩下无几,和叔父分家了再无能力在城里支撑,母子俩只好回村度日。母亲不会务农,坐吃山空,不得已才出去教书。因家道贫寒,没钱娶媳妇,他到三十大几还是光棍一条,直到逃头次日本的后两年,才娶了给弃出夫家的陆母,次年生下陆机。

    陆机对家庭的过去从不问及,只在很小的时候听他妈讲过他们祖上曾经是个相当富有的商家,东兵来烧了房子,生意才倒闭,但具体情况却没问过。读书住在姑妈家时,阿婆虽然也给他讲一些,还说了以前他们家的铺子是哪间。但在学校上课时老师都讲以前的地主资本家穷凶极恶,残酷地剥削劳动人民,让劳动人民穷得上无片瓦,下没片地,大家对他们恨之入骨。还带同学们去看斗争地主和资本家的情景。已经在他那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对富人仇恨种子。他不但不想听他们家过去那些罪恶的历史,甚至对他们家的败落幸灾乐祸:要是不败落的话,他今天就成了受同学们憎恨和歧视的地主仔或资本家的恶少爷了!现在父亲一讲,才知道家道败落后,父亲穷困潦倒才去当老师的。然而,这些他晓得不晓得都无所谓了,现在急于知道的是父亲后来都做了些什么,以致成了历史的罪人呢?他迫不及待地打断道:“这些以后再讲吧,你就讲怎么到乡里做事和在职情况得了。”

    “你容我慢慢讲嘛,已经煮熟的鸭子,还怕它飞了不成?”陆老儒习惯地摸摸口袋,摸不到要拿的东西,想起身去找。仙妹晓得他想找烟袋,便到堂屋拿来给他。陆老儒装了烟,对着煤油灯吧咂吧咂地连抽了几口,似乎感到来劲了,才噙着烟嘴慢悠悠地说:“日本投降的翌年,上头要各乡搞土地陈报,村长叫我去协助一段时间。当时是暑假。我推辞不过,只好去了。原以为个把月就可以搞完,谁知村公所人手太少,各人又拖拖拉拉,搞了三四个月才勉强搞完;后来又到乡里填证造册,前后去了一年多。土地陈报工作结束,乡长就不放我回来了,把总务的烂摊子硬塞给我。又待了一年。乡公所近税务局,局长是我的同学。那时光复后新设了个三合乡,建乡后同时建圩,圩场虽然已经开市一年多,但圩场太小,尚未设立税务所,圩日才由县局派人去收税。局里缺人,死活叫我去那里收税,我过意不去去了。就这样进了税务局。三合乡只有一所圩亭,就在去思恩府古道的北碍口上去不远,离城才十七八里地,不知你们到过没有。”

    仙妹不晓得。陆机前两年去做水利经过那里。三合乡解放后就撤消了,圩亭也早已拆除,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乡公所。县卫生部门为方便附近的村民看病就医,曾利用它做乡村卫生所。因种种原因,交通又不大方便,大跃进后改为诊所,只有两个医生。

    陆老儒继续说:“三合乡虽然圩场小,但附近村屯较多,圩日相当热闹。因为北碍口地势险要,过去常常有土匪拦路抢劫,回城晚了就可能发生意外,谁都不愿意到那里收税,所以三合乡的税收经常空缺。我以前在三合乡附近的村小教过书,和那里的人关系较好,不少人得过我的施舍,人家多少给点面子;同时我收税也不苛刻,只要过得去就行,不给的闭眼走人算了。我还经常掏荷包请乡里的人吃喝,叫他们关照。其实打劫的多是那些下不来台的受苦人,你待他们好,他们能忍心对你下手?三合乡三天一圩,逢街日早去晚回,几个月倒也没出过事。”

    仙妹板着指头算了算,说:“好像未解放我就见你在来海小学当老师了──我记得那年秋我爸带我去串门,顺便去逛了一趟灵水,回来进你的房间去坐了一下。你做征收员不久?”

    “才几个月。”陆老儒说,“我做三合乡征收员的时候,解放战争已经打响,不久就到了高潮,国民党在北方处处失利。我们地方也游击四起,四九年春节,游击队在梁圩当街打死了征收员梁喜年,我听到消息有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觉得这碗饭搁在刀口上,时时有送命的危险,打主意不做了,可是上司百般拉拢引诱,碍着情面一时也不好走人。到三月初三,游击队又在广德乡打死了一个征收员,并在街头进行反“三征”宣传和散发传单向我们这些人发出警告。游击队再一次杀鸡给马骝看,着实吓怕了好多搞征收的,没警兵维持的圩场再没人敢去收税了。过了十来天,三合乡公所又遭到游击队袭击,乡长给抓走,打那天后我非但不敢再去三合乡收税,连税务局也不去了。我离职的时候,解放军已渡江占领了南京,不久就解放上海,再过不到半年,我们这里也解放了。我刚回家几天,恰好来海村小有个老师母亲去世回去办丧事,叫我代课,我就去代他一个学期。次年春回原来的学校做老师。我以前就做了这些。”

    仙妹说:“你做这些都是人家雇用的,而且时间都不长,我以为不该算为伪职员。”

    陆老儒说:“以前和现在不同,除了官员由上头委任,下面的职员都是官员自己聘请的,你爱做就做,不爱做就辞。一朝君子一朝臣,都做过来了,算不算只得由人了!”

    陆机说:“要紧的是国民党党员。”

    陆老儒说:“我委屈就委屈在这里。”

    陆机说:“委屈?难道入党不是你自己申请的么?”  

    “那个时候,国民党都快倒台了,哪个还想出这种风头?。”陆老儒说,“我那批党员是国民党大势已去政权岌岌可危的时候,当官的为了稳定军心,强迫入党的,不管你愿意不愿意, 上司一填表报上去,你就是党员了……”

    “ 强迫入党 ?”仙妹闻所未闻,听得目瞪口呆。

    陆老儒说:“为了让你死心塌地地为它卖命,什么手段使不出来?不单入党,后来还有人硬给封了什么官潜伏下来等待反攻呢!老实说,自从我们家败落以后,我什么雄心壮志都没有了,做什么都是为了一碗糊口的饭。何况那时国民党已经风雨飘摇,我们这些给他们做事的人连吃饭的家伙都难保住,谁还图那分虚荣?再讲,宣布不几天到我就不辞而别了。”

    仙妹说:“大伯,你这个党员是过去人家强迫当的,现在的人又拿它给你担罪,你真冤枉啊了!”

    陆老儒说:“可不是!还有梁建平那个案子……”

    陆机正想问,父亲却自己提到了,便说:“你不与他来往,人家能乱讲你?”

    “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人该倒霉的时候,喝生水也塞牙!”陆老儒懊恼地说,“五○年我到原来的四明小学教书后,因为路远,早晚不回家。农历三月十六上众坟,我停了课回村跟大家去定潭拜山,半路上曾当过伪连长的老权(五一年春被枪毙)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对我讲国民党溃败后的潜伏情况,说哪里正在组织什么军什么团准备举事(暴乱),还说梁家庄的梁建平也出来做头,准备组织一个反共救国军,我们村凡在国民党做过事的人都要参加。我不愿拿头塞进勒刺坡去,当场拒绝了。到了五月初五,我回家过节,他又来家找我说了同样的话,并威胁说梁建平已委任我为筹粮员,你是国民党党员,反共救国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梁是中央特派员委任的官员,你必须绝对服从,大业成功你是功臣,出了事你也脱不了干系。我气愤地将他骂走,从此连礼拜都不回来。署假后的一天,我上街路过韦家饭馆,黄家庄的五仁拉我进去喝酒,起初我以为只同他两个人,进去后见还有我们村的几个人,我虽然晓得他们都是梁建平一伙的,但走不脱。尽管那天我不跟他们讲什么,案发后还是有人把我供了出来,为这事我被戴上坏分子帽子审查了一年多,连老师也不给当了。孩子,今晚我把过去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你了,如果真的为了我的事情影响了你,要怪要恨就由你了!”

    仙妹这才把陆机为陆老儒的问题不能去宣传部的事讲了出来,陆老儒听了悔恨无以复加,连连捶击自己的胸膛,“我该死”“我该死”地痛骂不迭。

    仙妹想:陆老儒虽然为旧社会做了一些事情,但他是为了生存误入歧途的,解放初期的案子也是蒙受不白之冤,性质与那些死心踏地地为国民党卖命的人不同,民主政府查明了情况,不将他打入另册,显然宽大为怀;后来的领导,也不对他加以歧视,说明历来都把他当成可以团结的人,为什么用人单位就不能对他的子女加以通融呢?何况陆机本人已经为新社会做了不少的工作。可是天已太晚,怕单位关门了回去麻烦叫人,就不多讲了。只对陆机说这是时势造成,不能完全怪陆老儒本人,好不好都是父子,不要为这些伤了和气。又劝了老人几句,就起身告辞。

    出门时,听得妇人对陆机说:“你去捡猪菜的时候二公来讲,文化馆叫你去写什么,大概十天左右,明早就去。”陆机闷闷地答:“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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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福无双至 祸不单行

    不用讲,陆机这一夜没有睡好。半夜下了小雨,气温骤然下降,早晨起来觉得身子非常不适,把所有的衣裳穿上了还冷得难受,不停地打激棱。

    平时,陆机天未亮就起身,洗漱好即刻去河边挑水,挑了水就马上扛沙耙或挑猪尿去自留地,雷厉风行,从没耽搁片刻。今早天亮好久才起来,起来了懒懒怠怠,刷个牙老半天,洗脸望着盆子发呆,像发了神经似的。母亲见儿子心情不好,只看着他暗自叹息,没有催他做事,待他洗理好了,把凉温了的粥端上桌子,叫他吃饭。陆机昨晚没有吃饱,今早起来饥肠辘辘,可饭进口苦涩苦涩的,好难咽下肚去,勉强吃了一碗,就不吃了。

    “等下就去么?”母亲问。

    “去哪里?”陆机茫然地望着母亲反问道。

    “不是说叫你去文化馆写东西么?”

    “不去。”陆机没好气地说。

    母亲见儿子还在闹情绪,劝他说:“病人别跟鬼打斗。我们家是这个样子,人家喊做哪门就乖乖去做好了,跟人赌气做什么!”

    “我不吃他的饭,不拿他的饷,不做他的事又怎么样?”陆机明知阎文通“借事养牛”,但这口气咽不下,不使点性子总觉得小了自己,便发起牢骚来,“不给做和尚,又要人家去敲钟,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也是的。”母亲晓得,从古到今,凡有志男儿,都把功名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紧,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谁也不服气。她儿子废寝忘食,不过想求个铁饭碗罢了,既然不给了,还用人家做什么?也向着他说:“不去就不去,在家也一样挣工分,那几个臭钱,吃了还不是变屎,不管它!”

    陆机说:“为别的不要我倒不要紧,为我老头子的问题不要我就不服气了,老头子的事又不是我叫做的,与我有什么相干?难道老头子是麻疯儿子也是麻疯不成?爸也是,当年做老师就做老师得了,理村里的那些破事做什么,不理它后来什么事情也没有。”

    “村里的事情,人家喊去不去怎么得?那时村里也没有几个识字的人;就是留在乡里做事,他也是不得已的,就好像现在人家喊你去文化馆写东西一样,在当时来讲是好事儿,哪晓得今天人家反看呢?平心而论,你爸做事还是很有良心的,从来没有得罪过人,不管说他是什么,都是时世造成,讲错也不是他的错,只能叹天违,怨命背,你别怪他了!”

    陆机昨晚听父亲讲了家史,虽然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生活所迫,有些出于当时环境下的无奈乃至蒙冤,但从小学校和社会给他灌输的都是极左思想与阶级斗争的那些似是而非理论,把复杂的事物一刀切,世界上的东西非好即坏,让他看问题未免简单绝对化,认为给旧社会做事的人都是坏人;何况父亲的问题要影响他一辈子,他就难以原谅了。

    “孩子,说来说去,你爸总是为了这个家。我嫁到这里的时候,除了这间烂房子,几个破坛破罐,别的什么也没有。这个柜子、箱子、吃饭的桌子,都是我陪嫁的东西。连这几个装米的大缸也是从你外婆家拿回来的。你阿婆说:和你叔公分家的时候就没得什么东西,后来日子艰难,把值些钱的都一件件变卖了。直到你爸出去教书,生活才好过一些。”

    之前,陆机见母亲经常拿这些话来数落父亲,鄙薄父亲做人窝囊,没有本事,从来没听她讲过父亲的一句好话。他总以为她是冷血动物。今天头一次听她讲出袒护父亲的话,心里是有点震撼的。他不得不对过去的看法进行反思了。

    唉,母亲也是十月怀胎生出来吃五谷杂粮长大的肉身,怎能没有常人的爱心呢?只由于生活与她的愿望背道而驰,让她的怨气大于感念,不能有合适的时机表现出来罢了。

    陆机听外婆讲,母亲原来嫁在县城东郊一个相当富有的人家,婚后不久丈夫就出外做官了,从此一去不回。她含辛茹苦守了十几年的活寡,最后还是给休了。寂寞和孤独让她产生了对男人的恚恨,这种恚恨随着时间的递增越积越深,最后与被抛弃的愤慨融成无法消解症结。改嫁到这里以后,父亲又常年在外做事,家庭的重担压在她一个人肩上,田要种,家要理,生养几个孩子更不容易(陆母一共生了三男一女四个孩子,一个不满周岁夭折,十一岁的女儿在高级社成立那年跟一帮丫头到河边洗凉给河水冲跑,三子也是十一岁了死于肝炎,这些都在第二章交代。也许讲得太惨,这一章怎么也发不出)里里外外一天忙得打斤斗去;且婆媳不合,她感受不到家庭的温熙;特别是父亲受了无妄之灾给逐出教师队伍以后,一个时期出门处处遭人白眼,加上生活窘迫,哪不让她怨天尤人;父亲的冤屈没处诉,终日牢骚满腹,脾气一天天变坏。抑郁使他们心里变态,容易迁怒于人,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对劲,哪不碰上鸡毛蒜皮的事就争吵不休呢?

    经过母亲的回忆和多方开导,让陆机明白了过去的许多事情,知道父亲这辈子过得不容易,心中对他的怨恨渐渐消除了。

    “孩子,你不是当官的命,就认了吧,往后一心扑在家务上,别再为那些无把握的奢望没日没夜的糟蹋自己了。现在多劳多得,又给搞家庭副业,只要肯卖力气,还愁日子好不起来么?我正思量哪里去借点钱来盖后面的房子给你成家……”

    “妈,我不想成家这么快。”

    “人家能老等你?”

    陆机以为母亲晓得了他和玉琴的事,说:“我们家这种情况,你还想娶她?”

    “我看她不嫌我们。”母亲讲的是仙妹。

    “她不嫌,老子嫌呀!”

    “你怎么晓得她老子嫌我们?她讲的?”

    “她不讲我怎么懂!”

    “那她还经常来我们家做什么!”

    陆机这才晓得牛头不对马嘴:“你怎么扯到仙妹身上去啦!”

    母亲眨着眼问:“那你讲哪个?”

    陆机说:“看来不成了,你不懂还好。”

    “仙妹对你这样好,你怎么不娶她?”

    “人家现在是什么人,你想娶就娶得的么?我们家庭又不好,看来我以后找人难啰!”

    “烂锅头也有烂锅盖扣,你发什么愁!我们家怎么啦?不就是你老子那点事儿么,打定是‘四类’,‘四类’里就没有好姑娘了?我看找个比仙妹还漂亮的都得。”母亲肯定仙妹对她儿子是有意思的,只不知儿子怎么阴差阳错又看上了别人,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家的女子呢?既然儿子讲没有把握了,又何必追问那么多,也许那头拉倒了,反过来一心一意待仙妹,成事的希望还有几成。这一席话也提醒了自己:家庭不好要影响儿女的终身,老头子又是这样,往后更要注意了,从此那张嘴就有所收敛,不再动不动就指摘斥骂,这个家无谓的争吵就越来越少了。

    母子只顾说话,都忘了什么时候了,待外头传来邀人催人上工的声音,老婆子才想起还没喂猪,忙起身去打潲。陆机帮她把潲桶提到后头,就出去看今天派什么工,听说全部去堆禾草,便回头找绳子扁担。见父亲起身,说:“身子好了没有,如果不好,我叫队长派个人替你扫几天牛拦。”

    陆老儒见儿子气消了,心立刻松了许多,说:“我没什么的,你放心做你的事去吧。不是说叫你今天去文化馆么,怎么还上工?”

