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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9 15:33:5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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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

    认亲

    你说来人是谁?就是陆机不惜离乡背井躲避的玉琴,还有一个随她而来的同村好伴琼芝,难怪要给吓得魂不附体了!

    玉琴今天是吃了豹子胆,或是急昏了头,才不顾廉耻登门找陆机的么?

    不是的。因为她是个善良女子,尽管在气头上可以对陆机冷嘲热讽和讲几句硬话,但真要违抗父命一意孤行,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还是不可能的。那么,她大明摆白地来,一定是取得父亲的同意了。她又是怎么取得父亲同意的呢?说来也和兰芬的出现有关。

    在这之前,由于玉琴过于相信陆机,以为自己不放弃感情,陆机就不会移情别恋;她对陆机的态度也看得太客观了,不去考虑背后隐藏的那些可能,一味凭主观愿望去等待天慈,以致糊涂到至今还不晓得陆机跟仙妹定情的地步。兰芬不出现,她不受剌激和威协,当然不紧张。兰芬出现以后,心里紧张了,方把问题作了深刻的分析,并设身处地地想了很多,得出要陆机等待已经不可能的结论:一是事情超出了他的忍耐限度,他不晓得则可,晓得了必然忍受不了;二是陆机的家庭状况也不容许他再独身下去。加上陆机上工地不跟她讲一声,更证明他心中已没她了!一意识到感情危机,她哪不终日惶惶恐恐,彷彷徨徨,魂不守舍?

    一天,玉琴又对着陆机送给她的围巾长吁短叹,给母亲看见了。这条围巾,是经过马连仲的手捎的,马连仲带回来时,对老婆子讲过要找机会弥补过失的打算。谁知陆定全心怀鬼胎,捅出了陆老儒的问题,再一次坏了陆机的前程。陆老儒的问题是当时最敏感的问题,马连仲怕犯忌讳,就下了不让玉琴再接触陆机的狠心。打那时起,全家人包括玉琴在内,不再提这桩亲事了。马母不料玉琴死灰复燃,几天前发觉她情绪异常时,还只以为碰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全然没往这档事上想,看见她对着围巾长吁短叹后,方知她情心未泯。女儿自老头子干涉之后,感情已经出现了多次反复,在她面前也表示非陆不嫁,说明女儿已经病入膏肓,不可救药了。但老头子有言在先,再提也未必能回心转意,便劝女儿说:“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忘了他?你爸不帮忙,不说了,你爸帮忙了,都不济事,看来命里注定了你们有缘无份,忘了他吧。”

    “是你们不许我嫁给他的,怎说有缘无份!不讲他是好后生,我中意他,忘不了;我们本来好好的,给人弄出事端来硬生生地拆散,我也不服。俗话不是讲抽刀断水水更流吗,你晓得这句话的意思,就晓得我的心情了!”玉琴噙着泪说。

    母亲不经过恋爱,当然不晓得感情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能嫁个殷实的人家就是福,女儿的心情是体会不出来的。说:“女人是片萍,停在哪里不是水?比他好的有大把,你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我小时,听你讲牛郎织女的故事,看梁山伯祝英台的戏,也这么想,这些人怎么这样痴?今天轮到我,才知爱情给人分离是什么滋味。妈,你别劝我了,劝我没有用,你要是可怜我的话,就去劝我爸,让他挽回这门亲事好了。”

    “陆机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你爸会同意么?”

    “他现在怎么啦?不就是不得出去么?这事对你们重要,对我来讲无所谓。至于他老子,不过在旧社会做了点事,是管制的‘四类’不讲了,又不是管制的‘四类’,你们怎么看得这么要紧?再要紧也是你们自己弄出来的,人家本来不在乎它,要不是当初爸和姑丈对他有偏见,卡了门扎,后来什么事情也没有。你们把事情搞糟了,叫我跟着受罪,我不怨你们都好了,你们还怨我?反正婚姻法没有规定哪种人得嫁哪种人不得嫁,登记人家不会不给,爸不同意我也要嫁。”玉琴想,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干脆说重一点,吓唬吓唬她,看她怎么办。于是说:“以前爸是村里的大头儿,可以一手遮天,现在不是了,还有能耐阻拦不给人家写证明不成?你们怕连累,我跟你们脱离关系好了。”

    玉琴这一吓,可真把马母给吓着了。当晚马连仲回来,立刻将他叫过一边,把今天的发现和女儿所说的话统统对他讲了。马连仲自从并队成了半脱产的干部后,思想十分抵触,终日牢骚满腹,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同时女儿久久不提,他以为关系早断了,听了开始一愣,接着两眼眨巴眨巴地沉吟着,闷巴巴地坐了老半天不开口,叫老婆子干急。待她一催再催,才自言自语地说:“阻三拦四都不放手,这丫头也够拧的了!”

