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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6 13:36:1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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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芬出门时,老人一再叮嘱以后常来,兰芬欣然应诺。仙妹却说:“我用勒刺扎门口不给你进。”兰芬以为她讲反话,没有在意;陆机出来送别,又给仙妹推了回去,心里就犯嘀咕了,一出村口即问:“陆机是不是你的‘专利’?”

    仙妹见兰芬反感,怕她讲小肚鸡肠;同时自己已脱胎换骨,和陆机已经不是一个人口类型了,担心她把他们两人的关系张扬出去大家有闲言碎语,再使陆机受到刺激,还是暂不暴露为妙,说:“他配么?”

    兰芬说:“哟,哪次提到他,都一句一个夸,今天怎么鄙薄起他来了?你不是吊人胃口吧?”

    仙妹说:“我夸他什么啦?夸他聪明,夸他有才华,可没讲嫁给他啊!”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6 13:46:1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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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干哥哪天一鸣惊人了,你可别吃回头草啊!”

    仙妹说:“他连阎馆长推荐去宣传部都给人家一脚踢出门外,不知还有没有出头的那一天?”

    兰芬听了仙妹的话感到十分意外,惊疑地说:“真有这回事?”

    仙妹说:“不信你可以亲自去问他呀。”

    兰芬问仙妹为什么,仙妹想讲人家报复,一转念便改了口:“为什么?为他老子的问题!”

    “他父亲有什么问题?是犯了严重错误还是‘四类’分子?”

    “他现在还算不算‘四类’我不懂,反正以前是污狗肉的人,人家为这点不要是了。”

    仙妹讲陆机是馆长推荐给宣传部的人,政审不通过,他老头子的问题无疑是相当严重的了,兰芬不能不有点紧张:“你不是吓唬我吧?”

    “他好歹是我的朋友,没有的事我能乱讲?”仙妹自己也晓得,这种事太过张扬,无论对陆机或对她自己都不利,但为了防微杜渐,不让兰芬介入她的爱情王国,就顾不得这许多了,“你干哥不单为他老子的问题宣传部不要,连谈对象也给对方的家人拆散了。他已经跟大队长的女儿谈了两年。”

    兰芬听到这里,不但整晚的兴头一扫而空,还背了个思想包袱,真悔不当初:“你先前怎么不讲!”

    “你又不问我,我讲这些做什么。”仙妹故意满不在乎地说,“讲不讲是他的事,有什么着急到你?”

    兰芬说:“现在是什么形势?我认了他老头子做干爸,人家晓得不有看法么?我怎能不着急!”

    “我还以为是逢场作戏呢,不料你竟然这样认真!”仙妹见兰芬给吓住了,绷了一晚的心弦才得松弛,暗自笑了笑,“你今后不登他家的门,谁会有什么看法?不要杞人忧天。”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7 12:54:2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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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六十 章

    看来你们的事要成没有几分把握


    友谊水利工程直到农历二月下旬才基本完工,民工撤兵,正好赶在春插大忙之前。

    玉琴迈进家门就有一种跟以前不同的感觉,——不是房子变了样,而是父亲,他的变化太大了!

    父亲不仅脸比以前消瘦,额纹比以前加深,眼窝比以前凹陷,颧骨比以前隆突,连眸子也失去了以往的光彩;下巴的胡子长不拉楂的,好像一把刷子。总之,人见老许多了。而且不爱说话,谁讲多就烦,甚至大发脾气。

    那天她回来,父亲一个人在堂屋喝闷酒,她放下行李挑子进去问候他时,父亲只用鼻子“嗯”了一声,说了句“回来啦”就不讲话了。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她再问就蹙起眉头,好像跟谁生气似的。

    从年初四返工地还不到两个月,父亲就判若两人,玉琴不能不吃惊。

    “爸是不是病了?”她问母亲。

    “他没病,是心情不好。”母亲说,“刚并大队那阵子,回家常常大发牢骚,生闷气,慢慢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母亲告诉她,她爸现在只是半脱产的干部,兼管原大队的果园,不是开会或有事,很少去办公室。这个月大半的日子都在果园,常常几天不回家,在家不喝酒就睡觉,什么事也不理。也许是降了职不高兴吧。

    父亲当不当官,官大官小,玉琴无所谓,只不过看他的样子觉得有点可怜罢了。实际也是这样,父亲当大队长这几年,她不但不得什么好处,反而让她戴上了常人所没有的“紧箍咒”,使她相对地失去了许多自由。别的不说,光是爱情,她付出的代价就夠惨重了。父亲不当官,就没有那些禁忌和官场恶习酿成的一连串事情,连陆机也成了他的牺牲品。

    她现在关心的只是陆机对她的态度。

    自从陆机住院那时她在病房门口看那一眼,后来就没有再见到他了,不仅那次专程回来没见着,连春节回来过节也没见着──他去帮舅舅做房子。后来她从工地写了封信给他也不见他回信,不知是何心思。听讲他这几天在城里开什么农村读物普及工作座谈会,晚上不回来,想见没法见,叫她干着急。

    她想起来很后悔。后悔那天在医院不该迟疑不前和听父亲的话,以致使她失去了最能体现感情的机会。这个机会不仅千载难逢,平时的一切柔情无法比拟,可能还胜过灵丹妙药,加速他的病愈;她更恨自己软弱无能,感情浮躁,经不起风吹浪打,每每到关键时刻就思想波动,这是爱不坚贞的表现。如果陆机真的嫌弃她的话,那就是她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她无可指责了!

    唉!不错已经错了,后悔还有什么用?要弥补也得待他一句话,他不原谅,只好把遗憾带到棺材里去了!

    这天傍晚下雨,玉琴吃过晚饭无聊得很,便去琼芝家串门。琼芝靠着被子看书,见玉琴进门,赶紧把书本塞到被子底下,瞅着玉琴吃吃地笑着。玉琴以为书里夹有情人的相片,说:“什么秘密文件不能给我见?”

    “一本书,什么秘密文件!”

    “一本书能让你这么神秘,里面一定有东西。”

    “没有的,没有的。”

    琼芝在否认的同时,脸有点红,玉琴更加觉得奚跷。想看到底是什么,便上去要拿出来,没想手还没有触到被子,就给琼芝推开了,而且坐到被子上面压着,像护宝贝似的。

    “不给我看,我硬要看,你坐着又恶啦!”玉琴扳扳不动,拉拉不开,就施小计把她推了个四脚朝天,将书取了出来。琼芝却不再去抢,只伏在床上捧腹大笑。

    玉琴倒书抖抖,没有掉出什么;翻看里面,也不见片纸夹带。琼芝反笑得更来劲了,她觉得很奇怪。封面虽然印着《性的知识》几个字,但她不懂“性”是什么,只以为是讲“人性”“性格”之类的东西,也不发觉有好笑的地方。可是,当她认真一翻,一张画着男人那家伙好像饿龙探海似地出现在眼前时,才大吃一惊,一时面烧心跳,如同拿了脏东西一样,赶紧把它丢了。骂道:“死丫头,骚得受不了啦,弄这种书来看,不怕人家见了拿你去斗?”

    “哧──”琼芝慌忙地跳起来捂住她的嘴,“别瞎嚷嚷,叫我妈听见了可不好。这是新华书店卖的正规科普读物,你以为是地下印刷或海外流进的那些黄色淫秽书嘛!”

    “现在给出版这种书,我不信!”玉琴掰开她的手说。

    “怎么不是,上面盖有章的。”琼芝检起来指给她看。

    玉琴一看果然盖有新华书店销售章。亦惊亦疑,拿过来审封皮,验书里,出版印刷单位名称、书号、版次、印数无不齐全,才相信它是合法出版的图书了。说:“现在也给印这种书卖,也太奇门了。你几时买的?”

    “我哪有闲钱去买?再说这种书摆出来不到个屁臭,人家就抢光了,就是有也轮不到我,跟同学借的。”因为那时的人还很封建,对性的问题视如洪水猛兽,认为讲那些东西的书都是不正当的。收藏者尚讳莫如深,借看的人更不敢随便公开了。琼芝怕受到大家取笑和责难,说完严肃地叮咛玉琴,千万不要张扬出去。

    “怕人家讲又借来看?”玉琴说。

    “我是查问题。”

    “查什么问题?”

    “有就是了。”琼芝红着脸说。

    “不看也生得出娃仔来的,到时候只要你上床脱裤子等就行。”玉琴戏谑地说。

    “你以为只讲那些东西呀,怪不得陆机讲你头脑简单了。上床不用人教,有些事你却不懂,像我们女人为什么有月经?有些人为什么时来时不来?来时为什么肚子疼?就讲生孩子,为什么生男生女,道理你晓得么?”

    “不想要的办法有不有?”

    “哪不有?它里面有个表,讲哪时是安全期,哪时是危险期,你只要看了它,以后跟陆机偷吃就保险了。”

    玉琴见琼芝说书里有很多讲女人的事情,就不禁产生了兴趣,迫不及待地说:“在哪里,你找给我看。”

    “哄你嘛!”也许琼芝看了多遍,记熟了,一翻即中。玉琴看了看,果然是按女人月经周期画的圆盘表,标出哪时是经期,哪时是排卵期,排卵几天容易受孕,哪时是房事的安全期,并有文字说明。虽然讲不绝对,但她相信八九不离十。翻回看目录,见关于男女方面卫生的东西都有,就不想放手了:“借给我看几天。”

    “几天?一天也不得。”琼芝夺了回来,“我的同学刚给我两天的时间,我怕两天还看不完呢。”

    玉琴骂了一声“吝惜鬼”,说:“好好,让给登记了的人先看,不然到了那晚向屎窟窿给人家就怪我了!”她早就听琼芝讲和妹花前阵子介绍给的那个对象已经谈妥,准备水利回来就登记,所以玉琴这样讽她。

    琼芝在玉琴的背上狠狠打了一掌:“看你平时正儿八经的,没想也这么坏!登鬼记,吹了!”

    “谈得好好的,怎么到登记时就吹了?该不是吊我胃口吧?”

    “你有现成的还怕吃,我吊胃口有什么用!”

    玉琴在琼芝突然讲跟对象吹的那当儿还以为开玩笑呢,见她表情始终很认真,才信了。说:“什么意见闹得这样快就拉下脸来了?”

    “什么意见也没有,我嫌他那条不规格。”

    说的脸不红,听的倒先红了:“做不进去?”

    琼芝又给她一巴:“进不进哪个懂,我又不给他做过。”

    “不做过你怎么懂得不规格?”

    “医生检查不懂嘛,你真是啰!”

    “太粗还是太小?”

    “长了!”

    “长点有什么要紧,怕短啰。”

    “医生都讲要动手术切去才得了,还不要紧!”

    “切去头都没有了,还能用嘛!”

    “我是讲切那块皮,不是切那条,讲了半天你总不懂!”一个扯冬瓜,一个话葫芦,琼芝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琼芝前天同对象去检查出来时,见男方的检查报告单上写有“阴茎包皮过长,须手术切除”的字样,眉头就皱了起来,容不得对象解释,当场就叫“拜拜”了(这是件真实的事情,请读者不要以为作者杜撰)。玉琴明白了是怎么回来,笑着说:“既然医生讲切去就得了,你还担什么心?”