    陆机说:“我不想去。”

    陆老儒说:“去不去由你。可我得讲你一句,桥还桥,路是路,同一条河水还有清有浊的,不要给一块布朦了眼睛,就说天下都是黑的。走极端不好。”

    陆机没有搭腔,把扁担往肩上一搁,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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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文通头两天不见陆机来文化馆,还不怎么在意──年轻人受打击闹情绪,睡它一两天不足为奇,可三五天过去依然不见来望一望,就觉得不对头了。

    他想亲自登门看一看,无奈年终事情多,老阮和其他馆员又下乡了,一个人腾不出时间来。他忽然想到仙妹。仙妹和陆机关系密切,不是情侣也是好友,是做陆机思想工作的最佳人选。便挂电话到文艺队,叫她中午下班后来一下。

    这天中午,仙妹吃了午饭,便过文化馆来。办公室不见阎文通,上宿舍去找。阎文通见仙妹进门,马上放下饭碗,问她这几天回过村没有。仙妹一看阎文通的神情,就晓得他想问什么,故意说没有,反问他想问何事。阎文通不晓得仙妹卖关子,拉过椅子叫她坐下,又打了一杯开水送到她面前,然后叹着气说:“陆机不能去宣传部了!”

    仙妹装聋作哑:“谁要他去宣传部,去宣传部做什么?”

    “怎么,他没告诉过你?”阎文通眨着眼睛说。

    “我好久不见他了。”

    近来各单位都忙着学习“八届十中全会公报”,文艺队又配合下乡宣传演出了几天,仙妹无暇去找陆机玩也是有可能的。阎文通便老老实实地告诉她:陆机开座谈会回来后,他推荐他去宣传部工作,不料宣传部下去调查的时候,发现陆机的父亲有点问题,因此不要了。刚说到这里,仙妹霍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抓着阎文通的手迫不及待地问:“什么问题?”

    “历史问题。他们说,陆机的老头子陆老儒在解放前当过伪职员,又是国民党党员……”

    “真的吗?”

    “很可能是真的,这种事大队不会乱讲。”

    “那么,陆机就是危险分子了!”

    阎文通瞪了她一眼,责备地说:“你不要危言耸听!”

    “宣传部不要他,不就是认为他不可靠么?”

    “话不能这样讲。”阎文通不知仙妹耍噱头,依然认真地说:“人家不要他,是认为他不适合在那个单位工作罢了,并不等于否定他嘛。他老头子虽然有历史问题,但只是一般的历史问题,又脱帽了,是不能当敌人看待的。大家也没有对他们怎样嘛!”

    “当成后娘仔了,还不怎么样?”仙妹激动地说,“反正这些人都是死老鼠,下锅就要坏汤。好在你讲得快,不然我做了他的老婆,这辈子也跟着完了!”说完装模作样地拍着胸脯,大有侥幸的样子。

    “没有这么严重的,你不必杞人忧天,尽可以放心和他搞对象。”

    “不晓得罢了,晓得了还跟他搞对象?我可不拿头塞进勒刺坡去。从今天起,我和他划清界线,连朋友也不做了。”

    仙妹与陆机的感情有目共睹,所以阎文通故意说:“你舍得么?”

    “舍得也要舍,不舍得也要舍,保我的饭碗要紧。”

    “你一点也不可怜他?”

    “躲还不够及,可怜!”

    阎文通万万想不到仙妹也这样极端,但想到现实是如此残酷,稍不慎就受累及,怎能怪她呢?说:“你们的事由你自己掂量着办,我不强人所难。可我舍不得这块好料子,他现在闹了情绪,请你看在我的份上,帮我去安慰他一下……”

    仙妹不待阎文通把话讲完,就将手一摆:“现在我连迈他的门槛都怕臭脚,要去你自己去。”

    “你们朋友一场,有了点问题就撒手不管,你能这么狠心?”

    “我不狠心人家不讲我立场有问题么?土改那时跟地主仔玩,儿童团还开除呢!”

    “现在已不是土改的时候。”

    “你可别忘了《八届十中全会公报》是怎么讲的,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阎文通生气地往椅子一坐:“那你走吧!”

    仙妹假装朝门口走了两步,又走回来:“阎馆长,我不去是为了证明立场坚定,可不是无情无义,你不要见怪啊。既然陆机是阶级‘异已分子’的子女,连进机关单位工作人家都不给了,他闹情绪就闹情绪,你可怜他做什么?我现在恨不得他即刻吊脖子死,免得留在世上卖才卖能,削尖脑袋往革命队伍里钻。”

    阎文通越听越气,忍不住骂道:“你的思想怎么这样左!”

    “左总比右的好吧?”仙妹一本正经地说,“阎馆长,你这样指责我,不是认识上的模糊,就是立场出了问题。”

    阎文通实在听不下去了,暴怒地把桌子一啪:“我参加革命的时候,你还是个拖鼻涕的毛丫头,有什么资格跟我讲立场?你滚!”

    “阎馆长,你不是叫我来谈陆机的么,我不过坦率地讲自己的看法,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仙妹非但不走,反而坐了下来,“既然你这样爱惜陆机,为什么不设法调到馆里来,却去给人呢?”

    “我的姑奶奶,我不是讲过几多百十遍了,我们单位没有这个编制,打报告上面不批,我有什么办法?”

    “前次文艺队要人为什么不想到他?”

    “怎么不想到,老阮下去联系时,就指名要你们两个的,可是你们大队不给,不信你去问老阮看。我即刻把原来计划要人的名单拿来给你看都得。”阎文通一着急,就不考虑有后果不有后果了。

    仙妹一听阎文通讲文艺队要人时文化馆是指名要陆机的,但是大队不放人时不由一怔:“他们也是讲陆机的老头子有问题?”

    “没有。只是拿大队的工作来做借口。陆老儒不过一般的伪职员,有什么!即使论党派问题和解放初期的案子,都是别人强加的,冤枉的。就算事实上有这些问题,我也不怕要。党的政策不是唯成份论,不唯成份论,重在个人表现么?就凭这一条和陆机对党的社会主义事业积极忠诚,我敢担这个风险。”

    仙妹非常纳闷:“你们要人大队不提陆老儒的问题,为什么宣传部要人就提出来呢?是不是因为宣传部权力大,他们怕卡陆机的理由不起作用,才在陆老儒的问题上做文章?”

    “好像不是。”阎文通原来也有这个怀疑,但是他打电话向马连仲问了陆老儒的情况以后,就没有理由再怀疑了。因为马连仲对陆机的评价很高,也认为陆老儒的问题不大,而且亲自出马到宣传部为陆机说情过,原因怎么在大队方面?

    仙妹看阎文通的表情就晓得他想什么,说:“马连仲这个人两面三刀,你信得他?尤其是信用社会计陆定全,对陆机恨之入骨,在宣传部面前讲什么哪个懂?我敢肯定,大队有人搞鬼。”

    阎文通不晓得西河大队干部的情况,有没有人搞鬼不好说。但从马连仲的话看,在宣传部下去调查的时候,在场的肯定不止马连仲一个人,不然马连仲不会这么无奈。陆老儒的问题是完全可以包涵的,以马连仲的口才和头脑,不隐瞒也能把事情说得无足轻重,只要变换说法即可。这些他不好对仙妹讲,只说:“事情都过去了,再讲也没有用了。上次你对老阮讲了陆机在大队的一些情况,老阮也对我讲了,如果问题的症结在于大队,下回再要陆机时,我就有对策了。仙妹,只要我还在位,陆机的前途就可以包在我的身上,你就帮我去做他的思想工作吧。”

    既然阎文通出于对陆机的关爱,仙妹就不想再激他了,但她没有正面答应,却露出满脸的难色说:“你当是挨骂挨打的事情,安慰几句就得的呀?你晓得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么?那天从这里回去就跟陆老儒闹个天翻地覆,我要是不去劝架,打死人都有份。现在父子反目,公婆相恨,一家子鸡犬不宁。听说他这几天大门不出,茶饭不思,不是哀声叹气,就是怨天尤人,终日疯疯颠颠的,怕神经都失常了呢!”

    阎文通听了仙妹的话立刻大吃一惊:“会弄到这步田地?”

    “前途对哪个人不是命根子?是我回到半路都上吊了!”仙妹便把怎么看见陆机和他父亲吵架以及吵架的情景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因为是她有生以来见到的最惊心动魄的一幕,说时情动容动,又把两人神态声气模拟得十分详尽,使阎文通听了头皮阵阵拱起,“陆机还说要脱离父子关系呢!”

    年轻人血气旺盛,受了打击不能自已,向使他受害的父亲大肆发泄是有可能的,但说要脱离关系,阎文通就不大相信了,因为陆机是个知情达理的人,怎么连伦理道德也不顾呢?然而,人已经气到歇斯底里的程度,理智都丧失了,什么话讲不出来?他感慨地说了句“没想到陆机也这样脆弱”,立刻起身叫仙妹走:“我们现在就去看他!”

    仙妹自从陆机和他父亲吵架的那晚回来,就没有再去陆家了,她想见陆机,又怕见陆机,心情从来没有这样矛盾过。本来,陆机的情况如何,都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友谊,只因她对陆机有着比友谊深一层的感情,使她时时觉得陆机的前途命运对她至关重要,陆机的前途发生了意外,内心怎能不复杂呢?现在,阎文通对陆机的承诺重新点燃了希望之火,想见陆机的心情又成了迫切,即使阎文通不让去,她也要立马回村的。可是,还没待他们赶到陆家庄,半路就听到比闹情绪更坏的消息,陆机已经重病住院。

    什么病来得这么突然?是打击造成的精神疾病,还是病毒入侵的生理疾病?问说的人,说的人不懂,只晓得他是昨天住院的。

    他们没有再去陆家庄,立刻掉头直奔医院。

    原来,陆机听阎文通讲宣传部不要他后心情十分痛苦,当晚睡觉翻来覆去,没有盖好被子,半夜风寒入侵,第二天清早已经感觉不适了;偏偏又赌气下田,干活热了脱去衣服,停活时没及时穿上,加上中午下点小雨,冒雨堆完禾草,哪不感冒加重?回来路上涕流鼻塞,喷嚏打个不停,身子阵阵发冷。农家人有个头痛脑热,一般都不介意。陆机自恃身体好,几年不染小疾,以为不药自愈,回家吃了两碗热粥,就上床睡了。下午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一直下到夜晚。他一觉醒来天已麻黑,见雨未停,不知父亲捡了猪菜没有,赶紧起身。下床头昏目眩,身浮腿重,肢腰酸软无力,开步就打个踉跄,进家一坐下去就不想起来了。母亲见他神色不对,摸摸额头好烫,知道着了凉,开了挂蒌抓一绺陈年茶辣子叫他吃下去。茶辣气味辛辣,嚼一口辣气直串头顶,舌麻欲掉,未吞就随着咳嗽喷了出来,身子也随着这一咳轻松了许多。

    这晚睡觉一阵冷一阵热,伸腿不舒服,屈腿不舒服,骨头块块酸疼难忍;一合上眼睛恶梦就来,尽见吓人的东西。折腾了整晚,天快亮才勉强睡着。次日,母亲见他不起身,请下屋的二叔公过来给他看一看。二叔公看了眼睛舌苔,在胸脯刮了几下,说是得了“标蛇”。叫他妈回去拿老头子的烟袋斗来,在墙角找个烂碗敲了块瓷尖,就在他胸膛刮一下钉一下,钉一下涂一回烟屎。直到胸脯涂得斑斑驳驳,空无插尖之地,才叫他盖好被子。临走时叮嘱:只能吃素,忌进油荤,最好红粟粥。

    陆机十岁那年也得过一回“标蛇”,二叔公施了土医术后,过两天就好了。可这回非但不见好转,身子反而一天差过一天,直到发高烧、咳嗽不止,连呼吸也感到困难时,才知这样躺着不能回天了,不得不叫陆新扶他上医院。医生一看,就说需要住院,而且不放他回来。他就这样进了病房。

    仙妹和阎文通进医院时还不到上班时间,值班室没人,一个一个病房去找,好不容易才找见。陆机睡着了,陆老儒倚着床头打盹,他们没有叫醒谁,把带来的水果放了,就在旁边静静地坐着。陆机脸色苍白,饱满的脸已变成晒蔫了的苹果,两眼深深地凹了下去,颧骨却高高凸了起来,整张面孔都不是原来的样儿了。要不是陆老儒在身边,连仙妹也不敢断定他是陆机。

    仙妹见陆机呼吸时,喉咙发出咯咯的罗音,久不久又干咳一下。每咳一下,身子就抽搐一下,脸同时打起痉挛。不消说,陆机是精神受了强烈的剌激,伤心过度,不注意保护身子,病魔才乘虚而入。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个意外的打击就把他折腾成这个样子,她鼻子一酸,禁不住流下泪来。

    他们待陆老儒醒后,问了才知陆机得了肺炎,昨天咳得很厉害,打针吃药后,半夜才不咳了。今天烧已减退,呼吸也不那么紧了,中午服药就睡到现在。阎文通又问了陆机得病前的情况和聊了些家常,直到下午三点多钟陆机醒来把他安慰了一番,才叫仙妹告辞。仙妹见陆家没有人手,陆老儒日夜看护,又要回家打饭挑水,怕他支撑不住,想在出院前每天来半天帮看护病人,叫阎文通回去代她向队长请假。

    从这天起,仙妹下午就来替陆老儒看护,隔晚守夜。阎文通也早晚抽空来探视。陆机得到仙妹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又得到阎文通殷切的安慰,心宽了胜服灵丹妙药,病很快好起来,到住院的第五天,医生就给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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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犹豫

    玉琴昨天做工听人讲陆机得病住院,起初还不大相信,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十二只老虎也咬不动,什么病魔这样厉害,能一下子把他折腾得进到医院去呢?后来马长安他妈讲她上街碰到陆老儒送饭回来,还问了陆机的病情,并把病情对她讲了她才大吃一惊。打那时她就忧心忡忡,坐立不安了。今早勉强去做了半天工,中午收工赶紧回来,衣裳不换就进城。

    医院不大,病房也有好几所,她又不晓得陆机在什么病科,逐间逐间去问,半天才找着。

    今天是陆机住院的第四天,病情基本好转了,身子不再有难受的感觉,吃过中饭后,便到病科值班室借报纸来看。玉琴从门口见他倚着床头护栏看得入迷,正想走进去,忽见陆老儒端着湿漉漉的饭盅出现在后门口,步子就迈不开了。本来,她和陆机的关系到了这步田地,自己已经不怕人家晓得了,可要面对陆机的家里人,一时还没有这个勇气,只好退出来。

    玉琴刚退到门边,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将她拖了出去。她回头一看见是父亲,搡了搡,口还未开,就给堵上了。父亲一直把她拖到大门口,才说话:“你怎么可以这样公开?”

    玉琴愠怒地瞪了父亲一眼,心里说:你既然允许我和陆机保持朋友关系,为什么不让我们公开来往?好没来由!何况我是来探视病人的,又不是来偷情!可是父亲不容她讲出来,摆手制止道:“你不要讲了,现在陆机的情况很不好,你不能做得太显眼了;做得太显眼了自己以后要被动的。”

    玉琴说:“他的情况怎么不好,难道患了绝症不成?”

    “我不是讲他的病。”马连仲见女儿不理会他的意思,很着急,“你不晓得,他去宣传部的事情已经泡汤了,如今陆老儒的问题又给人捅了出来,以后能不能出去很难说。”陆机从南宁开会回来,玉琴只见了他一面,还是到村口等了几晚才见着的。因为陆机早已对玉琴失去信心,同时怕有意外,没有对她讲阎文通推荐他去宣传部的事,因此玉琴至今一无所知。说:“宣传部几时想要陆机?我怎么一点也不晓得?”

    “人不能去了,你不晓得还好,晓得了又要生一肚子的气。都是你姑丈坏的事!”马连仲不免数落了陆定全一通。

    玉琴虽然恨陆定全,但事情已经做出来了,骂他还有什么用?说:“我又不是非做官太太不可,陆机能去不能去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陆老儒的情况这样,陆机的一得一失对我至关重要,除非你和他没有关系。”因为马连仲是见女儿痴情,出于无奈;同时见陆机有点起色,才抱着侥幸允许女儿与陆机继续来往的。可是陆机的前途又遭到挫折,何况他作为领导亲自出马说情人家都不给面子,这就说明人家是把陆老儒的问题看得非常严重的。再说自从《八届十中全会公报》发表以后,不但向下层层贯彻,报刋上有关阶级斗争论述的文章连篇累牍,甚至讲地主翻出以前的地契房契威胁分到田地房屋的贫雇农准备反攻倒算和暗中搞破坏的报导都有了,大会小会都一致强调干部群众提高警惕,注意阶级斗争动向和加强对“五类分子”的管制,严防阶级敌人的阴谋活动。陆老儒的问题再次暴露必然引起大家的注意。这当儿,他不得不更加小心。他劝阻女儿的声音虽小,口气却很重,“我已经把话讲在前头,陆机不能出去,你们的关系就不能再发展,如果你对他还有幻想,来往就得谨慎。”

    玉琴骂了一句“势利小人”,说:“那你又来看他?”马连仲拎着水果补品,不难看出他也是来探视病人的。

    “我是领导,来探视人家不会有看法。”马连仲理直气壮地说。

    玉琴说:“这里又没有认识我的人,怕谁晓得我跟他有关系?”