    “人急糊涂了,什么事做不出来?以前家规这么严,还有人抗婚,逃婚,私奔,现在政府讲婚姻自主,有法律条文保护,更加不怕了!”壮族地区以前青年男女虽然有山歌择偶,私自定情的习俗,但由于汉文化的不断渗透和灌输,以及统治阶级用封建的道德和礼教加以限制,乃至把青年们的自由恋爱责为搞风流明令禁止,到了近代婚嫁上多已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替代了。不少青年男女不得不以抗婚逃婚私奔甚至以自杀的方式来对抗。到了解放初期(1952年),仍有大华乡双泉村三个杨姓的女青年为反抗父母包办的封建婚姻集体投河自尽。政府曾以此为典型通报到各乡村,配合当时颁布的婚姻法宣传。大家在妇女会听讲都咋舌不止。马母想起来还有点后怕。“你别不把它当一回事,万一他们真的做到那一步,隔壁邻舍怎么看?陆家的人怎么讲?你们两老又是旧交,当年人家在外头做事的时候,你隔三差五找上门去吃吃喝喝,现在人家下野了,就翻脸不认,人家不骂你势利眼?不骂你忘恩负义?就是不骂,早晚见面自己好意思么?两个孩子本来好好的,人家陆机又有翰林肚水,合当享俸受禄,是你马连仲使坏心眼,毁了他的前程不算,还把自己女儿搞得早晚不得安生,他们能不记恨你?要是他们把这些事情抖了出去,全村的人不一面戳你的脊梁骨,一面捧着肚子笑?你不是怕受连累么?我看到那时候,恐怕人家不连累你,你也没脸再当那个造孽官了!还有,他们将来有了孩子,你这个外公当不当,满月酒你吃不吃?这些事,我越想越担心,越想越着急,从她讲的那时起,心都跳个不停。”

    老婆子一面讲自己的担忧,一面数落马连仲的不是,好像大难临头一样,满脸恐怖之色。马连仲却静静抽着烟,似听非听,自始至终不插一句嘴,连个嗯也不应,待她讲完了,才说:“你意思是要成全她?”

    “我一开始就赞成这门亲事了,是你硬要砍杀它的,怎么反来问我!”老婆子悻悻地说。在马连仲告诉她女儿跟陆机搞上了对象,和听了陆定全的挑唆对陆机做了蠢事感到难堪,想让她叫女儿终止关系的当初,就已经恨得无以复加了,只因后来马连仲搬出了陆老儒的问题,那时海峡的风声也确实紧了点,连女儿自己也给吓得退缩了,她不好说什么,才忍气吞声;现在女儿发难了,马连仲却装疯卖傻,这口气哪能再憋得住?说:“你不要到了关口上就卖乖,事情是你做出来的,怎么收拾由你想。到时候我得顾我的老脸,打定你的官位就倒……”

    “讲个‘是’不就结了么?何必啰嗦这么多!”马连仲打断她的话说,“我这个不拿薪,不吃饷的村官,好不出奇多嘛!再出奇也不能把位子带到棺材里去。当初要不为了你们,我才不管呢。代代六十年,我这辈子也到头了,那些是是非非的事没有神气去管了,你看着办吧。”

    马连仲的话使老婆子感到十分意外,疑惑地说:“这么讲你答应啰?”

    “她死也要跟他,我不答应怎么办?”

    以马连仲的为人,如果自己思想不根本解决的话,再无奈也不会轻易点头的,今天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呢?

    其实,马连仲反对女儿的亲事,只是刚晓得女儿和陆机搞恋爱后的一段时间,那是由于在这之前听信了陆定全的谗言,断送了陆机前程的尴尬,以及受了陆定全在陆老儒问题上的危言耸听的困惑,产生的一系列复杂心态促使的,其目的不过为了摆脱当时的尴尬和维护自己的这把交椅,对陆家并没有忌讳和什么不可调合的意见。

    马连仲的反对虽然起了点作用,但是把女儿弄得很痛苦,而且不久思想就出现了反复,并表现出强烈的不满,他立刻就意识到如果再对她施加压力,其结果不是把她迫疯,就是奋起反抗,还有可能铤而走险,出现老婆子担忧的那个局面,只有退让才能缓和事态。可是当时政治气候严峻,这时候与陆老儒这类人攀亲容易授人以柄,不容许他明确答应她的要求,万一有什么也不好收场。考虑再三,只得藏头露尾地允许他们继续做朋友,并用“陆机出去关系方可发展”的条件来限制女儿,既成全了女儿又给自己留了后路。尽管这样做连他自己也觉得十分滑头,但在当时情况下,他也只能这样做,不这样做就顾此失彼。也许现在的人看来还是一种最明智、最妥善、最巧妙的办法。人不是单独活在世上,千万人组成的社会是复杂的,特别是官场,为权利时时勾心斗角,互相倾轧,一不小心就给人“将军”。所以任何时候,做什么事都得审时度势,不但要看机行事,还要讲究点策略;不讲究策略,直事直做就容易吃亏。后来的文化大革命就有不少平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甚至互相调侃的言语,给上纲上线构成大罪,至于把马连仲和陆老儒这种类似关系的人,诬成什么什么被斗得家破人亡的例子更多了!足以后人借鉴。所以说马连仲这样做是迫不得已的。如果后来陆定全不出来作梗,这门亲事就成定局。尽管后来事与愿违,陆机受打击后又不能冷静,在吵架中暴露了陆老儒的问题,关系上的危险成了公开化,马连仲出于慎重,连女儿去医院探望陆机也不让见,但也只说“如果你对他还有幻想,来往就要慎重”,并没有让她断了关系。只不过玉琴知道了陆老儒问题的严重性后,自己感到绝望,回途又听了妹花劝告,产生动摇罢了。