    “担心不担心,割去不短也不原装了,我何必?”琼芝郑重其事地说,“你不听见人家讲‘不怕长,不怕短,单怕包皮L’嘛……”

    玉琴这才晓得琼芝为什么借《性的知识》来看。说:“书里也讲包皮长有妨碍么?”

    “我还没有找见呢。”

    “如果书里讲不要紧,你还嫁给他吗?”

    琼芝反问道:“如果是你呢?”

    “那就看双方的感情了。”

    “感情?感情值几个钱一斤?我是人家撮合的,可不像你有意思了才去进攻,感情谈不上。”琼芝讲得十分爽快,脸上看不出半点的遗憾来,“买东西不好用,不得退还可以扔,但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脚迈进人家的门就难出来了,我明知他有毛病,为什么还要睁着眼睛喝塘水?再说那是做夫妻最重要的东西,万一有什么,岂不拿自己来活受罪?天下的男人千千万万,我为什么非嫁他不可呢?”

    玉琴想想也是,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查书?”

    “既然碰上了,懂总比不懂的好吧?同人做夫妻,有许多东西是真该弄明白的,比如月经不干净能不能同房,比如为什么得‘马上疯’,我见有的得痨病,有的突然死,真有点害怕。”

    “怕你就别嫁人。”

    “能不嫁真想不嫁呢!做人真奇怪,一到这般年纪,心里为什么老是想着男人?”琼芝说到这里,变得好像天真的孩子似的,眼睛忽闪忽闪望着玉琴说,“如果我是你,肯定要犯错误了,你们相好了长长两年肚子不大,我真佩服你们的能耐。”

    “世人二指脸,乱做得的嘛!”玉琴说话虽然带着笑容,但琼芝看得出来,她的笑是苦涩的。

    “一般的谈话倒也罢了,问题是你们经常搂搂抱抱,就这点,我不得不怀疑你这话的真实性……”

    “死琼芝,你几时见我们搂抱过?”玉琴拧了琼芝一把,脸色绯红。

    “你自己都对妹花讲了,别瞒我啦。哎,讲正经的,陆机对你提过要求没有?”

    “他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要,你给他他都不敢啊!”

    “他也老实得太过分了!”琼芝感慨地说,“你爸不点头,他又不肯先斩后奏,这么看来,你们的事要成没有几分把握啵。回来这几天你见过他没有?”

    “没有,不晓得他开会回未回。”玉琴摇头说。

    “回不回你不找他怎么懂?都快一个礼拜了。走,我同你出去看看,有时在街上碰见他呢。”

    玉琴讲还没洗脚。琼芝催她快回去洗,洗了就出来,她在家等她。

    琼芝家在村子的西北角,和玉琴家隔着几条巷子。玉琴走出琼芝家的时候,天已大黑,看不清几步外的东西了。雨天的夜晚有点凉意,门口无人出来闲坐,巷道上也很少见人走动。她穿过第二道巷子时,见从巷口上来的黑影很像陆机,便站住了,待来近了一看,果然是陆机。她早盼晚盼,秋水望穿而不得,突然不期而遇,哪不喜出望外呢:“陆机!”

    陆机步履匆匆,不注意前面有人,玉琴冷丁一喊,把他吓了一跳!

    “你走错了。”

    “马善仁的家不是在这条巷子的上头?”

    玉琴一听不是来找自己的,不免有点失望:“是呢。你开会结束了?”

    “今天下午刚结束。”陆机边说边走,一步也没有停下。

    玉琴上前一把拉住他:“几个月不见面,我快想死了,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去。”话还没有讲完,陆机就将她推开了:“我哪里得空。”

    玉琴说:“不得空又来找人玩?”

    陆机说:“我是来通知开会的,怎么找人玩!”

    玉琴就不高兴了:“县里刚开完,回头又找人开,什么会这么紧!”

    “团支部的会。本来明天才开的,可我得去通知好几个人哪!”

    “通知几个人不快当!”

    “还有事跟他们商量呢,你以为说一声就得么!”陆机不是推托,确实公务缠身。因为他是新团支部的组委,新支部刚刚成立,有很多工作亟待去做。眼下最紧要的是健全组织。由于去冬友谊水库大会战,几乎全部团员都上了工地,新支部成立到现在还未开过一次团员大会,选出的支部委员尚未通过,团小组也未重新划分,不抓紧把这些做好,怎么开展团的工作?还有一些团员超龄了,必须动员他们退团;犯了错误的团员,也得及时帮助或处理。按以往的惯例,每年的“五·四”青年节要发展一批新团员,离青年节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不抓紧就来不及了。本来支委会决定水利的人一回来就立即着手,但陆机又去县里参加农村读物普及工作座谈会,不得不推迟下来。他今天在街上碰到团支书,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明天先开个支委扩大会,把原来的团小组长一起叫来具体研究,再召开团员大会讨论。回家只挑了两担水,洗个澡就出来通知人了,第一个尚未见着,他怎么腾得开身呢?

    “那么你几时才得空?”玉琴听他讲了原因后问。

    陆机自玉琴那次专程从工地赶回,托琼芝约他出来相见的那晚,已知玉琴还依恋着他,但他已经和仙妹建立了关系,就没有出来见她。没想今晚冤家路窄。即使是这样,他只要横下心来,开诚布公地把问题讲清楚,最后说一句“拜拜”,事情也就了结了。因为阻力来自玉琴方面,她又有过动摇,而且问题不容易解决,如果陆机坚决分手,她就不能死皮赖脸地纠缠下去,也许连一句埋怨的话也讲不出来。可是他怕玉琴伤心,那个断字难以出口,只说:“我不得出去工作,你爸是不会松口的,我们以后就不必再见面了吧。”。

    玉琴不知陆机已经移情别恋,当然说:“只要我坚持到底,他就有答应的一天,除非你恨我。”

    陆机说:“你又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我恨你做什么!但你这样做只有折磨你自己。”

    “没有你我更不好受……”前面有人来了,玉琴赶紧住嘴。

    “以后再讲吧。”陆机趁机溜之大吉。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8 15:27:1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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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三月初三,是壮家的风俗节气。团支部扩大会只开半天,下午两点就散了。陆机回到家时,见兰芬同母亲杀鸡,母亲拿刀,兰芬抓鸡腿,刀口刚滴尽血。母亲放了鸡头,叫兰芬丢鸡时,鸡还垂死挣扎,在地上扑楞扑楞地搡跳几下。不禁吃了一惊!对兰芬说:“你怎么来了?”

    兰芬转着调皮的眼睛说:“你喊我来,我能不来么!”

    陆机这才想起前天傍晚在招待所门口碰上过她,两人聊了一会,分别时随便说说罢了。就是兰芬叫他那一声“干哥”也认为不过是戏言,哪想她竟然当真呢?

    本来,兰芬同仙妹来拜访陆机的那晚,仙妹见她和两老好不投机,又见她与陆机整晚眉来眼去,就酿了一肚子的醋,为了让她却步,回途故意用陆老儒的问题吓唬她。兰芬怕受到影响,也不想再登陆家的门了,只是在大前天傍晚,她吃过晚饭后出来散步,走到县招待所门口时,见陆机从里面出来,觉得有点奇怪,便上去跟他寒暄。当陆机讲他来开农村读物普及工作座谈会时,方知他不是仙妹所讲的在村里受歧视的人,那些多余的担忧顿时去了。

    陆机见她有点惊讶的样子,不屑地说:“小小一个座谈会,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出版社不过来征求一下大家对近年出版的农村读物的意见,以便今后改进出版发行工作,你当是很高级的会呀!”

    “不管高级还是低级,你能来这里吃‘ 干饭 ’,就说明领导看得起你。”兰芬一回想,其实仙妹也不过讲他老头子有问题宣传部不要,也没说他什么嘛,倒笑自己神经过敏,“要开几天?”

    “一个星期。已经开得五天了。”陆机说。

    “人多吗?”

    “总共才二十来个。与会人员都是从各个公社大队选派出来的宣传干部、农枝人员和农村知识青年。出版单位也来了几个。”陆机已不像初见兰芬时那么腼腆,交谈几句之后,连拘束也没有了。

    “才二十几个,那你们这些人都是农村中的知识精英了。”

    陆机被夸得很不好意思:“看你讲的,我们这些人不过平时爱看点书,爱别出心裁地弄点道道儿,被当作知识青年拉出来应付一下罢了,有什么出奇的!像我就和它沾不上边。”

    “你是写书的人,不沾边谁还沾边?”

    “你以为写东西就一定与它有关系呀?才不呢。农村读物虽然内容很广泛,但它主要面向生产,多是知识性的东西。我写的只是新闻报道、演唱材料、小说散文,可以说与它风马牛不相及。”

    兰芬从来不注意书藉的种类,不晓得哪些是农村读物哪些不是农村读物,但从书这一概念看,文人都是相通的。说:“你不懂人家怎么叫你来参加?”

    “半点也不懂。我平时很少看这方面的书,对它没有研究,现在突然拉来讨论,就像逼俗人谈经,一窍不通。但既然叫我来了,就不能白吃饭,只好临阵磨枪,现炒现卖了。”

    陆机讲对农村读物一点也不懂也未免过谦。他本身就是农民,哪不晓得农民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同时他搞了几年的业余创作,对文章是有一些研究的,起码晓得写什么怎样写农民才看得懂和符合他们的口味,领导派他来参加座谈会决不是“乱点鸳鸯谱”的。只因为他平时对这类书接触较少,为了不让出版社的同志失望,不得不在会议期间多挤点时间把主办单位带来的图书抽样过目,找出优点或不足之处,考虑还缺少哪方面的东西,应该多开辟什么新的知识途径。他是代表农村青年及广大农民来提意见和要求的,就不能不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全心全意把会开好。所以他也像其他人一样,吃住都在招待所,除了中午饭后赶回去挑两担水,早晚很少回家。

    兰芬对开会的事情不感兴趣,只略问了一下就不问了,抱着遗憾说那晚本来想跟他好好摆龙门阵的,可是仙妹有事催回去紧,只好另找时间了。陆机不知仙妹嫉妒和兰芬的心思,只以为兰芬讲的是客套话,说来日方长,那时扯不得?兰芬说这么久走路都不碰上他一回,难道都不上街?陆机说时间少,没事就不上。兰芬说可能你想出人头地,早晚太卖命了吧?陆机听了这话心有感触,只对她苦笑了一下,没有搭腔。兰芬见陆机的表情有变化,想起仙妹讲他因政审不过关不能进机关工作后心情一向不好,方知自己失言,赶紧说了声“对不起”。兰芬很想问陆机老头子的问题,怕他不高兴,就忍住不问了,随便找别的话跟他聊了十把分钟,天就黄昏了。陆机看离开会的时间没有多少了,想回去冲凉,便跟兰芬道别。

    “干爹干妈近来都好吧?我这么久不去看望他们,他们叨念我吗?”兰芬临走时问。

    陆机随口说:“他们很想你呢,你怎么不去玩?”

    “近来较忙,想去总抽不出时间来。”兰芬一边说一边望陆机,好像生怕这种托辞陆机会有看法似的。

    “初三去我家过节吧,那天我妈做糯饭。”

    “如果那天没有任务,很想去呢。”

    “下了班再去也得的,这么近。”

    “好,到那天你就杀鸡等我!”

