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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2 7:35:41    andr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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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2 13:45:3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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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我现在是死狗不怕开水烫了

    陆机和兰芬分手后,就迈开步子往回走。兰芬的话虽然对他有所冲击,但他不愿去多想它,因为仙妹在他的心目中还占据着重要位置,同时家庭问题还没造成威协,不必杞人忧天。只要这两年加强学习,在创作上不断突破,问题就会迎刃而解的。这时已是子夜,除了一些骑楼下还有几个贪玩的小孩做游戏和睡不着的老人独自坐在门口纳凉外,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家家关门闭户。清洁工人开始了一天的作业,他们在自己的路段上大挥长扫,刮起满天的灰尘,一会儿就把几条街弄得乌烟瘴气。他捂着鼻子一溜小跑,直到西街口才缓下步子,一面走一面打咳。

    突然,街边跳出一个黑影,冲着他说:“玩到这般时候才散,好开心啊!”

    陆机听到是玉琴的声音,便住了脚:“你等我?”

    玉琴说:“不在半路等,请得动你么?”

    这几个月,不论玉琴请人代约,还是路上相遇,陆机都一推六二五。他答不上来了。

    玉琴向街后望了望,问陆机:“她呢?”

    陆机以为玉琴问的是仙妹,不免有点紧张,支吾地说:“她已经去柳州学习了……”

    玉琴说:“我问的是今晚跟你‘拍拖’的那个。”

    “你讲兰芬?”陆机松了口气,说:“她是我妈认的干女儿,不要瞎猜疑的。”

    “是么?那更亲上加亲了。”玉琴含讽地说。

    陆机这才晓得玉琴见他和兰芬出来逛街引起疑心,方不惜深更半夜在这里等候他的。这么看来,他移情仙妹的事她还不晓得,而且连一点怀疑都没有,干脆趁这个机会讲出来,让她死了这分心,自己也好卸掉包袱。于是说:“你等我正好,免得再费时间约你出来,边走边说吧。”

    玉琴被陆机一次次的冷淡,早知关系濒危,已经有哪一天他必然提出分手的预感了,看了他一眼,说:“是不是要向我说拜拜了?”

    陆机怕她承受不了,话说得很委婉:“我们商量看嘛。”

    “你先斩后奏,还商量什么呢?”玉琴平静地说,“陆机,我看得出来,那个兰什么……哦,兰芬,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你娶了她会很幸福的……”

    “我刚才不是讲过了,她是我妈认的干女儿,你怎么把她和我扯在一起?”

    “定情的礼物还在口袋,难道我看走了眼不成?是就是,大胆对我讲,我不会怪你的。”

    陆机想,玉琴不但见他们逛街,连百货大楼买东西互送也看见了,说不定整晚都在盯梢,不然她不会讲得这么肯定。本来,陆机已经背叛了玉琴,这事是不是他都没有解释的必要了,也许将计就计,承认了这个关系,还可以免去许多口舌。可是他太老实了,不肯承认捕风捉影的事,多余地跟她啰嗦一番,不但讲了兰芬是什么人和结识的经过,还否定地说领薪水的小姐能看上泥腿子么?玉琴只有这个疑窦,陆机给她解了,心情当然缓和了许多。

    “那么是我神经过敏了。其实是不是我都不能怪你,更无权干涉你,因为我们还未登记,你还有选择的余地;我爸又这么不近人情……”玉琴自我解嘲地说。然而她的笑非但不能把内心的痛苦掩饰,眼泪还扑簌簌地往外淌,想讲的话还没有讲完,就禁不住哭出声来,“我的命好苦哇!”

    玉琴的哭声犹如乱箭,一下接一下地刺进陆机的心。她这一年来,摆脱不了感情的驾驭,苦苦挣扎,含泪度日,望有转机而不得,反被情人日益冷淡,她是可怜的。现在,她连看到他和别的姑娘在一起都受不了了,怎么还经得起被他抛弃的打击呢?陆机不得不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玉琴擤了一把清涕,说:“陆机,不是我小心眼,你这几个月来对我的态度,实在太叫人伤心了!”

    陆机分辩地说:“这能怪我么?”

    “你已经晓得我爸的难处,又晓得他不是真的嫌你,为什么不能给他时间呢?”

    “可是这不是一般的问题啊!”

    “打定你不得出去工作,只要我俩坚持到底,他不会不点头的。你是个懂法的人,难道不晓得婚姻的决定权在于谁么?”

    “不得到他的允许,我可不敢娶你。”

    “你还记得那晚我们在渡头河滩定情的情景吗?”

    “你别老是拿它来要挟我。”

    “我只想让它给你一点勇气。”玉琴仰着头回忆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那晚我们发誓白头偕老以后,你抑扬顿挫地朗诵了裴多菲的诗句,什么‘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还讲了好多豪言壮语,大有誓死捍卫爱情的决心,可是才事隔两年,言犹在耳,你的态度就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是打自己的嘴巴,还是英雄变狗熊了?”

    玉琴的话虽然温和,但用词犀利,一针见血,听起来如斥似讽,陆机不能不为自己的背叛感到羞耻,一时间面红耳赤,两颊发烧,无言以对。

    玉琴望了他一眼,感慨地说:“风过树留影,水过地有痕。当年你对我的柔情和恩爱,在你身上已经一点也看不到了!可见,世上的事情认真不得,我不该对你那么痴情。”

    陆机羞愧是羞愧,但他不承认自己背信弃义,玉琴这样讲,他就不服气了:“若不是你老头子阻挠,我这样么?你不要挖苦我。”

    “你激动什么!我只是感慨,并没有责备你意思。也许该诅咒的是我,我耽误了你的终身……”

    “你晓得这样,就不要埋怨了。”玉琴一检讨,陆机就有了讲话的机会,觉得应该摊牌了,不等她讲完,赶紧打断道。但他还讲究一点策略,措词是婉转的,“玉琴,我晓得你的心,也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你对我的爱如同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我感激不尽。然而目前的情况是这样,我们的处境又如此尴尬,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变这种状况;青春不等人,眨眼就过一天,转身就去一年,又何必拿时间来煎熬自己呢!我们男人不要紧,只要家庭条件好,三十四十再娶亲也不难,可你们女人不同,不说年纪稍大人家挑剔,在生育上也不利。我们有结果的没有问题,万一没有结果,那岂不是糟蹋了自己?我想,人的终身也不过那么回事,跟谁都是照样过日子,我们何不知难而退,各自另找归宿,这对双方都有好处。老是半死不活的吊在一棵树上多累人啊!你一个弱女子,能经得起多少精神上的摧残呢?”

    “没有你,我才是最痛苦的,可见你不晓得我的心!”玉琴说。

    “是啊,人家舍得你,何必含着眼泪等到现在?”琼芝一搭腔,陆机才知背后有人跟着。

    陆机和兰芬走出百货大楼时,琼芝咽不下这口气,非要玉琴跟陆机说个明白不可。玉琴觉得在街上不好,想另找时间再说。琼芝考虑到陆机不肯和玉琴见面,失过了今晚的机会,恐怕以后见脸都难,便出了个主意在街口等他。西街口那家人是以前从村里搬迁出来的,她们出街经常去玩,地方又在两条路的岔道口,无论从正街还是从南门回来都看得见。玉琴同意了。好不容易才等得陆机回来。玉琴怕琼芝鲁莽,先不让她出面,要她在后面悄悄跟随得了,到关键时刻再出来帮腔。

    “她要是不等你,嫁人都有娃仔了!”琼芝接着说,“不讲去年那个县委的老邓来求几次婚,就讲上回去水利,有几多后生追她?可她连眼也不望一望。有一个貌头比你还帅,老子又是粮食局的干部呢。人家苦苦等你为了什么?还不是爱你么!刚刚碰到一点问题你就打退堂鼓了,不讲一声就跟别人好了起来,你还有一点良心么!”

    “这……”陆机给琼芝骂得体无完肤,要讲的话顿时跑没了。

    琼芝说:“陆机,我玉琴姐连身子都给你了,还讲她对不起你么?我是旁人,本来不该理你们的事,可是叫我看太不过眼了,不能不讲几句。你的良心若是还不给狗吃的话,就好好看待她,不然,我就张扬出去叫人评评理。”

    事情一张扬出去,陆机有十张嘴也讲不清。马连仲晓得了,还可能以为他们先斩后奏,被迫同意了亲事,催他们去登记。到了这个地步,陆机就不好向仙妹交代。一想到种种后果,陆机不寒而栗!

    “陆机,你是急于娶亲,还是嫌我不够钟情,为什么不能再忍耐一下呢?”玉琴回忆往事,把从初恋到父亲反对以后自己所想所做的一切一古脑儿全端了出来,说了许多碎心裂肠的话;琼芝一唱一合,句句数陆机的不是,使陆机始终不敢把分手的话讲出来。回到陆家村口时,玉琴再次向陆机表示,不管他心里有没有别人,她对他的爱至死不变,只要他一天不结婚,她就等他一天,直到结婚那天为止,“我现在是死狗不怕开水烫了,如果你等不得,不管我爸答应不答应,要哪天登记都同你去,保证时喊时到,决不有半点含糊;要是你认为这样不好,想等我爸答应再说,而你又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先过门认了公婆,还早晚抽空去帮你做家务。现在去也得,只要你高兴。”

    “怎么样?”琼芝跟着追问道。

    “这样不行的,以后再说吧……”陆机含糊地应了一句,就快步进村去了。

    兰芬发起攻势,玉琴又杀了“回马枪”,陆机真是“腹背受敌”,“四面楚歌”,不消说,他这一夜又没得好睡。

    本来,兰芬不过一厢情愿,陆机可以置之不理,但玉琴跳了出来,事情就不简单了。别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怜兮兮,好像无可奈何的样子,话中却没有半点肯放弃感情的意思,口气也软中带硬,大有无论如何也要嫁他的势头。如果伤了她的心,要怎么谁晓得?何况还有琼芝帮手。万一气昏了寻死觅活,或把两人过去的事情抖出去,他就吃不消。不能等闲视之。

    陆机又不能打发仙妹。因为和她已有苟且,而且还有可能怀上了他的孩子。

    唯一的法子只有躲开玉琴,不让她纠缠,才能防止事态恶化。然而,他们同一大队,两庄相隔不远,要躲避又谈何容易?不说早晚走路相碰,就是完全不出门,也不一定避免得了。因为她已经红口白牙地向你表示“死狗不怕热水烫”了,什么事做不出来?

    陆机骑虎难下,进退维谷,想了一夜无计可施,恨不得就解轭缆吊了脖子!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3 11:19:5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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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中午,陆机去代销部买盐,见黄四经和几个俱乐部的青年在西江庙聚乐台上兴高采烈地谈论什么,便走上去问。他们说县里正准备组织一个长期搞各种农业用电工程的“四化”专业队,目前先架设高圧电线路把西津水电站的电引过来,建变电站和搞罗滩电灌站。人员从各生产队抽出,每队一个人,通知已经下达到大队(小公社),近日就要落实。上头说,去专业队的人虽然现在还是回队要工分,但每人每天有三毛钱和半斤米的伙食补助。还讲将来工程完成了,把表现好的人留下来做管理人员,或分配到工厂去当工人。因为有这个诱惑,各人都跃跃欲试。本来,这些事轮不到他,他也不感兴趣,如果是往常,他听了很可能立刻抛到脑后,现在遇到了麻烦,想逃天无路,遁地无门,听了心就痒痒的了。

    出去搞工程,的确是个躲避玉琴纠缠的好法子;同时还有留用的可能,这对于前途经受两次挫折的陆机来说不啻是一个寻出路的好机会。但自己是保管兼出纳,队里能放吗?