    既然马连仲这样做不过是当时无奈情况下的权宜之计,那么,现在紧张的形势过去了,对他的威协消除了;同时并队后职位下降,意味着他大势已去,在官场上已经没有多大希望了;年纪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到头了,人生没多少日子了,他还在乎什么呢?他本来就认为陆老儒的问题不大,要不是陆定全咄咄逼人,他才不把它当一回事,何况陆机现在仍然是领导看得起的人,更没有必要去担心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早已看开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20 12:16:2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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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琴得到父母的应允,心情好是好了,但不知陆机和人谈了没有,还想不想娶她,依然不能踏实。他又在外头,想探也没法探。待下去夜长梦多,只得向琼芝讨教。琼芝说:“你娘老子点头了,事情还不好办?你们有过山盟海誓,你不变心,他就不能变心。就凭这一点,他跟谁定了亲也得放弃。要是你等不得他回来,就先去认公婆,公婆认了,就万事大吉了。”

    玉琴觉得这样做不成体统,说:“人家儿子不在家,怎能自己擅自去认公婆?就算老人没有什么,旁人也会讲闲话。如果陆机心里已经没我,回来更加反感了。还是你帮我去讲一讲吧。”

    琼芝说:“我讲还不容易?!可老人信么?你俩以前又没有过过从给人见,又是他不在时才去讲,我又不能把你老头子的事讲出来,一定讲我哄他们。他们不信,还不是枉走一场?你得亲自出马。”

    玉琴连谈对象都怕人见,自己上门认亲,更加没有这个勇气了,赧然地扭着身子说:“我哪敢?”

    “去了人家就把你的脸削了不成?!”琼芝见玉琴懦懦弱弱,很生气,“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怕三怕四,真没出息!我劝你还是拿出点勇气来,趁热打铁为好,不然拖下去又出什么意外谁晓得?就是你娘老子不变卦,陆机也不能坐着等你啊,万一他真的跟人家定了婚,问题更难解决。弄不好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玉琴正是担心陆机跟人谈了对象才着急,听了琼芝的话不能不紧张,但还是认为上门认亲不妥,要等陆机回来再说。

    “你晓得他几时回来?回来一天半天,又肯不肯见你?他去时还不告诉你,你以为他还在乎你么!以前你爸不准,早哭晚哭,好像没他就死一样,那可怜相连我见了泪水都想流。好不容易准了,你再不及时把消息告诉他,把婚事定下来,拖下去他有了人,我看给你哭得没有眼泪去!”琼芝见玉琴还犹犹豫豫,又说:“讲句不好听的话,你已经跟他那个过了,成事不成事都不是红花女了,封条完好没有什么,若果破了的话,再找第二个怕有麻烦呢。所以,让陆机晓得越快越好。”

    玉琴说:“去了怎么讲啊,难道能直统统告诉他们:你儿子跟我谈对象了,或者讲我就是你的未过门的媳妇不成?何况一见他娘老子,恐怕我都羞得连话都讲不出了。”

    “不会拿话慢慢绕么?真笨!”琼芝便教她怎么去,见了老人怎么说,拿什么话来绕,绕到题了又怎么讲,连进村人问怎么答都教了。

    玉琴说:“那你做讲的。”

    “讲就讲,只要你去。现在就去。”真是火不热灶灰热,琼芝旋即拉玉琴起身,可是刚站起来,发觉天色已晚,同时想起后天就是中秋节,便说后天再去吧。后天是节气,说不定他回来呢。

    自从专业队上工地,除取粮的人,还不见放假回来过,不知中秋节工程放假不放假,若果放假,托琼芝去跟陆机说一声,自己就用不着进陆家去暴面晒脸了。从昨天傍晚到晚上八点,玉琴出鱼塘边来看几次,都不见有一个回来。九点钟又到马长贵家去看,他家的人说没有回才作罢。看来非亲自登门不可了。认亲虽然不是什么丑事,第一回却也羞人,何况没有预约,没有朋媒引见,又是对象不在的时候,要碰到什么谁晓得?一晚心突突地跳个不停。睡下去不是梦见陆机的两老叫不理,就是陆机拿尖刻的话来鄙薄她,甚至向她啐口水,推她走,吓得她一下子一下子又惊醒起来。这是不是不祥之兆?叫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心神不宁,以致今早琼芝来叫她时,她就举步不前了。

    “你想多了怎么不做梦!做梦又说明什么呢?这又不是做坏事,去了一定遭骂遭打,与它有什么相干?你也不是现在才做梦吧?你看有哪个梦跟实事相同和感觉灵验的?我看倒是相反的多。梦是玄虚的东西,你别去理它。”