    兰芬回到宿舍,立刻把仙妹拉过一边,劈头就说:“你以前讲我干哥什么?”

    仙妹给兰芬冷丁一问,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干哥是谁?”

    “你别装聋作哑,陆机。你讲人家瞧不起他,现在为什么能来开会?”

    “原来你是讲他。”事情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仙妹自己都忘记了。她没想到那晚出于一时的私念吓唬了兰芬两句竟然使她这样上心,不禁噗嗤一笑,“南宁的会都去得了,县里的会有什么希罕的!”

    “他还去南宁开过会?”

    仙妹猜想兰芬一定碰上陆机了,也许陆机对她讲了些什么,不好再用负面的东西恐吓她了;同时爱情只能用感情去维护,耍任何手段去防范是防范不了的。一见心上人与别的异性接触有点不大顺眼就疑神疑鬼,自己的器量太小了。于是说:“我以前只讲他受委屈,并没有讲他哪点不好啊!你既然问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吧,他一向在大队里表现都很出色,是红得发紫的积极分子……”

    兰芬说:“你又讲他老头子有历史问题?”

    “他老子是麻疯,难道生的儿子也是麻疯不成?”仙妹便把陆机的父亲在解放前做过什么,解放初期受什么连累被划为坏分子受审查,一一对兰芬讲了出来,“后来虽然查明他是受冤枉的,也很快给他脱帽了,但这些问题给人留下了把柄。可能是现在那些对陆机有成见的大队干部,用他老头子的问题做文章,使宣传部抽调陆机不能通过政审关吧?还有,在文艺队要人的时候,大队里又有人搞鬼不让要陆机,不然他今天也像我们一样在文艺队里了!”

    姑娘见到自己钦佩的男子总是容易动情的。兰芬由于对陆机的仰慕和名字与她以前碰到的人相同, 才鬼使神差地萌生出想认识陆机的念头的,不料到家一看果然是他,使她觉得他俩有一种冥中注定的缘分,那颗心就越发微妙了;加上仙妹的调侃推波助澜,哪不就让她轻易地冒昧认下干亲呢?现在听仙妹讲了陆机的遭遇,更加同情他可怜他了。为了让陆机那颗受伤的心得到温暖和慰抚,她不但认为有必要把这门干亲做下去,还准备为他做出牺牲,所以今天就毫不犹豫地来了。

    陆机说:“今天单位也放假?”

    陆母瞪了儿子一眼,抡白道:“不放假不得请假么,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怕人家抢吃了你的呀?”对兰芬说:“以后得空就来,别管它节不节的。”

    “我来得太早,干哥见未准备好心里过意不去罢了,干妈你别责怪他。”兰芬故意说。她生长在边远的穷山僻壤,那里的人过去大多没有受过教育,所以人们头脑里的封建性相对来讲比近城的人较少一些;那个地方以前还有做歌圩的习惯,青年男女可以私下定情。在这种纯扑乡情民风的薰陶下,不仅使她心地善良,性格活泼开朗,对人也格外坦率深情,“ 干妈,等过一段时间稍松了,我早晚都来,你煮多点玉米粥等我。”

    陆机说:“天天有白米干饭吃,还吃我家的玉米粥,你的马屁也拍得太响了吧?”

    兰芬说:“干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单位一餐三四两饭,填不得半寸肠子,一天要唱要跳,顶得几久?以前在家一大锅,哪时饿了哪时吃,肚子从来没这样受罪过。”

    陆母说:“也是的。只是干妈拿玉米粥待你,心里过意不去。”

    兰芬说:“我又不是官老爷,怎么玉米粥待不得?吃玉米粥有什么不好?我们那里一年四季都吃这东西,连一颗米杂也没有,可妹仔个个长得白白胖胖的,嫩得像出水的萝卜团儿,城里人餐餐干饭送肉了,那些小姐却一个个瘦得像痨病鬼似,风吹大点都要倒,你们讲哪个强?”

    陆母笑着说:“是呢。以前人家常夸弄里的姑娘俊,怕不单是玉米粥喂白人,还有水土做一份吧?”

    陆机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兰芬,当她讲姑娘白嫩的时候,不由看了她一下。兰芬的肤色确实滑如凝脂,白里透红,脸圆噜噜的,但不胖,看去比玉琴和仙妹还要标致。特别是那双讲话时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既活泼又有灵气,看谁一眼都能叫人怦然心动。讲话稚里稚气的,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非常好听。陆机简直看得入定了。恰好兰芬这时转过脸来,与他目光相碰,腾地飞起红晕,陆机也条件反射地打了个激愣,赶紧低下头来:“算你没有忘本。”

    兰芬忸怩地说:“文艺队算得老几?能让我忘了本去。”

    陆机自然想到仙妹:“你不是和仙妹一块来么,她呢?”

    “我自己有脚,为什么非跟她一块来不可?”兰芬是一种特别的心情促使而请假来的,她当然不想约她。

    “你不怕走错了家门?”陆机想,大概兰芬还不晓得他和仙妹的关系,如果晓得,她不会撇下她自己一个人来,“我还没有喊你吃糯饭呢,看我这个人真粗心,你别见怪啊。”

    “我进门就抓来吃了,还等你来招呼!要像你客客气气的,早就饿扁了。”

    陆机吃了一团糯饭,说上街买菜,兰芬说不用去了,她带来一斤肉和两条鱼,还有木耳粉丝,连酒都有了,买这么多做什么。客人买菜进门,陆机觉得很过意不去,还想去买一些;兰芬拦住不放,嗔他这个人太拘礼节,她认了干爹干妈,就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彼此?拉他帮拔鸡毛。一条鸡不一会就整好了。陆机见没事可做,有兰芬在也感到拘束,便说去地里要青菜想溜,谁知母亲说他老子已经去了,一时找不出别的借口,坐不是,站也不是,出后头对着猪圈发窘。兰芬已知陆机在三婆家寄宿,便说趁天时还早,带我到你的‘办公室’去看看吧。

    陆机在兰芬面前尚且不好意思,带她出去更加不敢了,说:“成帮的后生在里头,去看!”

    兰芬说:“后生在又去不得啦,有老虎不讲。”

    陆机说:“怕人家惹你难堪啰。”

    兰芬说:“哪个爱惹惹好了,我不怕。”

    兰芬执意要去,陆机也不敢怠慢了她,便带她去。

    陆机不是吓唬兰芬,自从他和陆新他们到三婆家安铺后,几乎每天早晚都有人到那里玩。今天节气放假,当然少不了。他们进去时,全村过半的大小后生都在里头,下象棋的下象棋,打扑克的打扑克,进不了局的人在旁边凑热闹,喊喊笑笑,不亦乐乎。大家一见陆机带来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顿时像定了格的电影画面,笑的收了笑,说的住了口,甩牌的手僵在空中,走棋的放错了棋格,连看书的也跑了神儿,一下子把目光全投到兰芬身上。

    兰芬不失为上过台面的人,不仅没有一点见生的腼腆,连姑娘家寻常在异性面前的羞涩都没有,大大方方地朝大家莞尔一笑,就主动问好。大家不知陆机带来的这位姑娘是什么人,个个都张飞穿针──大眼瞪小眼地愣着,倒叫她有点不好意思了:“你们的嘴都给糯饭粘住啦,怎么不说话?”

    陆机见陆才贵在背地里朝陆新摆动两指,怕大家往那档子上想,赶紧作了介绍:“她是文艺队的,跟仙妹是好姐妹,今天来玩了陪她出来看看,大家都别有什么奇怪。”

    兰芬接陆机的话茬说:“不但和仙妹是好姐妹,还是你们陆家的人呢,大家原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别一个个直愣愣的好像见了天外来客似的。”

    这话非但不能释异,反而让大家更惊诧了,这个眨眼望我,那个闪目瞅你,好像在说:她也是陆家的人,我们怎么不晓得?不知陆廷先跟陆才贵说了什么,只见陆新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你妈嫁给了你爸,不就是你家的人了么,怎么这样傻!”

    “不是的,她也跟我们同姓。”陆机连忙解释,脸有点红。

    “而且结了干亲,他是我干哥。”兰芬加重语气说。

    “那不更亲上加亲?”陆才贵说。

    “人家可是我们的恩人呢,你别这般逗弄她了!”陆机嗔陆才贵说,“我们以前去弄八车水管时,那晚在半路的榨房过夜,就是她送菜送被子来给我们的呀,你怎么记不得了?”

    陆才贵听陆机这么一说,不禁吃了一惊,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把兰芬看了好久,才将信将疑地说:“那妞就是你?好像那时你才是个小丫头片子,刚过年把,就成大姐儿了,不讲那时不留意,留意也认不出来。你们打那时就认干兄妹了?”

    陆机捶了陆才贵一拳:“那晚讲不到三句话,如果仙妹不带她来玩,我们还不认识呢。”

    陆才贵说:“我看人家是有点意思了的,不然怎么叫你去她家打水?后来又送菜送被子来给我们?那晚我们算沾了你老兄的光了。”

    “是就是,如果我碰上的是你这个坏蛋鬼,也许跪下来求我,我连一瓢水也不给呢!”兰芬也这时才从陆才贵讲话的神态和声音想起那晚她送被子到榨坊时,听他叫唤才晓得陆机的名字的。

    “所以说,这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陆机又打了陆才贵一掌:“人家初来乍到,你没完没了地拿人寻开心,叫人家多难为情!”

    兰芬却说:“不怕的,一回生,二回熟,往后短不了要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有开心的话尽管讲好了。”

    兰芬跟大家玩了约莫半个钟头,怕误了晚餐,就叫陆机回去;陆机见天还早,不想回,兰芬便自己回去了。在打牌的当中,兰芬已经给大家讲了她前年怎么碰上陆机,前天又怎么跟仙妹来玩再次巧遇,所以大家都认为她和陆机有一种命里注定的缘分,她一出门,陆才贵就忍不住了,对陆机打趣说:“又一块树根撞到牛角上。你老兄真他妈的艳福不浅! ”

    陆机从兰芬今天到来的那时起,已经隐隐地感觉出兰芬对他有点意思。如果是别人,听到这些羡慕的话也许会感到自豪,甚至得意洋洋,但他非但不能,心里还暗暗叫苦。因为他以为玉琴已经知难而退,才和仙妹定下终身,谁知玉琴思想又出现反复,他想提出分手又怕她伤心,不提吗她又死缠着你,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所以他认为姑娘向他抛情不是好事,而是他的灾难,没好气地说:“什么艳福,女人都是祸水!”

    “你是怕腥还是吃腻了?要是嫌多的话,就分一个给我们。”陆才贵说。

    陆机说:“想吃你就自己下钓,这种事分要得的嘛。”

    陆才贵说:“就等你这句话。我把她钓上钩了你可别后悔。”

    陆新奚落他说:“瞧你狐面猴腮,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妹仔见了不退避三舍都好了,还想吃天鹅肉!”

    “三寸丁武大郎还娶得美女,你别从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陆才贵不服气地说。

    陆新回嘴说:“你最多也只能娶得潘金莲这种人家推出来的贱货,但你得给自己准备一顶绿帽子啊!”