    放不放都要争取试试。事在人为;队里也不是没有他就死,只要坚决,不得就拗死犟,不信大家不投降!

    当晚队里果然开会落实去“四化”专业队的人员,叫愿意去的青年报名。陆机不待队长把话讲完,就捷足先登。

    不消说队长不准,社员也不同意。尽管他一晚争得口干嗓哑甚至扬言不给去他以后什么也不干,明天就丢了帐本也无济于事!

    但是,陆家的年轻人个个几乎年年给派水利,短的几天十几天,长的三五个月,搞工程的滋味尝够了:同时外出搞工程就不能顾及家务和自留地,想躲还唯恐不及,叫自愿报名谁报?队长怕得罪人,一时也不敢点名叫谁去。

    第二天,陆机找了个出去体验生活的理由,上大队(小公社)请求支部书记覃天赐帮他说服队长。因为上头为了保证工程顺利进行,不仅强调各队派到专业队的人员一定要是素质好的基干民兵,还要小公社领导选派一个得力的青年干部带队。陆机曾经当过民兵营长,现在又是团的干部,当然是最好不过的带队人选。他不来请求,覃天赐还担心各队派出的民工里找不出一个合适领军的人来,他一来请求,岂不正中覃天赐的下怀?不讲帮这个忙,还当即委任他为大队民工的队长。

    覃天赐下来只讲几句话,队长就乖乖答应了。当晚立刻叫陆新接管陆机的出纳。虽然陆新已经当选为会计,但队长认为小队核算刚开始帐目不多,百把人口的生产队财务也不复杂,一个人做是没有问题的。其时新粮尚未登场,陆机的保管职务虽接无任,大家对原来的保管员也没什么意见,就叫他继续干算了。不过移交时队长有言在先,他们接收只是暂时的,哪天回来还得交还。“没问题。”陆机答得十分爽快,心里却说:“恐怕没有那一天了!”移交清楚,他像得了大赦似的,心是松了,却不那么喜悦。

    去工地的前一天,陆机上街买了一斤肉又一条鱼,还杀了一只鸡,晚上加菜。菜做好了,刚拿鸡来斩,就听见兰芬的喊声,他还来不及回答,兰芬已一脚迈了进来。他以为谁把他要上工地的消息告诉了她才赶来的呢,笑着说:“你来得真准时。”

    “不来怕你忘了。”兰芬并不知陆机要上工地,她是为前几天看电影的约定而来的。进门见陆机斩鸡,桌上还有碗热气腾腾的黄焖肉和一碟鱼生,以为陆机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咋咋呼呼地说:“哟,干哥真是有心人,晓得妹子要来,做好饭款待呢!”

    陆老儒提着潲桶从后门进来打潲,见兰芬咋呼,下意识地搭腔道:“这是为你准备的饯别饭,吃了这餐饭,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得见面了!”

    “饯别饭?”兰芬听了十分诧异,愕愣愣地望着陆机问:“你要出远门?”

    “出什么远门,去‘四化’专业队。”陆机说。

    “‘四化’专业队是搞什么的?”

    “还不是搞农田用电方面的工程!跟水利专业队一样。”

    “去的人多吗?”

    “一个队一个。”

    “一个队才要一个,你家仅一个正劳动力,队长还派你去?”兰芬以为又是干部刁难,愤愤不平地说。

    陆老儒恼陆机争去专业队,才阴阳怪气地搭那一腔,一见兰芬有反对的意思,肚子里的气就憋不住了,连讥带讽地说:“哪里是队里派他,自告奋勇的,大家不让去,还上大队请领导来帮腔呢!”

    年轻人都喜欢出外头去闯荡,碰到机会往往心血来潮,兰芬是能够理解的。但陆机单根独苗,双亲年迈,他一去,老人孤寒不算,还把一摊子的家务全丢给他们,就不以为然了。再见陆老儒很不高兴样子,断定他是独断独行的,事先并没有跟家里人商量过,更加反感。责备地说:“人家给派着想推还不得,你却争着要去,你是不是嫌在家住得太舒服了?”

    陆机这两天已经看够了父亲的脸色,现在兰芬又来数落他,他哪能不讨厌呢,抬头白了她一眼,说:“我是争去玩嘛,还不是为了那几个工分?你们真是的!”

    “工分在哪里挣不得,干吗非要跑到外面去不可?你走了,家里的自留地哪个帮你做?早晚那担水哪个帮你挑?柴火谁给你打?猪菜谁给你捡?老人要是有个病病痛痛的怎么办?”

    “看你讲的好像我一走人就死了似的,你也太杞人忧天了吧!”

    “老的老,病的病,问题摆在眼前,我怎么是杞人忧天?”

    “你不来快点,来快点点拨我,我就不去噜。现在事情已定,说也没用了,你就别啰嗦啦!”

    “你丢下家不管我就要讲!”

    由于儿子是积极分子,去专业队又得到大队领导的支持,还委以带队的重任,陆老儒敢怒而不敢言;兰芬帮他出了这口气,感到大快人心,接过她的话茬又是一讽:“人家一心为革命,还要这个家嘛!”

    “为了自己快活,不惜抛家弃老出去搞工程,你的心好浪啊!不行,我非找你们的队长叫他另换人不可!”

    兰芬说完,就蹬蹬蹬地往外走。陆机怕她出去闹事,赶忙丢刀跑出去将她拦住,瞪着虎眼说:“你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兰芬振振有词:“我做了你的干妹子,这个家的事就有权管。”

    “我的小姐,该管的你再管,不该管的不要管,这不是我们家里的事情,说换就换得了的,弄出事来你担待不起。”

    “不过一个生产队派出的民工,谁去不一样,有什么换不得?”

    陆机郑重其事地说:“带队人是大队(小公社)委派的,队长有权换么?我不请缨,这个担子也撂不了。再说现在人员已经落实,明天就要上工地,你出来闹事,耽误了工程的开工,这个损失你担当得起?”

    兰芬见他讲得这样要紧,便不说了,咕咕哝哝地走了回来:“我可怜老人啰,不可怜老人,我才懒得讲呢。”

    “哪个不晓得老人可怜?老人可怜就什么都不干么?真枉费你做了国家干部!”陆机心里说:要不因为你,我还没有这么多的麻烦呢。

    陆母虽然也不愿意儿子离家,但她是过来人,晓得年轻人的喜好,自己身子不济,已经带累儿子了,再捆住他的手脚,哪不更委屈他呢。所以儿子要出去做什么,她从来没有拉过后腿。同时她生性要强,能做的就自己做,从不依赖别人,哪怕是撑死。见兰芬怨怨艾艾,便说:“他爱去就让他去吧,我一年半载还死不了的,队里的活做不得了,家里的事还不用他操心。”

    陆老儒最恨老婆子唱反调,儿子任性要去搞工程,她不劝一句罢了,有人出来为她打抱不平了,还强充好汉,就吹起胡子瞪着眼睛抢白了:“风吹都想倒了还逞能!”

    妇人平时尚且看老头子不顺眼,哪能容得他的奚落,从板凳上纵起身子还嘴道:“我不逞能你早晚张嘴就得吃么!人家是人,你也是人,村里比你老的还有,人家为什么样样做得,你一点两点都指望别人?”

    “娘老子不生我是能打能跳的汉子。”陆老儒说。

    “一点志气也没有,生你是罗汉也白生。一辈子有田不会犁,有谷不出米,做人我都替你脸红!”妇人把老头子鄙薄了一番后说,“一听孩子讲要去专业队,就整天嘘嘘哼哼,好像他一去就死了你似的。有他啰,没有他你就不活啦?”

    “你恶你以后就自己挑水。”陆老儒说。

    “你不挑我也不会吃生米。”妇人说。

    “这么能干还样样喊人做什么!”陆老儒说。

    “有筷使筷,无筷手抓。打我迈进这个家你就在外头,哪样不自己做?现在虽然挨背时身子垮了,能做的也不闲着。不就是两担水么?我挑不起,用嘴一口一口地含也含得回来。”妇人说。

    劝陆机几句反惹得两老斗嘴不休,使兰芬感到十分尴尬,但陆机好像存心让她看热闹似的,不理不睬,只顾做自己的事。她怕吵僵了吃不成夜饭,赶紧劝陆老儒说:“既然事情已定,吵也没有用了。干哥是自愿去的,为了他吵闹,外头人听见也要笑我们。他去必定有他的打算,去了家里有什么做不了的,我早晚抽点空来帮你就是了,干爹你就少讲两句吧。”

    陆老儒说:“你有你的工作,再来帮我们做事,岂不累坏了你?”

    兰芬说:“不要紧的,下班了来做做一下,也等于活动散步。”

    “你们唱戏的一天做什么我还不懂么,你别讲得这样轻松。就是上班不累,下班了还要洗洗理理,顾这顾那,也要忙坏你的。”虽说兰芬认了亲,但毕竟还是外头的人,让外头的人跟自己受累,陆老儒哪能过意得去?不过她也意在止吵,便趁此下了台阶,自我解嘲地说:“几厘地,一头猪,能做的多做,不能做的少做,其实也没有什么的,我见你干哥心太浪啰。去近的倒也罢了,离乡背井,他放得心去,我们做老人的能放得心看他走?事先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也太过分了吧!”

    “这就是干哥的不是了,家里不单止你一个,怎能高兴去哪里就去哪里?下回可不能这样了。好了,天不早了,都别讲了,赶快吃饭吧,吃了还要去看电影呢。”

    兰芬提到电影,陆机才想起那晚之约,虽然是无所谓的玩娱,失信了也不好,便抱歉地说:“你不来,我就忘记了。”

    “我就晓得你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好在我来啰,不来,连去专业队也不告诉我了。”

    “不过去搞工程,又不是做什么大事,告诉不告诉有什么要紧?”

    “出远门不讲一声不要紧,你心中还有我这个妹子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算了吧。几时走?”