    人想什么多都可能做奇奇怪怪的梦,玉琴往常也不觉得希罕的。只是她的爱情经过好多波折,又给陆机冷淡了这么久,一要去认亲了又怕这怕那,尽担心碰壁吃灰,哪不做恶梦呢?可直觉好像总隐隐告诉她今天去不大顺利。但不去又没有别的办法,想写信连托个捎的也没有,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反正有琼芝陪着,一切由她应付,再坏也不能坏到哪里去,最多老人不高兴为止,总不至于像梦见的那么狼狈的。

    琼芝去年来找过陆机,家门认识,她们进了村就直奔陆宅。刚踏入天井,就看见陆母在堂屋捣碓。她弓着腰坐在碓窝边,两手持着小舂指,一下一下地捣着。捣一下,哼一声,碓窝也随着她的哼声发出沉闷的舂响。琼芝打了个招呼,即和玉琴走进去。

    陆母正在舂馍粉,听到叫声便住手,回头看了看她们。因为久不出村,一时认不得是哪个庄的人,眨着眼睛问找谁。琼芝笑着说:“来吃伯母的馍呢。”这一说,陆母立刻晓得她们是来找她的儿子,着即满脸堆笑,咋咋呼呼地说:“正舂呢。盼不得你们来!盼不得你们来!你们是──”琼芝瞟了玉琴一眼,意思让她先说,玉琴便走了上去,亲昵地说:“伯母,我是玉琴呢,你看不出来?”

    “怎么?你是玉琴?”陆母一听得,马上放下舂指,忙不叠地站了起来,抓着玉琴两手,上上下下地瞅了又瞅,一看一惊,咋声不迭,“前些年我还能走动的时候,你还是个拖鼻涕的黄毛丫头,几年不见,就长成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你不说,我还真的看不出来呢。玉琴姑娘,你还记得以前来伯母家吃巴腿的情景吗?不记得了?哦,那时你刚懂得走路……”说到这里突然有所感触,发出一声长叹:“十几年不来往,连老人都疏远啰!”

    玉琴小时父亲带她来不来过虽然记不得了,但前些日子父亲已经告诉过她两个老人曾经是至交,而且有过做亲家的意思。陆母的热情毫不置疑地证实了这点。现在她又看出陆母打心眼里喜欢她,原来的担心倾刻就化为乌有。

    琼芝想自我介绍,陆母却摆手不让她讲,说你先别说,让我猜猜。她看了看,用肯定的口气说:“你一定酒鬼的女儿琼芝,我没有猜错吧?”

    “是呢,伯母记性真好。”琼芝说。

    “长得跟老子一模一样,不难看出来的。你爸现在还烂喝么?”

    “他早死了,是前两年吃‘瓜菜代’的时候死的。”

    “什么?他死了?才是四十几岁的人吧?对了,五十不到,阳寿也太短了!唉,那年月,要吃没吃,多少人熬不过……”

    玉琴趁陆母跟琼芝说话的工夫,换了一根大舂指,帮她舂了起来。她们来前,陆母已经过了一次箩斗,再舂两轮,搁箩的粉头不到半小碗了。玉琴想再舂它一回,陆母说,点点东西别费神气了,留着要沾馍的再舂,不沾馍的倒给猪食算了。你们先到灶门口洗手坐一坐,我去喊阿机回来。

    刚才陆母跟琼芝说话的时候,已经说陆机昨晚快半夜才回,可能太累了没睡醒。陆机的铺盖在工地,回来自然要跟人搭铺,琼芝怕她不晓得在哪里睡,就没有问。她见老人腿脚不便,便拦住了,说不过随便串门,没有要紧的事,边聊边等好了。陆机一向跟仙妹好,她俩又从来没有登过她家的门,陆母只以为她们以前同是俱乐部的人,陆机回来了随便来玩一下的,当然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陆母盖好碓窝,叫玉琴帮她把装粉的簸箕端进灶门口去。她舂了一早的粉,已经很累了,一条腿又不方便,走路摇摇晃晃,琼芝便上去扶她。她一边走,一边叹着气说:“老了不中用了,连走路都难,合时死了的,活着白糟蹋粮食。”

    琼芝说:“伯母快别这么讲。人生只一次,你辛苦了大半辈子,还没享得一天福,哪就甘心死了?你再熬它一阵子,等陆机成了亲,就有好日子过了。”

    陆母说:“我不盼享清福,只盼能看他娶上媳妇,有个人帮理这个家,死就闭上眼睛了!”

    陆母的年纪跟玉琴的母亲差不多,只大一两岁。在前些年,陆母还能出去做工的时候,身子看去比玉琴的母亲还好,没想到几年不见,就给病魔折腾成腰弓腿跛、老态龙钟的人了!玉琴越看越觉得可怜,说:“你身子这样了,怎么还给阿机去专业队?”

    陆母仰头笑了笑,喘着气说:“他爱去就由他去吧,我身子是差了点,可家里的事还能凑合得的。”

    “你老是撑着做,万一又累出病来就不好了,做儿子的真不体惜娘!”