    这话又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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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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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

    远行前的依恋

    陆机的长篇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章。当他圈上最后一个标点,身子有如卸下重担般的轻松,又如母亲生下第一个婴孩般的喜悦──这部耗费了快两年业余时间和精力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几十万字的小说对于他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胜利,他是应该感到高兴和自豪的。他套上钢笔帽子,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同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你还未睡?”陆才贵从蚊帐里伸出头来,两眼惺忪地望着他说。

    “准备了。”他答道。

    “还准备?天都亮啦。”

    “天亮了?”陆机惊疑地看了看天井,果然天已微明,新的一天又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熬夜,并不怎么在乎,只对同伴笑了笑,“夏天的夜晚真短。”

    “你真卖命!”陆才贵不屑地摇了摇头。

    “卖什么命?写得来劲了,不晓得时间罢了。”人做什么着迷了,往往忘却了时间的存在,写作全神贯注,时间更容易从身边溜走,有时候刚觉得坐了一下子,半天就过去了;同时是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好像玩一样,是不感觉到辛苦和劳累的。

    “晚晚熬夜还不卖命!你拿镜子照照看,看你的脸这阵子瘦了几多?长此下去,身子不垮有鬼噜。 ”

    刚醒的陆新也搭陆才贵的话茬说:“ 你那个鬼样子,连我见了都心疼。想早日成作家固然好,可是拿命去博,是不值得的。”

    的确,陆机自从开始进行这个长篇小说的创作以来,晚晚对灯枯坐,把应该休息和娱乐的时间几乎全部投入了进去;特别是这十几天,为了给小说设计一个完满的结局,脑子没有一刻闲过。搞得吃饭走神,睡觉失眠,出恭愣厕,连走路走错了方向都不晓得。甚至写作时间延长整倍,鸡啼几遍才睡。不过他不是突击写了拿出去,而是写到最后两章,心情好像快到终点的赛跑运动员一样,有一种冲刺的迫切感促使他忘我地去拼搏,让他停不下来。说:“你们别为我担心了,从今天起,我就搁笔一段时间。你们睡吧,我出去活动一下筋骨。”

    “还活动?你不抓紧睡一下,今天做工怎么受得了啊!”

    “今天队长叫我去整理仓库和买竹垫,不上工的,今天中午再补睡。”

    陆机不是不觉得累,而是没有睡意,因为这几十万字的初稿是他以超常的毅力和极大的投入写出来的, 凝注了他全部的心血和希望,倘若成功就有改变此生命运的可能,他太激动了!

    打开大门,清风扑面。一只细脚白斑喜鹊好像专门恭候他似的,迎着他出门的步子从龙眼树上一蹿而下,停在门前的猪栏顶上,恭头翘尾,“吱吱喳喳”地叫唤。人常说:喜鹊叫,喜来到。它是祝贺他成功呢?还是报什么喜讯呢?看来是个好兆头!他情不自禁地手拢着嘴发出一声长嚎:“啊──”

    上自留地的尤昌伯刚出门口,被他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连那猪栏上的喜鹊也给惊得跳了起来,慌忙地展翅向远方逃蹿。尤昌伯愠怒地瞪着眼睛骂他“神经病”!

    陆机伸舌说了声“对不起 ”,就舞着双臂跑出巷子去了。尤昌伯瞅着他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陆机沿着河滨大道一气儿跑到西城口,又从西城口拐过环城道,一直跑到南门才停下来。跑得浑身大汗淋漓,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上来似的。他对着城边的鱼塘哈了几口热气,又做了几个体操动作,然后甩着两臂往回走。

    此时已是盛夏。道路两旁的洋槐繁枝茂叶,一片片利剑似的槐夹从叶缝中往下垂,随着晨风摆荡。城墙上的指甲花、地桃花相竟开放,一片红,一片白,红白相间,花叶互衬,非常好看。河边的木棉也爆夹了,一朵朵白皙皙的棉絮在空中飞舞,有的落在根下,有的掉进水中,路上到处都是滚动的绒球。陆机一边走一边捡绒球玩,吹吹抛抛,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当他听到仙妹一声叫唤,茫然一看,才知自己已回到西城口。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9 13:37:0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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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妹问他:“这么早,你来这里做什么?”

    “散步。”陆机说。

    陆机一天忙里忙外,恨不得把人劈成两半,哪天都是天未亮就起身做家务和搞自留地,这般时候不是在菜地里浇菜施肥就是锄地除草。今早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到这里来散步?仙妹起初以为他挑菜来卖,但又不见菜挑子,而且背心短裤,也不像买卖的样子。说:“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大忙人有工夫出来散步?”

    “真是出来散步呢。”陆机见仙妹不信,便照实说自己昨晚写作来劲了,不知不觉写到天亮,坐整晚腰酸腿麻,出来活动活动的。

    “困了不睡,再活动不更累人?”仙妹一看陆机满眼血丝,脸也瘦得好像用刀把肉削了出来似的,很是心疼,板着脸骂他说,“叫你不要熬夜太晚,不要熬夜太晚,你老是不听,你拿镜子照照自己的脸看,看这阵子给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写到最后才这样的,这是特殊情况。”陆机向仙妹解释后,又下意识地甩开双臂同时把胸脯挺了挺,“人又不是水豆腐,哪能熬几晚夜就垮得了?你看我的身子还蛮强壮的嘛!”

    “强壮就好。”仙妹白了他一眼说。陆机既然讲写到最后,那一定是写完了,她心里还是非常高兴的,但没有从表情上显露出来,“写完了就好好休息它十天半月,别去动它也别想它,等身子恢复好了再说。听见吗?我给你十块钱,只许买吃的补身子,不许拿来乱花,我回来见你的脸不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我可不饶你!”

    “你要去哪里?”

    “去柳州学习。”

    因为前阵子生病已经花了仙妹不少钱,陆机过意不去,说:“去柳州不用钱啦,我不要。”

    “我还有。你是我的人了,就是没有用,也得给你。”仙妹掏出钱塞给陆机时,闻到一股呛人的烟气,皱着鼻子说:“你抽烟了?”

    “想不出才抽的。”陆机从来不抽烟,这几晚延长了写作时间,脑子负担过重,不免有些昏沉;同时创作常有“卡壳”的时候,每每想不出来,总想找什么东西来剌激一下大脑。他见写作的人抽烟都很厉害,想它一定有提神醒脑的作用,便从陆新的烟包卷一筒试试,果然脑子不再那么昏沉了,精神也似乎振奋许多。这样,每当困了和碰到难题时,就卷来抽了。老是抽人家的烟怎好意思?于是拿父亲的老烟叶切了半袜筒去预备;有东西在身边,当然想抽就抽,慢慢就习惯养成自然,完成这最后两章,这半袜筒竟抽完了。无怪乎身上的烟气袭人,仙妹一近就懂。

    “臭吭吭的,以后再抽可别近我。”这不过是话讲一句罢了。难道仙妹不晓得,烟酒是男人的嗜好,尽管女人讨厌,对他们自己也无益,还是有为数不少的人离不开这东西。好像不抽就死和逊了风度似的。待客更不用讲了。如果抽烟真的对陆机写作有帮助作用,她也要省点零食钱来给他买烟的。叫陆机收好钱后说:文艺队派她去柳州学习彩调,去一个月,今天就走,所以赶回来告诉他。

    “怎么不早点讲?”陆机说。

    “本来前几天就决定了,因为下乡演出,没得跟你讲。昨天回来天已晚,队长又拉我们几个人去啰嗦了整晚,过十二点才得脱身。要不是早上去南宁赶不上火车,带队的想下午再走,就得到了柳州才能写信回来告诉你了。”

    “真不得不告诉也不要紧,才一个月,有什么!要不要我去送你?”

    “我们是搭人家单位的车去的,几时上车未定。”仙妹去柳州学习的时间不长,告诉不告诉陆机本来也无所谓的,只是陆机有部分稿子在她那里,怕走后姐妹们乱翻来看弄丢了;同时陆机想要来改或找什么也不得,才急着拿回来还。既然回来了,总有许多话想讲,便说:“如果你舍得丢这半天工分的话,跟你聊聊倒是真的。”

    “你要远行,我有天大的事也得搁下来陪你,何况这几个工分!”陆机说这两天队长叫他整理仓库和买各种收晒用具,为夏收作准备,停半天不要紧,便叫仙妹走。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9 13:50:4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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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以为仙妹要上他家去,正盘算着拿什么做餐好饭为她饯行,可是回到了西江庙,仙妹却要他上她家去。陆机去仙妹家不止一次了,以前要去就去,如同进自己的灶门口那么随便,不知怎的,现在一说要去,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未到村口就躲到仙妹的背后,老是怕人看见。仙妹看出来了,耻笑他真是见不得母猪花子,成了对象又怎样?难道搞对象是丑事不成?说她还没有把确定关系的事告诉任何人,以前怎样现在还是怎样好了,不要有什么心里作用。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9 15:03:0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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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村口的鱼塘边时,正在塘里洗菜的黄小东两口子见了他俩,免不了要打趣一下,说该不是要商量人生大事吧,不然怎么一大早就双双来拜见丈母娘了?陆机的脸登时就红了起来,吞吞吐吐地说随便来玩的。仙妹却坦率地说是就是,你们都抱娃仔了,我们看着能不急么?我们好的时候,你们八字还没见一撇,如今倒赶到前头去了。妹花曾经干预过他们,给仙妹这一讲不能不窘,不过那是由于玉琴误会造成的,且陆机和玉琴关系出问题后,自己就后悔了。她现在巴不得雀巢鸠占。只因仙妹吃了公家饭,怕又犯口恶,玩笑也不敢开得过分,逗了两句就不说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9 15:16:25    跟帖回复:
101
    …………

    “黄小东拉你过去都讲了些什么?神神秘秘的。”仙妹问。

    “果然我两回不得出去,都是陆定全搞的鬼。”

    仙妹出于私心,在陆机面前都有意把这两件事情归罪于马连仲,怕陆机晓得真象后对自己有什么看法,急忙说:“难道马连仲就没有责任?”

    “第一回有,第二回非但没有,还帮了我不少忙,我错怪他了!”

    “小东是马连仲的狗腿子,他的话也听得的……”仙妹见妹花赶了上来,把话咽住了。

    仙妹待妹花来近,问她现在家庭的情况怎么样,今早两口子洗菜和和气气的,小东对你的脾气改了吧?

    “给他生了个胖小子,脾气不改又得拉!”提到黄小东,妹花的口气仍那么冲,“他现在不是干部了,还有什么欺负人的资本?要是离了,我看要找像我这样的人都难。”

    仙妹对妹花的自负觉得有点可笑:“嫂子,话不能这么讲。人常说:兄弟打架见酒好,夫妻打架床上合。人心都是肉长的,一口锅里吃,一个床铺睡,不生情也得感恩;如今又有了宝宝做感情的纽带,情况只能越来越好。以后你忍让一点他忍让一点,不怄气不斗嘴,这个家不就平安了么。”

    妹花说:“嫁人过日子,谁不盼个好?可他们硬要压扁你,人家做初一,我能不做十五么!”