    “明天早上集中,中午出发。”

    还有一个晚上就分别了,兰芬对陆机倍加眷恋,看完电影,又拉他拍了几公里的马路,掏心剖腹说了很多话儿,直到半夜才放他回。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4 14:14:1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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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工地的烦恼

    组成“四化”专业队的民工全部从受益的双阳、城厢两个大公社十三个小公社(大队)派出,共五百来人。任务按工程所在地分配。双阳公社民工负责架设从省供电中心到县内变电站一段的高压电输送干线和建变电站,城厢公社民工负责自变电站至罗滩电灌站的分支线路和建罗滩电灌站。民工驻扎地点由各公社看情况自行决定。

    罗滩电灌站位于县城北面十公里左右的西江河上游,因为基础工程工作量大,道路不通,指挥部计划先集中力量投入电灌站基础工程,搞完基础后再分出部分兵力架设线路。所以城厢公社六个小公社的二百三十来个民工全部驻扎在工地附近的东罗村。

    东罗村是个三面环山的小村,离工地大约三四里地,不满二十户人家,都是横塘人。住进二百几个民工就好像筷子塞竹筒一样。但其他村子都在五六里外,做工往返太远,不能住。好在横塘人好客,尽量腾出房子,勉强住得下。

    人做什么多是考虑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往往忽略了可能碰到的问题。陆机原以为,他出来搞工程后,玉琴久不见面,定然自感没趣,久而久之事情就会不了了之;同时出来搞工程的都是年轻人,大家一天说说笑笑,心情舒爽,下工后又无家务累赘,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进行学习和业余创作了。谁知情况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进工地没几天,头痛的事情就来了。

    本来,县领导从长远打算来组织这个“四化”建设的专业队伍,不但强调参加的人员个个必须是身强力壮、思想过硬的基干民兵,还以部队的纪律来要求每一个人。编制上也按部队编制,以大社为营,小社为排,按片分班。一切实行军事化。但下面的生产队没有认识到它的重要性,以为不过是工程摊派的劳动力,有个人去应付就行了,谁报名都得。没报名的抓阄要。有的队长甚至把那些平时最叫人头疼的青年派出来。这样,来到工地的民工无疑龙蛇混杂。

    西河排的民工除了西河片的人是自愿报名的外,其余来海、皇屯两个片的人几乎是队长委派或抓阄出来的,所以调皮的小子就将近占了一半,皇屯片尤其差火,几乎是吊儿啷当的青年。另一方面,各人回队要工分,队里已经定了出门一天就给十分,难派的队甚至给比在队里做工多两分的高额报酬;做的又不是本队的事,很多人出工不出力;同时不是一个生产队出来的人,利益上毫不相干,谁也不去讲谁,甚至互相包庇。督促能动的还好,有的人非但不动,还对陆机讲怪话,说什么“又不要你的母鸡钱,何必这么认真?”磨洋工还不要紧,要紧的是寻衅滋事和调戏路过的女青年,特别是对横塘姑娘,一见就用以前村上人歧视横塘人的笑话和顺口溜取笑她们,使附近的横塘人十分恼火。有个队长还到工程指挥部告他们的状。刚开始修路的十几天,工程领导常常点西河排的名,使陆机很头痛。

    进入主体工程的第一天,皇屯的那几个捣蛋鬼又在休息时惹事生非,差点和方同排的民工打起群架,搞得工程领导暴跳如雷,陆机不但跟着挨撸,还责令他回大队请罪。讲来叫你气死人!

    罗滩电灌站是大型电灌站,设计两台机组,采取高线送水,所以站址选择在靠山的河岸上。同时河岸很高,建造站房必须挖一个二十来米宽十几米深的斜坡豁口,搬走的土方多,又无工程机械,须人工一锄锄地挖,一挑挑地挑走,工作量很大。道路修好后,除了分派部分人去开石料和盖料棚,其余的民工全都投入挖土方。

    那天太阳很大,午后的气温高达四十度,刚刚干了一阵子,个个喊死连天。领导见大家太劳累,让休息一下,并叫各排排长到指挥部开会。排长走后,大家便三三两两地钻到松荫下休息。

    全工地的民工才总共有四个女同胞:方同两个,三联两个。由于她们占的比例太小了,不好意思跟小伙子歇在一处,说一些话也不大方便,四个人便自作一体,到山坡上方的松树下去坐。姑娘在哪里都叫人注意。来工地的又几乎全是未婚青年,她们时时都有眼睛盯着。方同那个年纪较小的姑娘,不知尿湿还是汗渍,裆子有一块茶盅口大的湿斑,不偏不倚,正好在那个部位。因为山坡是斜的,坐的方向朝下,很快就让坐在坡下的西河排的一个青年发现了。那青年由于好奇,就用肘子朝身边的同伴捅捅,还一边扼下巴暗示方向。这东西对年轻人异常敏感,那身边的青年不消两眼,就找到了目标。大概他们想“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折”吧,两人一边嘀咕,一边打手势把信息传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看到又传递给旁边的人,就这样一个传一个,一下子就把整排人的视线全都吸引到姑娘的裆子上。

    四个姑娘见坡下的人突然纳眼瞅着她们交头接耳,感到莫名其妙。看看身边没有别的东西,互相望望,也没见谁的脸上有什么异样,不由查身搜裆,审度自己身上有哪点值得让人猎奇的地方。这一审,那姑娘才发觉裆子出了毛病,这种洋相实在羞杀人,赶紧合拢双腿,脸同时从头红到脖子根。

    本来,年轻人好奇,对那个神秘部位有异样大惊小怪是必然的,私自谈论一下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有些人就见不得便宜,尤其是皇屯的那些坏小子,没事尚且想寻隙儿来逗弄人,有现成的笑料怎能放过呢?就在姑娘拢腿的那当儿,几个人好像约好了似的,同时发出“唬”地一声恶作剧的叫喊,难听的话就倾囊而出。这个说:“花尿流了,发情了。”那个说:“男人蹦出第三腿,女人见了流阴水,定是见了哪个的家伙受不住了。”有的讲:“谁现在骑上去保证她一动也不动。”“……”说一句,旁边的人就附一声笑。一时间,看见和不看见的,晓得和不晓得的,乃至全场的人都跟着哄堂,有的还拍掌喝彩,好像欣赏表演似的。

    姑娘刚十六七岁,第一次出来搞工程,发觉自己露丑,已经感到十分难堪了,再给人拿来取笑,哪能受得了?只见她手蒙着脸“哇”的一声哭嚎,跑过后山去了。那些坏小子辱跑了人,非但不以为过,还像打败敌人似的,得意洋洋地对着她背影鸣掌送笑。

    “你们老妈那块不流怎生得你们这帮野种?你们吃撑了就回去笑你们的老妈,别在这里拿人来寻开心!”她身边的同伴看不过眼,站起来劈头盖脸地骂他们。

    然而,皇屯这帮坏小子非但不把她的谴责当一回事,反而恶语相向,用更下流的话来羞辱她。

    方同的民工起初不知皇屯的人逗弄谁,还跟着笑,那姑娘一哭,方晓得是调戏本排的女同胞,当然要恨;加上这个出来责备他们的本排姑娘受辱,岂不恨上加恨?这几个坏小子也实在太狂妄,一味只图自己爽快,不顾他人感受如何,旁人劝阻还变本加厉,也活该挨个教训。就在他们跟这个姑娘斗嘴,鄙薄她“凶过母狗,将来出嫁没人要”,姑娘轻蔑地回了一句“想要也不嫁给你们这些野种,宁可让它生霉”时,他们揶揄姑娘村的人“花生藤烧花生”,“大姑嫁小侄,便宜不出外”,这话辱及到大梁村的民工,就忍无可忍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打”,几个人旋即跳将而出,冲过去要揍那几个口恶的小子!

    皇屯人自来就有“犟牛”著称,不但不甘示弱,打架上还有闻风而动的传统。一见方同的人来势汹汹,全班人马立刻起身严阵以待,若不是黄四经等人挺身而出,跑到中间拦住了双方,一场恶战就一触即发。

    架虽然没有打成,但事情影响极坏。工程领导一接到报告,马上召开大会,狠狠地撸了皇屯的那几个人一顿。会一结束,马上叫陆机回去大队汇报,非要大队领导重新派人不可。陆机想次日再回也不行。

    陆机只好灰头土脸地搭了工程运材料的汽车回村。覃天赐听了他的汇报虽然很生气,但讲到换人时却说:“工程领导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他们处理问题也未免太简单了。群众嘛,哪能要求得这样正规?即使是机关单位和工厂里工人,小节上的毛病也是免不了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同时皇屯的人就是这个德性,已经是祖宗基因遗传的了,换谁去也好不了多少。我看这样吧,你回去一面对他们进行思想教育,一面严格实行考勤制度,把每天各人的出勤情况和表现详细记录下来,到月报给我,我再叫下面的队长根据出勤记录发放他们的工分。用工分来限制他们,情况总会好一些的。你就把我的意见对工程领导讲。先看一段时间再说。”

    大队不想换人,陆机怕不好向工程领导交代,回来忧心忡忡。黄四经说:人家大队头儿还满不在乎,你一个小小领队,这么上心做什么?生产队派出的苦力,要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往后,管得着就管,管不着就拉倒,别跟自己过不去。陆机想想也是,给派出来的民工离乡背井,也和在家的人拿一样的工分,早晚不得搞自留地和家庭副业,损失已经很大了,是傻子也不会卖力的。小节上更不能苛求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反正自己尽力去带他们,讲听就听,不听也没法子,领导撸,就硬着头皮去顶算了。到指挥部转达了大队的意见,工程领导果然很不高兴,连连骂了几个“本位主义”。但大队有大队的自主权,又是无偿抽调的劳动力,人家给你都好了,你不满意又奈何?

    不过,再犟的牛着鞭也知疼,经过领导的训斥和洗脑,又实行了考勤制度以后,这些调皮的人在各方面总算有点收敛了。

    陆机他们西河片的十个民工被安排在一家堂屋里住宿。这家人一排三间正房,院子很宽,除北面的围墙搭有一间小厨房和猪牛圈外,其余都是空地。房东也只有一对年过五十的夫妇和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儿。无老人的啰嗦,没小孩的哭闹,外出做工能住上这样的人家是非常不错的。但他们这些后生都是俱乐部的活跃分子,在家吹打惯了,出来了岂闲得住?一下工就你弹我唱,有时闹到半夜不停,是要影响人家休息的。开始人家还有点好奇,过来凑凑热闹,不几天看腻了就生厌了,免不了要讲一下。房东的女儿又是记分员,隔晚就给社员登工分,登工分的那晚就不能闹了。同时人进人出自己也觉得有点复杂。黄四经见村口有间废置的榨坊,虽然是茅草房,但还不算破漏,墙面也颇坚固,取得了队长的同意后,几个人整理了一下就搬过去住。陆机一个面子上过不去,二个怕工程领导有什么看法,另一方面,自己想得空时看点书写点东西,跟大家住在一起也嫌太嘈,所以没搬。

    黄四经他们搬去榨坊,已经是民工进村的十天之后,各排都住定了,这间堂屋就没有人再添进来。陆机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住,是觉得有点特殊的,但它是工程安排给的房子,又是黄四经他们自己要搬,住着住着,也就心安理得了。

    民工来之前,这间堂屋是老房东的卧室,也是她女儿记工分和队里开会的地方,民工来后,老房东才腾出床铺进内室挤老伴睡,连他女儿办公用的八仙桌也搬出院子外的枇杷树底下去了。他女儿见不再来人,前两天把桌子重新搬了回来,搁在她闺房门口的一侧。大概老房东见陆机还在不好意思吧,没有再来出安铺。这家人个个都是正劳动,天天出集体工,有时连中午也不回来,不是登工分的日子,家里都很安静。

    工程实行八小时工作制,上下班都有固定的时间,晚上也不开会,业余的时间是相当多的。只因为烦恼的事情太多,陆机来到工地的这大半个月,一直都没心机去动他的稿子。有时连书也看不下。工作比较进入轨道以后,他不想再荒废它了,这晚就没再去榨坊玩,到淀子洗澡回来,点上自己的小煤油灯,把床铺当桌子,拿他的小说出来修改。

    仙妹以前看稿子的时候,觉得第一章的开头不大吸引人,建议陆机重写。陆机后来看了,也有这种感觉,已经在多次的推敲中把新的情节想出来了,只是初稿还没完成,来不及把它写出来。他把原稿翻了翻,决定哪里该舍哪里该留后,就落笔了。

    “排长,那里有桌子,你怎么趴在床上写?”房东的女儿走过来说。

    陆机哪不晓得有桌子?不说它是人家的办公用桌,就是一张不用的闲桌,放在闺房门口,他想去也没那个勇气,说:“不啦,我要写整晚,一会人家来登工分要妨碍的。”

    “今晚不是登工分日子。你到桌上去写吧,这样写很累人的。”

    不登工分,陆机就没推的了,但他怎好意思到她房门口去写呢?可人家的盛情又难却,只好含糊其词了:“等下我再过去。”

    “桌子空,要用就用,还等什么!”房东女晓得陆机的心思,便拿出主人的气度将他的灯提了过去,一边用责备的口吻说:“你在我家住上这么久了,还当是生人不成?不过一张桌子,又不是用了就损的东西,何必这么客气。”

    “怕你要用时不方便嘛。”

    “到现在你还把我们当外人呀?”房东女待他收拾东西过去了,又说:“我不晓得你这个人到底是怕羞还是讲究,什么都推三让四的,我们可不喜欢你这样。”

    陆机给她讲得怪难为情的,红着脸说:“好,以后听你的。”

    “出门的人应当爽快点,扭扭捏捏,不干不脆,哪像个男子汉!”房东女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看你的样子文文静静的,好像不是那等爱玩的人,怎么晚晚都去到半夜才回?”