    “他老子能看不出来?”

    玉琴刚才不敢进去,只是不好意思,并不怕陆老儒晓得她俩的关系,听了父亲这么一说,心里就有所考虑了。因为陆机的工作问题再一次失利,说明陆机的前途不能乐观──如果父亲讲宣传部不要陆机的原因真是为陆老儒的历史问题的话,陆机面前的障碍就无法消除;陆机的命运不能改变,他们的结合就没有希望。她以前不了解父亲,可以使小性子,现在晓得了父亲的难处,就不能为所欲为了,说:“爸,陆机的前途真的无望了吗?”

    “这回我使上吃奶的劲都帮不了忙,看来老天真要他这样了!”马连仲绝望地叹了口气,“琴儿,听爸的话先回去吧,把东西交给我,我代你问候也是一样的。”

    玉琴无奈地把买来的水果鸡蛋交给父亲,就默默地走了。一路回来一路想:陆机靠自己的才能和努力羸得了社会的重视,又有人看起他,想叫他去工作,为什么会碰上这么多的麻烦?是现实残酷还是老天要他这样呢?如果老天要他这样,不是命不好,就是犯了哪方神灵,或者阿公葬错地方了!这与其说是陆机的悲哀,还不如说是自己的悲哀,因为陆机前途的毁灭,也宣告她爱情的毁灭,想到这里,她伤心地流下泪来,一路嘘唏不已。待听到妹花的叫声,才知道已经回到村口。

    妹花见她满脸的泪水,诧异地问:“跟谁怎么啦?”

    “我跟谁怎么?没有啊!”玉琴说。

    “没有你哭什么?”

    玉琴赶紧抹干泪水:“给北风吹流的。”

    “天气这么好,哪来的北风?”玉琴的掩饰很快使妹花想到陆机的病,以为陆机的病情恶化了,“是不是陆机怎么啦?”

    “他好端端的,你别往坏处上想。我伤心只为他不能去宣传部。”

    “单单不能去宣传部还好,就怕永远没个出头之日了。”妹花生了个胖小子,家婆喜欢,黄小东的态度也有所改变了,心情好的时候,不免在枕上谈论一些人家的事情,陆机不能去宣传部的事她早就晓得了。

    玉琴担忧的正是这个:“不然我哭什么!”

    妹花说:“他老子身子这样,你哭也没有用。唉,那时断就断啰,你又跟你爸赌气做什么?如果那时把事情了结了,今天还哭鼻子么!我看陆机没有什么希望了,既然你爸已经把话讲在前头,我劝你还是另打主意为好。这回陆机自己晓得了,他不会埋怨你的。”

    玉琴说:“我不是怕他埋怨我,而是舍不得他啊!以前是我主动和他好的,我爸反对以后又是我坚持要恢复关系,他现在一有挫折就撒手,我还是个人么?他又给病折腾成这个样子,我更加不忍心了。”

    “也是的。”妹花从玉琴的表情看得出来,她虽然痴心不变,但陆机前途的再次挫折,已经意识到了结合的难度,以往的信心几乎没有了,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办。如果陆机提出分手的话,她连个“不”字也不敢说,更不讲怕人埋怨或良心的谴责了。实际上,陆机自从马连仲反对以后,玉琴当时表现的怯弱和以前留下的阴影共同作用下,心中的爱已经迅速分解,乃至那分留恋也消失殆尽了;后来玉琴的反复并没有使他感情从新复萌,只是过意不去和为了某种原因不得不敷衍而已。既然是这样,两人的关系还有什么保留的必要呢?与其树枯藤死,不如断了各自活。于是说:“可是,你和他这样半死不活地拉扯下去,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他啊!”

    玉琴何尝不想到这些?然而,要她横下心来,她做不到。

    妹花见玉琴不答话,知道她陷进感情的泥坑太深难以自拔,说:“你是不是自己开不了口?如果开不了口,等他的病好了,我帮你讲。陆机这人通情达理,经过我的开导,保证没有一句怨言。”

    玉琴仍然没有表示,妹花很不高兴,说了句“你的事怎么办由你自己掂量着办”就走,玉琴叫她等等,说:“陆机真的不会怨恨我么?”

    “我相信他有自知之明。”

    “我真怕他受不了。”

    “嗨,我们平时给人家讲一句重点的话还受不了,何况割一份感情!但他一想到不断就害了你,什么痛苦都挺住的。”

    “那……”分手的话玉琴难讲出口,迟迟疑疑地吱唔着。

    “这么讲你想通了。好,等到合适的时候,我就跟他讲。讲了就给你重新找一个。早晓得你要和陆机断,我就不跟琼芝讲了。”

    “跟琼芝讲什么?”

    “相亲呀,我姨妈托我给她表亲找个人,我见琼芝合适,今天来问她的。我姨妈的表亲人很帅,脾气又好,家底子也厚,你跟他是没话讲的。”

    “人几时找不得?我不急的。琼芝明天就去做水利了,还来得及吗?”

    “我还没给那头回话,怎么来不及?琼芝说,下个礼拜再请假回来,日子已经定了。玉琴,还有别的没有?没有就这样吧,家里一大摊事情搁着,我得赶回去做。”

    玉琴目送妹花走出好远,才转身进村。刚踏上牌楼的步级,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回头追妹花,一面追,一面喊,追了百把步才将妹花叫住,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先别急着对陆机讲,过些日子我做水利回来再作打算。”

    妹花见玉琴反反复复,犹豫不决,把嘴一噘,说:“你这人真是的,一下子这样,一下子那样,像猴娘埋仔似的。也好,省得我费心,你想急,我还愁腾不出工夫来呢!”

    陆机出院身子尚未完全康复,父母不让他出集体工,连家务也不给做,一天吃了睡,睡了吃,百无聊赖;想写东西又生不出灵感,看书也提不起劲头来,人闷得发慌。这天吃过午餐,草草整理了一下身子,便出门走走。

    这两天寒潮消退,气温回暖,人走在阳光下,身子热烘烘的。给病魔困了十几天,好像对一切都久违了似的,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南方的冬天,景色变化不大,只是经过北风的荡涤,加上水气不足,树木都显得有点老气。受了霜的杂草黄中泛红,好像烫染过一般,反而越发好看。河水更清更绿了,水面的涟漪在阳光照射下晶晶闪闪,像鱼鳞,像荧聚,非常诱人。然而心情不佳,没有兴致去观赏山光水色,当然什么感受也没有,他只站在封告碑旁往河里看了一下,便顺着河滨大道无目的地漫步。路过西江庙,不管是戏台上的大队部,还是后殿的俱乐部,都懒得看它一眼。

    “陆机,有你的信。”黄小东从大队部的窗格孔伸头出来朝他喊道。

    陆机连头也不抬:“丢下来给我。”

    黄小东没有丢,从门口给他送了下来:“不上去坐一坐?”

    “不去了。”陆机接过信就走。

    黄小东瞅着他的背影说:“你瘦了好多!”

    陆机回头报以一下苦笑:“谢谢!”

    黄小东看着陆机嘴唇张合,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摇了摇头,就返身上去了。

    陆机瞧信封就晓得是潘中书写来的。拆开了一边走一边看。信中说:开座谈会一回去,就按计划进行他的创作,写了一个反映民族团结、歌颂共产主义风格的独幕剧《山寨情深》。初稿出来文化馆就决定采用了,并留他在馆里修改。经过十几天的反复修改,稿子终于定了下来,现在正在刻印。他们的馆长说,待看了演出效果,再进一步修改,争取在刊物上发表。他刚改稿回去,就有位作家去采访他,说准备把他办俱乐部的事迹写成报告文学,还给他照了相……字里行间都显露出得意洋洋的样子。陆机看着看着,由惊生慕,由慕生嫉,不由发出一声自愧不如的叹息。发表作品虽然不算得什么,但如果潘中书真的上了报告文学,身价的提高就不可估量,作品也跟人的名气而升值,一切的一切都将在这个“光环”里随心所欲地实现。他仿佛看到潘中书已经登上了金壁辉煌的文坛,吃撑了打个饱嗝人家都当成绝唱顶礼膜拜;而自己像一只给人唾弃的可怜虫、丧家犬,对着一双双冷眼绝望地哀鸣。他越想越自惭形秽,越想越感伤不已,不由涌出两粒大泪!

    人家捡了猪屎见牛屎,好事接踵而至,自己样样倒霉,连喝生水也塞牙,是应该感慨的。他并不是妄自菲薄,而是社会现实的残酷使他无法看到自己的出路。他在住院当中,虽然阎文通的开导与承诺使他那颗破碎的心得到暂时的安慰,但是出院以后,老宋的一封信又把他推进了冰窟窿。尽管老宋只说他的剧本为某种原因暂不采用,还是从含糊的字句看出了难言之隐,一把它和不能去宣传部的原因联系起来,什么都明白了。

    这并非是他神经过敏,地区文化馆确实为他老子的问题把作品搁起来的。原来在座谈会上老宋赏识陆机的才华,要阎文通回来后想办法尽快解决陆机的工作问题,久不久又打长话来问一下。陆机被宣传部拨回后,阎文通如实告诉了他,并把马连仲提供的有关陆老儒的历史情况原原本本地加以说明。老宋认为宣传部看问题过于严重,就把事情向领导反映,谁知反而引起了一场争论。领导出于慎重起见,忍痛把陆机的剧本放了下来。老宋无可奈何,便给陆机写了一封措词含混的信。

    陆机走走叹叹,不知不觉来到了城门口。县委食堂车水的火夫卸马时一声长嘶,把他吓了一跳。这火夫一天来码头车几趟水,进出城门常见,虽相互不相识,陆机判若两人的容面还是给他注意到了,看得几乎走神。陆机会心地笑了笑,就走进城门去了。

    他不想买什么。住院花六十多块钱,还是阎文通给了三十,仙妹给了二十,连马连仲探视时给的十块营养费一并用完才够的。出院家中已无分文,想买荷包也掏不出来,不过心情郁闷进去逛逛而已。

    陆机病后身子孱弱,面青人瘦,头发长而蓬乱,穿着又不整齐,加上心情不畅,眼神迟钝,不像刚出牢的犯人也像疯子,认得他的人两眼愕愕,不认得的人满脸疑色,甚至未走近就赶紧躲开。今天,第一号美女坐在当街最显眼的地方晒太阳,依然织着那似乎永远织不完的毛线,陆机走过面前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脸惊诧之色,似乎在说:这个西门外的后生哥怎么了?

    陆机自从与玉琴相好以后,出街就不大注意她了,今天偶然留心起来,感到十分惊讶:不知是天冷了穿衣服多还是岁月增长的缘故,人见得比以前丰满了许多,脸变圆了,膀子阔了,胸部高高地隆了起来,里面好像藏着两只大柚子似的。以前刚合臀的椅面,现在都被屁股的赘肉盖过了,只能看到四条撑地的椅脚。真是女大十八变,她变得更俊俏更可爱了,特别是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看起来好象两泓明沏的秋水,一闪一眨都楚楚动人。他走过去了还禁不住回头打了一下眼角,再次与她的视线相碰时,才发觉她一直瞅着他,而且还嫣然一笑,他不由砰然一动!这一动,脸上的愁云立刻驱散了,内心的积郁同时一扫而空,精神上感到极大的欣慰与满足。

    他被她看得很不好意思,转过脸去走了,虽然再没有回头,但心已跑了辙,又想入非非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28 15:21:2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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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她诽谤我,我就揍扁她!

    陆机原先想从十字街走出南门去,再从环城道绕回西城口回家,可是拐出了南街没几步,又改了主意打转回头。他想到农贸市场去看一看。打自开座谈会回来的那天下午,买猪肉去过一次,后来就没有再去,加上得病住院,数起来都久违它一个多月了。他没有走马草街那条小巷,而是从正街过新圩亭去。路过妇女商店的时候,看见棉布柜台前挤着很多人,好像在抢购什么便宜货,问出来的人说是卖免票合成纤维布。他见布料的成色不错,很想买几尺来做件衣服,便跻了进去,待他快跻到里头的时候,才想起没有钱在荷包,只得憾憾出来。

    陆机看着一个个买得布的人得意洋洋的样子,好像做下了丰功伟绩似的,自己可望而不可即,感到无限羞愧,连热闹也无脸看了,转身就走出商店。刚走到门口,背后有人问:“你是西门的陆机吗?”

    陆机回头一看,见是针织品柜台的售货员阿姨。有三十来岁。陆机买贝心毛巾,一年短不了和她打几次交道,同时他们这些近城的人出街频繁,城里的人也经常出城洗衣散步,晓得他是哪里人是不奇怪的。奇怪只在于晓得他名字。笑着说:“是呢。阿姨,你怎么晓得我?”

    “你是大名鼎鼎的乡间才子,哪个不晓得!”

    “阿姨,你取笑了!”陆机明听出她的话有讽刺意味,但出于礼貌,还是谦和地说,“街上人懂得叫化子,叫化子不懂街上人。我同你买东西几多十回了,连姓什么还不晓得呢。阿姨,你问我有什么事?”

    那售货员阿姨没有回答他,面无表情地说:“你过来一下。”

    陆机跟她走到商店左侧职工进出的小门口,她什么客套也不讲,一停下来就开门见山地说:“你不要再和仙妹来往了好不好?她快要跟我们的胡科长登记了,你还跟她勾勾搭搭的很不像话。”

    陆机不止一次地听仙妹讲不爱胡进才了,不难看出胡进才受了冷落,怕追求不得到手,想排斥外来的干扰,才叫这位阿姨出面干涉他和仙妹来往的。从样子看,这位阿姨一定是胡进才的什么人,不然不会来管这些闲事,便说:“阿姨,你误会了,我和仙妹不过是一般的要好,她还在村里的时候,我们就经常来往。我和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充其量也只是普通的朋友,请你不要误会。”

    售货员“哼”地一声冷笑:“一般要好?你别以为我不是你们村的人不晓得?”

    陆机说:“村里头有些人确实认为我们搞对象。可是他们都是瞎猜的,如果真有这回事,仙妹又怎么还跟胡科长谈呢?”

    售货员说:“鬼晓得她安着什么心!”

    陆机说:“不晓得就不要乱讲,乱讲会伤害人的。”

    售货员说:“就算你们不是恋爱,可你在里头渗合,对她的思想不有影响?这阵子,我看她很不对劲。”

    陆机说:“看你的意思,是讲我在里头挑拨离间啰?”

    “你不在里头搅尿盆,仙妹的感情怎么发生变化?”售货员说。

    “这点你应该去问她本人。”陆机说。

    “我只问你!”

    售货员硬把破坏胡进才和仙妹感情关系的罪责强加给陆机,陆机不能不反感的。但他还是心平气和地说:“我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晓得?你以为谈对象就像你做买卖一样,别人不抢生意,就一定能成交么?”

    “当然,你不出来竞争又不从中捣鬼,她的心就不会动摇。”售货员以肯定的口气说。

    “可笑!胡进才是堂堂的国家商业部门的科长,我不过是个村上泥腿子,有什么资格跟他竟争?”

    “你的话能起作用。”

    “我跟她说了什么?不说不讲过一句拆台的话,就连胡进才的坏话也没有讲过半点。胡进才快三十岁了吧?我不相信他不谈过对象,难道以前的失败都是有人搞鬼不成?”

    售货员嘴唇张合,却答不出话来。

    陆机的猜测不错,这位售货员不是别人,正是胡进才的表姐。她不仅晓得表弟谈过,而且还晓得谈过几个,有一次还有幸和那个带进家来的姑娘共进晚餐,至于失败的原因,尽管不大清楚,还是略知一二的。

    说起表弟的恋爱史,胡进才的表姐就有气。表弟非但对待爱情不严肃,而且还很自负,在刚离开学校的时候,他总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选对象挑挑剔剔,不是嫌人个子太矮,就是面貌不够理想;他合意哪个同学了,对方又嫌他不够英俊。以至谈来谈去没一个能达成协议。然而无情的岁月却不把他的青春留住,加上三天不刮就成刷子的那一大把络腮胡子也加速了他容颜的衰退,让他很快就失去选择的主动权,唯一可以依仗的只有那分职务与薪水。就连这点,对于那些爱挑剔的街道妹子也不见得优越了。不然他怎么连以前户口还在农村的仙妹也谈呢?