    仙妹说:“不要再讲那些气话了,既然有了好开端就有希望,只要个个都朝那个方向努力,我相信不愉快的事会慢慢少的。好了,等会你还要去卖菜,讲多了耽误你,就讲到这里吧。”

    妹花天未亮就下地捡菜到现在,家中的孩子还等着奶,哪有工夫来闲扯呢,仙妹一说完,就快步走了。陆机本想叫妹花帮做一下玉琴的思想工作,叫她别老是缠着他,但在仙妹面前又不好意思讲,妹花走远后,瞅着她的背影对仙妹说:“妹花的脾气也太大了,给我同她过,恐怕也过不来。”

    仙妹故意说:“我跟她也差不多的,你怕不怕?”

    “吃道理就不怕,不吃道理,我只好自认倒霉了!”

    陆机随仙妹进家黄家时,仙妹的父母正准备上工,陆机来惯了,他们也像以前一样寻常地跟他寒暄几句就忙活自己的事了。仙妹早晚经常回家,老人没有特别的惦念,知道她要去柳州学习时,也只泛泛交代几句,就匆匆上工了。

    仙妹回来时,在自由市场给老人买了点菜,拿到厨房放了,就开自己的房门给陆机进去坐。她去文艺队时,为了日后回家方便,另置了一套铺盖,除了衣物,其他的东西原封不动。原打算上陆家,也给他们捎了斤肉,陆机来了就不去了,想他一夜辛苦,就在这里做餐好饭犒劳他吧。刚想动手又怕他太饿,便打了碗粥给他先垫垫肚子。陆机和仙妹从来就不分彼此,如今确定了关系,更加不客气了,接过就咕咚咕咚地喝。仙妹见他狼吞虎咽,忍不住嗔他说:“瞧你这鬼样子,好像几天不吃东西似的,在人家家里么?饿了怎么不自己去打?”

    陆机说:“不见饭时不晓得饿,见了饭就觉得饿了。”

    “我不打来,你就腊肚子等死么!”陆机吃了粥,仙妹就不忙去做饭了,拉过板凳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陆机,我就要出远门了,虽然去的时间不长,可天各一方,想见不能见,有话不能说,那日子真不是滋味。要是能够不去的话,我真想不去呢。”

    陆机一向以事业为重,无暇去考虑个人的事情,更没有什么家庭观念,见仙妹依依不舍,不屑地说:“看你讲得好像生离死别似的,一两个月不见又有什么了?”

    “你不在身边,心里空落落的,何况出远门。我有时真恨不得离开文艺队,回家来跟你过日子。”

    “你几时变得家庭观念这样严重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若果没有你,我也许连家的方向也不望一望。你真不晓得女人的心!”

    陆机不是不想仙妹,而是太自卑了,心里时时有一种障碍阻拦着感情,使他想得不心安理得,对仙妹的嗔怪,只能用冠冕堂皇的话搪塞:“你现在是国家干部了,应该多考虑怎么搞好工作,给领导一个好印象,争取早日提拔,个人的事还是少想为好。”

    “提拔不提拔我无所谓,在我眼里最要紧的是你,你能好我什么都好;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想又怎么得呢?这一年多来,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还少么!我真担心去柳州以后,你又碰上什么意外。”

    陆机这个人是乐天派,不愿意考虑那些坏的事情,是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同时现在的基层领导不管是大公社还是小公社的和他关系都很好,尤其是小公社的党支书覃天赐非常重视他,群众也没哪个和他有仇口,还能碰上什么?所以他满不在乎地说:“老天爷想弄死我嘛,哪来这么多意外?以后我各方面多注意点就是了,你不要杞人忧天。”

    仙妹的担心不止陆机的前途和事业,还有他生活的一切。因为陆机心肠太软,容易受别人的煽惑,她总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甚至有时连眼皮都跳起来,但那是由于看到一些表面现象引起的,不足作为根据,也许是庸人自忧吧,便不说了。

    仙妹侍陆机吃完了粥,收拾碗筷回厨房准备做饭。刷了锅,切了肉,一看家里没有青菜,又到地里摘了一把回来才开火。一碟猪肉炒冬瓜,一碗素菜,一碗韭菜鸡蛋汤很快就做好了,谁知过去喊陆机吃饭时,却见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唉,一宿没睡,是牛也受不住,应该好好休息一下的。现在天时也尚早,就让他多睡一会吧。便去盖好饭菜,关上大门,回来坐在他身边,打毛线待候。

    陆机脸枕着两碗睡得很香。鼾声不重,鼻息却拉得很长,听起来沉匀有序,好像拉风箱一样。涎水缓缓从口角流出,不时又甜甜地咂一下。很像小学生午睡的姿态。她忽然见他翻转枕面,同时伸缩了几下脖子,脸上现出难受之色,想他一定感到脖子很累。心里说:刚才怎么不上床去睡?上床去睡,现在还这么辛苦么!

    陆机睡得不安然,仙妹看着也不大舒服,几回想喊他上床去睡,又怕喊醒了就不能再睡了,总得想个法子让他睡好一些。她试试把他的腰托了起来,再慢慢转动他的身子,待整个身子转过来了,再用肩膀抵住他的脖子,然后轻轻坐下来,象抱孩子一样抱着他睡。这样坐了一会,觉得自己很累,而且不能走动,总不是好法子。既然能把他转过来了,离床不过两三尺地,何不再费些劲弄上床去,自己不辛苦,他睡得也自在。于是把他放横,一手托他的腰,一手挽他的腿,想把他抱过去。可是这小子太结实,连屎带尿不下百二斤,她怎么使劲也提不起半分,更不用说能抱着走了。她不死心,又重新把他弄成刚才的样子,稍稍歇了一下,然后两手抱着他的腰,用后退的方法拖着他一步一步移动。他竟然像睡死了似的,一点知觉也没有,还甜甜地咂着嘴儿。好容易把他弄到床边。由于往后使劲,重心都在身子的上半部,又怕他惊醒,小小心心,步子拿捏不准,在大腿碰床的一刹那来不及收功,身子一下子失去平衡,就顺势仰倒下去──她就这样给压在下边。

    陆机没有惊醒,但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挽在她脖子上的手收得更紧了。

    仙妹擎他过来已经使尽了全力,现在几乎喘不过气来,哪还有劲再撑起这一百来斤移出身子呢?她干脆这样躺着,一动也不动。

    大概人的感官有一种特异的功能。小伙子虽然仍在熟睡,但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躺在下边的是一具异性的身体吧,身子本能地蠕动着,嘴同时在她的脸上磨蹭,这就使下边的她觉得舒服而有趣。

    他们自从确定关系的那晚比较如胶似膝地亲热了一回之外,其余都没有好好亲热过。就是那一回,各人的心情不大好,也不能真正地进入角色,非但不感到甜蜜,心中还有点苦涩。不知陆机还在惦恋玉琴,还是他本来就那么迂腐,后来每次她给他拥抱接吻都是扭扭捏捏的,进行得很勉强,这种亲热就像玩木偶一样没劲。现在梦中坦露了人性的真实,才让她真正感受到异性爱抚的温馨。她当然不能放过这个盼而不得的享受机会,迫不及待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嘴对嘴地和他吮吻起来。

    吻着吻着,她渐渐感到不满足了,一个调皮的念头油然而生,竟然伸手去玩弄他那条尘根──这东西不动则可,一动全身都起反应,不仅把她抱得更紧,臀部还急剧地颠跛起来。

    男性的行为强烈地煽动着她的欲火,使她一下子失去了理智,一扯两蹬就褪下裤子,再从他的短裤里把那家伙拉出来扳正自己穴位。由于双方力量的集中,她又把穴口张到了极限,不消多少工夫就进榫了。他再一抽动,更妙趣横生。然而,在她刚刚有点快感还没有来得及品味人生大事乐趣的时候,那龙头就在吐津了,让她有多遗憾就有多遗憾。她恼火地在他的下巴咬了一口!

    陆机正梦见玉琴拉自己做爱,极尽了献媚之能方唤动春心,刚做到销魂处,突然给咬了一口,一时莫名其妙:“你怎么咬我?”

    “你强奸我!”

    陆机发觉声音不对,把眼一睁,见下面压着仙妹,失声地发出一声惊叫,赶紧跳了起来。还没站稳,又见仙妹下身裸露,花上流着琼浆,还有点点的血,顿时吓傻了眼,想叫也叫不出了,就像定格的电影一样张臂弓腿地僵着,一动也不能动。

    仙妹也在陆机惊跳起来之后,方意识到自己做什么。但她不惊不慌,甚至连一点羞耻的脸红也没有,依旧那么开股躺着,只用手朦住脸窃笑。

    陆机愣了好久方回过神来,看了看仙妹,又看了看自己,眨着眼睛说:“我好像只做了个梦,怎么真的对你……”

    仙妹见陆机愣了半天仍不知怎么回事,就存心作起恶剧来:“事实摆在面前,还想耍赖么?”

    “我今天怎么这么癫?”陆机自责地说,“我糊涂的时候,你该几拳给我。”

    “你是我的未婚夫,不给你亲热行么?”仙妹暗暗好笑。

    陆机不怕仙妹怪他,而是担心后果:“会不会怀上孩子?”

    “怀上就等着抱呗,你慌什么。”仙妹依然不动声色,起来拿了毛巾,一边抹阴部,一边喃喃地说:“女人是水,出来这么多,我看八成是个丫头片子。”

    “那我们就赶快去登记,可你下午又去柳……”

    “不去柳州又得啦?进文艺队不超过三年不准登记。”

    “如果不登记,一旦真的怀上了,你的饭碗不砸嘛。”

    “砸了就回来跟你做工,有什么好担心的!”

    男女上的事历来人们都要男方担责,事情一旦暴露,陆机能免得了大家的非议么?他担心地说:“我的脸没处搁啊!”

    “你的脸值几个钱,看得这么要紧!”仙妹一向不认为恋爱中的苟且是不正当关系,何况刚做第一次,还不是正式的,更加不在乎了,“你若果怕没脸见人,我不招供你就是了。”

    “我和你这么好,你不招供人家就不懂么?”

    “我讲半路人家强奸不得嘛,你忧牛×进水做什么!可我有话在先,我舍命保君子,以后你得对我忠心不二,你若再接近别的妹仔,别怪我翻脸无情。”

    “我哪时不是对你唯命是从?”