    陆机从黄四经他们搬走后,除了睡觉,没有一晚在家闲待过。不是他不想待,一个心里烦,待不下;二个登工分的时候,男男女女的来一大帮,当着他们的面坐不是睡不是,拘束得很;主要还是因为家中有这么一位大姑娘,待着怪别扭的,倒不如到榨坊去跟大家消磨好。可是这些都不好讲,只说:“刚出来对环境不习惯,自己又一个人住,有点闷。”

    “跟我们扯古,还闷么?排长,你住进我们家这么久了,还不见你跟我们坐下来好好的说过一回话,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横塘人?”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5 13:54:3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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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塘人不是土著人,是若干代以前从外地迁来客居的移民(史载,清康熙年间始陆续由邻县迁入,属汉族)。虽然全县都有分布,但总人口占的比例很小,一个行政村只有一两个或几个横塘村屯,有的乡完全没有。可以说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是可怜的“少数民族”。他们有自己的语言和信仰,风俗习惯和穿着打扮(尤其是妇女)在初迁来时也与当地人不大一样,这就使当地人看做异类。加上他们是买地或租地居住的,每年要向当地人交纳一定的租粮(有很多村直到解放才取消),经济上没有地位,当地人更加看不起他们了。过去村上人(横塘人称当地人为村上人)和横塘人是不大来往的,尽管大家村相近,地相连,放牛同在一个山坡上,也形同路人。更不说通婚了。从当地人至今还把横塘人叫做“歪货(讲横塘人的生殖器不在两腿正中)”和小孩子常叨的“横塘死,牛屎埋,两天三天哭咳咳”、“谗郎谗郎,娶妻横塘,横塘吃饭豆,屁股黑又臭”这些顺口溜就可以看出以前当地人怎么歧视横塘人了。至于那些讽辱横塘人的笑话更多,到处都可听到。虽然解放以后,政府强调民族团结,尤其是高级社以后,相邻的村屯组合成一个社队,歧视现象较少了,但人们的潜在意识还没有完全改变。房东的女儿见陆机对她不大热情,以为他也瞧不起横塘人,所以这样说。

    陆机家的附近没有横塘村,也不和横塘人打过交道。但他从三四岁就在外婆家住,外婆家不远就有横塘村,他不仅常常听见孩子们叨那些顺口溜,还常常见他们骂放牛的横塘仔“歪货”,是晓得过去村上人非常歧视横塘人的。在相当长的孩提时代,他都认为横塘人愚蠢可笑,甚至看成怪物。现在虽然不这么看了,但在头脑中留下的民族隔阂并没完全消除;二个生疏,不了解横塘人,初进横塘村的时候,确实有那么一种进入夷地般的感觉的。这些一混熟了也没有了。他是由于个性上的腼腆和拘谨,还有心情上的原因,才表现得不大热情。房东的女儿不讲,他还不注意到,房东的女儿一讲,他就不能忽视了。不禁回顾了一下自己,的确,他自从住进这个家以来,除了早晚形式的问候外,还没有和他们家的哪个人正正经经的聊天过,连答话都很简短,是难免让人有冷漠的感觉的。何况黄四经他们又从这里搬了出去。于是赶紧分辩说:“我要是不喜欢你们,还不早就跟他们搬走了吗?”

    “哪个晓得?也许因为你是排长,怕领导讲你跟群众的关系打不好,才勉强留下来的呢。”

    “不是的,不是的。不过,初次接触你们横塘人,总觉得有点生生的是了。”

    “你们那里没有横塘人?”

    “没有。”

    “其实,横塘人只和你们村上人讲话不同罢了,没有什么特别的。”

    横塘人与当地人的差别本来就不大。经过了长时期的文化渗透,他们连习俗都早已随着当地人改变了。尤其解放以后,打消了民族隔阂,这些年的集体化又增进了来往,现在除了语言之外,还能看出什么不同?就拿芳琼来讲,和村上人接触多了,讲土话都很流利纯正,如果在路上碰见,你还不晓得她是横塘人呢。

    陆机笑了笑,说:“你和村上人接触惯了,当然不觉得什么,我不和你们打过交道,哪能不生呢?其实,我也并不是因为你们是横塘人而不热情的,只是初来乍到,怕不慎唐突了你们,各方面谨慎些罢了。大家混熟了,不会再是这样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错怪你了!”房东女抱歉地说,“你住在我们家,我们就把你当做我们家的人,往后该吃的吃,该用的用,别再生分了。你没事的,也别再出去那么多了,早晚跟我们聊聊;你们近城的人,晓得的事情多,讲一些给我们听,让我们这些山里人也开开眼界。”

    “你们爱听,我还有不讲的?喂,你们大队有几个横塘村?”

    “四个。”姑娘给陆机讲了哪个哪个是横塘村后说,“你怎么老是‘喂喂喂’的,来这么久了,难道连我名字还不晓得?”

    陆机说:“你又不告诉过我,我怎么晓得?”

    姑娘不以为然:“你不听见我娘老子早晚喊嘛!”

    陆机笑着说:“你们的话咕哝咕咛的,我哪听得懂?”

    “我看你粗心倒是真的。”横塘人和自己的人讲横塘话,村上人听不懂是有可能的。房东女便拿过陆机的笔,在一张废纸上把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了出来。

    “邓芳琼,这名字可好呢!”陆机看了说。

    “好不好不要紧,就怕你转个眼就忘记了。”芳琼见陆机晚上不几何在家,今晚在家了就写,以为赶写汇报之类,怕打扰他,说声“你忙吧”,就出去了。

    第二天傍晚,陆机收工回来,见桌子已经移到正壁的神龛下,离他的床不过两三尺,一边摆一张椅子。不消说,是芳琼为了他写东西方便移过来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巴不得她这样。

    创作对于陆机来说是奋斗,一旦摸了进去,就分秒必争。吃过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天才黑,自然闲不住。黄昏时,芳琼捧着帐本走过来,他问今晚登工分么?芳琼说登。登工分,就不好占用人家的桌子了,他急忙合上稿子,准备搬到床上去。芳琼说:“你别搬,你写你的,我做我的,一个人一边,谁也不左误谁。”

    芳琼这一说,陆机倒不好意思走了。他在家已经习惯在人多的场合写东西,是不担心受干扰的,不过在生人面前,对面坐的又是一个妙龄女子,开始多少感到有点别扭。

    芳琼问陆机写什么,陆机说写东西。

    芳琼说:“写什么东西,昨晚写了整晚还写不完?”

    陆机不想显摆自己,所以平淡地说:“闲着没事,搞点创作打发时间。”

    “创作?”芳琼拿过他的稿子看了看,“你是写小说?”

    “是呢,在家就写了,现在是修改。”

    “你怎么不早讲!”芳琼说完就放下稿子跑了出去,不一会,就见她从外面扛了一张半边桌回来,搁在院子里的枇杷树底下。

    陆机晓得了她怕来登工分的人打搅他,影响他写作,不过意地走出去说:“工分又不晚晚登,这么啰嗦做什么……”

    “虽然不晚晚登,可一登就吵你了,写东西不安静不得的。以后我登工分的时候,你把堂屋门关上,免得人家进去打扰你。

    第六十六章

    横塘妹坠入爱河  

    黄四经他们还在的时候,陆机白天回来都和大家弹弹唱唱或打象棋扑克,黄四经他们搬到榨房去后,早晚也到那里玩,从来是不在家睡午觉的。晚上改作以后,经常都睡得很晚,中午回来就得休息一下了。因为是在人家家,白天睡觉还不习惯,同时农村过去的房子,一般间间相通,两边闺房的门口开在堂屋的侧壁上,进出都经过堂屋。闺房不开窗户,屋里光线很暗,女人通常都出门口来做针线。家里又有这么一位大姑娘,多少是有点心里作用的,尽管下了蚊帐,躺下好久都睡不着。不得不看一会书,待眼睛疲倦了才渐渐合眼。这天他刚躺下不久,芳琼就出来纳鞋底。虽然芳琼坐的地方离他的床铺有一两丈,但透过薄薄的帐纱,里面的人依然依稀可见。她见陆机没有睡着,问道:“排长,你家有几个人?”

    “连我三个。”陆机说。他家的人实际四个,不过阿婆跟姑妈住在城里,户口也在城里,有人问,他往往把这个不一起过日子的老人忽略了。

    “还没有嫂子?”

    “我连哥子都没有,哪来的嫂子?”

    芳琼问的是有了爱人没有,陆机却这样答她,她不免要以为耍滑头,瞟了他一眼说:“你是真蠢还是诈痴?”

    陆机给她一嗔,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讲我?”

    “不讲你讲谁?”

    “你看我多大了,该有嫂子了?”陆机红着脸说。

    “总该有二十了吧?”

    “今年刚迈进去,足岁还不到。”

    “迈二十还不该呀,我们横塘人,有的十六都娶了。”

    十六岁娶亲,陆机觉得新鲜,掂起头来问。“人家也给登记?”

    “以前谁登记?就是现在,好多人也不理你。两家讲定了,就择日过门,大队也不管。”

    “你们山高皇帝远得啦,我们近城,政府要干涉的。”

    “你现在都到法定年龄了,谁还干涉你?”

    “不干涉我也不想这么快就结婚。”

    芳琼听了这话,脸上泛出喜色:“父母亲身子还硬朗吧?”

    “他们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

    “有六十多了么?”

    “不仅六十多,还一身的病。”讲到家里的情况。陆机不能不发愁,叹着气说,“我爸还好,能半劳动。我妈从高级社成立不久就躺倒了。现在虽然好了点,可一只脚跛了,连走远点都不得,只能在家做些轻的家务。我妹妹和小弟也是前几年死的,一个是跟一帮丫头下河游水给水冲跑,一个是得了肝炎离世。这几年,我们家灾难频频,你看背时不背时?”

    “如果是这样,你们家也太可怜了!”芳琼见陆机平时在民工队里笑逐颜开,无忧无虑,以为他的家底很好,没想到这么不幸,听了鼻子酸酸的,直想掉泪,“两个老人都得吃不得做了,你还死鸡撑硬颈做什么,是忧没钱娶亲,还是怕人家不来?”

    陆机向来考虑的是前途,结婚的事压根儿没有想过。但跟一个山里的姑娘说这些,是不容易得到理解的;何况你家庭境况已经不容许,谁同情你苦行僧似的做那些不实际的事?便顺着她的话说:“这难道还不够么?”

    “我看不至于吧?”

    “你见过有哪个没钱要得老婆的?不至于。”陆机一本正经地说。

    世情确实是这样,芳琼就信以为真了,同情地说:“哪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像我们家说穷不穷,说富不富,可没一个接香火的,日子也过得不舒爽。两个姐姐嫁出去了,眼下就到我了,我一走,留下两个老人孤零零的,岂不凄凉!”