    仙妹是她托人做媒的。她表弟一看就合意了,后来又进了文艺队,更加爱不释手。可是仙妹自两人接上头以来,老是对她表弟不冷不热的,讲到婚事,就含糊其辞,推托搪塞,到近来愈加冷淡,她表弟不能不脑火。她表弟早就知道仙妹和她大队里的陆机关系不寻常,以为陆机从中作梗,总想找陆机的麻烦,可怕仙妹责怪,敢怒而不敢动。仙妹又我行我素,一意孤行,使他毫无办法。

    一天,她问她表弟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她表弟懊丧地说:“别提了,她一天比一天讨厌我,看来十有八九没指望了!”

    她说:“是不是进了文艺队认为自己了不起了?”

    她表弟说:“看来不像。因为她进文艺队前,我就见她跟村里头那个叫陆机的小子来来往往,一直没有断过,我怀疑她脚踏两只船。”便把自己看到的情况对她讲了出来。

    她不相信,便出街问西门的人,西门的人果然讲仙妹和陆机的关系密切,而且来往的时间不短。是不是仙妹这山望着那山高才和她表弟谈的?和她表弟谈上后陆机拉住不放?看来问题很可能在这里。只有拆断他俩的关系,表弟的婚事才有把握。前几天,她下了中午班立刻出城去找陆机,可是刚到村口人家就讲陆机得病住院了,只好返回。

    胡进才的表姐并不认识陆机,只是陆机出院那天她去医院要药,在门口碰上他和仙妹同走,才猜详出来的。有仙妹在,她不敢唐突,陆机病刚好,到家闹事也要遭非议,想过些日子再说。没想到今天陆机自己送上门来了!

    本来,胡进才表姐只担心陆机拖仙妹的后腿,在陆机已经坦陈了他和仙妹关系的实质之后,劝说两句少和仙妹来往的话就可以了,但她偏偏自以为是,非把这口黑锅往陆机的头上扣不可,陆机哪里服气呢?陆机也知道,仙妹一向对他痴情,跟胡进才谈,与其说逢场作戏,不如说跟他赌气,——仙妹自己也这样讲。但这些都不好说。见售货员给问住以后,说:“没有人捣鬼,就不外乎她嫌你你嫌他。要拿生意来比,就是货不中意,或者价钱谈不拢,怎能屙屎不出赖地硬呢?”

    “总而言之,没有你她不会这样,无论如何你们不能再来往了。”胡进才表姐固执地说。

    陆机说:“阿姨,这些话你最好去同她讲……”

    “我偏要同你讲,因为你是破坏他人关系的第三者!”

    “阿姨,你讲这种话,不认为自己无理取闹和太霸道么?我和仙妹交好在先,仙妹跟胡科长谈对象在后,如果我和仙妹有感情关系的话,应该是我怪罪胡科长,而不是胡科长怪罪我。仙妹跟不跟我来往我不在乎,可是她来找我玩,我不能拒之门外,更不能把她骂走。”

    “你们老是不明不白地泡在一起,能不损我表弟的面子么?”

    售货员自报了家门,陆机这才晓得她是胡进才的表姐,说:“我们白天不躲人,夜晚不避鬼,有什么不明不白?”

    “孤男寡女,好难讲。”

    “你怀疑我们有不正当关系?”

    “世上没有不吃腥的猫,有不有你们自己晓得!”

    埋汰人的话,谁听了不生气?陆机表情开始严肃起来:“阿姨,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请你放尊重点。”

    胡进才表姐只图嘴巴爽快,不理伤人不伤人:“连你们村的人都这样嘀咕,我乱讲?反正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没有好事。”

    陆机心情不好,遇事容易激动,胡进才表姐一再讲他是第三者,不但伤了他的自尊心,还污蔑他和仙妹有不正当关系,侮辱了他的人格,怎么还沉得住呢?他扳起脸孔大声地说:“你再讲,我就不客气了!”同时亮出了拳头。

    “你不做贼心虚,怎么怕人家讲?”胡进才表姐量陆机在街上不敢打人,只不过吓唬吓唬她罢了,不但不住嘴,反而摆出一副鄙夷的样子挑战地说,“别以为你的拳头大人家就怕你,打我一下试试……”

    看着胡进才表姐在面前肆无忌惮地撒野,陆机气得血脉贲张,脏腑欲燃,不待她讲完,一拳就击了过去:“我就揍扁你这条乱咬人的母狗!”

    陆机的这一拳已使尽全力,如果胡进才表姐不躲闪得快,她的脸挨个正着,不像破瓜爆瓤,也要鼻歪脸肿。

    陆机动了真格,胡进才的表姐脸就黄了,一面怆惶逃窜,一面失声叫喊:“流氓打人啦!救命啊……”

    这时妹花正从新圩亭下来,见陆机追打商店的售货员,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毕竟打人是犯法的,就一个箭步跑了过来,将他拦腰抱住了。与此同时,街上的人听到妇人的叫喊,也纷纷跑来拦阻,连商店里的人都出来了。陆机给这个拉手,那个抱身,顿时就动弹不得。

    有了众人的挡驾,胡进才表姐就有恃无恐了,马上又跑回来,歇斯底里地指着陆机的眉心破口大骂。陆机恨不得一口吃了她,拼命搡身扭膀朝她冲去,无奈众人束缚太紧,四肢施展不开,只得“烂泼妇,烂泼妇”地回骂。妹花劝他停嘴,他毫不理会。妹花急了,狠狠地在他的大腿上拧了一下: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跟妇人一般见识?”陆机痛了一看,才知是妹花。说:“她诽谤我,我就揍扁她!”

    妹花说:“你动手打人,再闹下去要吃亏的。”

    陆机说: “ 打定去坐牢!”

    商店的人袒护胡进才表姐,都说陆机野蛮,叫扭送到派出所去。羁住陆机的人正要架陆机走,旁边的一个中年人说话了:“要送派出所就连这个女人一起送,她凭什么讲人搞男女关系?是我也受不了!”陆机与胡进才表姐争论时,他正在饮食店门边歇脚,两地不过数米,男女的事又特别使人上心,两人讲什么做什么他见得清清楚楚。

    “你凭什么讲他清白?”胡进才表姐冲到中年人面前说。

    “你又有什么证据?”

    “人家讲。”

    “我讲你杀人,你认罪不认罪?”

    胡进才表姐语塞了。

    陆机说:“我敢以人格担保自己!”

    这话给胡进才表姐找到了空子:“你人格是个什么样子谁看得见?”

    “人格不见有医院,要是检查没有,你担什么罪?”陆机说得理直气壮。

    话说到这个份上,胡进才表姐当然无言以对。

    “你无理取闹,又血口喷人,我不揍你!”陆机接着对众人说,“她的表弟跟人谈对像卡了壳,疑神疑鬼赖我要,把我叫到这里来问罪。我本来与女方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村里的要好,怎么解释她都不听,一口咬定我破坏他们。说不过了就对我百般污蔑诽谤。你们评评看,到底是谁不是?”

    陆机讲了事情的始末,中年人又出来证实,大家晓得了是怎么回事,就不袒护胡进才表姐了,觉得无聊的人纷纷走开。妇人理亏,在人们的议论和指责中,脸一阵红一阵白,商店的人怕她下不来台,借着回去看店把她拉进去了。这场闹剧就这样落下帷幕。

    “我三代背时才碰着这个烂泼妇!”陆机出来散心,反招来一肚子气,觉得很倒霉,再没心机去逛街了,便跟妹花回来。

    妹花第一次见陆机跟人吵架,也第一次见他对人动武,那气极败坏的样子与以前判若两人。她知道他是前途受了打击心里落差太大,遇事控制不了自己才变成这样的;那售货员阿姨讲的话也实在太损人,谁都有自尊心,哪个受到伤害能容忍呢?她虽然同情陆机,但不能火上浇油,只看着他暗自感慨。直到出了城口,才说:“刚才见你那么凶,我害怕极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不能老是让人家看我笨卵!”陆机余气未消,口气很冲。

    妹花说:“陆机,我晓得你不能去单位工作心里头很痛苦。可世上能当官的毕竟是少数人;人也不是不当官就活不下去了,你自己要想开点。”

    陆机说:“如果是我自己没本事争去的,人家不要我,我没话讲,但是……”

    妹花跟黄小东谈论陆机的时候,黄小东曾经对她讲过,如果陆定全不在旁边搅尿盆,陆机完全是能够去宣传部的。还说以前文艺队要人时也是他作梗。但黄小东怕遭到报复,不让她对任何人讲。她只得劝导陆机说:“这就是命。你的命活该这样,是没法子的事儿,你就认了吧。人生不过几十年光景,功名利禄就如过眼烟云,能进单位工作当然好,不能进的人也不死,你何必这样上心呢?”

    陆机想:他妈讲他不是当官的命,妹花现在也讲他的命活该这样,也许真是命的问题,不然为什么到关键的时候才出事?而父亲的这些问题又有它的客观原因,不是绕不过去。就认了吧!说:“可我咽不下这口气啊!”

    妹花知道,陆定全对陆机恨之入骨,只要他还在大队的领导班子里,陆机就很难有出头之日。于是说:“我劝你还是别想这么多。整天为它怨怨艾艾,发牢骚,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太不值得了!往后,多想点看得见的东西,多做点摸得着的事儿,该睡的睡,该玩的玩,别再用那些不实益的劳什子来糟蹋自己了。”

    “吃力不讨好,还做先!”陆机从接到老宋来信的那天,想到今后出版或发表文章都有可能要经过政审时,已经发誓不再写东西了。

    “就是嘛,如果你早想到,拿那个时间和神气来搞自留地开荒地,这两年最少都得两三百块收入。去年人家卖一担南瓜还得三四十块钱呢。”妹花说到这里,想到陆机眼下就进二十了,玉琴那头已经没指望了,想给他介绍个人,“过些日子,我见哪里有合适的,一定给你说亲。成家了,两口子同心戮力,还愁日子火不起来吗? ”

    陆机给逼到这步田地,思想不能不回归了,说:“就怕玉琴……”

    妹花说:“你不能出去工作,她老头就不可能松口,我看她也不想拖累你了。”

    陆机说:“难道以前连仲大叔反对我和玉琴搞对象的原因,就是因为我老头子的问题么?”

    因为陆机的年龄刚到,所以妹花说:“到现在明白也不晚。”

    “现在碰到事情才懂啰,以前她不讲,我怎么懂?”陆机忽然想起马连仲讲过以前和他老头子有过交情,也许因为这点碍于面子不给讲吧?既然他有难言之隐,就不怪他了,“妹花姐,既然玉琴知难而退,那你见到她的时候,请代我向她致谢,我就不再和她多费口舌了。”

    “好吧,我见她一定帮你讲。”妹花说。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尽管陆机之前觉得跟玉琴没有结果,对这门亲事早已心灰意冷,乃至玉琴执意要保持关系他还嫌她拖累;但真的说断起来,他还是不能不有一些感情上的流涟,一时惘然若失。

    妹花说:“唉,早晓得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干涉你同仙妹好了;如果那时我不管这个闲事,也许今天还不生出那么多的事情来,都怪我!”

    妹花的后悔是有道理的,因为爱情有它的特殊性,感情的多角容易向优方转化。陆机自从与仙妹交好以后,一直身在曹营心在汉,如果她不出来管闲事,陆机思想上的压力就小得多;再继续对玉琴冷淡下去,玉琴也要自愧不如而自动退出。关系消亡了,当然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29 13:54:2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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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你最好别丢了这枝笔

    陆机跟胡进才表姐冲突的当天下午,就有人告诉仙妹。仙妹听了非常吃惊,下了班赶紧回村。

    已经是夜饭的时候了,陆机还没回自己家,仙妹到家不见,便上三婆家去。陆机木然地趟在床上,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瓦顶,一动也不动,仙妹进去竟然没有发觉。仙妹拍了几下床板,他才神经质地转过脸来,有点茫然,反应很迟钝。

    “又想哪门痴了?”仙妹在床沿坐下。

    陆机只瞅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仙妹以为吵架的气未消,不屑地说:“人生活在社会上,还少得了同人磕磕碰碰的?一点两点都上心,恐怕你有十个水斗大的心也装不完,芝麻绿豆的事儿也想几天,这辈子还能安生?”

    陆机诧异:“这么快你就晓得了?”

    “这个街有几宽?如果是女人和女人闹架,街头吵街尾都听得见。人家把它当成特大新闻议论纷纷,我晓得还奇怪么?”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尽管仙妹的话有点夸张,陆机也不怀疑它的真实性,脸上即刻泛起羞愧之色,一时觉得很对不起仙妹:“我太鲁莽了!恐怕不止损了你的面子,还影响到你们的关系。”

    “又不是我吵架,有什么损到我来?至于影响关系嘛,也许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不过我早打定主意同姓胡的断了,只是姓胡的不知趣,硬要死皮赖脸地纠缠我,她表姐这一闹,我就有理由了。真是天助我也!”

    陆机不赞成她这样,说:“说断就真断,你这个人处理个人问题怎么这样随便?”

    仙妹说:“我看重的只是感情,没有你那么多的道德良心,所以不会婆婆妈妈的。”

    人家的事情,爱怎么就怎么,陆机已经没有心机去理这些闲事了,他现在想的只是自己名誉。他万万没有料到,今天的事情会闹得满城风雨。尽管自己有理由,动手打人毕竟不对,人家不能不对他有看法,它给自己造成的损失远远超过胡进才表姐的污蔑诽谤,真后悔不该这么冲动。仙妹不知他想什么,说:“我不会怪你的,你别过意不去。”

    尽管仙妹不介意,陆机还是很内疚:“可我不能不怪自己,我太不冷静了!”

    “逆来顺受不屈了自己么?有什么好自责的!”因为陆机个性温顺,在人前的表现一向都是规规矩矩的,不仅处事谨小慎微,有时甚至无原则地妥协。所以仙妹批评他说,“我和你相处这么久,头一回看见你有男子汉的气质,也只有这一回我才最欣赏。”

    陆机虽然晓得仙妹不是讲反话,但听了还是觉得好像讽刺一般,脸热辣辣的很不好受:“我已经够衰脸的了,你别再奚落我啦!”

    “我是外人么,奚落你!”仙妹白着眼睛说,“你向来都是懦懦弱弱的,没点钢性儿,今天却意外地表现出大丈夫的英雄气慨。特别是挥出那正义的一拳,我听了不能不感到大快人心,禁不住拍手叫好──可惜没打着!”

    “打着了,你今晚就得给我去拘留所送饭了!”

    仙妹一本正经地说:“去就去,替维护人格尊严的勇士送饭我觉得非常光荣。”

    “教唆犯!”陆机又好气又好笑,狠狠地擂了仙妹一拳。

    “能教得你对邪恶奋起反抗的勇气,我甘担这个罪名。可是你这个人从娘胎出来就胆小怕事,墨水又喝得太多,拘泥成法,不敢越出雷池半步,怕谁也教唆不了你;你只能在某种情况下偶然现出匹夫之勇。但能够这样,在我看来已经难能可贵了。”

    仙妹指出了陆机的这些个性上弱点,陆机有时自己也感觉得出来,他是不得不不承认的。但性格已经形成,陆机也不愿改变自己一贯奉行的那一套与人为善的主张,所以回嘴说:“撞着一个恶老公,一点两点就打,你就合意了。”

    “如果命运要我那样,我不认又得么?可惜这种人太少,恐怕不会分配给我的。”仙妹俏皮地说,“好了,没人讲你不是,你别忧牛×进水。这几天身子怎么样?好点了吧?”

    仙妹怕陆机闲不住,一出院就急于动笔,用脑过度了对身子不利,劝他好好休息一阵子,不要这么快就写东西。不料陆机却答道:“还想见我写东西?做梦去吧!”

    仙妹见陆机冷言冷语,面无表情,好像不屑她讲似的,说:“我怕你身子吃不消,才好心好意劝你,写不写是你的事,干吗跟我讲这种话?”

    “我哪是奚落你?我是讲我自己白日做梦,异想天开。现在,我算恨死搞这劳杂子了!”

    仙妹这才晓得他讲气话:“你这人怎么见一回日食,就说宇宙到末日了呢?阎馆长已经给你打了保票,你还担心什么?”

    “文化馆是他开的铺头么?屙屁安狗心。”

    “他一时又不能接纳你,你要他怎样才相信?”

    “到要人的时候就有话讲了。”

    仙妹这才发觉陆机的情绪不对,有点吃惊:“你几时吃了狐狸心,变得这样多疑?”

    “是残酷的社会现实。”陆机说,现在的政治气候越来越严峻,下去不但审稿更加严格,恐怕连作者也要加以政审。政审通不过的你写得再好人家也不刊用。看来他再写下去只能劳民伤财,是没有什么盼头的,“仙妹,我的怀疑是有根据的,宣传部不要我可以讲党政部门要求严格,但连我在地区写的、已经受到肯定的剧本也给拉了下来,就不是偶然了吧?”