    仙妹捉弄够了,才起身穿衣理头,叫陆机去吃饭。陆机想起要去给队里买东西,怕把时间耽搁了,不想吃。仙妹说:过晌再跑它十趟也不黑,现在还不到十一点钟,你急什么!拉住不放,陆机只好依从。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0 13:23:10    跟帖回复:
102
    第六十二章

    你真是天使

    两个人边吃边扯,过了十二点才罢餐。陆机出来,仙妹又跟去陆家,向二老话别叙念。陆机到了家不再理她,找了存折就去西江庙提款,提款回来仙妹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和他一道走。到了十字街,仙妹回单位,陆机上土产公司,此时日头已偏西好多了。

    队长只不过见玉米快成熟,估计下去几天天气可能转好,一旦晴了就摘收部分,以应口粮之急,叫陆机及早整理晒场仓库、修理收晒工具和买盖雨的竹垫准备;既然买竹垫,就连打谷的围子也一起买了,免得到时又派人。本来这些东西也不是一定要今天都买完的,但陆机为了省心省事,想把预计买的四张谷围和十六张竹垫做一次买完,到了公司,就全数开票交款。提货时,掂掂一张竹垫不过几斤,估计总共也不会超过百五六。他以前曾经从榨坊挑过一槽一百八十斤重的花生麸上仓库去放,途中只歇了两回,街和榨坊的路只多两三倍,最多也歇几回就行了,免得来回麻烦。便把谷围和竹垫等分,打算谷围在里竹垫在外,先圈好谷围再把竹垫包上去。可是八张竹垫叠起来很硬,一个人的力气有限,手的张度又不够,怎么也圈不上谷围去。想叫售货员来帮忙,偏偏这时有人要货腾不出手,街上也没有熟人。正在为难,忽见兰芬从圩亭头走来,不禁一喜,即刻招手喊她。兰芬听见,快步走了过来。

    “快来帮手,八张竹垫太厚了,我一个人圈不得。”

    兰芬二话不说,便蹲下去帮他。尽管两个人,还是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圈得上,两捆打好,兰芬已上气不接下气了。陆机装挑时,兰芬试试提了一下,提不起,说:“这么重,你的腰骨是钢扎的?”

    陆机说:“百把斤东西,有什么!”

    兰芬说:“不有什么,闪断了腰就有事了,我不准你逞能。快去找条扁担来,我帮你挑一半。”

    陆机说:“街上哪里去找?”

    兰芬说:“买一条不得嘛,几角钱。”

    陆机说:“你不上班?”

    “你别管,反正有时间就是了。”因一些人要去柳州学习,文艺队下午不安排,兰芬才出来走走。

    兰芬叫陆机进去买扁担,陆机不去,骂了一声,就自己去了。不一会拿了扁担绳子出来,不管陆机同意不同意,就乒令乓啷地把原来捆好的围垫全都解了,要分出一半来,陆机拦住她说,光挑四张谷围得了,竹垫他自己挑。兰芬见竹垫太多,执意要摊出两张,陆机只好依她。两人又折腾了好大一阵子,才把四捆东西扎好,装挑时,陆机问兰芬出来做什么,兰芬说想买茶麸回去洗头。陆机取笑她进单位了,还用这土东西。兰芬说:别看这东西土,洗头比香波还干净,又没有头屑,连有钱人家的婆娘也爱用;不过又浸又滤,麻烦点倒是真的。想起仙妹去柳州学习,问陆机仙妹告诉他没有。

    陆机说:“刚去一个月,告诉不告诉有什么要紧?”

    “出远门哪能不跟好朋友讲一声?”兰芬总觉得仙妹与陆机关系不寻常,但两人在她面前不显山不露水,又不好问,才拿这事来试探陆机一下。见陆机满不在乎,进一步说:“我们队长这么看重她,看来她要走红了。”

    “派去学彩调,不过业务上的需要,又见得什么出奇了。”

    “你不在我们单位不懂。仙妹刚进去时,什么也不是,还常常为跟胡科长的关系挨批评。可自从今年开春以后,我们队长对她的态度就变了,不仅事事和她商量,还让她抛头露面。她现在在我们队长的眼里,简直就是副手。”

    “仙妹这个人好事爱动,嘴巴又讲得人,队长利用她指导大家,也不奇怪呀。”

    “我看不单止这个。”

    “还有什么?”

    “我不敢讲,反正我觉得非常特别。”

    “怎么特别法?”

    “跟大家不一样就特别呗。”兰芬两眼闪出神秘之光,讲他们的队长平时对哪个队员都很严厉,但对仙妹却是例外,不仅和言悦色,还很热情,“只要见她,就好像土地爷看见猪头一样,笑得鼻子眼睛都拢做一处。喊声甜得听的人都肉麻。晚上没有事,不是叫她去说话,就是到宿舍来玩。总而言之,和她很亲近就是了。”

    要是在今天之前,陆机听了这些,心里头也许会有点酸溜溜的,但是现在,非但不能引起什么作用,还认为兰芬神经过敏。如果她晓得自己和仙妹的关系,甚至要怀疑她挑拨离间呢。说:“你干脆讲他带有个人感情还不了当?”

    “是就是,要不怎么特别?”

    “你们队长还没结婚?”

    “哪里结了?都三十几的人了,还打光棍,不为这点,有什么奇怪呢?”兰芬郑重其事地向陆机凑了凑,“他是转业军人,人长得颇帅的,看来仙妹对他有点意思。”

    文艺队的队长姓刘,从部队文工团转业,陆机前个月还和他在文化馆讨论剧本,仙妹也不时谈到他,他的情况陆机怎么不晓得?陆机本来就觉得自己跟仙妹很不般配,有时自卑起来,倒真希望仙妹嫁给他。说:“都是未婚男女,亲近更不奇怪了,你眼红?”

    “她能攀高枝是她的,眼红她做什么?她是你的朋友,我怕你嫉妒啰。”

    “朋友更应该盼人家好了,我非但不嫉妒,还拍手赞成呢!”

    陆机说完催兰芬动身。兰芬见陆机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也不想再讲了,便挑起担子随他回去。刚走出农贸市场,兰芬想起什么,叫他等一下,放了担子回头就走。陆机以为她忘了买茶麸,就搁下担子等她。兰芬去了大约十来分钟才回,手里拎着一挂猪肉,看来不下二斤。

    兰芬又买菜上门,陆机心里很过意不去,说:“我晓得你又破费,死也不让你帮我。”

    “干哥,我是外人嘛,你讲这话做什么?”兰芬转着俏皮的眼珠说,“我是孝敬老人的,你不好意思就别吃。”

    “你的工资太多了是不是?”

    “虽然不多,但该用的还是要用,我不像你那么吝啬。”兰芬想把肉挂在担子上,又觉得不大雅观,便进食杂商店去讨张旧报纸,顺便买了两瓶二锅头,回头将肉包好,连同二锅头放进挂包,叫陆机走。

    不知陆机听了兰芬的话有感触呢,还是想到了什么呢,望着望着就跑神了。他呆呆看着她走进食杂店,又呆呆地看着她出来,连包肉、装袋眼睛也没一刻离开过她的脸,兰芬喊他走好像不听见似的,身子一动也不动。

    “你愣着干吗?不走啦!”

    兰芬大声一喊,陆机给吓了一跳,眼睛却一步不移。

    “你老看着我和什么,发癫了?”

    “你真是天使!”

    陆机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兰芬不知所云,骂他“神经”!

    “你若果不是天使,不会对我这样好心。”

    兰芬这才知陆机为什么失态,脸不禁红了,但没有搭腔,只用鼻子哼了一声,挑起担子先走了。

    因为文艺队下乡演出刚回,一些队员又去柳州学习了,队长让大家休息一天,所以兰芬在陆家吃这顿晚饭就很自然。一家人拉拉扯扯,说说笑笑,罢餐天已大黑。她不想这么快回单位,邀陆机陪她出去走走。陆机这两年来晚晚埋头伏案笔耕,今天巨稿写完,心弦松弛了,也想好好玩它一玩,欣然同意。去河边洗澡回来,就同兰芬出门。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0 13:26:4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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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一热,夜晚家家门口都有人乘凉。兰芬三月三来过了,大家对她虽然不再感到奇怪,但在关系上仍不免有种种猜测,见陆机和她双双出门,少不了要打个趣,甚至有人窃窃私语,陆机听了阵阵耳热,兰芬却满不在乎。

    “这些人见不得针大的隙子。”出了巷口,陆机说。

    兰芬说:“难道不像么,怎么怪得人家讲。”

    陆机说:“等下子到街,不怕熟人见了笑你?”

    兰芬说:“男人和女人走街现在还少见么?人家还像你这么封建!”

    这两年,青年男女作伴逛街和“拍拖”的渐渐多了,人们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大惊小怪了,但陆机意思并不在这点:“问题我是个泥腿子。”

    兰芬说:“我在家还不是泥腿子?出来了也不过是个唱戏的角儿,有什么出奇的。真讲起来,我给你提鞋都不配。”

    “可人家只看他吃什么饭。”

    陆机太世俗了,兰芬很不高兴:“你哪来这么多忌讳?人家笑的是我,不是你,哪个想笑由他笑好了,我不在乎。”

    不过陪她走走,兰芬不在乎,陆机更加不在乎了:“我怕你衰脸啰。”

    兰芬看了陆机一眼,说:“你别以为我现在进了单位很了不起,其实我和你除了领薪水吃商品粮这点以外,其他没有什么不同。在我眼里看来,进文艺队只不过得个名份,工作不但不见得轻松,有时比在家还要辛苦。总而言之,我总觉得不如在家心情舒爽是了。在家做工虽然日晒雨淋,但很自由,爱做就做,不爱就停,最多不要那几个工分为止。单位一天死限你做够八小时,晚上还要学习,这八小时要唱要跳,出的汗少么?更不讲经常下乡支农了。到不通汽车的乡村演出,徒步往返,有时一天走几十里路,也叫人够呛的。我最难以忍受的是那些规矩,差一点也不得;每当领导批评的时候,真恨不得马上卷包袱回家。”

    兰芬怨怨艾艾地说了一大摊,满脸的不屑之色,好像进文艺队委屈了她似的。陆机只以为她还不大适应单位的生活,或者压根儿是一种做作,哪有进了天堂恋地狱的?一边听一边冷笑。

    兰芬见陆机现出鄙夷的样子,说:“你以为我讲风凉话?”

    陆机没有直言,只说:“我觉得你好像不大珍惜自己得来的工作。”

    “我不是花气力去挣来的,以前也没有这个奢望,我能进文艺队纯粹是臭虫跌进鼻窟窿。”

    文艺队的人是从大队抽调出来的,不是由自己报名,兰芬当然可以这么讲。但她必须有这个才能领导才推荐。看兰芬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对文艺事业从来没有过什么追求,人家给来就来似的,难道她也像梁菊英一样,文化馆指名下去要人不得,才随便拉她来凑数的么?即使是这样,她也要登台多次才有这个条件。现在在农村经常参加业余演出活动的年轻人,大都是那些有理想或有艺术追求的人,虽不能说每个人都把它当作敲门砖,但起码有这个爱好。难道兰芬进文艺队之前参加俱乐部活动仅仅单纯为了表现么?便问她参加俱乐部活动有多久。

    兰芬说:“我们大队没有俱乐部。”

    陆机更感到奇怪了,没有俱乐部,她的表演艺术是怎么形成的?就然与生带来,这种天赋也得有个表现的场所人家才能发现呀,该不是她老头子或亲戚是什么权威,硬把这个指标塞给她吧?兰芬见陆机疑疑惑惑的样子,说:“难道进文艺队的人都非得参加过俱乐部活动不可?在学校懂表演的人就不得么?”

    “你上过什么学校?”

    “我这种人能上过什么学校?小学,也算读过初中吧。”

    “还没有毕业?”