    “那你就找个上门的呗。”

    “我爸妈也有这个意思,可是上门郎历来人家看不起,哪个愿意?”

    “时代不同了,人们的观念也会改变的。都是成家过日子,到哪家不一样?我看那些有兄弟多的人家是不会计较的。”

    “我也不一定找上门的。只要他心地好,能体贴岳家,将来把一个外甥顶过来,或时常来照顾一下就行了。老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得不让人操心啊!”

    “这个是没问题的,天下好心的人多的是。”

    芳琼好像从陆机的话得到了慰藉,脸上泛出了甜甜的笑容。生在山里的姑娘,从来没有跟别的后生接触过,也没有哪个异性对她讲过这样可心的话,陆机是她接触的第一个小伙子,对她的同情也是破天荒的。她除了感激,神经也产生了她这般年纪的姑娘容易产生的过敏,以至自我陶醉了起来,一时想入非非,连插进了针缝的线也忘了拉了。陆机见她不说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嘴一停,眼皮就发沉,当芳琼再问他的时候,他已经进入梦乡了。

    她望着他笑了笑,心里说:“连跟人讲话也睡得着,你真能睡!”

    唉,出来搞工程的人终日手锄肩挑,哪不累人呢,何况他晚上又熬夜,也难怪支持不住了!他睡了就让他好好睡吧,他在这里日子还长,又住在自己的家,有话哪时讲不得呢。

    小伙子住进她家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不说她从来没有跟他拉过家常,就连眼睛也没有把他好好看过。即使同他说话,也不敢正眼望他──不是她害羞,而是妇道不许,姑娘家在后生面前投眼搬眉人家要讲没家教──现在他睡着了,家里又没有人,她就忍不住要好好地看他一看了。这与其说她对这个后生有什么好奇,不如说这个后生对她有一种诱惑。从闯进她生活领域的那一天起,这种诱惑就产生了,而且越来越强烈,使她一看见他心田就泛起涟漪,甚至砰砰地跳。她常常情不自禁地偷窥他,自觉或不自觉地接近他,他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使她留心去捕捉,去玩味,哪怕是睡觉的梦呓,她也要忖度它的意思。这是本能驱使的探索,任何这个年纪的女子都是免不了的。如果说它是邪念,就邪念罢。

    她发觉,这个小伙子睡觉的姿势很端正。不仅上仰的头没有一点歪斜,连平躺的身子也没有丝毫偏倚,就是搁在肚子上的那对掌子都两边对称,看去上下连成一条直线。要不是外边的脚弓了起来,你就找不出毛病来。这也许是恐防裆子出洋相有意这样做的。规矩的人都注意自己的仪表动态,何况她在面前,能不有条件反射么?它虽然有损了他的一些形象,但弓起的这条腿造成的变化,却给人的视觉增加了一种美感。加上他只穿线衣短裤,裸露的四肢圆嘟嘟的,宽挺的胸域和隆突的肌肉把衣裳绷得很紧,不论凹的凸的都不见一丝皱纹,使各个部位的线条现得更明显,更突出男性的特征。隔着帐纱看起来,好像陈列在厨窗里的一件艺术品。不容置疑,无论是身材面貌、还是体质和生理机能,他都够得上一个十分标准的男子汉。只可惜少了点男子汉的气质。或者说由于性子太善,在人前又太腼腆,把男子汉应有的气质掩盖了。人们眼中的男子汉,应该是粗犷豪放,刚毅果敢,时时体现男性优越的。哪怕有一点骄横高傲。可是从他身上看不出刚阳之气来。即使男人温柔也是一种美德,她也不欣赏。

    他睡得那么深沉,那么安详,眉不闪,眼不跳,脸上还泛着微笑,是玩味她刚才的话,还是做什么好梦呢?

    芳琼看着陆机想癫想痴,突然背后响起一声重重的干咳,把她吓了一跳!她转头一看,原来是堂伯老木匠。堂伯是村里最古板的人,她一见他那对愠怒的眼睛,就晓得对她的失慎反感了,一时不免有点紧张。怕他骂人影响陆机午睡,赶紧起身拉他出门口去:“阿伯,你来有什么事?”

    “你爸呢?”老木匠语气凌人,芳琼听了都想打颤,她嗫嚅地说:

    “他还没回来。”

    “你妈呢?”

    “也没有回来。”

    “都没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做什么!”老木匠责备地说。他似乎想讲什么,嘴一张又收住了,瞪了芳琼一眼,命令地说:“去去,喊你爸回来!”

    芳琼说:“我不晓得他在哪里……”

    “不晓得去找呀!”

    老木匠的话音刚落,就听得芳琼的父亲搭腔道:“别找了,我回来了。这么急的找我,有什么事?”

    “我的猪栏给拱倒了,叫你去帮忙。”老木匠说。

    “我以为火烧了你家啰。”芳琼的父亲在枇杷树下放了工具,老木匠就催他走,他没好气地说,“天塌你也得让吃口饭歇一歇呀!我做了半天工,回来又进自留地去捣鼓了半个时辰,饿得肚皮都前背贴后背了,进家滴水没进,你也好意思催我。”

    “去我家难道没饭给你吃?”

    “你有是你家的,要吃也得帮了你做完事再吃。我家煮多了,少吃一餐剩了馊去。”

    老木匠好不愤。可求人做事,又不得不看人脸色,只得忍气吞声:“好好,你吃你吃。”

    芳琼的父亲叫女儿打水来洗了手,又脱了衣裳拍去上面的泥尘,再坐下来歇了一下,才进厨房去吃饭。他一口粥咬一口头菜,咬一口头菜又点一下椒沫,不紧不慢,斯斯文文,老木匠在旁边看着干急。他一连吃了三大海碗,方打着饱嗝问几时倒的,一个小猪栏,父子俩自己摆弄还不得嘛。

    “自己摆弄得还喊你做什么!”老木匠给他递了一支“节约”牌香烟,“那头死猪拱塌了栏,累着牛栏的柱子也给拉歪了,眼看就要倒下来,没多个人卸不了瓦,我儿子还在旁边顶着呢!”

    “你不早讲!”芳琼的父亲听他讲了危险性,才紧张了,起身拿了衣裳就走,老木匠要给他点烟也不点了,“别磨蹭了,解了你的急,我还要赶回来上工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6 12:00:0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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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木匠的家在村子后沿,只隔几户人家,紧走分把钟就到。可是出了门,却没有刚才那个火燎劲了,一边走一边望着堂弟,欲语不语,待离了他家稍远,见四面没人时,就迫不及待地拉住他说:“芳琼她爹,我有话跟你讲。”

    “两步就到家了,进家讲不行?”芳琼的父亲说。

    “进了家不方便。”

    “你到底是要我帮忙,还是骗我出来讲是非的?如果讲是非,那改天吧。”老木匠平时爱背地里讲别人的闲话,芳琼的父亲以为他又想搬弄谁的是非,所以很讨厌,转身就走。

    “好好,我不讲,我不讲。”老木匠是有话憋不住的人,说不讲不讲,待得把芳琼的父亲哄回头后,就不理你三七二十一了,这回索性直截了当,“你对女儿这样放心,该不是想抱外孙吧?”

    芳琼的父亲一个烦老木匠,他的话没有听清,二个问得没头没脑,当然不懂得他的意思:“你喷什么粪?”

    “讲你女儿呢。”

    “我女儿怎么啦?”

    “怀春了。”

    老木匠话中有话,又一派揶揄的口吻,芳琼的父亲听了很恼,也不凉不酸地说:“年岁到了,还用你讲?你老这么上心,该不是她在外头招野汉子给你撞着吧?”

    “家里有现成的,还用招么?”

    说到家里,芳琼的父亲什么都明白了:“你见她勾引他了?”

    “人家睡觉,她坐在旁边看,想不想勾引哪个懂?”

    芳琼的父亲猜想老木匠一定是刚才进去找他时发觉女儿这种失态的,有意护短道:“姑娘见后生看一两眼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以为她爬上床去跟他睡觉啰!”

    “看得发呆去,连我进去也不晓得,何止一两眼?”

    芳琼的父亲瞪了老木匠一眼:“我女儿没有这么馋。”

    “不馋我乱讲嘛!我劝你还是看紧一点好,不看紧总有一天要出事的。”

    “出什么事是我家的,轮不到你来操心。”

    “这么讲,你是存心放索子给马踩禾了?”

    老木匠喋喋不休,芳琼的父亲非常讨厌,逆他说:“一个未嫁,一个未娶,放索子又怎样?你眼红嘛!”

    “你该享的福,我眼红做什么?怕只怕到时吃不了兜着走,怪我做大哥的不早提醒啰。”

    “怕什么?怕人家不认帐?”

    “人家嫌你‘货歪’,不认帐你又恶得?”

    芳琼的父亲不过恼老木匠捕风捉影,故意贫几句嘴罢了,他压根儿没有过这样的异想天开。他也不相信女儿会有这种轻佻的举动。鄙夷地说:“认帐不认帐有事再算,别牛还没下塘,就怕牛×进水了。不要讲啦!”

    “讲了半天,你还以为我讲笑?”

    “狗嘴也吐不出象牙,我烦。”

    “忠言逆耳,兄弟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你到底有完没完?”人都是有自尊心的,谁都不喜欢别人在自己的面前说长道短,老木匠的这句话也未免有点霸道,芳琼的父亲怎么忍受得了?他暴怒地打断了他,回头就走。

    老木匠这回再怎么拉也拉不转了,才意识到自己多嘴坏事,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叫苦不迭。

    老房东呕着一肚子气跑回家。进门女儿非但依然还在堂屋,而且连针线也不做了,像那小子不在似的移到他床面前的椅子上,津津有味地看他写的什么劳杂,一边看还一边笑,两人相距不到两尺!由此看,老木匠就不是无根据的乱讲,就算她没有那个意思,也起码忽略了男女界限,难怪人家有微词了。那小子倒好,睡得像死人,除了沉匀的呼吸,一动也不动,看样子把他抬到哪里去丢也不晓得。他正要责备女儿,一想又觉得这样做未免过于唐突,女儿不过在房客的床面前看书,并没有做什么越轨的事,即使在这之前瞧过他几眼,动了点春心,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乱骂一气,这不仅要伤她的心,还要得罪房客,投鼠也得忌器啊。何况女儿大了,见了中意的男子心仪也是正常的,只要她不造次,就没理由责怪她;这个小伙子从住进他家以来,也一向本本分分,连半句笑话也不讲,更加没有罪过了,还是看看再说为好。于是他把火气压了下去,悄悄地退出门来。恰好这时老伴回来,他背着身子没有看见,几乎撞进她怀里。老伴见他蹑手蹑脚,好像跟谁捉迷藏似的,心里好不纳闷,正要问,已经被他拿手堵住了嘴:“嘘──”

    “什么了?”她凑着他耳朵问。

    “你看你的宝贝女儿。”他附着她耳朵说。

    “我女儿怎么啦?”

    “你自己看嘛。”

    老伴从门边往里窥视了一下,说:“她不是好好的么?”

    “我也没说她不好呀。你再看,看了就明白了。”

    老伴又看了一下子,仍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回头说:“她一个人静静的坐着看书,嘴不哼,手不动,我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你别故弄玄虚。”

    “你不见床上睡着个人嘛。”

    “那是排长,你以为是哪里来的野汉子么?”

    “我哪不晓得他是排长!正因为他是排长,我才叫你看。”

    “他们一个睡觉,一个自己看书,不讲不逗,你给我看什么?”

    “像不像拿肉吊虎嘴?”