    仙妹一向不大关心政治时事,对政治动向不甚了然;她也没投过稿,报刊编辑部里的情况更加不懂了。在这之前她只以为看上谁的稿件就用,从没听讲对作者政审的。所以对陆机的话几乎不敢相信:“谁讲的?”

    陆机把老宋的信拿出来递给仙妹:“你自己看吧?”

    “几时收到的?”仙妹这几天下班后有一些事情要做,同时胡进才又密密来纠缠,腾不出时间回来看望陆机,老宋来信和陆机情绪的反复她一点也不晓得。她惑然地接了过来打开,信文除了开头几句常例的问候话外,多是称赞和鼓励的言语,只有一句提到剧本,说“为某种原因剧本暂不采用”,这本来是通常处理作品的措词,仙妹从表面看不出什么来,说:“你是不是神经过敏了,信上只讲暂时不用,没讲你什么啊?”

    “‘为某种原因’那几个字还不说明问题?”

    “或许真的有其他原因呢?”

    “稿件不采用,不外乎稿件本身的质量问题,或者那个时期不适用,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呢?这些除了报刊编辑处理一般来稿没有讲清楚外,对约写的和有点价值的稿件处理时都讲明原因的。我的剧本不是一般的投稿,他又和我这么好,既然能写信来告诉我,为什么不能直截了当地讲个明白,而要以这样掩掩闪闪、含含糊糊的措辞?这只能讲原因重大,怕讲明了我承受不了。”

    仙妹听陆机这么一讲,又重新把信仔细看了一遍。也许有了提示,看时每一句话都注意推敲吧,才觉得用词不大明朗,而且客套话很多。陆机见她将信将疑,说:“你不晓得我和他的关系,当然不能从字里行间看得出来。在去南宁开座谈会之前,我并不晓得他,可他已经从报刊上的文章晓得我,很想和我认识,知道我也参加座谈会后,便到报到处找我。他见我很年轻,开始还不相信我是他要找的人,阎馆长讲我就是《水塘边风波》的作者,他才信了。他欣赏我写的东西,见了面就把我当成朋友,拉我去他宿舍聊天,我们两个推心置腹地聊了一个下午。他认为我写剧本很有基础,劝我把它作为主攻项目,并说地区刊物优先照顾我的作品。那个剧本是他叫我写的,我刚写出提纲他就认为构思很好,草稿一出来,他立刻拿给领导看。领导见剧本的情节和内容都不错,会议结束后安排了十天的时间让我在那里修改。这个剧本自始至终都是在他的指导下完成的,领导通过了才给我回来。我的剧本是按照党的《八届十中全会》的精神写的,及时地反映了当前农村的阶级斗争,所以领导才这么重视;这类剧本又是目前急需的宣传材料,就是质量不过关,也应该叫我抓紧时间改好它,没有理由不采用又不叫修改。我回来之前,老宋向我透露:他们已叫阎馆长千方百计为我安排工作,所以阎馆长一回县就四处奔走,打报告不得又向宣传部推荐。剧本搁浅恰恰是在宣传部拒绝要我之后,而且时间不久,不能说巧合吧?”

    仙妹听了陆机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她想:也许是宣传部不要陆机以后,阎馆长把情况汇报了地区文化馆,或者地区文化馆另有所图,通过什么渠道与大队联系,得知陆机的父亲有历史问题才把作品搁了起来,老宋怕陆机承受不了,信中不敢明讲,才使用了这样隐讳的词句。不管怎样,陆机人和作品都给打入“冷宫”,已经是摆在面前的事实,加上社会形势的严峻,他不能不感到自己前程暗淡而灰心丧气了!

    “仙妹,这虽然只是我主观的猜测,但直觉不容许我有别的想法,如果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的话,那就什么盼头也没有了!”陆机好像上了阎罗王点名薄的受劫者,望着地狱之门无奈地悲叹。

    仙妹看着可怜巴巴的陆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如果在这之前,她还可以利用他尚未泯灭的幻想来劝导他从创作上找出路,可是现在作品出了意外,他连阎馆长的承诺都不相信了,还有什么东西能对他起作用呢?她想,陆机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精神上的支柱,万念俱灰,放弃业余创作了,要是生活上又不顺心或再受什么打击,必然更加颓废,不但有可能成为得过且过、无所用心的人,还有可能变成一个思想抵触的厌世者。得过且过、碌碌无为还好,若果自甘堕落、走向极端那就不堪设想了!可她回天乏术,只能对着沉沦的好友痛心疾首,担心将来不寒而栗,想着想着,心一酸,不禁落下泪来。

    “我还没有死,你哭什么!”陆机责备地说,“社会虽然不要我这个多余的人,但我还不至于想到死。爹娘既然生了我,我就要倔强地走到人生的尽头,无论怎样的打击都不能摧毁我生活的信心。当官无望了,写东西人家不要了,可我还有力气,不愁短了那碗饭的。最多吃稀点为止。”

    陆机没有失去生活的勇气,仙妹就放心了,抹干眼泪说:“你最好别丢了那支笔。”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29 13:57:3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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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说:“不丢写来有什么用?”

    “不管有用没用,都不要半途而废。尤其是那个小说。不但要写完它,还要反复修改。”

    “我没那个神气!”

    “陆机,你不要这样气馁,情况是在不断变化的,今天这样,明天不一定会这样。大道理我不讲了,你权且把它当做消谴解闷吧。过去有很多写东西的人,并不都是为了卖稿换钱,或把它作为买官求荣的资本的。有的人还是落魄以后才借它抒发思想感情的。像曹雪芹,不是家道败落以后,在贫困潦倒的日子里顽强地写作《红楼梦》的么?他‘披阅十载,增删五次’,而且作品还没有完成就死了。他‘不求邀众赏,潇洒做顽仙’,更没有想到后来能成为不朽的名著。我劝你不妨学学古人的精神,我行我素,孤芳自赏,或许能写出一个传世之作也说不定。”

    陆机虽然有一个明确的梦,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实现的把握,如果因为水平不够,或是削尖脑袋去钻营,结果如何他不怨谁;哪怕人家把他写的东西扔进拉圾箱里千百遍,他照样凭着兴趣去写。然而非但不是,还是人家赏识的抬举。冷遇的原因又是一个谁也无法改变的血统问题,只要用人政策不变,哪个人的意志也转移不了,难怪他气馁。同时明知徒劳无益还要卖命去做,人家也要笑他。就算他有曹雪芹的劲头,在种种思想的重压之下,恐怕也生不出灵感来。所以他勾着头,不作声。

    仙妹不知陆机在想什么,但只要他的精神还没有完全崩溃,就有唤回创作兴趣的希望。她来了个激将法:“你把头勾进裆子去做什么?有肚才喝醋,无志别做人。以前天天自诩‘不图名,不图利’,我讲你为‘升官发财’还责我人格低下,现在刚碰到一点挫折就大闹情绪,那个假‘马列’的嘴脸暴露无遗了吧?”

    这话陆机听了不能不脸红。但是,他不是一般的挫折,而是致命的啊!他想分辩,仙妹摆手制止了:

    “你不要为自己辩护。革命者连杀头都不怕,何况个人得失!你要证明你是真正的革命者,就要敢于面对现实,经得起各种考验,在哪里跌倒,在哪里爬起来。”

    “是你你做得么?”

    “你见我几时向人低头过?”仙妹纵身而起,反问了陆机一句,然后扎上马腰,大义凛然地说,“如果文艺队现在说不要我,我立刻去捡包袱,而且仰首挺胸,不掉半滴眼泪!”

    “嘿!”陆机发出一声冷笑,心里说:你现在春风得意,晓得讲了!

    “你不信就叫阎馆长炒我试试。”

    “我有这个能耐还让人家丢到角落拐来么!”

    仙妹怎么讲陆机都油盐不进,很着急:“你无论如何得振作起来,我不要你为谁,为我,因为我爱你,我不能让你沉沦。陆机,请你别叫我太失望了!”她既用命令的口气,又夹带哀求的口吻,情切言恳,语重心长,一边说一边掉泪,讲到最后,竟扑进陆机的怀里放声大哭。

    仙妹一哭,陆机的心就软了:“仙妹,不要这样……”

    仙妹像受委屈的小姑娘似的带着娇气说:“你先向我保证,不再消沉。”

    敷衍的话,出口是不难的:“好好,我保证。”

    “那你就搂住我。”

    陆机起初以为仙妹不相信,要他拿出行动来,说:“我一定听你就是了……”话没讲完,仙妹就说:“我要做你的法定监督人,监督你一辈子。”陆机听了这话,又见她表情很严肃,方知不是开玩笑,不由吃了一惊,说:“仙妹,你可怜我就够了,别再牺牲自己……”

    “爱是要付出的,我情愿。难道你不爱我吗?”

    “我爱你,但只能做朋友,不能做情人。因为我们已经不同一个人口类型,我现在又是个沦落的人,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了!”

    “我只要和你一起,什么也不在乎。”

    “叫你跟我受罪,我于心不忍。”

    “打定下地狱,我也甘愿。山不转水转,人不会总一辈子倒霉的,你别那么自卑。”仙妹想用爱的力量,唤回陆机的信心和勇气,她现在什么都不考虑,“陆机,我的心你是晓得的,以前只因为碍着玉琴,才不敢点下头来,到今天,你总该没有顾虑的必要了吧。”

    陆机早已对玉琴不抱什么幻想,今天妹花又讲玉琴自己也觉得无望,不想再纠缠他了,顾虑是没有的。可他实在不想拉仙妹下水:“时过境迁,还是不谈这些了吧。”

    “要谈,不谈你什么都没有了!”

    仙妹如此执著,陆机无法推却,只得拿玉琴来做挡箭牌了:“我和玉琴的关系还没搞清楚呢,还是等我和玉琴搞清楚了再说吧。”

    “你和玉琴的关系早已名存实亡了,搞也不得嫁给你,不搞也不得嫁给你。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晓得马连仲反对的原因吗?”

    “晓得,为我老头子。”

    “你老头子的问题能改变么?陆机,马连仲不但对你父亲有忌讳,还对你本人有很深的成见,他已经毁了你一次前程,不然,你今天也和我一样在文艺队里了。”

    “有这回事?”陆机没有听谁讲过,当然怀疑仙妹无中生有。

    “不信你问阎馆长看。原来他们下来联系要人时是指名要你和我的,可是马连仲不放你。”

    “那他为什么说这次为我使上了九牛二虎之力?”陆机对仙妹的话很难相信,因为他在去堆禾草的那早,在半路碰上马连仲。马连仲一见他就不高兴,说文化馆叫你去写东西,你怎么还出工?难道二公不通知你?他说通知了,是自己不想去的。马连仲立刻把他拉过一边,责备他不该这样,过不了这条河,还有那条路,怎能一回挫折就灰心丧气呢?“我不但在大队担保你,还到宣传部为你讲情,可人家硬是揪住你老子的问题不放。”马连仲讲得很诚恳,还用《三国》里的赤壁之战,曹操华容道遇关云长得生的故事来开导他。现在仙妹说马连仲在文艺队要人时卡他,他怎么能相信呢?

    仙妹虽然不晓得大队不让陆机去文艺队的内幕,但可以肯定马连仲知道陆机与玉琴有恋爱关系后非常后悔,她对陆机的话是深信不疑的。然而,这正好说明了马连仲工于心计,她不能再让他玩弄陆机;陆机老头子的问题不能改变,再跟玉琴纠缠下去只能麻烦更多;同时不把陆机拉到自己的石榴裙下来,陆机的精神也不能振作,于是说:“他不玩点花招怎么开脱以前的罪责?你这次不能去宣传部,也是他搞的鬼也说不定。不然人家怎么晓得你老子的事?”

    “他如实讲,我不怪。可不给我去文艺队,理由又是什么呢?连阎馆长都讲我老头子的问题不大,该不是拿这个做幌子吧?”

    “阎馆长讲,老阮下来落实的时候,他只强调大队的工作少不得你。”

    无独有偶,陆机就沉不住气了,霍地跳下床来:“我去问他看!”

    陆机这当儿去找马连仲,马连仲不可能对他讲出实情,就是讲出实情也于事无补了。同时文化馆指名要陆机是馆长迫不得已对仙妹讲出来的,陆机一旦和马连仲闹开,加深马连仲对陆机的憎恨不算,还可能影响到单位之间的关系,到那时馆长必然责怪仙妹。所以仙妹立刻将他拉住,说:“人家是领导,讲什么都名正言顺,你奈何得了他?若是闹崩了,他恼羞成怒反咬一口,你还要吃大亏呢!”

    陆机说:“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你又能把他怎样?”仙妹把他推回床上,“病人别同鬼打斗。事情也过去了,再闹也没有用了,不如静下心来好好反思一下,对今后还有益处。”

    “这么说,阻碍我前途的不是我父亲的问题,而是操生杀大权的马连仲了?”

    “既然明白了,就应该正确对待自己,把思想包袱放下来了。”

    陆机想,我与马连仲无冤无仇,不过在陆定全超产粮的问题上有了些误会,讲起来也是他自始伊戚,就算帮助陆勤的事我错怪了他,也不值得耿耿于怀,何至于给我这样大的报复?可见有些人当了官就自以为是,唯我独尊,老虎屁股摸不得。算了吧,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虽然前途不能乐观,但凭阎馆长看重,至少写出的东西还有一个接受的地方,也许到文化馆真的要创作人员的时候会使劲拉他一把。仙妹也一定得了阎馆长的保票,才敢拿终身来下赌注。不管怎样,有他们的关爱,自己还不是孤立的人,再消沉下去就对不起他们了。破罐破甩也不明智。想到这里,他毅然地挽住了仙妹,激动的泪水也同时从眼眶涌了出来。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虽说仙妹已经付出了一年多的芳心,这是她应有的回报,但这分感情不是在正常的情况下获得的,她多半出于无奈,陆机也带着勉强,非但不让她觉得美好,还感到自己荒唐。这样,在陆机搂住她的时候,她的心就复杂了,可她并不后悔,也不犹豫,一张臂就抱紧了他,还伸出嘴去让他接吻。她怕陆机弯腰吃力,又把脚跟踮了起来,尽量缩小两张脸高度的差距,让他的感觉自然些,甜蜜些。她同他接吻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将他推开,深情地看着他说:“陆机,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无论将来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希望你不折不扣地听我的话,不听我的话,我就拿搅火棍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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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

    萝卜白菜 各有各爱

    玉琴权衡利弊,也觉得还是跟陆机断了的好。她刚到水利工地的那几天,确实咬紧牙关不去想他了,也确实留意去观察工地上的小伙子,打算物色一个新对象的。她时时看到工地上的后生盯着她或打眼角,出工收工都有人像护卫似的在身边打转转,有的甚至放胆到面前来献殷勤,她不能不为他们的青眼感到自豪。可是当有人正式向她发出攻势的时候,她突然慌了起来,想念陆机反而比以前更加心切了。

    有一天她准备午休的时候,掀开被子发现一封信。起初她以为是陆机给人捎来的。但拿起来一看,却不是陆机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封面只有“马玉琴收”四个字,她觉得很奇怪,打开了才晓得是求爱信。信文很简单,不到半页纸,字不仅了草得叫人难以辨认,连句子也狗屁不通,开头两句就有五个白字。初到工地她还不大认识人,一天围着她转的小伙子也实在太多,不知写信的人是哪一个。问同房的姐妹谁帮捎的,也没有一个承认。后来琼芝见义勇为,替她四处打探,才问出是那个经常在她面前卖好、满身俗气的九里村青年。看面貌还算可以,父亲又是粮食局干部,可是在她的感觉上总觉得比陆机差劲得多。

    琼芝说:“就凭他老子当官,你也得考虑考虑,如果想回信或跟他接头,我可以帮你。”

    “不用。”玉琴摇着头说。

    玉琴在父亲反对她和陆机搞对象后的心情郁闷之时,曾经向琼芝倾诉过自己的苦衷,琼芝打那时才晓得她的秘密。琼芝知道玉琴仍然留恋陆机,就不再理浪她了。

    这天中午,玉琴吃过饭后想换衣裳拿去洗,开箱又看到了陆机去南宁开会买给她的围巾,不禁拿了出来,看着看着就发愣了。琼芝不晓得是陆机的赠物,冷不丁夺了过来,说:“有这么一块漂亮的包头巾放着不用,干脆给了我吧。”

    玉琴很不高兴:“你都有一块了,要这么多来做什么?”

    “我那块已经拿来做胸围,没有用的了。”

    玉琴这两天总觉得琼芝的身子有点变化,但变化在哪里却没留心,现在琼芝这么一讲,才注意看她的胸部,原来高高隆起的两个乳山不见了,腰子却异常地粗了起来。说:“你这样把它勒得紧紧的,不觉得难受吗?”