    “也怨不得他的。”陆母依然从容地笑着,但笑中含有一丝苦涩味,“后生哪个愿意老待在家里?像你们这般年纪,应该想玩就玩,想做就做,无忧无虑的才是,只怪我们两老不济事,把他给拖累了!”说完叹了口气。

    玉琴说:“他出去了,家里的事一点都不能做,也实在苦煞了老人的。伯母,我以后早晚抽点空来帮帮你好么?”

    “敢情琴儿好心!你小时,伯母一见就喜欢,盼还盼不得呢!就是不做事,来陪陪伯母说个话也好。”

    进了灶门口,陆母拉出板凳来叫她们坐,玉琴顺手接过板凳放到她的身后,将她按了下去,说:“你舂了一早,也太累了,就歇着吧,我来帮你弄。”

    “哎唷,你们来串门,伯母不能好好陪你们说话罢了,还劳烦你们,伯母怎么过意得去?”

    陆母谦谦让让地要撑身起来,玉琴按住不放。琼芝见时机来了,说:“伯母快别讲过意不过意的话,你当玉琴是外人嘛,她是你的媳妇呢!你就让她侍候你老人家吧。”

    “琼芝姑娘真会说笑,琴儿要真是伯母的媳妇,伯母不但天天烧高香,还要生出角来多活它几年呢!”

    “伯母别以为我逗你开心,大活人儿站在跟前,不信就自己问她看是不是。”

    陆母见琼芝讲得很认真,不由抬头起来瞧玉琴,果然她面红耳赤,神态局促──这是姑娘给人揭露秘密的羞涩,不是对同伴恶作剧反应的窘迫,着即问她是真的么?玉琴忸怩地点了个头,便蹲下灶头边的水盆洗手。这意外的发现使陆母不禁大吃一惊,马上回头问琼芝:“是你介绍的?”

    “你陆机能写能唱,是村里拔尖的后生,又一表人材,好多姑娘都围着他转,还用我来介绍吗?再说大队长家的小姐百里挑一,她看不上的谁也说不动,也不用我费口舌的。”琼芝转着调皮的眼珠说,“是你陆机自己跟她好上的。他们两个已经好了两年多了,你们老人还不赶快着手给他俩办喜事!”

    陆母听了这话登时就愣住了!张着大嘴,半晌讲不出话来。事情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好像晴天打雷一般,使她难以置信。不是吗?琼芝红口白牙地讲她儿子两年前就跟玉琴好上了,可她从来没见儿子讲过;儿子不对她讲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连经常跟儿子来往的仙妹在她面前也从来只字不提,难道他俩谈爱谈得这样秘密,连仙妹也不晓得?同时看儿子与仙妹向来的表现,处处关系超常,不但人们认为他们有那个意思,就连儿子自己,昨晚也还在她面前承认两人的感情关系。如果儿子在仙妹去文艺队后才跟玉琴好上的还有点道理,偏偏不是。这么看,事情就来得十分蹊跷,说不定其中有什么隐情呢。琼芝见她将信将疑,加强了语调说:“他们好上不久就定情了,还对天发誓白头偕老呢。只因那时你陆机年龄不够,才没有公开出来。”

    陆母虽然纳闷,但并不怀疑她们会打诳子,因为这种事是开玩笑不得的。玉琴也不是那种轻佻的姑娘,随便凭一厢情愿向人冒昧,肯定有两人相好过的事实存在。至于定情与否,即使没有,也有过一定程度的表达,不然琼芝不会讲得煞有介事。她这么一看,就觉得有认真对待的必要了。老实讲,她喜欢玉琴,不仅玉琴是至交之女和样子长得好看,手脚麻利,还有她懂事,脾气好,未过门就疼惜公婆,娶这种集女子优点于一身的姑娘来做媳妇,是她求之不得的。何况现在自己的儿子与仙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结合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哪不使她迁爱于她呢!不管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只要有了过去的感情基础,就有发展的希望;打定什么感情也没有,就凭玉琴的模样,凭她的贤惠,凭她的那片心,由她老人来定夺,儿子也不会说个“不”字。于是,她把玉琴叫了过来,亲切地问她怎么跟她儿子好上的,有没有订情这回事,一切都考虑好了没有,玉琴都着实回答了。

    就在这时,陆机进了天井,只听得母亲问玉琴:“你跟你爸妈讲了没有?”

    玉琴说:“他们早就晓得了……”

    琼芝插嘴说:“他们同意了才让玉琴来告诉你们的。要不是你陆机在工地,玉琴早就来了!”