    老伴这才晓得丈夫的意思,不高兴地嗔道:“好歹也是自己家里的人,你别讲得这么难听!”

    “不是我讲,是听人家讲的。人家不讲我还不留心,不晓得你留心过没有。”

    常言道:不想拉屎不进厕。女孩子家,对自己不喜欢的后生,是不会去接近的。何况男女有别,更加不能随便了。即使住在自己家的人,也不能毫无禁忌。这么看,她是有那个意思的。但她只坐着看书,而且排长又睡着了,两者没有什么联系,以前也不见她这样过。平时也是低头进低头出的,连眼角也不打。仅仅这偶然的一次,能说明什么呢?老婆子找不出一点女儿爱上小伙子的迹象来,便摇头说:“没有,你认为呢?”

    “我看有几成,不然不会这样。”老头子并不是盲从堂兄的看法,而是回来后经过观察,又回顾了女儿以往的表现,才得出这样的结论的,“你别看这丫头表面上对那小子没有什么,心里可记挂着呢,就讲那张登工分的桌子吧,那些爱闹的后生搬去榨坊后,是放在她的闺房门口的,后来为什么搬到他的床面前?这当然是为了给那小子写东西方便。她两晚才登一回工分,一张大桌子一个一边,共用谁也不占谁,为什么没过几天,又去隔壁另借了张桌子来在院子里登了?你以为她是觉得不好意思么?才不呢。她是见人家来登工分吵他,才这么费心。有时还关着门不让别人进堂屋。你想,那小子不过是住在我们家的民工,如果她不想讨好他的话,能做得这么周到么?还有一次,她见那小子泡了衣裳来不及洗,还帮他拿去洗呢。帮一个后生洗衣裳,没情心能做得么?”

    老婆从老公的话得到了启发,想起民工刚来时,因为大家早上都在他们厨房里打水洗脸,所以大家也早早轮流去挑一两担水给他们,那时女儿不阻不拦;黄四经这些人搬走后,女儿见陆机挑水就不高兴了,拦他不住,索性早点起身把缸挑满,桶也存着,陆机几早起来不见桶空,想也挑不得了。那时她只以为女儿认为陆机一个人不用几多水,天天去挑给他们心里过意不去才这么做,现在把它跟老头子的话连系起来,才觉得她的心微妙。还有,平时炒点玉米,煎块木薯,也要拿去给他。连煨几个番薯芋头都没少他的份。这些老人看见啰,看不见的岂不更多?一个姑娘家,对一个客居的后生如此关怀,当然是感情所使。这么看,女儿早就倾心于陆机了,只不过还不晓得陆机的意思,一方面自己害羞,也可能怕他们两老有什么反感,才没有过于显露。想到这里,便问老公,那些埋汰女儿的话是谁讲的,还讲了些什么。老公这才把刚才堂兄找他去做什么,半路怎么奚落他讲了出来。老婆子听了虽然很生气,但堂兄目的也在于提醒他们,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言语刻薄点罢了。他不讲,他们也不晓得女儿内心的秘密,也就不计较了。说:“女儿到出嫁的年纪了,见了中意的后生想什么都是自然的;在自己家,坐近坐远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她不过想让人家懂得她的心罢了,连你当老子的都不体谅,别人更加不体谅了。”

    “我怎么不体谅?可人家要你才得呢。”老房东说。

    “做一桩媒还得跑烂几双鞋,刚认识几天,就想当岳丈了,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呀!”

    “我是怕他嫌我们是横塘人,讲了半天都不明白。”

    “他嫌的话更加没有事情了。”

    “嫌就没有事情啦?你真不晓得男人的心。他不想娶你,并不是嫌你腥,而是嫌你配不上他。同时至今还没有过村上人和横塘人结亲的例子,就是他想要,父母亲也不一定给。父母给人家也笑。”

    “世道变了,人家也不一定看老皇历办事的,排长又懂得道理,或者不嫌也说不定。”

    “我就怕吃了不认帐。”

    “他这样老实,能随便轻薄了你女儿?”

    “人老实,那东西不一定老实。这丫头心又这样痴,连人家睡觉也在旁边转,万一糊涂了起来,我们两老的脸就没地方搁了,你还是讲讲你的宝贝女儿为好。”

    “讲?怎么讲?讲不让她近他还是让她防他?讲了她不难为情?你真是啰。”老婆子不单怕女儿难为情,更怕陆机觉察出来了走不是,待不是,早晚灰头土脸的,弄得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因为住客对房东态度的变化是很敏感的,只要女儿的脸色稍不同前,他就晓得是什么意思了。同时她也喜欢这个后生,女儿不生情,她尚且有这种想法,女儿生情了,不见分晓怎么能死心呢,“她不过爱一个人,又不是做老妓,心痴一点又有什么错了?何至于刚见苗头就掐死呢!我看我们都先不要动任何声色,她怎样就由她怎样好了……”话没讲完,老公就打断道:

    “有野仔你养呀?”

    “那不更好?我正愁没个接邓家香火的人。”老婆子不相信女儿还相信陆机,不相信陆机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她是不担心他们会辱没了她的,“你讲我不懂得男人的心,你又何尝懂得女人的心?女人不生情则罢,生了情是最苦的,你不让她想,比拿她去杀还难受,何不随便她,让她好过一点呢!至于成不成,那就看他们的缘分了。排长这个人是大好人,你给他滴水之恩,他就涌泉相报,可伤了他的心也会恨你的。我劝你今后能对他好一点就尽量对他好一点,不妨当儿子看,不能的话,就像以往那样对他好了,千万别怠慢了他。听见吗?”

    “我是食屎的人嘛,难道连这点礼数也不懂?要不是怕你的宝贝女儿有什么闪失,我才懒得讲呢!”老头子巴不得女儿嫁得这样的女婿,既然老婆不忧,他又何必忧呢?

    第六十七章

    梁淑娴背叛

    转个眼,一个月又过去了,算起来,民工上工地已三个多月。今天是国庆节,工程昨天本打算放一天假给大家回去过节,但明天又是传统节日中秋节,这两年大家又兴过老节了,怕大家又耽搁一天不来影响工程,所以才决定把假期挪到明天去。今天下午收工就可以走。陆机怕收工回来见不着房东,吃了午饭就告诉他们。芳琼正准备弄明天过节的小吃,一听他讲今晚就走,心里很不高兴,说:“收工了才回去,走二十几里路,不累死你才怪呢!不能明早再走?”

    大食堂解散不久,除中元节鬼节上面不给过外,许多民间的传统节日都恢复了。中秋节自古大家都看得很隆重。横塘人也不例外。芳琼娘多么希望陆机能在她家过啊:陆机在,不仅增添节日的气氛,还能给女儿向他显露身手和殷勤卖好的机会;两天前,女儿就跟她商量弄什么风味独特的小吃了,这两天工前工后母女俩都忙乎着准备食材,若是陆机一走,她们就白忙了。也赶紧出来劝他说:“不然不回去了,我们横塘人也过中秋的,做馍的米都浸好了,不过吃一餐,拿这对狗脚跑来跑去做什么?”

    两个老房东自从晓得女儿心仪陆机后,就一改常态地对陆机热乎起来,早晚问寒问暖,进出道安嘱防,关心得好像自己的儿子一样。陆机虽然也感觉到了,但他没有觉察出芳琼的感情,只以为是大家相处久了,关系融洽之故,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和突兀。出门在外的人,处处需要别人的关照,都巴不得人家待自己好。房东大娘劝他在这里过节,他也只当是一般人情,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吃的倒无所谓,只是想回去看看老人,出来久了,他们挂念;上次拿来的粮食也吃完了,必须回去取。”

    工程本来给每个民工每月回家取粮一次,但要轮流回去,不能做一天走。陆机从上工地到现在,除了那次回去大队汇报和前个月回家取过一次粮食外就没有再回去过。邓母听他这么一讲,就不好再劝他留下了,说:“也是的,儿子在外头,老人能不挂念?应该回去看看,应该回去看看。回去了也代我们向老人问好。”

    陆机答了“一定”后说:“我不但传达大娘的心意,还要把你们对我的关怀讲给他们听。你们待我实在太好了,有时连我的老人也不能这样,使我住在这里跟住在家里头一样舒心。讲给他们听,他们一定很高兴。”

    邓母听了陆机的感激话心里很受用,出口却说:“是你讨人喜欢,我们相处得来罢了。其实我们三仔娘不过给你点方便,讲关心也关心不够,回去你别夸,夸了大娘惭愧。”

    “实际是这样,夸什么!给他们晓得了我住上这么好的房东,日后少些牵挂,我在外头也安心一点。是不是,芳琼妹?”

    “那往后,你就更要把我们当成亲人,别再分彼此了。”芳琼说。

    “好,听你的。”排里昨天结算了这几个月的伙食,决定把剩余的菜金今晚拿来加菜,已经派人上街采买了,不知回来了没有,陆机想去看看一下,就不多讲了。走前故意说:“大娘,明天你们做馍,别忘了留几个给我啊!”

    芳琼说:“你不讲也多做你的份了,你不来吃,馊了就拿去喂狗。”

    陆机说:“芳琼妹你别讲,讲了说不定我明晚就赶来吃你们的夜饭。”

    芳琼说:“巴不得你来。”

    陆机到伙房的时候,上街采买的人刚回不久,两人一边把肉菜往案子上摊,一边向他报告各物的数量:二十斤猪肉,五十斤鱼,十五斤豆腐,二十斤酒,余下的钱买了青菜酱料外,还买了一条“漓江”烟,看来够得全排开肚畅饮了。他估计领导可能给提前一些时间收工,怕三个人弄菜不及,打算再派一个来协助,还没得去叫人,出工的哨子就响了,交代他们抓紧后,立刻去皇屯住地叫人。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7 7:24:31    andr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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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7 13:06:5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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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明白意思,先谢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7 13:21:1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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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工上工,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时刻。两百来人在哨声的催促下,相继走出各个农家小院,又从不同的巷道向村口汇集,再连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向工地。一时村巷阻塞,人声鼎沸,连门前的鸡狗都跟着叫喊起来。陆机叫人出来时,方同三联的四个女同胞正从门口走过,便驻足让她们先走,三个人嘻嘻哈哈地走过去了,方同排那个那天因同村姊妹裆子出毛病给皇屯的坏小子拿来寻开心,看不过眼挺身出来骂他们的嘴巴很厉害的姑娘却在他面前停了脚,说:“你兜里那本是什么书,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陆机和她从来没有过接触,她这破天荒的一问,脸不由红了起来,憨憨地从裤兜里掏出来给了她。没有说什么。

    陆机天天做工都带书去,一休息就看。姑娘以为他看的是小说,没想接过来一看,却是一本哲学方面的书──《真理的答辩》──尽管这本小册子不过是一般的通俗读物,但能激起一个农村青年的兴趣,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了。说:“你天天看的就是这种书?”

    “解闷的,什么书不看?”陆机说

    “看得下才得呢。”

    “你想懂就看得下,不想懂就看不下,有什么奇怪的。”

    “治国平天下轮不到我们,懂得了又有什么用?”

    三个走过去的姑娘见这姑娘跟陆机搭讪,也走了回头。她们虽然对书不感兴趣,但同伴这样问陆机也未免有点那个。那个那天裆子出毛病给皇屯坏小子拿来寻开心的姑娘抢白她说:“你除了吃就是做,除了做就是吃,人家像你嘛!”