    “难受怎么办?那些坏小子老是盯着,有的还拿它来取笑,叫人怪难为情的。我娘怎么给我生出这么一对丢人现眼的大东西来,真恨不得一刀割了它。”

    “别割别割。割了它,男人可要心疼呢。”玉琴逗趣道。

    琼芝狠狠地在玉琴的背上打了一掌,骂道:“死玉琴,连你也取笑我!”

    琼芝越恼,玉琴越存心逗她,一本正经地说:“你不听见人常叨:‘男人奶大有官做,女人奶大生儿多’嘛,有的…………我怎么取笑你?人家想大还大不来,你有这么一副盖世无双的大福奶,应该自豪才是……”

    琼芝又打了玉琴一掌:“你再挖苦我,这条围巾就不还你了!哎,我见你一见它就想癫想痴,是不是陆机送的?”

    一提到陆机,玉琴的俏皮劲就跑没了,脸跟着暗了下来,这无疑是默认,琼芝就反守为攻了:“还跟老相好恋恋不舍,怪不得连官少爷也看不上了。”

    玉琴没好气地说:“你看上就去给他做少奶奶呀,怎么不去?”

    “他又不写信给我,写信给我还用你讲!”琼芝说。

    玉琴说:“不写信自己主动不得么?女人也有追求的权利的。”

    “我没有树根撞牛角的胆量。”琼芝调侃地说,“我说玉琴,陆机这个样子,看来你爸不会有答应的一天了,我们寻常人家没有这么多的忌讳,不如你把他让给我吧。我见他家老的老,病的病,怪可怜的。”

    “你勾得动他算你的本事,有什么让不让的!”

    “你不帮我拉线,我能跑到他面前说嫁给他不成?他又不和我好。”

    “他不和你好,我讲又得啦?”

    “有几分把握。陆机这人眼睛不高,现在又受人家冷落,最需要安慰,你一说,他准答应。”

    玉琴瞪了琼芝一眼,说了句“你真会乘人之危!”一把将包头巾夺了回来,放进箱里锁好,气休休地抱着衣裳钻进蚊帐里去了。

    琼芝看着玉琴那酸溜溜的样子暗暗好笑:“你不得嫁又不放手,岂不是拿陆机来为难?哪天回去,我真的厚着脸皮去向她求爱,你可别恨我。”

    没有人激不要紧,一有人激玉琴就急了起来,她突然改变主意,不和陆机断关系了。她想,她和陆机做到这个地步,人一半已经是他的了;她父亲考虑的是陆机的老头子,不是陆机本人,何况陆机的老头子不是戴帽的 “四类”,婚姻法也没有哪条规定老头子有问题就不得嫁,她执意要嫁,父亲又奈何得了?世上的事情千变万化,祸祸福福无准定,看得起看不起只是几个人的事儿,谁能讲陆机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呢?她嫁人只为成家过日子,并不图享什么荣华富贵,就是一辈子蹲灶头,对她也无所谓。玉琴想到这里,要见陆机的心情就一下子变得迫切了,立刻提着裤子跑出蚊帐,对琼芝说:“今晚我们回去。”

    琼芝见玉琴刚穿一边裤子,一边大腿赤条条地裸露着,忍俊不禁,在她的光屁股打了一下,说:“看你一讲陆机就像给摄走了魂似的,连裤子也顾不得穿了,我真想不出这些日子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没神气同你讲笑。你到底回不回去,快说。”

    妹花曾经把琼芝介绍给她的一个远亲表弟,琼芝前阵子回去相亲过了,但对方没有把关系确定下来,琼芝也想再回去问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便说:“好好,陪小姐回去,陪小姐回去。你快穿好裤子;不然等下给人看见,连我三天也出不了门。”

    当天下午,她们向大队带队的领导请了假就动身了。走出工地三四里地,玉琴觉得屎急,见路边不远有片乱石岗子,叫琼芝等一等,便一溜小跑往里钻。屎太急,到背人处将裤子一捋就边蹲边排了,一节屎还没出完,突然身边的草丛“刷”地一响,坐起两个下部裸露的男女来。玉琴不看则可,一看屎就缩了回去,脸也由红变青,赶忙抽裤子跑出岗子,跑到路边才得喘气。琼芝见她丧魂落魄的样子,说:“碰着老虎还是狼了,叫你这么慌张?”

    “有、有人偷情……”玉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看见了?”

    “看见了。”玉琴蹲到田埂的草丛后面,一边扯树叶抹屁股一边说,“是来做水利的人,在工地我见过他们。真背时!”

    “你一见就跑了?”

    “不跑哪个有脸待着!”玉琴满脸晦气,手一边抽裤子一边发抖。

    “哎呀!难道你不晓得,碰到这种事要给‘过红’的吗?”

    “不‘过红’又怎样?”

    “你的头发不掉完去嘛,还不快去问他们要!”

    玉琴这才想起好像听人家这么讲过,顿时就紧张起来了,掉头就走,可是没走出几步又站住了:见了人怎么问?要是好事还没做完,进去多难为情呀!琼芝推了她一把说:“怕什么?我同你去,见了就眯着眼睛讨,没钱拿裤子来顶。”

    玉琴这才硬着头皮去了。谁知到了那个地方,人却不在了,只见压平的草地上,有一块遗下的湿手帕。她们找遍了整个乱石岗,连鬼的影子也看不到。唉,干这等事让人撞着,你当场不抓他们已是万幸,哪还在这里停定等你来找麻烦呢?

    “偷鸡的不跑,见贼的倒先跑了,你活该倒霉!”琼芝说。

    玉琴不禁掠了一下头发,指缝果然夹出许多发丝,着急地说:“怎么办?”

    “怎么办?人走了还能怎么办?你就等着成了秃子吧!”琼芝用教训的口气说,“是我先收了他们的裤子再讲话,才不像你跑走呢!”

    玉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得直想哭,望着那片压倒的草地说:“你头先讲不得红包要裤子,现在他们走了,拿留下的东西来顶可以吗?”

    “他们留下什么?磨跌的毛呀?”

    “那块手帕……”

    “哧,人家抹那东西丢的,又腥又臭,你要来做什么?”

    “我想拿回去在灶王阿公面前烧了驱晦气,你看行不?”

    除此也别无他法,就让她试试吧,说不定有时灶王阿公真的开眼呢。

    玉琴怕脏手,拿一条小树枝把它挑起来,刚一挑,手帕就张开了。它不仅湿,还有一溜溜鼻涕般的粘稠糊,脏兮兮的,又没纸包,怎么拿回去?琼芝在乱石从里寻望了好久,才发现一根盐肤木,便跑去摘了几张巴掌大的叶子回来,让玉琴把手帕包了放进布袋。又交代玉琴回去多烧几炷香,多嗑几个头,诚意点才能消灾。

    撞着这等事害得她们耽搁了好多时间,琼芝很懊恼,说:“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偷情也不选个稳妥的地方,要不是碰着我的傻姐儿,今天没有十块钱的‘过红’,你们就出不了这乱石岗子。”问玉琴还记得这两个人的脸没有,记得的明天来了就去找他们索要“过红”钱,他们不给就去报告工程指挥部,叫领导拿他们去撸。

    玉琴说:“算了吧,当场不要,过后了才喊人要,无凭无据,人家承认么?叫工程撸他们,我们也捞不着好处,就放了他们一马吧。 ”

    琼芝想想也是,捉贼要脏,捉奸要双,你当场不抓,过了人家还认账?报告领导只有自己麻烦,能把“过红”钱给你不成?自己固然背时,但不是人家做到你面前去,谁让你拉屎拉到那个地方去?你坏了人家好事,人家不怪你都好了,还是拉倒吧。

    玉琴除了像琼芝想的外,还因为自己肚子里有屎,她和陆机不是做过一回糊涂事吗?虽然没有做成,但自己也不能保证以后不犯;要是你给人撞上,人家也讹你你高兴吗,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琼芝回到家,即刻去黄家庄找妹花。玉琴叫她路过陆家庄时,顺便捎话给陆家的人叫陆机晚上出来,琼芝也按照她的吩咐做了。可是当晚玉琴到老地方等了半晚都不见陆机出来。怕传话的人忘了,叫琼芝再帮她去看一看。

    琼芝见玉琴一天尽啰嗦她,心里好不忿,说:“你自己到他家看不得嘛!”

    玉琴说:“我有这个能耐何用求你?你就再帮我一回吧。”

    “连这点能耐也没有,我看陆机肯定不是你的了!”一个庄的好姊妹,琼芝过意不去,只得再给她跑腿。

    琼芝到陆家祠堂时,见里头闹哄哄的,一问方知队里开会。托人叫了陆机出来。陆机一接到口信就晓得玉琴的意思了,因为已经和仙妹确定了关系,不想再跟玉琴纠缠下去,但又不便对琼芝讲,只推说今晚生产队要重新选举队干和讨论生产,不能去赴约,等有时间见面再讲吧,就打发琼芝走。

    琼芝回头照实对玉琴说陆机他们队开会不能出来,玉琴当然很不高兴,心里说:打定开的会很重要,抽些空出来见上一面总该可以吧,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30 15:08:2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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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受了仙妹的点拨,想想自暴自弃也不应该,很快放下思想包袱,病一痊愈就重新写东西了。这些日子,他不仅完成了座谈会上制定的创作计划,还续写了章把小说。他最近完成的剧本和在座谈会上写的那个剧本阎文通看了以后已经送去文艺队了,俱乐部也准备排练它。经受了这次挫折,他对自己的前途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么乐观,只因有仙妹为他作精神支柱,阎文通也没有嫌弃他,写的东西还有人用,让他还可以抱着一丝侥幸去坚持写作罢了。

    这天做水利的同伴们回家取粮食,晚饭后过来邀陆机去逛街,见陆机还是像过去一样,沉醉地趴在桌上“爬格子”,大家就不以为然了。陆才贵走到他面前说:“我的老兄,进单位人家都不要了,你还这么卖命做哪门?我看,你还是把这支笔丢进火灶去好,免得坏神气。”

    同伴们拨冷水,陆机是有点反感的,但大家讲的也是实话,他没有反驳他们,只说:“难道人做什么都是为了当官?不得当官就不做了?”

    “不为当官也为发财吧?可你这两年天天晚晚绞尽脑汁,又得了几文稿费?我看拿来买墨涂卵也不黑,合算吗?”

    确实,现在发表一篇文章,千字才四五块钱稿费,乍看发得一篇小稿就得十天半月的工分钱,长的连干部工人的月工资也比不上。但几何发得一篇东西?何况给县里给俱乐部写的剧本和演唱材料一分也不得。拿它到市场去买东西,一篇稿的钱有时也买不得两斤熟山薯,商店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价月饼还卖到七八块,他这几年所得的稿费加起来,也真买不得一只老母鸡,算经济账实在太不合算了!他写的东西又不能叱咤风云,当然无法算政治账。给陆才贵将这一军,他语塞了。

    “想当作家是不错的。但你先天不足,又没有当官的亲戚朋友做靠山,光凭自己的一股劲头去瞎闯,是很难达到目的的。我劝你还是拿神气去搞自留地和家庭副业为好。”

    “是啊,陆机哥你蹲这一晚,下河去钓鱼都得好几斤了,一斤鱼也得两三块钱的。”陆庭先说。

    “不想钱就去泡妹仔,搂她一餐过瘾,总比写得头昏脑胀的好。”

    同伴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劝陆机别再做这些徒劳无益的事情,只有陆新没有开口。农民是最讲实惠的,不管你陆机思想境界有多高,身骨子还是农民,不挣工分就没饭吃,不种菜卖连盐也没有点,是不能恼他们泼冷水的。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不也是这样想的么?若不是仙妹耐心劝导,又牺牲终身来挺他赌这一把,也许他早就将这支笔连同所有的稿子付之一炬了,恐怕还要一天诅咒它千百遍呢。他笑了笑,说:“萝卜白菜,各有各爱。泡妹仔有泡妹仔的瘾头,写东西有写东西的乐趣,总而言之,我不因噎废食是了。”

    “到了黄河心还不死,老兄的意志倒挺坚强呢,但愿老天长眼。”

    “天是长眼的,若果没人在里头做什么手脚的话,我们的阿机兄弟不会给推回来的。”一直没有开口的陆新搭陆才贵话茬说。

    陆才贵说:“你认为有人搞鬼?”

    陆新说:“没有人搞鬼,阿机参加工作哪点不够格?”

    陆才贵说:“不是讲为他老头子么?”

    陆新说:“大队不讲,人家晓得他老头子是什么人?”

    陆机说:“我也不要他们隐瞒我老头子的问题,怕就怕在材料上添斤加两,因为在前次文艺队要人的时候就卡过我一次了。”

    “真的?那时我就觉得奇怪,你能编能演,文化馆这么看重,为什么不要你反而要梁菊英呢?”陆新问陆机怎么晓得,陆机说是仙妹听文化馆馆长讲的后,想了想说:“马连仲一定恨你甩了他女儿。”

    陆机说:“谁讲我甩了他女儿?是他不让我们搞对象的。如果不是这次宣传部来调查把我老头子的问题捅了出来,他怕影响到他的乌纱帽,强调我必须出去工作才给我们结合,玉琴知难而退的话,我们俩的关系还未断呢!”

    陆才贵说:“那你又跟仙妹好?”

    陆机说:“我们不过平时较对劲罢了。她虽然对我有那个意思,但我没答应她。这些玉琴不懂嘛!”

    因为同伴们只从那次玉琴怪陆机不买电影票给她看出她对陆机有意思,但是后来却不见他俩有什么接触,后来陆机一直跟仙妹打得火热,大家还以为陆机得陇望蜀甩了玉琴呢。现在陆机又讲和玉琴的关系刚断,难道这长长的一年多,他们都是搞地下活动的?陆新不得不生疑了,问:“你怎么晓得马连仲不让你们俩搞对象?”

    陆机说:“玉琴讲的。”

    陆新说:“是玉琴把你俩的关系告诉他,他当场就反对了?”

    陆机说:“不是玉琴把我们的关系告诉马连仲的,是马连仲从仙妹的一句调侃猜详出来的。他以前不晓得我们的关系。 ”

    陆新问:“是几时的事?”

    陆机说:“玉琴讲,是仙妹去文艺队的前一晚。”

    陆新问:“他反对的原因是什么?”

    陆机说:“我问玉琴玉琴没有讲,可能也是为我老头子的问题吧?”

    “如果他认为你老头子的问题严重,怎么还让你当干部?”陆新觉得事情不这么简单,但陆机又不和马连仲有什么深仇大恨,马连仲为什么要卡陆机和反对同他女儿恋爱呢?虽然超产粮事件让他挨通报检讨,但又不是陆机的汇报造成,马连仲也不是那等斤斤计较和心狠手辣的人,不至于对陆机做得这么要紧。他想来想去不得其解。当他再梳理超产粮事件的时候,心才一亮,用手朝陆定全家的方向指了指,“我看八成是── ”

    陆机眨着眼问:“你讲二公?”但又想,他不是权威,怎能决定他的命运?

    陆新知道他想什么,说:“可他也是大队领导班子里的人,难道不能煽风点火?又天天坐办公室,上头来联系工作很多都先和他接触,甚至经他的手处理,他要捣鬼还不容易?”

    陆机说:“隔壁邻舍,能这么绝情?”

    陆新说:“你报案抓了他儿子,不也是‘六亲不认’么!在这之前,他又为超产粮的事给搞得焦头烂额,你是主持分超产的人,不果断把超产分给他,才造成这样,他能不恨你?我看马连仲也是为了这点,才对你有看法的。”

    陆机想起仙妹以前的提醒才不由一怔,想分辩,陆新摆手制止了他。

    “管你有意无意,反正得罪了他们。”陆新说,“人总是自私的。不管谁平时讲得怎么漂亮,一旦触动到自己的利益,私心就暴露出来了。就拿马连仲来讲,他本来对你没有什么的,只因和陆定全有亲戚,对分配政策又不大明确,才在超产粮的问题上袒护陆定全,结果害得他挨通报检讨。事情是由于你的软弱和暧昧造成的,他对你就有看法了。加上陆定全的挑拨,怎么不在你的前途和爱情问题上表现出来?”

    陆机从这里似乎悟出了什么,但想到仙妹讲文艺队要他时大队不放的借口又糊涂了:“可是仙妹讲文艺队要人那时他们并没有拿我老头子的问题来做借口啊!”