    陆机为了躲避玉琴才出去逃难,听了这话,能不给吓昏么?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21 13:39:1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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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

    骑虎难下

    玉琴和陆母正说着,忽然听到陆机的声音,心里不免有点紧张,赶紧说:“时候不早了,伯母,你跟琼芝聊吧,我去合粉。”问碱面在哪儿,就起身拿盆子去打水。可是揿开水缸一看,水缸已见了底儿,原来陆老儒见儿子回来了,早上起来没有去挑水,便找水桶扁担挑了出去。出灶门口,见陆机像木头人儿似的在天井愣着,问他怎么了?陆机搪塞说忽然觉得有点头昏。玉琴一看他的脸色,果然苍白如纸,关心地说:“是不是昨晚赶路累出病来了?你先进屋去歇歇,我挑水回来就陪你去看医生……”陆机正恼她搞突然袭击,没好气地打断道:“你别婆婆妈妈的,我死不了,来也不先讲一声!”

    “你半夜三更才回来,今早又晏晏不起,人家怎么告诉你?”陆母有意袒护玉琴,从屋里抢白道,“玉琴又不是外人,就是你们没什么,她来看望我们两老也应该,为什么非得跟你打招呼不可?琴儿,你放桶回来做你的事,水让他去挑。”

    “机哥身子不爽,还是我去挑吧。”玉琴早料到陆机会有这种反应,尽管有点难堪,但没动声色,心平气和地解释说:“有些事早就想跟你讲了,可你在工地没法讲;今早我也不晓得你回来,来了才晓得。”

    “托人捎个信还不得了,何必这么张扬!”陆机在母亲的面前不敢对玉琴发火,只咕哝了两句,夺过她的担子就走。

    琼芝见陆机对玉琴态度不好,气愤地追了出去,以警告的口吻说:“人是我给你送来的,你识相的就好好待她,要是对她什么,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母不晓得儿子和玉琴恋爱中的波折,当然不能理解儿子现在的心情,只以为他碰上仙妹后喜新厌旧,想把玉琴甩了,所以对儿子的态度也十分反感。为了稳住玉琴的心,儿子出去挑水后,她把玉琴拉回灶门口,连逗带哄地说:“阿机可能碰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儿罢了,不是对你有什么的,你别放在心上。今天是合家团圆的大好日子,伯母就盼着一家老小亲亲热热地聚一聚,不说你来给赶上了,你不来,我晓得也要到家去请你的。你这个儿媳妇伯母今天认定了,日后你就把伯母当成你的妈,随时来伯母都欢迎。天不早了,你大伯扫牛栏也快回来了,还有你的小姑──伯母认的那个干女儿,可能你不晓得,等下她来你就晓得了──看来也快到了,我们赶快做馍,做好了大家一边吃一边聊,那该多高兴。伯母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呢。”

    玉琴知道,陆机心里已经没有她了,他母亲自己也看了出来,只不过碍着情面,不得不讲几句宽慰的话罢了。可有因才有果,要是自己的父亲不偏听偏信,干出那等伤害陆机的蠢事,事情就不会弄成这样,她又能怪得他们么?不过,老人口头上已经承认了她,有了这句话,还不至于让她下不来台,相信陆机暂时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仅这点就可聊以自慰了。再说她和陆机没有感情上的冲突,她父亲的过失也是旁人挑唆造成,还有可以原谅的一面,只要陆机没有跟人定情,就有挽救的余地。现在,她必须以极大的耐心去等待陆机的最后表态,同时尽量以自己的努力去弥补这一切──也只有这样,才体现出以往的拳拳之心和不失去此行的意义──实在不得再作打算,决不能自暴自弃。这样,她就以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定下心来帮陆母合粉揉面,面揉好了,又炒心进馅,自始至终做得像家里一样认真,也做得像家里一样主动,可以说,她已经有意识地进入媳妇的角色了。

    陆机挑第二担水回到大门口,兰芬也从巷子那头现身。她昨晚等了整晚不见陆机回来,以为他不回来了,见了他,喜出望外,一溜小跑迎了上来,问他几时回来,馍做好了没有。陆机心如乱麻,见谁都觉得讨厌,两眼狠狠地瞪着兰芬,瓮声瓮气地说:“做好了,就等你来吃了!”

    陆母听到兰芬的声音,立马在屋里说道:“待水开就下锅了,干女儿来得正是时候,还有几个没进馅,你快来帮手。”

    兰芬不知陆机碰上了为难事,只以为嫌她来得太晏,扮了个鬼脸,就一闪身抢到前面,跑进了灶门口。进门发觉有两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同陆母做馍,有点吃惊,便用双关语打趣道:“干娘,这两个是干哥的战友?”

    陆机怕母亲多嘴坏事,赶紧此地无银三百两:“来串门的村里人,你别神经过敏!”

    “串门的也有个来由吧?你已经瞒了我这么久,还想瞒你妹子呀!”陆母白了儿子一眼说。她已拿定主意迫他就范,当然不去理会他现在是怎么个心思,给兰芬讲了她们是哪个庄的人,这个叫什么那个叫什么后,还郑重其事地指着玉琴说她是跟陆机定了情的对象,末了还说:“你们后生有了意中人就该早点跟老人讲,你们不讲,老人怎么给你们张罗婚事?”