    陆机说:“管它有用没用,还是懂得一点政治理论好,不然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晓得怎么掂量,人家问也讲不出个道道来,有时可要吃亏的。”

    “学这些当官才有用,不当官屁用也没有。”那姑娘把书还给他,“有小说没有?有的借一本给我看,早晚没事,无聊得很。”

    “我只带一本《烈火金刚》来,你要看,哪天去拿好了。”

    “里头有爱情么?”

    “一般的小说都有恋爱的情节,或多或少而已。可是《烈火金刚》主要是讲打仗的,爱情只有一点,写得也很简单,可能你不爱看。《三家巷》和《青春之歌》你看过没有?没有?这两本描写爱情的情节就多了,也很有意思,今晚回去再带来给你。”

    “那后天来我就去找你要。”

    陆机头一次跟这些姑娘们在一起有点不好意思,也怕民工们见了有什么看法,出了巷口,见他们片的人从榨房出来,推说有事交代,就一溜小跑赶他们去了。

    问陆机借书的姑娘叫梁淑娴。陆机走后,她的同村姊妹梁妹兰说:“淑娴姐,见你平时好像不大爱看书的,怎么见了排长看书你也感兴趣起来了?该不是有什么目的吧?”

    “借书就借书,有什么目的?”梁淑娴说。

    梁妹兰说:“哪个懂?怕你是想和他套近乎呢!”

    梁淑娴说:“是又怎样?你眼红嘛。”

    三联的一个姑娘说:“你不是已经有一个了么,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啊,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不怕你的那个晓得了争风吃醋?”

    “哪个讲我有了?一定是死妹兰在背后乱嚼舌。多嘴婆,看我不打死你!”梁淑娴似乎不乐意人家讲她已有所爱,否定之后,就咬定是梁妹兰张扬出去的,说完旋即一巴掌打了过去──梁妹兰好像有了准备,掌风还没触到,就机灵地向旁边一闪,梁淑娴的巴掌扑了空。

    “你们的事早已成了公开的秘密了,我不讲人家也懂。”梁妹兰笑嘻嘻地分辩道。

    “懂也不准你多嘴。”

    “你这么怕人家晓得,是不是想跳槽?”

    但凡有人看上了的、自己又认为对方不十分理想的姑娘内心总是十分复杂的,特别是她有了新的希图正在准备取而代之的时候,都是不愿意别人讲她以前的秘密的。何况梁妹兰赤裸裸地揭露了她的思想。梁淑娴哪能不恨?咬着牙骂了她一句“你还贫,看我不揍死你。”就拔腿追了上去。因为前后都有人挡,梁妹兰跑不得,只好回身招架,两个姑娘你打我逗嘻嘻哈哈混成一团。

    人都是喜欢看热闹的,梁淑娴跟梁妹兰打闹,大家当然要停下来看。有的还在旁边喝彩助威。连那些走在前面的,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儿,也惑头疑眼地站着回头瞧。这时方同排的排长周卫国从那边巷子出来,见她俩嘻闹影响了出工,悻悻地推开人们跑过来劈头就骂。两个姑娘听到骂声就停止了,他还吹胡子瞪眼睛的骂个不休。

    “老兵,我们不过闹着玩玩,你动这么大肝火做什么!不怕得了肝病?”梁淑娴不屑地瞪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

    周卫国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闹着玩?你们自己耽搁不算,还影响别人,你看多少人停下来看你们?”

    梁淑娴说:“他们看是他们的事,我又不叫他们看。不说我不闹也不见得人家就走快了,就走快也是两步的事情。何况没出门的人还有大把!”

    周卫国说:“这样讲你还有理啊?”

    梁淑娴说:“本来就是这样。”

    周卫国年约廿五六岁,看行头,就晓得他是退伍不久的复员军人。也许在部队当了几年班长养成了对战士要求严格的习惯吧,来到工地做大队民工的领队依然那么一丝不苟,谁出偏差就尅谁,不留半点情面。像对梁淑娴和梁妹兰这样的批评是不少的。本来,“四化”专业队就是一个一切实行军事化的基干民兵组织,上头也强调这样,他严格要求队员是不错的。只是这些不进过军营的民工不适应这样的管束,对他的某些作风也不以为是,才造成了领队与队员之间不大协调,以至产生抵触情绪。也许梁淑娴今天的表现就是这些抵触情绪的反映吧。他见梁淑娴说一句顶一句,全然不把他的批评当一回事儿,甚至拿尖刻的话来奚落他,大大有损了领导的尊严,无名业火串上串下,气极败坏地说:“领导讲也不听,你还有点组织性纪律性没有?”

    梁淑娴漫不经心地拢着弄乱了的头发:“我又不犯了哪条规定,爱就听,不爱就不听。”

    “凭你这态度,就得狠狠撸一顿。”

    “你有神气就撸吧。听撸不过耳朵麻点,省得一餐工,合算。”

    梁淑娴的话不凉不酸,能不引人发笑?周卫国不看人们的脸色,也能体会出这些笑声的意味,是不能不有点尴尬的。但他没有制服梁淑嫌的能耐,只能把架子转向大家,聊以借它摆脱困境了:“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去去,都给我上工去!”他推推拥拥把大家催走后,回头装模作样地朝梁淑娴说了一句“我去看谁还没有出来,有时间再处理你”,就进巷里去了。

    陆机并没走远,周卫国指摘梁淑娴的整个过程都看得清清楚楚。两人不但很有个性,场面也相当滑稽。如果是在舞台上表演,当不失为精彩的一幕。但发生在生活中,他就不太欣赏了。且不说两人的表现都叫人失望,事情的本身也没有多大意义。因为起因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尽管周卫国出于职责,也没有必要大动肝火。可话又讲回来,正因为周卫国这样严厉,把大家管束得规规矩矩的,方同排才能成为红旗排。自己没有慑兵之威,队员散漫,难怪排次落后了!周卫国终日穿一身军装,腰上扎着皮带,多热的天帽子也不脱,走路趾高气扬,威风凛凛的,未免让人觉得有点显摆。除了开会碰头,陆机平时很少和他接触。他想了解这人一下,便站着等梁淑娴。待她赶了上来,下意识地说:“你们排长复员该有一两年了吧?军人作风一点没变。”

    梁淑娴皱着鼻子嗤了一声,鄙夷地说:“什么军人作风,分明是军阀作风!有时比军阀还要恶劣。处处找碜挑剌,芝麻小的事也看得西瓜大,恨不得就要人死。我不吃你的饷,硬不买你的帐,又奈我何?”

    虽然周卫国小题大做,但梁淑娴不理解领队的心情,陆机也是不以为然的,便说:“他也是为工程着想的。你们路上玩闹,让这么多人停下来看,怎么讲时间都耽搁了点,她讲你不听罢了,还用怪话羞辱他,你也太不尊重领导了。”

    受了委屈的人,都巴望得到别人的支持和安慰,陆机这样讲,梁淑娴当然不高兴:“就不能好好讲?劈头盖脸的骂人,我不受!你不过是小小的民工领队,也跟我一样回去拿工分,有什么了不起了?”

    梁妹兰见周卫国赶了上来,怕他听见了又惹出什么麻烦来,赶紧拉梁淑娴的衣角,叫她不要再讲。梁淑娴回头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他来又怎样?来了能把我吃了不成?”

    周卫国一看梁妹兰的暗示动作就晓得梁淑娴在数落他了,何况梁淑娴又提高了声音。也许他早知她一定要这样,事在意料之中吧,不动任何声色,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走到了他们的背后,才故意干咳一声,说:“你们又在讲我的是非了是不是?”

    “是又怎样?你工作这么负责,怕人讲?”梁淑娴连讥带讽,表现得十分傲慢。陆机以为周卫国听了又要暴跳如雷了,不料周卫国非但不动气,反而笑起来,不屑地说:“我不过批评你两句,耿耿于怀做什么,你真是惹不起。”

    “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这口气咽不下。”

    “我对你们再严厉,也是为工程,你应该理解这一点。”

    “为工程,抖威风不讲!”

    “你硬要这样子看我也没有办法,谁让我是领导?不下点威,人家不听,讲得重一点,人家就反感,有时搞得里外不是人。老陆,我们这份差真不好当啊!”不知周卫国意识到自己错了还是什么呢,梁淑娴说什么他都不动气了,除了解释还是解释,再有的也只是这些感慨话了。

    陆机刚才见周卫国对梁淑娴那么凶,梁淑娴又针锋相对,还以为两人过去有什么过节,周卫国找碜整她呢!现在看来不是这样。周卫国态度的变化也太突兀,前后相隔不过十几分钟,就判若两人。好像在这之前他们没有发生过冲突似的。不仅脸上看不到发怒过的痕迹,还能心平气静地向梁淑娴作检讨,这都与他的性格和为人极不相称的──即使意识自己错了,也不能这么快就放下架子──这其中必然有什么缘故。他不了解他们的过去,当然揣度不出来,他也不想追究它,因为与他无关。也许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周卫国性子暴躁,动不动就训斥人是经常的事,梁淑娴不满他这一点,才死活不受。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要说错没有哪个错,要说对也没哪个对,归结不过方法和态度,双方都欠妥,息事宁人为妙。于是说:“都是一个排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我看你们谁也别抱怨谁,也不要急于要对方谅解,只想想如果我是他(她),什么都会自然消的。”

    梁淑娴本来就认为陆机袒护周卫国。现在他又模棱两可,不讲哪个对哪个错,更拿定他官官相护了,就赤裸裸地讥讽他说:“陆排长,你不要装好好先生了,干脆旗帜鲜明地讲我梁淑娴不对,我梁淑娴也不会怪你的。唉,本来我们这些在人家手下当喽罗的,就应该逆来顺受,唯命是从,哪能分庭抗礼,顶牛抬扛呢?以后凡是你们这些当官的讲什么,我都腑首贴耳,肝脑涂地就是了。”

    陆机听了哭笑不得。心里说:你这张嘴好像马蜂一样,谁不如意就刺,也够厉害的了。但没有讲什么,只开玩笑地说:“你叫淑娴?名字与性格太不相称了。”话没有讲完,梁淑娴就搭腔道:

    “爹娘起的,有什么办法?如果我自己起,就叫爱武。你是机会主义者,叫陆机倒是名符其实。”

    中人难做,陆机觉得还是离开为好,说了声“去你的”,就赶自已的人去了。哪晓得梁淑娴见他启步也启步,在后面紧追不舍,还“等我呀,等我呀”地喊着,叫他跑也不是,停也不是。梁妹兰也跟着她走。只有三联的那两个姑娘还留下来陪周卫国,还不至于让周卫国显得太孤立了。

    因为排里会餐,散席就没个准数。陆机想吃完就和大家走,不再回房东家了,下了工就捡拾东西,拿到榨房去放。回头时,别排的民工已经动身了。唉,离家久了,好容易盼得个假日,谁都归心似箭,较近的连晚餐也不安排,远的也只吃个囫囵餐,匆匆吃完就赶路了。西河排虽然最远,但反正到家都夜,不如饱吃一顿再走,走路还精神些。人以食为天嘛。

    这时梁淑娴和梁妹兰也从村里出来,陆机才要迎上去跟她们寒暄,周卫国的单车就从后面追了出来,在梁淑娴的后面停下了。

    “上车吧。”周卫国拍了拍单车后架说。

    梁淑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我要和妹兰做队。”

    “两个都上,你坐前,她坐后。”

    “别上,我们有脚。”梁淑娴按住了梁妹兰的肩膀。

    周卫国皱起了眉头:“我都向你赔不是了,怎么还记恨我?”