    “不毕业也散了,这种不正规的学校,不晓得人家算不算。”兰芬说她读的是农中。

    “上头给办的,当然要算。”

    “大跃进搞起来的这些农中,多得像茅厕,有的一个大队就有一所。”兰芬回忆地说,“我们是三个大队联办。在山旮旯里盖了几间草房,就成一个学校,桌子板凳都用木板钉成,初办时连课本也没有;三四个老师,只有一个初中能毕业,有一个还是高小文化,这样的老师能教出什么来?农中农中,顾名思义,主要学农业技术,可他们自己连禾苗稗草都分不清楚,又能传授多少知识呢?我们一天只上两节课,其余的时间就去开荒种地。不过不去学费,半大不小的孩子在家也做不得什么,大家凑在一起过日子也蛮开心的。”

    “农中真的是这个样子么?”县城附近没有这类学校。公社是办了一所的,可校址建到边远山区里去。前几年父亲曾叫他去就读,他嫌太远,母亲又得重病,便没有去。如果情况真是这样,不去读还好。

    “人家的是不是这样我不懂,但我看也好不了多少。就因为学不了多少东西,很多人中途退学了,到前年,一个班才剩下十几个学生。我也想退,可我爸不让我退。没想到,却因此改变了我的命运。”

    “你到文艺队是学校推荐的?”

    “什么学校推荐,文化馆指名要的。如果我不去读农中,人家怎么晓得我会演戏?”兰芬说到这里有点得意,“我读小学时喜欢唱歌跳舞,进了农中,开晚会当然少不了我了。大家晓得我有这方面的天赋,不管节日联欢也好,公社搞什么宣传演出也好,都拉我去。前年冬公社举行会演,每个大队都要有节目参加,大队又拉我去排练,结果节目得了一等奖;后来送来县里参加调演又得了好评。从那次调演文化馆发现了我,我才有进文艺队的机会。”

    陆机想了想,问:“这么说,我去弄八车水管时,你还在学校?”

    “还在,那天是星期六,我从学校回来见我妈挑柴火,就帮她去挑,第三担碰上你。”兰芬俏皮地说,“我们这帮农中学生,如今个个都蹲在家里头,单独我一个人得‘毕业分配’,讲起来,我真得感谢它呢!”

    “你有福自然来,怪不得!”

    “所以我才无所谓。”

    到了西城口,兰芬叫陆机向环城道走,陆机以为她怕进街让单位的人看见,便顺了她去。两人说着走着,不一会就到了南门。陆机想拐出公路去,兰芬却叫他进百货大楼去。陆机问她要买什么东西,兰芬只说进去看看。陆机嫌里头人多,不想进去,兰芬就撒起娇来。陆机怕她拉拉扯扯的人家看见不好,便依了她。

    “里头热烘烘的,人又挤,进去闻人家的汗臊啰。”陆机一面走一面咕哝,兰芬只笑不答。

    他们先上楼。两人走马看花地把花布柜台、针织品柜台、鞋帽柜台、日用品柜台领略了一遍,然后下来浏览搪瓷、玩器、五金等柜台。兰芬只对玩具稍微感兴趣,拉陆机进去站了几分钟,其他柜台都不留步。陆机荷包羞涩,很多东西又是凭票供应,一样都不纳入眼中,只盼赶快走完,兰芬说什么嗯一声是了。最后走到文具柜台。这个柜台陆机是常客,有什么东西了如指掌,他不想看了,叫兰芬出去。兰芬却说:“我拉你进来的目的就是看这里。你进去自己选一支钢笔,算是我补送给你的见面礼,哪种都得,由你爱。”

    “你不必这么讲究。钢笔我有两支,买这么多做什么!”陆机推辞道。

    “你不讲究我讲究,除非你看不起我。”

    “看不起还跟你出来玩整晚?”

    “看得起还讲这么多废话做什么,难道你连这分薄礼都接受不了?”兰芬见他不动,又要伸出手去拉了,陆机这才进去。

    陆机进去了就在柜台前直愣愣地站着,不选也不看。兰芬往玻璃柜里瞅了瞅,招手叫售货员拿几支派克金笔来给她看。售货员打量了两人好久,才拿出两支来。派克金笔是进口货,单支盒装,看盒子就很高级。十几块钱一支。陆机不想让兰芬破费太多,连看也不看,就叫售货员拿回去,另叫她拿两块五钱一支的英雄铱金笔来。兰芬骂他小气。售货员看了看兰芬,以为她是受赠的人,便对陆机说:“送给女朋友应该送最好的。”兰芬说:“不是他送我,而是我送他。我给最好的给他他不要,你看天底下还有像他这样的笨蛋么!”

    售货员对兰芬笑了笑:“我看他倒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呢。”

    “烟屎鬼!”兰芬转头对陆机说:“钱就是能带进棺材去,这分情你也得领。”

    陆机说:“人情不在礼轻重的,有件东西表个心意就得了。再说什么马也得配什么鞍,一个泥腿子,拿这么好的东西,见人脸都发烧呢。”

    售货员说:“你是泥腿子,她怎么不买把犁头送你?”

    陆机说:“他不过叫我赶时髦罢了。你看,好多人口袋里都别着钢笔,有的两三支,多气派!我一支也没有。她怕见人面子过不去,才急着叫我买的。”

    售货员说:“你少跟我贫嘴!你是什么人我虽然不晓得,但从你经常来买稿纸这一点,就断定不是寻常之辈。如果你没有些斤两,这位文艺队的演员也不会跟你出来‘拍拖’的。”

    陆机坚持不要派克金笔,兰芬只好叫售货员拿英雄铱金笔给他。

    陆机从盒里取出一支蘸了墨水在试纸上正反划了划,见书写流利,粗细适中,看外表没有什么瑕疵和裂痕,就不再多选。售货员接过兰芬的钱时,说:“谢谢,祝你的如意郎君雄才大展,名扬天下!”

    兰芬虽然给弄得很不好意思,但对这句话却十分满意。

    走出了文具柜台,陆机对兰芬说也要回送她一件礼物,问她想要什么。兰芬没有推辞,手抵着嘴唇想了一下,说:“就送我一把梳子吧,既实用,又好带,早晚一见它就像见到你。”

    陆机嫌梳子太便宜,说:“你选别的东西好不好?几毛钱,我哪好意思拿出手?”

    “你头先还讲有情不在礼轻重呢,怎么转眼就打自己嘴巴了?我喜欢就得,你不要过意不去。如果你不心疼,我就挑把最高级的好了。”

    梳子品种花样虽多,有木制的,有牛角的,有塑料的,有铝合金的,色泽式样大小都不同,精的可与艺术品相媲美,但兰芬只看上一把有手柄的塑料梳。陆机见钱太少,又要了一面圆形台镜。兰芬对着镜子梳了几下头,满意地说:“梳子配台镜,想得真周到,可见你还不是粗心汉子。”

    青年男女结伴逛街,不管关系如何,在人们眼里看来,都是非同小可的事,何况互赠东西。就在这时,一直在暗中监视的玉琴,脑子“轰”地一响,颓然地倒在搪瓷柜台前的休息椅上。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1 12:45:2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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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

    我认为我是促成你事业的最佳人选

    原来,今天兰芬帮陆机挑竹垫回到西江庙的时候,正好碰着去钟家串门回来的琼芝。琼芝不晓得兰芬是什么人,见他俩有说有笑,亲如兄妹,不免神经过敏。即向陆家的人打听。陆家的人本来就有那种想法,话中哪不添加已见?琼芝一听这姑娘三月三曾经到陆家过节,当然断定不是一般的关系了,回来马上报告玉琴。玉琴早就怀疑陆机已经移情别恋,听了琼芝的报告,心里如何就不消说了。

    琼芝要帮玉琴把陆机叫出来问个明白,玉琴不同意。玉琴不是怕琼芝鲁莽,而是怕见陆机。更怕知道事情真相。

    老实说,玉琴自从友谊水利结束回来的那几天,有晚在村巷里碰见陆机来传人去开会,她邀他去说话遭到拒绝后,就有了一种预感,使她后来想见陆机,又怕见陆机──怕他讲断绝关系的话,只得自欺欺人地等待着。琼芝不告诉她还好,告诉了她,她更加连再见陆机的勇气也没有了!

    琼芝晓得玉琴的心思,说:“我不过只是怀疑,陆家的人也是猜测,事情到底是真是假还不能肯定,你也不要太伤心了。不愿意见他,可以另找法子打探呀,如果他们是那个关系,今晚一定出来‘拍拖’,我们何不跟踪侦察一下?侦察得实了,你不想采取措施,也好决定何去何从呀;老是等待观望,苦了自己不算,还误了终身啊!”

    玉琴想想也是,便同意了玉琴的提议。到了傍晚,两人就出聚乐台来等候。天黑了一阵子,果然见陆机和兰芬双双出来,便跟踪而至。大家想想,兰芬和陆机买东西互赠的那个热乎样,连售货员尚且大惊小怪,有意识盯梢的玉琴和琼芝能有别的想法么?

    “去跟他论理。”琼芝扶起瘫软在休息椅上的玉琴说。

    “不……”玉琴摇了摇头,说话有气无力。

    “你就这样算了?”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他们还没登记,怎么没有用?你以前不是也和他定过情么!在这节骨眼上正好说话。你怕的,我替你讲。”琼芝说完就立刻想去追赶,玉琴一把拉住:“在街上你别乱来!”

    陆机和兰芬走出百货大楼时,在门口碰上几个本大队的后生,个个瞅着他俩扯眉弄眼,嘀嘀咕咕,有的甚至发出“几时请糖”的问话,把陆机给弄得啼笑皆非。出了大街,陆机恼火地说:“今晚怎么个个都神经过敏!”

    兰芬说:“难道不像么?”

    陆机说:“像又是啦?他们怎么不问问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兰芬反问道:“我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怎么谈不得对象呢?”

    陆机说:“且不说干部和农民不般配,干兄妹也不能……”

    “有规定么?”兰芬打断他问。

    陆机说:“没有规定的,只是不合伦理,以前还同姓不婚呢。”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同了,就是一村兄妹,血缘过了三代就没有限制。东郊的大梁和下黄,不是有很多妹仔嫁在村里头么?”文艺队经常到附近大队去支农,兰芬对这些村的风土人情很了解。

    陆机说:“花生藤烧花生有什么好?”

    兰芬说:“烧得熟,吃得香就好,难道和柴草烧出来的味道不同么?”

    陆机说:“我才不要村里的呢。早晚和丈母娘碰头碰脸的,一点两点都讲你不是,吵几句嘴就全家来干涉,百弊无一利。”

    “哟,这回叫化嫌肉肥了,要是马大队长愿意把三女儿嫁给你的话,你还讲得这么响么!”兰芬揶揄地说。

    “你怎么晓得?定是仙妹这个多嘴婆告诉你的。”陆机给揭了短,有点不好意思,但仍振振有词,“可是我们不是一个庄子的人,也不同姓。”

    “反正很近,你们陆家屙个屁,马家也听得见的。”兰芬虽然听仙妹讲了马连仲反对的原因,但没有问过陆机本人,想趁这个机会证实一下,便问马家不同意这门亲事真的是为他老头子过去的问题?

    陆机已看出了兰芬有倾心于他的苗头,才说上面这些话,她这一问,不但点头认是,还有意夸大其词:“这个已经够人敬而远之了,加上他脾气坏,我娘凶,家道贫寒,懂得的妹仔都退避三舍呢!我看,我这辈子打光棍定了!”