    因为仙妹曾经拿陆机跟玉琴恋爱夭折的原因吓唬过兰芬,兰芬在陆机面前提起时,陆机也没否认,玉琴今天堂而皇之地来到陆机家,而且连陆母也直言不讳地讲她是陆机定了情的对象,想必是马家那头同意了才有这样的局面。兰芬对陆机想入非非,听了陆母的介绍后心里虽然有点酸溜溜的,但陆机已给仙妹拴死,仙妹不放手她就没有希望,想到玉琴卷土重来会给陆机带来许多麻烦后,立刻产生了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态,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哎哟,我的干哥,媳妇进门了,还对妹子打埋伏呢!玉琴姐就是你以前讲的那个大队长的千金吧?样子确实够漂亮的,如果她是摆在柜台上的货物,谁见了不买都要一摸……”

    陆机哑子吃黄莲,有苦不能讲,已经喊死连天了,兰芬又拿风凉话来奚落他,哪不更恨?借放桶猛地把她一推,瞪着一双虎眼说:“走走走,别在这里挡我,你嘴痒的用一团生粉塞着,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干哥,你这是生哪家气呀,难道连妹子夸嫂子也错了?”兰芬涎着脸对陆机说。

    陆母怕玉琴难为情,也顺儿子的话茬劝道:“干女别贫嘴了,玉琴姑娘不像你见过那么多世面,哪经得起这般逗弄?你就饶了她吧。”

    陆母这一劝,兰芬才不说了,背着老人朝陆机皱皱鼻子,便洗手过去参加捏馍。陆母趁机给玉琴介绍兰芬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玉琴一边听,一边对着兰芬默笑,待陆母讲完说:她早就晓得了。

    兰芬觉得奇怪,她们俩从来没见过面,玉琴怎么晓得她?只以为自己经常来看望干娘,村里人见了对她讲的。她哪里晓得,玉琴曾经盯过她的梢。她虽然不懂得玉琴的父母怎么突然同意这门亲事和她怎么来的,只从陆机的表现断定不是有约而来,不然不会乱发脾气;但看玉琴的样子不像是轻浮的人,如果陆机不跟她有一定的联系和什么原因,她决不会任性这么做。便笑着说:“街上人懂得叫化子,叫化子不懂得街上人。嫂子既然早就认得干妹子,说明我俩有缘,等下吃饱了我们得好好聊聊,哪天还要叫嫂子带我去见亲家公亲家母呢。”

    作者这里讲的馍就是水园。南方盛产糯米,节日除了三九月上坟用来蒸糯饭,春节和五月初五包粽子,其余的多是做馍。馍有大馍小馍之分,馅有菜馅糖馅两种,一般的节日都是做大馍,只是正月十五和给老人做寿才做小馍(就是吃汤圆)。小馍有进馅和不进馅的。如给老人做寿多不进馅,只须掰成象棋大小馍坯,下锅煮熟往汤里加糖就成。也有往汤里加肉和青菜的。大馍揉好面后,搓掰出馍坯,再用手将馍坯打馅窝进馅,然后再收捏馍坯把馅封好就行。但必须将馅料完全封闭,不能像做包子那样有漏,不然下锅就要煮坏。还有一种直接将粉团下锅煮熟,然后捞出放进碓窝加磞砂捣烂,再用手沾了生油后把捣烂的馍腻捏出一个个圆子。圆子放入托盘就垂开成扁月状。叫翻粉馍。这种馍冷了软滑可口,沾了糖稀或白糖非常好吃。不过这种馍太麻烦,一般人都不做。

    馍下锅的时候,琼芝觉得自己的任务已完,该到此为止了,便起身告辞。陆母要她吃了馍再走,她说在家已经吃过,好不容易放得一天假,有许多家务要做,出来久了家母要怪。玉琴要跟她回去,陆母死拉不放,琼芝也说:“你第一回来婆家认亲,哪能现在就走,今天是节气,该在这里吃晚饭的。”兰芬见陆母很喜欢玉琴,看来就算陆机和仙妹不成,她也插不进手了,不如来个顺水人情,以后进这个家还有好脸待,也上去挽留她。

    玉琴想,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反正都骑虎难下了,干脆厚着脸皮留下来,看情况再作打算。只要陆机不撵她走,她就装聋作哑忍气吞声待下去。

    玉琴一留下来,必然给左邻右舍造成一个定亲的感觉,事情不仅会一下子轰动全庄,整个西河村的人不消几天也要传遍;人们认为玉琴是陆机的未婚妻以后,陆机退路就没有。仙妹晓得也不好交代。可是,他又不能给她下逐客令──不是怕母亲责怪,而是恐防激起打抱不平的人的愤慨,因为他和玉琴的有些问题讲不清楚。如果对她什么,琼芝就会出来干预,一旦把这些隐私暴露出来,结果将会更糟。他不但不能拉下脸来,就是几句不中听的话也不能讲。他现在,就好像给撵进了死胡同的窃贼,向前没路,后退有兵,无以为计,心乱如麻,连馍也不想吃了,待琼芝出门,转身就走。偏偏这时陆老儒回来,要他帮端一捆顺路捡回来的猪菜进后头去放。一回头,馍就熟了,这个叫吃那个递碗,他怎么再走得开?