    “哪敢呢!”梁淑娴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就拉梁妹兰走了。

    陆机看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他怕大家等他吃饭,不想理他们了,只下意识地朝周卫国努了努嘴,意思叫他去追,就进村了。

    周卫国没有追,却立车在路边坐了下来。谁都看得出,他很后悔。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8 11:57:4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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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

    又拉开距离

    西河排民工酒足饭饱,天将黑方踏上归途,廿几里地紧走慢走,九点左右回到县城。三拨人马在十字街分手。除皇屯片还要赶五六里路,其余的都到家门口了。

    离家才三个多月,其间陆机还因汇报和取粮回家两次,算起来不到两个月不见面,还不至于让人十分思念的。但母亲见他进门,仍免不了要讲这样讲那样,同时拿灯照三照四,一会说瘦了,一会说黑啦,一惊一咋,亦怨亦疼,好象他去了十年八载似的。陆机晓得,母亲本来就不同意他出去搞工程,只不过怕他为难,忍着不讲罢了,回来借题发挥是在所不免的。就是情愿,离乡背井,早晚让她牵肠挂肚,也要嗔怪几句。便说:“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工程每天只做八点钟,活儿也不太累人,只不过是带队的人,日常多操点心罢了,身子不会弄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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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不垮就不让人担心啦?我生三怀四,现在就剩下你一个,你再有三长两短,这个家谁来接继?自从你一去,我心里空落落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8 12:04:11    跟帖回复:
117
    陆机是碰到麻烦急糊涂了才拗蛮去工程的,完全是意气用事,给家里造成的困难尚且不考虑,父母的感受如何更加不去想了。母亲这样一说,他不能不内疚。但除此别无他法,不去也去了,只得拿好话安慰她和为自己解嘲了,说:“妈,你的心情孩儿理解。可孩儿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不能为了家丢掉前程,老待在家里手脚也不能施展,更不说学本事了。相信妈也不愿孩儿守锅恋灶,一辈子做平庸无为的人的。人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们望子成龙的话,就辛苦点吧。先前说去多久不定,现在看来日子长不了多少的。最迟也是一年半载。要是想我,我以后多抽时间回来看你们就是了,白天不行,二十里地,晚上回来也得的。”

    母亲正因为不愿委屈了儿子,才不阻拦儿子出去搞工程,又怎能为了看一眼,让儿子来回奔波呢,说:“晚上不安全,千万别赶夜路。妈是怕你什么才想你,只要你平安,看不看都不要紧,有人方便的,捎个话就行了。跑这么远的路,你一定很累了,先去洗手歇歇,我给你做饭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8 12:17:49    跟帖回复:
118
    陆机说他们排今晚结伙食尾加菜,大家吃了才回来,现在还不怎么饿,如果有剩粥,就别煮了。母亲揭鼎锅看了看,估计有大半海碗,问他够不够。陆机说够了,连望也不望。他赶路很累,天气又热,浑身汗漉漉的,只想放了东西去河边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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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母亲一边看他掏包,一边喃喃地说:“你……………仙妹来几回不见你……”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8 12:38:5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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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喜欢兰芬,一说到就说个不休,陆机听得耳朵都快起蚕了,刚才她说什么,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一说到仙妹,六神方聚。不等母亲讲完,就迫不及待地问:“她现在怎样?身子有变化吗?”

    “胖好多了。身子园嘟嘟的,连腰都见粗了好多……”

    仙妹从柳州学习回来陆机已经上了工地;陆机上次回来取粮食仙妹又去下乡演出了没有见着。陆机一直担心她去柳州学习前的那次苟且带来后果,一听母亲讲仙妹的腰粗了,那就是怀孕无疑了,不禁紧张起来:“真的?”

    “不真我乱讲嘛!”母亲不知儿子与仙妹偷吃禁果,当然没能从他脸神的变化悟出什么,只以为关心她的健康状况,不在乎地说:“这丫头身子好,在家吃玉米木薯粥都能长肉,到单位吃这么好,身子还能垮了不成?前几天兰芬还讲她怕长得太胖了想减肥,现在连正餐那两丁肉都不吃。前阵子一天来家好几趟,就是不见你回来……”

    陆机以为仙妹急着和他商量问题,赶紧说:“我明天去看她就是了。”

    母亲说:“你去见不着了,她半个月前已经去南宁了。”

    前次回来没见着,这次回来又走了,陆机皱起眉头:“她去南宁做什么?”

    母亲说:“说去什么学店学习,要去三四年的。后来兰芬才讲是去读大学。”

    讲到读大学,陆机就明白了:“妈,那是学院,不是学店。她走时留下信么?”

    母亲说:“留了,我还叫你爸注意看哪个回来捎去给你呢。现在放在柜子里,你自己拿出来看吧。她临走时交代我,说哪天你回来,就立刻写信去给她。她的地址你问兰芬就晓得了。”

    陆机以前听兰芬讲,仙妹因得宠于队长而走红的时候,是很不以为然的,现在方知不假──因为单位保送职工到高等学府深造,目的是培养业务上的尖端人材或干部,学成后必委以重任。如果不是领导特别赏识的人,是不会得到这样的殊荣的。然而,仙妹这种个性很强的女子,除了对艺术追求和本有的工作积极性外,决不会卖弄风情去取悦上司,即使刘队长对她有什么企盼,她也不可能利用他的私心去沽名钓誉,是无可非议的。说也奇怪,仙妹本来是个没有奢望的人,虽然和他接触以后,受他影响头脑发热过一阵子,但也不过三分钟热度。可以说,她能进文艺队也像兰芬一样是偶然的,不是事先有意识或下气力去争取,机会偏偏选中了她。至于进大学,恐怕她连做梦也没有想过,更不说有什么契机给她抓住了。而由农家女成为职业演员,又由职业演员到大学生的蜕变,仅仅是一年工夫!自己有目的去奋斗,日拼夜搏,几乎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怎么说呢?只能说是“运气”。运气好的人,“有福自然来”,得到的连自己都意想不到;运气不好,你怎么努力都不得。得了也要失去。无怪乎老话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了!

    陆机看了信感慨不已。母亲以为仙妹讲了什么伤触他的话,连忙问道:“孩子,仙妹的信都讲了些什么?”

    “不过讲自己一些前阵子的情况和告诉我去学院的事情,没有别的。”陆机千头万绪,不想谈仙妹的事儿,问明天做馍不做,把话题按下了。

    仙妹一向对陆机好,从柳州回来到去南宁之前,天天都来她家看望,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就不管它了。说:“我原以为你不回来,不想做了,兰芬来了,讲明天来这里过节,连做馅的菜都买来了,我才泡米。”

    尽管兰芬对陆机没有什么威协,陆机也喜欢兰芬,但陆机总觉得兰芬在他家出现太多不好,一听讲她明天来过节,心里很不高兴。说:“这兰芬也真是的,不过认了一门干亲,早早晚晚来个不停,连节气也来这里过,人家见了不有点那个嘛。”

    “正亲是亲,干亲也是亲,只要她不嫌,人家能有什么?你是吃进二十的人了, 怎么还看不出她的心?”

    因为文艺队有规定,进去三年之内不能结婚,甚至要求更长,陆机就不想过早地把自己和仙妹定情的事对父母讲,母亲不知他俩的心思如何,是难免要见一个想一个的。兰芬在他面前又时时感情流露,老人怎么看不出来呢?他很想趁这个机会告诉她,但一转念,又咽住了,说:“人家出去吃国家饭了,还能回头嫁给种田的么?你别胡思乱想。”

    母亲说:“妈原来也这样想。可看她眼神和讲话,又分明对你有意思。这丫头心眼实,也许真愿意嫁到我们家来也说不定。”

    “她愿意也不行。”陆机说。

    母亲说:“你是不是还想着仙妹?”

    “妈,你不是喜欢仙妹么?”陆机反问道。

    “妈从见你们好的当初就早盼晚盼,何止喜欢!”母亲虽然不知儿子跟仙妹定情了没有,但她早已认定仙妹是她家的媳妇了,而且认定的时间比他们建立关系的实际日期还早。如果仙妹不上大学,她也许什么想法也没有,仙妹一上大学,种种忧虑就随之而来了,这阵子她的心老是七上八下,连觉也睡不着,所以才想到兰芬,所以见儿子看了仙妹的信后神经兮兮的才迫不及待地问。尽管儿子说没讲什么,尽管看不出仙妹有哪点不对劲的地方,还是打消不了心中的疑虑。她怕儿子没有自知之明,沉溺于旧情不能自拨,将来苦了自己,想劝他趁早把感情转移到兰芬身上,或者另择个实际点的对象,说完这句肯定的话后把调子一降,就直截了当地讲自已的看法了:“孩子,事到如今,妈不得不讲了。仙妹是个好姑娘,她能跟我们过日子是没话讲的,怕就怕我们没有这个福分。你想,人家出去以后一天一个样,如今又上了大学,往后肯定高官厚禄,红袍加身,享不尽荣华富贵。你刚才还讲兰芬不可能回头嫁给种田的,仙妹高升了,又怎能再和你结亲?就算她舍不得你,娘老子也不会给她这样做,单位也不同意。给你要你自己也过意不去。我晓得,你志气很大,外头也有人看重,但你的时气不好,偏偏老头子又这样,要想盼个出头之日我看比盼麻雀子儿掉下来还难──我不是给你泼冷水,而是要你清醒头脑,替她替自己想一想,免得到时下不来台。”

    陆机接受仙妹的感情还不心安理得,何况现在她那头又加重法码!但仙妹没要离弃的意思,自己哪能单方面终止关系呢?再说和她已经行了夫妻之实,要散也由不得自己了。以后如何,听天由命吧。说:“妈,我是吃饭大的人,难道连这点事理还不懂么?但我们好了几年,不是想断就断得的。要断也得等她回来好好商量,她同意了才好。你放心吧,这些我以前都对她讲过了,下去一定再多多写信去开导她,结果如何有了准定再告诉你。”

    “断不断得赶快定夺,人家可不等你!”

    “断了也不能就马上和她结婚的。”不说仙妹是个打马不回头的女子,一时半刻说不转,陆机自己也不甘落伍,“这口气我还要争,不想成家这么快。”

    “我们两老黄土都埋到脖子了,不赶快娶个人,万一那天起不来了,这个家谁给你料理?”

    “妈,你们不会死这么快的。命,我认。拉倒,不能。人活着就得有意气,有作为;没有意气,没有作为就成了白糟蹋粮食的行尸走肉了。不管有没有出头之日,我都要再拼搏它几年,不能让家庭捆住手脚。你就为儿子再忍受些苦吧。”

    母亲也是个死也争口气的人,当然希望儿子有所作为,做一个生活的强者。尽管命运不济,也不愿他丢了志气,这是做人的根本。天下事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山不转水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的一辈子长长,谁又能说没有日头照门口的一天了呢。只要儿子有信心,一切就有实现的可能,气馁了什么都完了。他今年刚进入婚龄,又不是龟蛙之辈,仙妹不得还有凡妹;自己也还做得,做不得再算,忧这么多做什么!她这样一想,就不说了。

    做了一天工,又赶二十里地,陆机实在太累了,到河边洗澡回来,吃完粥就去睡了。他这晚睡得很香,一觉醒来已是次日九点。想起母亲讲做馍,不知粉舂了没有,她手脚不便,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得回去帮一帮。赶紧爬了起来,抱起衣裳就往家跑,到门口听见有人跟母亲说话,以为是兰芬来了,退出来穿了长裤才走进去。可是步子还没迈下天井,发觉声音不对,不禁一愣,又听了听,就失声叫了起来,差点吓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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