    “你们家的情况难道我不晓得?你别吓唬我!”关于陆机父亲的过去和陆机家庭的情况,兰芬都向仙妹仔细了解过,尽管陆机讲的不假,但把自己讲得一分不值,就有拒人之嫌,她当然要恼,“妹仔怕你家,大队长的千金还跟你好得整年?我听说,她老子反对后,她还在舍命陪君子,说不定到现在你还跟她藕断丝连呢!何况里头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

    陆机说:“你晓得了还问我做什么!”

    “探探你这人是否真的老实。”兰芬板起严肃的面孔,“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请讲话正经点。”

    “我讲的都是实话,有哪句不正经了?”陆机仍嘻皮笑脸。

    “你讲你爸脾气坏,你妈凶,我就感觉不出来。”

    “你刚刚跟他们接触,当然感觉不出来,来久了就懂了。”陆机为了让兰芬却步,这回认真了,“你别看他们对人和和气气的,一旦发作起来,眼瞪眉竖,咬牙切齿,好像老虎一样,谁见都打哆嗦。两个人一天到晚斗嘴不停,隔壁邻舍讨厌极了。”

    “谁家没有过不对劲的时候,单止你们么?”

    “少有像他们那样的。尤其是我妈,一张嘴成天唠唠叨叨,数这样讲那样……”

    “老人哪个不是这样!”

    “我妈跟人不同,不但苛刻,做样样要合她的意,还爱吹毛求疵,一点两点都讲你,你不服就骂,我看你和她住不得三天……”

    “你老是跟我讲这些,是不是不喜欢我?”兰芬打断他的话说。

    兰芬摊了牌,陆机不得不实话实说了:“我喜欢你,但我不能跟你搞对象,因为我已经和仙妹订下终身了。”

    兰芬不由一惊,瞠着两眼把陆机望了好久,才说:“她又讲没有,你是哄我的吧?”

    “我哄你做什么?”陆机想想可能仙妹因为他父亲的问题和他目前的处境尴尬,怕单位的同事晓得了有看法,才守口如瓶,不愿过早地暴露他俩的关系,兰芬一定追问过她几次她都否认了。便笑着说,“她在你面前耍滑头罢了,我们这么好,你应该看得出来的。”

    兰芬听陆机一再肯定以后,一晚的兴头就顿时跑没了,说:“原来牛屎已经有人占了,害得我白跑一场,你们真可恶!”

    陆机心里说:谁叫你自作多情?对她却说:“我一个泥腿子,本来和你就不般配,有什么值得埋怨的?不说你们吃商品粮应该找个吃商品粮的,就凭你这模样儿,不嫁个有身份有地位的白马王子,也糟蹋了自己。”

    因为仙妹和兰芬一样都是进了文艺队的人,陆机的话未免有厚此薄彼的意味,兰芬听起来简直就是讽刺,心里哪能不恨?她狠狠地盯了陆机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少在我面前讲这种话,你不要我,我难道就抱着膝盖过一辈子不成?我这支笔白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确实是想娶你而不得,你别生气的。”陆机抱歉地说。

    “磕头撞着桌角,自讨苦吃,我能生谁的气?”

    “我们还是干兄妹,不要这么讲。”

    “干兄妹跟哪个做不得?以为你有宝呀!”

    兰芬说完就走。陆机怕惹出什么事来,给街上人笑话,没有去追。没想她刚走几步,又返回来。陆机以为她觉得这样就走太便宜了他,要骂他一餐解气,就像待审的犯人一样,老老实实地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兰芬回来静静地把陆机瞅了好久,才带着歉意说:“对不起,我太小气了!”

    “想得开就好。”陆机见她没有责难的意思,绷紧的心弦一下子松弛了。

    “我很想晓得你和仙妹恋爱的经过,能给我讲讲么?”

    “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不能讲的,走着讲呢,还是找个地方坐一坐?”

    “坐着气憋,还是走着讲吧。”

    陆机想顺便送她回去,便和她往城里走。刚才因为担心兰芬反目,脑子很乱,走了好远才理出头绪来:“就打前年的‘五·一’讲起吧,打那晚开始,我们才有接触。”陆机讲了那晚演出前的情况以后说:“演得成不演得成连我自己都没有一点把握,既然馆长硬推我上台,我只好尽力而为了。没想到癫人竟然有仙保,让我对付了过去。仙妹一路回来又拍马屁又赔不是,烂禾草撒了我一头,扯来扯去就对劲起来了,后来就成了好朋友。”

    “怪不得仙妹对那晚的事津津乐道,特别是你在台上的那一吻。”兰芬下意识地说。

    陆机红着脸说:“我不是有意的,她不讲我还不晓得我做了什么呢,第一次上台确实够紧张的。”

    “你们的爱情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因为我那时已经和大队长的女儿定情了,可她不晓得。她向我表白以后,我才对她讲,她恨了我好大一阵子。”

    “你有了对象还跟人家好,玩弄人家的感情,人家哪能不恨!”

    “我不想跟她这么好的,可是她老是纠缠我,没法子。”陆机坦率地说,“不过老实讲,我们在一起有话说,谈得拢,我是愿意和她做朋友的。”

    “后来又怎么好起来了呢?”

    “是我主动去找她的──为了俱乐部的排练,我不得不找她。哎呀,干脆把什么都给你讲了吧。”陆机又转回来从“五·四”青年节下队宣传演出讲起,把他们怎样结成知己,又怎样跟仙妹合作小歌剧《今宵月更圆》,两人闹别扭后,仙妹赌气不来俱乐部排练,他又怎样登门请罪,和好后玉琴又怎么误会,超产粮事件后马连仲怎么受陆定全的挑拨离间,不给文化馆要他去文艺队,后来他去宣传部不得怎么闹情绪,住院情况,直到仙妹和她定下终身一件一件像讲故事一样详详细细地叙说,连胡进才和仙妹的事也不遗漏。

    兰芬听了很受感动,羡慕地说:“经过这许多曲折,仙妹才把你拢进她的石榴裙下,又是在你困厄中订下终身的,也够罗曼蒂克了。”兰芬停了一下,两眼凝重地望着陆机,语调沉缓地说:“但你们的爱情太过于理想化了,在目前来讲很不现实,将来能不能幸福还很难说。”

    “呃?”陆机以为她想挑拨离间,说:“你别在我面前搅尿盆子。”

    “干哥,天下就单止你一个男人不成?别总以为人家心怀鬼胎,我不过就事论事罢了,你不爱听我就不讲,让时间和事实来说明好了。”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陆机想看看兰芬有什么高见,便说:“你不心怀鬼胎就说来听听。”

    “你愿意听我就讲。当然,你们两个情投意合,仙妹又对你一往情深,爱情的牢固性是不容怀疑的,我只担心情况的发展不像你们所想象的那样;就算不出什么意外,婚后的日子也不可能过得很好。”由于陆机和仙妹是在一个特殊的情况定下终身的,尽管有深厚的感情基础,但两人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变化,在等级观念还很严重的今天来讲,是格格不入的──如果是女方地位卑微,很可能没有什么。仙妹又是个得寸想进尺的人,进了单位还嫌不足,怎么还返回头嫁给农民呢?因此,在兰芬的眼里看来,仙妹不过出于怜悯,一个还对陆机的前途抱有幻想,这就决定了里面有很大程度的勉强性和冒险性,甚至是欺骗性,“所以,你们能不能结合,结合了又能不能幸福,决定在于你的前途。你没有前途,一切都将化成泡影。”

    陆机正是考虑到了这些,心才一直不能踏实;但仙妹不仅一如既往,还加倍地关怀他,他怎么能怀疑呢:“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只能害了自己。尽管你有才,人家用你的可能性很大,但时间不由你来支配,如果这两年不能出去,我看希望就没有了。因为你父母一天天的衰老,再过两年,不但有可能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甚至不能自理,到那时不说大队不会放你,给你随便去你也走不开。除非你是特种人才,上面非要不可──那也得解决了你父母的安置问题之后。我们国家现在对农业人口卡得这样紧,有斤两的干部还不能带家属,你算老几?”

    是啊,我们现在还是社会主义阶段,赡养责任还在儿女,兵役独子尚且不要,何况是个人前途!陆机只一味使牛劲去拼博,却没想到家中的拖累,兰芬一指了出来,他不能不慌。

    “在你的工作问题没有解决之前,仙妹不可能跟你结婚,除非你取得了作家的头衔,成了有相当影响的人物不讲。可是,按你目前的家庭情况看,要想有建树是困难的,因为你没有充足的时间去学习和写作,水平提高不快。”兰芬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说:“如果你愿意娶我,问题就解决了。”

    “你还不是跟仙妹一样!”陆机停下步子说。

    “不一样。”兰芬用肯定口气说,“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奢望,文艺队也不是我理想的地方,我可以舍了它,为你承担家庭的一切,让你全力以赴搞创作,我认为我是促成你事业的最佳人选。也只有我才做得到。我看得出来,你两老喜欢我,你也不例外。”

    就凭兰芬的单纯和贤惠,陆机完全相信她能够牺牲自己,做他的好内助的。同时经过了这许多事情之后,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自信,他的一切都只能听天由命,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为他前途事业作想的姑娘做终身伴侣更不用说了。何况兰芬身上找不出可以挑剔的地方。然而他又不能辜负了仙妹,兰芬再对他有利,也不能出卖人格去背叛。兰芬见他不说话,着急地说:“怎么变哑巴了,到底认为怎样,讲呀!”

    陆机感激地望着兰芬,带着几分遗憾说:“我晓得你的心是好的,你的话也很有道理,可我不能做反复无常的人啊,我答应了你,人家不戳我的脊梁骨么!”

    “给人戳脊梁骨总比吊死的好吧?”

    “你希望我做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

    “考虑终身和感恩戴德是两码事。”

    “可她现在还深深地爱着我。”

    “到她说一声‘对不起’时,你后悔就来不及了!”兰芬晓得,陆机是个重感情的人,要他一下子放弃仙妹是不可能的,必须有个时间让他考虑,她相信,他总会有一天承认她的劝告是对的,“好,我不逼你,让你慢慢去想,想通了再说。什么时候我都可以等待。我搅了一晚的尿盆,你不认为我是坏女人吧?”

    “我没有这么看。”陆机抬头回话,才发觉面前是一道铁拦栅,原来他们已经来到电影院门口。听听里面,鸦雀无声,望望街道,行人稀少,有点吃惊地说:“电影散场了?”

    “你以为还早么?”兰芬说。

    “耽误你休息了!”

    “是我拉你出来陪我玩的,这句话该由我讲才是。你昨晚又一夜没睡,就到此为止吧。哦,星期六我们看场电影好吗?”

    陆机虽然觉得和兰芬接触太多不好,但不知怎的,却不由自主地答应了,而且答得十分爽快:“好的,我好久不看电影了。”

    陆机想送她一程,便绕小东街走。两人又数着步子你一句我一句地磨蹭了半天,到正街已经快十二点了。

    “星期六我买票等你,可别忘记了。”分手时兰芬又叮咛道。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1 23:49:43    andr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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