    “那他反对你和玉琴搞对象的原因怎么会是因为你老头子……”陆新一想这可能是后来的事后,就清楚了,“就因为他不晓得你和玉琴的关系,他晓得你和玉琴有关系的话,肯定不会卡你。如果我这个猜测不错的话,出主意卡你的肯定也是二公,因为大队干部里头,跟你有过节的除了二公一个就没有别人。石支书又不在。”

    陆机经陆新这么一讲,才明白马连仲为什么要到宣传部为他说情,和他近来对自己的那些表现的目的所在,同时看出陆定全的狼子野心。一时后悔不迭。然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4 13:16:5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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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这个名字好不耳熟

    仙妹在陆机承受不了前途挫折和作品给打进冷宫的双重打击,精神完全崩溃的情况下,由于同情怜悯表现的幼稚举动毫不奇怪;但以终身做筹码,无论从当时的社会环境看,还是从世俗的眼光看,此举都很荒唐,回想起来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虽然是慌乱之下的一种失控行为,当时也纯粹是感情驱使,甚至失去了理智,不能意识到什么,但她还是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因为她不是个糊涂的人,不晓得目前社会现实严峻;她更懂得道理,知道操纵社会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观点和政见,既然有人对陆老儒问题的看法不同,就不能说陆机的命运永远这样。只要陆机不自甘堕落,坚持信念,努力进取,前途还是可能大有希望的。她深信自己下这个孤注不会打水漂。——爱不光是感情的付出,还要有勇于担当和无私奉献,那才是真实诚挚的。为拯救知己免于沉沦她义无反顾。即使打了水漂她也决不后悔。如果如愿以偿,那么她所得到的就远远超过爱情自身的价值了!

    她既然和陆机确定了关系,陆机的事业成败就与自己息息相关,她必须尽一切可能为他做些什么。这样,在陆机的情绪基本稳定下来以后,她就不再过多地纠缠在儿女私情上了,除三五天回来看望,帮做一些家务,还把他的小说稿带到文艺队,得空时帮他细细审阅。发现文字上的错误和病句一一改正,看到哪些认为不理想的地方,不合理的情节记下来,见面时认真磋商,或提出修改意见。这种力所能及的帮助,不但减轻陆机今后修改的困难,也给他创作的进行起了推动和鼓舞的作用。有恋人的支持,谁做什么都来劲的。

    这晚是周末。仙妹吃晚饭后,照例趴在床前的桌子上,全神贯注地阅读陆机的稿子,同室的陆兰芬冲凉回来约她出街走走,她说不想去。

    “我见你这阵子下班了都窝在宿舍里头,到底看什么这样用功?想考大学呀?”兰芬换了衣服走过来说。

    “我连高中都考不上,还想上大学?”仙妹两眼一直盯着书本,答话连头也不抬。

    “那你看来做什么?”

    “解闷。”

    “看资料也解得闷的?”

    “看你感兴趣的东西都能消谴。但我看的不是资料,而是小说。”

    “小说?”兰芬把仙妹的稿子翻了翻,“手抄本?怪不得这么着迷。”

    “人家写的稿子,你别乱讲。”社会上流传的手抄本,内容都是黄色或反动的东西,公安晓得就要追查收缴,仙妹怕招来麻烦,所以嗔她。

    兰芬吐舌头连连称错:“还未成书你就拿来看了,好看么?”

    “好看不好看,反正有意思是了。”仙妹有意显露情人的才华,便黄婆卖瓜似地信口开河,把小说海夸了一通,“特别是那些描写恋爱的情节更加有趣,准保你一看就不想放手。”

    仙妹的鼓吹使兰芬听得心痒痒的,禁不住催促她说:“哪里最有意思?你读一段给我听听。”

    “我没那个闲工夫,要看你自己看,我选一章比较瘾头的给你。”仙妹便拉开抽屉,在一叠稿纸上翻找。兰芬问她“这些都是”?仙妹说“是呢”,兰芬吃惊地瞠着眼说:“哗,这么多!”

    “才拿来一部分,不带来和未写完的,比这些还多呢。”仙妹选出一本递给兰芬,叫她拿回自己的床位去看。兰芬没有走,却在仙妹的床铺上坐下来。仙妹不再理她,正襟危坐,继续看稿子。

    但凡是长篇的小说挖中间章节看,不知头尾的事情如何,往往看那开头几句,都觉得不大有意思。兰芬读前两页几乎是囫囵吞枣的。待她看出眉目后,就渐渐给吸引住了,再继续看下去兴趣越来越浓,脸上的表情也随着文意变幻,以致大惊小怪地叫喊起来:“女人主动喊男人吻,哪有这种事?”

    仙妹说:“谈爱什么可能不有?你以为男人才能主动呀?”

    兰芬不以为然:“才十七八岁的姑娘不害羞嘛,除非她是经过情场的骚婆子不讲。”

    仙妹说:“骚不骚,到你谈恋爱就懂了。我朋友写的东西,很有生活气息,这个小说,还是根据自己的经历写的呢!”

    “是吗?”兰芬前段时间经常见百货公司财务科的科长胡进才来找仙妹玩,大家都讲胡进才是仙妹的男朋友,胡进才又是大学毕业生,她以为这些小说稿是胡进才写的,所以羡慕地说:“没想到你的胡科长还是作家呢……”

    兰芬的话还没讲完,仙妹就打断了,鄙夷地说:“你以为这些小说是他写的?他有这个能耐吗?”兰芬不晓得仙妹已经蹬了胡进才,见她满脸的不屑,甚至有憎恶的样子,以为两人闹了别扭,就不再讲他了。说:“不是胡科长写的又是谁写的?看你讲的意思,是不是认为胡科长不比得那个人的学历?”

    仙妹说:“创作除了要有文才,还必须有丰富的生活积累才写得出东西,不是由学历决定的。这个小说的作者,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青年……”

    “农村青年?”兰芬不信。

    “他就是我们村的人,信不信由你。”

    仙妹一再肯是自己村里的人,兰芬不得不信了。仙妹再讲那个作者才比她大一岁,而且只是读了六年书的高小生时,兰芬又是一惊!跳过去拉开桌桶,把刚才仙妹翻的那叠稿子全部拿了出来,每本都翻看了一下,然后叠起来用手指量了量,说:“这一塔都有三四寸厚啰,你讲才是少部分,要是全部,不有论尺高嘛。我看把我以前读书所做的作业都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他写了几年了?”

    “大概一年了吧?还是几乎用晚上的时间写的。他又当了队里的记分员,每晚都要给大家记工分,连晚上也腾不出多大时间来……”

    兰芬听到这里失声地叫了起来:“我的天哪!不说晚上,给我全年的时间我看我抄都抄不来,何况是作文!难道他夜晚都不睡觉?”说完一个劲地咋舌赞佩不止。

    兰芬的赞佩使仙妹很得意:“我的朋友不但读书少,写作也没有人给他指导,完全是靠自学成才的。这几年在报刊上发表了不少东西,还给俱乐部编了好几个戏,有个叫《水塘边风波》的独幕剧,文化馆还印成了演唱材料发到各大队的俱乐部去呢……”

    “什么?《水塘边风波》就是他写的?”

    “是呢,还有我们文艺队现在正在排练的小歌剧《良宵》也是他写的。你看过《水塘边风波》?”

    “我还演过呢。”前年公社搞会演,大队准备节目拉兰芬出来参加排练,就分配她担任这个剧的女配角。她仰着头,好象在回忆演出的情景,“这个戏很有意思,从头到尾,台下的观众都拍手不停。”

    “你们演得好呗。”

    “我们演的水平不怎么样,是剧本写得好。”

    同扮演一个角色,难免要互相问一下当时怎么做。同时仙妹对陆机的感情是从这个戏的演出后开始的,具有特殊的意义,回味起来兴致盎然,俏皮地问兰芬:“演到你讲‘爸妈同意我俩的婚事了’时,那男的握住你的手手没有?”

    “我们的演员个个都怕羞,敢嘛!”兰芬摇着头说。

    仙妹说:“我们不但握手,他还亲了我一下。”

    以前的人很封建,男女之间肌肤不经意地触碰一下都认为犯天条,在戏台上有意的做作更加非同小可了。兰芬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咋咋呼呼地说:“呀呀呀,你们皇城脚下的人表演真高级,是导演要你们这样做的?”

    仙妹与陆机有感情关系,讲男女上的接触不能不脸红,不好意思地说:“排练时也只是单单握手的……”

    “如果是这样,那个演大昌的演员一定是趁咳吃痰,占你的便宜了。”

    “当时我也这样想。可是下台骂他时,他却不知有这回事。”

    “他是假装糊涂。”

    “那倒不是的。那个演员是个老实人,上了台太投入了,以致自己做了什么都不晓得。”

    “怎么不晓得?演戏是排练好了才上台的,讲什么话做什么动作都规定了的。你袒护他,是不是觉得他吻你很有意思?”

    “台上演戏能有什么意思?因为他是给临时拉上台的,没有经过排练。”仙妹解释说。她虽然为了炫耀陆机才对兰芬津津乐道,但并不是有意把演出前的排练隐瞒了。实际也是这样,时间那么伧促,陆机的心情又那么紧张,排这一趟什么也做不成,对上台是起不了作用的。

    无论什么戏,都必须经过排练,哪怕是多在行的老演员,不经过一番排练的磨合上台都可能乱套。即使在对台词时导演给你讲了表情动作怎么做也不行。所以兰芬不信:“有哪个不经过排练上得台的?除非他是万事通不讲。”

    “你别以为我吹牛,那个演员就是剧本的作者。剧情胸中有数,上台就不难了。”仙妹为了打消兰芬的怀疑,还说那个演员也姓陆,“恐怕你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你是讲他是自编自演的?”兰芬听仙妹讲了因为原来的演员得病住院,俱乐部主任病急乱投医拉他出来顶替以后,方知其中原委,释然地说:“怪不得,我还以为他看了一回剧本就能上台呢!”尽管这样,这位农村青年的才华已经让兰芬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她在赞扬之余不禁要问他的名字,仙妹告诉她时,她觉得这个名字好不耳熟,因为他与晋代文学家陆机同名同姓,才让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的记忆这样深刻。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也许这个缘故,她突然顿生出想认识这个后生的念头来。但因为他是男的,不好意思讲出来。

    仙妹见兰芬问了陆机的名字后想入非非,故意调侃说;“你是不是想跟他谈恋爱?”

    兰芬说:“我连人都不懂,谈什么恋爱?何况他是你的朋友,我可望而不可即。我只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人喊过,一时想不起来才回忆呢?”

    仙妹以为兰花听到了人们议论陆机和胡进才表姐吵架的事,说:“是最近听到的吗?”

    兰芬摇头说:“已经好几年了。”

    “好几年了还想这么多做什么?如果你还记得他,待哪天有时间,我带你去见他,他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人岂不一目了然?”

    兰芬怕仙妹误会,漫不经心地说:“他又不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去见他做哪门!”

    兰芬虽然这样讲,但不知为什么,自从这个名字闯进她的脑海,就使她好像着了魔似的,一想起来就不断去追忆。

    中央制定的《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即六十条)》在八届十中全会上通过以后,就颁布到各级党委贯彻实行了。今年不但开始小队核算,实行“四固定(土地、山林、耕牛、财物)”还把原来的大队重新调整,合并成若干个小公社(原公社组织不变)。这样,县城西郊的西河、来海、皇屯三个大队就合并成一个小公社。由于都在河畔,且位置符合,仍取西河为名,叫西河公社。因为原来的大公社还存在,且加大小区分的双音名词称呼上有点拗口,有时还容易混淆,因此连大公社的干部都不叫小公社为公社,而按原来的习惯叫大队。

    划分小公社以后,干部也重新委任或选举。原皇屯大队的支部书记覃天赐为西河小公社支部书记,原来海大队的支部书记当选为社主任,原西河大队的干部除马连仲还当选为副主任、团支部书记钟雪芹为妇女主任外,其他一概落选。这样的选举,带有分配性质,目的让每个片都有一两个在小公社任职的干部,便于领导片内的工作。

    不消说,陆机的大队民兵营长给卸任了,生产队也重新改选他做保管兼出纳,记分员另选人来接替。由于离收获季节尚远,仓库又没有什么库存,除了开库取种和理一点现金收支就没事,所以仍下大田劳动。做保管,工作单一,白天有很多可以利用的时间,对他来说是点灯去找也找不到的好差事,他当然很满意。同时小公社领导班子里的人,除了马连仲同他有过不愉快外,其他干部对他都没有成见。覃天赐是老革命,为人耿直,办事公正,他在大搞钢铁时就和他认识,去年的民兵联防训练又打了不少交道,从以往的接触看,覃天赐非常赏识他。他最高兴的还是陆定全不再是行政干部(陆定全虽然职务不变,但信用社已成为独立的农村金融机构,不纳入小公社的干部编制。为了方便群众信贷,原三个大队的信用社仍原地办公。小公社设在来海),没有他在里头作祟,看来自己的前途就不会有多大障碍。

    陆机的看法不但不错,而且很快就证实了。头一件是还让他在新的团支部担任组委,二是开春不久省科协举办植物保护知识展览,覃天赐派他带领一个由部分生产队长、老农和知识青年组成的参观小组去南宁参观学习。这两件事都足以证明了他依然受到领导的重视,他没有理由再消沉下去。

    有一天,陆机从一本省级文艺刊物上看到一篇登载潘中书办俱乐部事迹的报告文学,提头还绘上他的肖像,同期发表了潘中书写的独幕歌剧《山寨情深》。这事以前潘中书给他的信已经说过了,但他看了还禁不住要大吃一惊。不久又接到潘中书的来信,信中说他已经调到县文化馆工作,进去一个多月了,因太忙不能及时告诉,很对不起。人对于同志、朋友的成就难免要眼红的,特别是他们的起步较晚,自己认为略胜一筹的时候,人家猝然间迈到自己的前头,不能不感到惊讶和惭愧!

    同在一条航道上扬帆,别人畅通无阻,自己处处撞礁,命运的嘲弄如此无情,自己能不感到可悲?

    他不免要想,这难道是潘中书的祖坟风水好,自己葬错了地方,还是潘中书比他多懂人情世故,善于钻营的缘故呢?自己不会阿谀奉承虽然是事实,但他不相信潘中书靠市侩手段去谋取。这就使他觉得人的命运似乎有一种无形的东西主宰──人在时乖运骞的时候,是很容易想到这方面去的。

    潘中书写到个人问题时说:他最近收到许多女同学的来信,这些女同学以前在校的时候都不和他接近,有的甚至看他不起眼,从来没有通过信,自从他的事迹和剧本在报刊上登载以后,就像苍蝇闻到牛屎的气味一样纷纷写信来套近乎,有的还直截了当地向他求爱。他想不理她们,但又禁不住姿色的诱惑,有些人的确是可以称得上天香国色的;有些虽然貌不惊人,但老子有权力和地位,不能不叫人心猿意马。为了应付她们,不仅使他花去了不少时间和精力,还增加思想负担,甚至对以前的恋人产生了动摇。他以前的那个对象,对他情深意笃,人也标致贤惠,农村人娶得这样的媳妇是没有话讲的,可是现在情况变化了,不能不让他考虑今后,心情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复杂,终日不能平静,为此很苦恼……陆机看到这里,心里说:连你也这样了,可见人心不足。但想到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趋炎附热是历来的社会通病,只要等级观念存在,势利的病毒就要侵蚀人们的灵魂,哪怕是免疫力很强的人,有时在某种气候条件下也抵御不了,又怎能怪他呢?

    为此他又想到仙妹,想到仙妹就感慨万千:人家一个大男人高升了对过去的恋人尚且思想浮动,她一个脱胎换骨了的姑娘家,有什么值得为可怜一个落泊的朋友回头牺牲自己?尽管仙妹的着眼点在于将来,但将来对谁都是未知数。人虽有主观能动性,但要受自然与社会和制约,不是凭哪个人的愿望和努力就能实现的。以前即将到手的东西尚且化成泡影,往后的一切更是空中楼阁,万一事与愿违,岂不害了她一世人?他越想越觉得好像负了重债似的阵阵内疚。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5 13:12:4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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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九章

    钦羡拜访结干亲

    农历二月初二,大家做馍“封鸟眼”以后,春种就开始了。过去没有水利灌溉,南方丘陵地区的农村都是在畚地种两造玉米,或一造玉米一造番薯;部分水田种一造玉米,收获以后有水了再种一茬中稻。所以玉米是南方旱地农村的主粮。开春后就得抓紧播种。近年一些地方修水利或安了抽水机有了灌溉,水田少种或不种玉米了,减少整地的麻烦(水田的泥土较实,播种前需要多次翻耱、打土碎块多道工序),活儿显得稍松一些。

    这天陆机下工后,去自留地捣鼓了一会,回来天已麻黑。刚拿碗吃饭,仙妹就来了。后面还跟着个陌生的姑娘。平时仙妹来,陆机是很随便的,今晚有客陪同,而且是异性,就不敢怠慢了,忙不迭起身招呼,拉板凳竟打翻了饭碗。仙妹把板凳接了过来,说:“都是自家人,你紧张什么!”

    和仙妹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好奇要见陆机的兰芬。由于陆机平时在生人面前有点害羞,尤其是异性,前途的挫折又使他变得很自卑,生怕兰芬讲话不注意分寸使他难堪,仙妹事前就打预防针了。进门果然陆机洋相百出。因此仙妹递板凳给兰芬时,故意说:“我讲你哥子见不得母猪花子你不信,现在信了吧?别见笑啊。”

    “哪个在生人面前不是这样子的?”小伙子接待没见过面的姑娘,多少有点手忙脚乱的,兰芬倒没觉得什么,主动介绍自己说,“我叫兰芬,和仙妹姐在一个单位,今晚得空了同她来玩玩的,你们都别讲究什么礼节。”

    陆老儒把位子往里挪了挪:“仙妹来惯了,我们跟家里人一样随便,你头一次登门,就是稀客了,有轻慢的地方,还请多担待呢。”

    兰芬说:“大伯你别讲这些见外的话。我也姓陆,五百年前我们是不是一家我不懂,但就凭同一个姓,大家还是都看做自己人随便点好。”

    “姑娘这句话中听。”陆母天凉时都在灶边就火吃饭,听兰芬讲是同仙妹一个单位的姐妹,已觉得近一层了,再说到同姓,更见亲了,搁下饭碗说,“你不把我们当成外人,我们就把你当做闺女看,什么客气的话都别讲了。来,到伯母这边来坐。”

    兰芬顺从地把板凳挪了过去:“伯母高寿啦?”

    陆母仰着头说:“五十八,五十九了吧?老了都懵懂啦,身子又不好。反正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就等阎罗王点名啦。”

    兰芬说:“伯母快别这样讲,有灾有病不一定就减寿,好多人年轻时身子不怎么好,上了年纪反而硬朗起来。伯母身子虽然弱了点,气色还是蛮好的嘛,我看准能活过七八十。”

    虽然是一句奉承的话,陆母听了心里还是暖融融的,咧嘴笑着说:“姑娘真会讲话。人生七十古来稀,‘代代六十年’,能活到六十足了。”

    “这是以前的话,现在时代不同了,日子准年比年好,人过得舒心,就会增寿的。”

    “裂花了的坛子,再用钢来箍也用不得几久了!说句老实话,如果身子好点,多活几年能帮儿孙做点什么,真是舍不得死呢;可我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了,走一步退三步,风吹都想倒,活着一个自己受罪,二个白糟蹋了粮食,还是早点死好。”陆母大概觉得在客人面前讲丧气话不好吧,自己把话题转开了,“你讲和仙妹是同事,也是做唱戏的?”

    “是呢,我们还是对劲的姐妹呢。听仙妹姐讲陆机哥演戏很在行,而且有满肚子的墨水,我今晚就是慕名来请教的。伯母,你不嫌我来打扰吧?”

    “只怕想请都请不来呢。要是姑娘不嫌我们寒酸的话,还盼常来走动,没事陪老人说几句话也好。”

    兰芬虽然进门就注意到了,但听了陆母的话,还是禁不住抬头看了房子一圈。也许见多了,熟视无睹吧,一点也不往心里去,满不在乎地说:“天底下哪里没有麻雀?嫌你们今晚就不来了。伯母,你别鄙薄自己,你们家在这里虽然见差一些,可在我们那里,中等人家最多也这样了。我们那里,好多人还住草房呢!”

    “你不是讨我这个老婆子欢心吧?如今哪还有人住草房的?”

    “不是我卖嘴皮子,我们那个地方十年九旱,土质又差,庄稼长不好,自来就穷。现在一个劳动日才几分钱,哪盖得起瓦房啊!”

    陆母刚把饭送到嘴边,见兰芬讲得这么苦,又把碗放了下来。问:“你家住在哪里?”

    “弄七,你到过吗?”

    “弄七?没到过。”陆母摇着头说,“以前我们还做姑娘的时候,谁懒挑水老人就骂:你懒呀,懒以后把你嫁到弄七去,挑一担水去半天不算,餐餐吃玉米木薯,连盐捞也没有,看你还懒不懒。兰芬姑娘,不听你讲,我真不信有这样困苦的地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吃什么倒不在乎,日子过得去就行,我们忧的真是水呢。”也许兰芬习惯了那里的生活,也许对出生地的感情深厚,兰芬似乎不认为自己家乡穷困应该诅咒,“我们那个地方,没河没沟,雨水足的年份,塘里有水不犯愁,天旱一久,就喊死了,挑一担水去七八里地,还要点松明下几十步码头的山洞里去才舀得,一不小心跌下去就送命。我们一盆水几次用:洗菜留来洗碗,洗碗留来洗脚,洗脚留来喂牛,连嗽口也不吐到外头去。讲起来不怕你们见笑。”

    “我的天哪,连吃水都难!”仙妹吓得伸出舌头,“是我一天也住不了!”

    “生在那里,住不了也得住!”陆母的娘家也没沟没河,吃用全靠山塘积水,天旱严重时也有用水困难的时候,讲到这些不免惺惺相惜。

    陆机一听兰芬讲是弄七人,好像想起什么,一边吃饭一边回忆,不住地偷偷拿眼望她。但她背身而坐,煤油灯又不大亮,就是转身过来,也看不得清楚。兰芬也时时斜眼瞅他,有仙妹在身边的缘故,她瞅他的时候,不是拿手挡了头,就是做一个不让人注意的动作。

    生活条件相似的人说话总是较对劲的。上年纪的人又喜欢回忆过去,总想向对方倾吐自己的苦楚。兰芬一问陆母娘家在哪里,陆母自然要扯到身世,把在娘家怎样,出嫁后又怎样,改嫁到这里后又怎么样一一诉说。兰芬在来的路上,仙妹已经给她讲了陆家的一些情况,再听陆母亲自讲述倍觉凄凉,同情地说:“伯母这半辈子也太不幸了!但穷不传世苦不生根,人总不会老是倒霉的,只要活着就有盼头。现在饥荒已经过去,陆机哥也长大了,身子壮壮实实的,能文能武,还愁这困境改变不了么?”

    “我们两老都不中用了,不指望他指望谁?可你陆机哥空有个花架子,要说本事也不用在正经地方,不晓得能不能把这个家撑起来?”

    兰芬不知陆机的情况,见陆母说他不务正业,以为是谦话,咋呼道:“伯母还说呢,陆机哥现在名声在外,哪个讲到他不挠大母指?我也是佩服他的才气才来拜访的,进门第一眼就看出他是了不起的人。伯母,我好有一比──”

    “说给我听听。”

    兰芬一字一板地说:“睡在深潭的蛟龙,伏在山洞的猛虎,哪天一抖威风,准会惊天动地!”

    “哟哟,兰芬姑娘真会说话!听你这一比,我的心都快开花了。”陆母见兰芬口齿玲利,句句可人,心里更加喜欢,握着兰芬的手说,“你怎么不是我的闺女?要是有你这么个闺女,我肯定多活得几年!”

    “本来就是这样,不是话到我这张嘴才甜的。”兰芬给老人夸奖得很不好意思,“既然伯母喜欢跟我拉家常,我以后早晚多抽点空来陪你就是了。”

    陆母高兴地把大腿一拍:“巴不得你这么讲!”

    仙妹见兰芬和陆母近乎套得十分投缘,便逗趣地说:“伯母有饭养,她还想认你做干妈呢。”

    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仙妹这一开玩笑,正中兰芬的下怀。她瞟了陆机一眼,谦卑地说:“国家给我一份,何用人养?只怕人家嫌我是弄里出来的笨姑呢。”

    上年纪的人对小辈的巴结总感到称心,尤其是陆母这种膝下无女的老人,哪怕是说笑,也能乐意接受:“谁嫌伯母不嫌就成。如果姑娘真有心,这个干娘伯母就做定了!”

    “多有个娘,多得一份爱,哪不真?”兰芬带着几分娇气问陆老儒:“大伯,你愿意我做你的干女儿吗?”

    陆老儒一本正经地敲着碗边说:“认了干女儿,大伯以后年年就有寿馍吃了(以前父母上了年纪,嫁出去的女儿九月或春节都要来给他们做寿),盼都盼不来,还说个不字么!”

    兰芬道了一声“好”,即刻起身朝陆父陆母躹了个大恭,甜甜地叫起“干爹”“干妈”来,二老也认真地应着。仙妹这才发觉不对劲了,她万万也没有料到自己一句恶作剧的调侃,竟然真的使兰芬和这家人缔结成亲缘。虽然这一切都在开玩笑中进行的,就是现在也尚未失去开玩笑的色彩,但这种事绝对不能假的。即使逢场作戏,人情也要他们将错就错。尽管兰芬和两老的事与她毫不相干,但兰芬和这个家庭发生了关系,就有了方便来往的机会。这丫头舌尖嘴利,一对眼睛又很煽情,几句话说得人都想拿谷种到她家去放,跟陆机接触多了,要出什么事哪个晓得?然而她没理由去阻止他们,只能看着三人的热乎干瞪眼。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偏偏陆机这时又对兰芬望得入定,一副想入非非的样子,越发恼火,一掌就打了过去:“你发什么神经!”

    陆机从兰芬讲是弄七人起,就一直回忆不停,越回忆越觉得她好像是那个见过的姑娘,但事隔太久,那个见过的姑娘已在记忆中模糊了;同时他不晓得弄七在什么地方,怎么也不能把她和那个姑娘对上号。兰芬的爽直又让他非常惊讶,竟然在戏言之中正儿八经地叫起“干爹”“干妈”来,他简直看呆了,仙妹一巴打在肩上,他才猛醒过来,愕然地问:“喊我做什么?”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6 13:21:0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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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妹这一巴下手不轻,发出的响声连屋子里的空气都受到震动,待兰芬和两老的惊眼投了过来,她才发觉自己失态,赶紧拿话饰非:“还不快去认你的干妹子!”

    陆机没有经过这种场面,不知如何是好,望着兰芬摸脑抓腮,脸红成酱色。幸好兰芬主动,一句话就给他解了围:“娘老子认了,儿子还能不认么,仙妹姐你真是脱裤子放屁。”

    “你受得了他的冷落么!”仙妹含讽地说。

    兰芬不懂仙妹的心思,当然不解其中的意味。一想自己今晚目的是来拜访陆机的,来了半晚还不和他讲一句话,仙妹以此为开始也是好意,于是过来问陆机:“你到过弄七吗?”

    陆机腼腆地说:“弄七在哪个方向我还不晓得呢,我只去过弄八。”

    兰芬说:“去弄八就要经过弄七,一条路。你是前年春去的,一架马车三个人,──一老两少,到弄八去车水管,是吧?”

    陆机很诧异:“你怎么晓得这么清楚?”

    “你先讲你们那晚是不是在路边的一个榨坊过夜。”

    “那个村就是弄七?”

    “进庙烧过香了,还不晓得是什么庙,可见你粗心。如果我不猜错的话,你就是那个跟我去取水的傻小子!”

    “呀,果然是你,怪不得这么面熟!”陆机惊得几乎失态,纵身一站而起,抓着兰芬两臂猛摇,兰芬给弄得很不好意思。

    这下子仙妹更加醋劲大起,酸不拉叽的话就脱口而出:“原来你们是老相识了,怪不得成天吵着要我带来认干兄妹!”

    “偶然见过一面,什么老相识!”兰芬羞涩地说。

    “这是缘分,不然天地这么宽,碰上的不是别人而偏偏是你?”人见过了,更说明兰芬认干亲是有意思的了,陆母哪不更加高兴呢?便嗔儿子说:“后生人,刚过年把就记不得了,惨过老人去!”

    “当时天都黑了,我又不仔细看人,哪个记得这么多。”陆机傻傻地摸着脑壳子说。

    兰芬说:“灯下也见不得清楚,他的脸我也记不得的,只觉得样子有点像。要是在街上,我还不敢认呢。”

    说到灯,仙妹就像给蝎子咬般的一震:“他还去过你家?”

    “他不去,那晚三个人不饿死才怪呢!”兰芬以责备的口气说,“这么大个人还这样傻,不晓得进村去向人讨水,一个人糊里糊涂地摸着黑在野地里转,你当是你们这里,到处都有水坑鱼塘呀?”

    “哪个晓得你们那个鬼地方比沙漠还厉害!”陆机说。

    前年春,公社拨来一台抽水机给西河大队抗旱。因水管不够,打听到弄八有大跃进时搞抽取地下水试验失败放弃的水管,派陆家庄的马车去拉,并派陆机和陆才贵去协助。从家到弄八,本来只消大半天的时间就可到达,但是他们没有去过,在路上耽搁了,太阳落山才走到弄七。人生地不熟,没法走夜路,见路边有个空榨坊,便卸了马住下来。他们带有两天的口粮,马车夫也常备简单炊具,打算随便煮餐饭吃歇歇算了,就不想进村去打扰人家。陆机和陆才贵一个提着马料桶,一个提着洋铁罐,分头去取水。这时天已麻黑,他们在周围转了半天,不见一个有水的山塘,连牛练坑也是干的。陆机回头的时候,见小路上有个挑柴的人过来,好像是女的,便问:“阿婶,附近哪里有鱼塘?我们是过路的,想找点水来煮饭。”

    “嘻嘻!”

    听到清脆的笑声,陆机才知是个姑娘,说了声“对不起”。

    “天旱了这么久,连村边的鱼塘都干得可晒谷子了,哪里还有水呀?我们吃的,也得到七八里外的山洞去挑。”

    “这……”陆机犯难了。

    “到我家去要吧。”

    陆机实在没有跟一个陌生姑娘进家的勇气,踌躇着。

    “还愣着干吗?快走吧,讨饭羞人了,讨水不羞人的,你总不至于为了这张脸坐着等死吧?”

    不向人讨也实在没法子,脸皮再薄也得依从了。榨坊离村约半里地。进村的路上,姑娘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同来几人,他着实告诉了她。少男少女,陌路相逢,又没有什么直接联系,通常都不好意思问姓名的。

    这时天已大黑,丈外的东西已看不清楚,陆机只觉得穿过一片杂木林,又绕过一个干塘,进了一个傍山的寨子。姑娘把他带进一个蓠围小院,在院中将柴担放下,未卸就领陆机进屋。

    屋里点着松明。满屋烟气缭绕。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坐在灶门前烧火熬粥,灶膛里发出噼噼啪啪柴草燃烧的炸裂声。

    姑娘对妇人说了声“妈,过路的讨点水去煮饭”,就接过陆机的马料捅去缸里打水。妇人拉出板凳叫陆机坐,陆机推说坐车不困。寒喧后妇人说:“外头没柴没灶,还是叫他们一起进来凑合一餐吧。她爸她哥都不在,床铺也都空着,在这里住一晚不要紧的。你们不带铺盖,天这么冷怎么待到天亮?”陆机谢绝了她,说车和马拉进来不方便,煮顿饭吃了草草歇一下得了,明儿大早就赶路,不打扰你们了。

    陆机听姑娘刚才讲挑水很远,见她给他打了小半桶,便说得了,煮三个人的饭,用不了那么多的。姑娘说:人吃马也得喝,用完了明儿再挑,不限在那几瓢的。一边说一边舀,直到快满才停手。

    陆机回榨坊做饭的时候,姑娘又给他们送来了一碗焖黄豆和一床被子,并说如果明早动身快的,就把被子留在榨坊得了,她再来取。说完就走了。第二早,陆机过意不去,走前还是把被子送了回去。可是这家人还没起身,又不好叫醒人家,只得放在门口。事隔两年,陆机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要不是兰芬提起,也许永远到爪哇国去了。

    母亲听儿子讲完,难免又一番责备。兰芬却说:芝麻绿豆的小事何足挂齿,这几年搞钢铁搞水利,你到我这里,我到你那里,互相关照的事还少嘛。

    陆机说:“你拿被子给我们,不怕我们带走?”

    兰芬说:“我看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山里人虽穷,也不希罕别人的东西,那床烂被子就是在榨坊放三天,也不会有人乱要去。”

    陆机想想也是。自从解放以来,社会风气一向很好,近城的尚且路不拾遗,偏僻山区人不复杂,当然更放心了。

    兰芬一进陆家,拍马屁的拍马屁,认干亲的认干亲,整晚跟陆机眉来眼去,仙妹已经觉得不是滋味了;现在又他乡遇故知,给老人宠爱得如同己出,自己给冷落在一旁,哪不更加热火。坐还不到一个钟头,就叫兰芬回去。兰芬为结识而来,跟陆机没说上几句话哪里肯走?可是仙妹一催再催,也不好打赖死,只得起身告辞。虽不尽兴,但与陆家打上了关系,哪时来都得,还不算太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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