    陆老儒进家见了玉琴,以为马连仲有什么事找他,还没来得及问话,老婆子就把他拉过一边,说了来历,又如此这般,叫陆老儒亦惊亦喜,傻了半天讲不出话。两个孩子还在呀呀学语的时候,他就跟马连仲有过许诺了,尽管当时是不经意的调侃,心愿却是由衷的。但由于社会变更与人事沉浮,颠倒了他们的地位;当今的政治又在他们中间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堵墙,人尚且被迫疏远,攀亲谁敢指望?这事早已置于脑后,不说几乎都忘记了。谁知好像命中注定了似的,在将近二十年之后,两个孩子却自己连结了情缘,听了能不怀疑是做梦么?如果玉琴不端馍过来孝敬他,他还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呢。接过馍碗道了个“好”,说:“大伯在你们小时就梦见过了,只要侄女愿意,大伯就没话讲的。”

    玉琴得到陆老儒的认可,悬着的心又给拉下了许多。

    一家人个个吃得笑逐颜开,陆机却暗里叫苦不叠。他越看越心烦,越想越头大,勉强吃了两个,搁碗就出来。陆老儒问他去哪里,他说去大队汇报。“顺便上街买点别的菜回来,可别忘了两筒月饼。”陆老儒叮嘱道。他连应也不应,就没精打彩地走了。

    因为陆机和玉琴的恋爱是在一方家里人反对的情况下被迫中断的,兰芬原以为他们在中断之时留有余地,所以玉琴得到父亲的同意后就迫不及待地来重修旧好。可是见陆机对玉琴冷若冰霜,非但没有一丝情人相会的喜悦,相反心情十分烦燥,动不动就发脾气──尽管有仙妹那头的为难,但若果对玉琴还有感情的话,态度决不会是这样;玉琴与他没有一点感情联系,也决不会这样唐突。到底是中断关系以后陆机的感情发生了变化,还是在关系中断前陆机对玉琴就三心二意了,趁玉琴的父亲出来干涉的机会跳糟跟了仙妹,玉琴卷土重来使他犯难才有此表现呢?即使是这样,事情也不难解决,只要陆机开诚布公,几句话就可完事。既不想和她好,又不敢打发她,这只能说里面有相当重要的原因。如果她的这个猜测不错的话,下去就有好戏看了。说不定“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呢。她看着陆机出去的背影暗暗好笑,吃饱后,趁玉琴跟老人说话的工夫溜了出去,进三婆家,果然见陆机睡在里头。

    陆机没有睡着,见兰芬进去,立刻坐了起来,问:“她走了吗?”

    “新媳妇头回上夫家,没亲热一番哪就走的,要不要我帮你安床铺?”兰芬一本正经地说。

    “人家都快急死了,你还逗我!”

    兰芬依然阴阳怪气:“多少个花晨月夕,多少次肝裂肠断,不就为盼来这一天么!你急什么哪,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

    陆机给戏弄得好不尴尬,气极败坏地呵斥她说:“再饶舌我就撕烂你这张嘴!”

    “我的干哥,妹子只不过为你高兴讲了两句,你干吗生这么大的气……”

    “你明明晓得我跟仙妹确定了关系,为我高兴?幸灾乐祸不讲!”

    “那你为什么还要喊她来?”

    “我怕头不疼嘛,喊她来!”

    “这就是脚踏两只船的结果。”

    “你晓得再讲,不晓得就别乱讲,她老子让她跟我断了,我才跟仙妹好上的。”陆机分辩道。

    “不是吧?我听人家讲,在玉琴的老子反对之前,你已经和仙妹好得像两口子似的了……”

    “那时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玉琴不晓得嘛!”

    “她这么信得过你,难怪直到今天还对你这么痴情了!她老子反对时,是她跟你讲的,还是人家告诉你的?”

    “她自己跟我讲的。”

    “作出分手的决定了没有?”

    “决定了,可是她后来又变卦了,我认为跟她老子较劲不好,没有同意。”

    “后来你跟仙妹确定关系,也没跟她讲过?”

    “当时我那个情况,还有必要跟她讲么?”陆机给兰芬讲了自己怎么和玉琴恋爱的经过以及知道马连仲反对后自己怎么想的,又如何对玉琴表示;后来又因为父亲的问题,馆长的推荐被宣传部拨回后自己怎么痛苦和绝望,以致心里变态,那天上街忍受不了胡进才表姐的污蔑而大动干戈。给妹花劝阻后回到半路妹花怎么讲,自己当时又怎么向她表态原原本本地讲了,然后才讲跟仙妹定情的经过。兰芬听了,虽然同情陆机,也认为仙妹对他这么好,他没有理由不接受仙妹的感情;但陆机不处理好关系,跟人定了情又不跟玉琴说一声,就不以为然了。陆机说玉琴那时已经去了水利,想讲也没法见她。兰芬问陆机后来跟玉琴见过面没有,陆机不得不把两人断绝了一段时间的联系之后,玉琴突然从工地写信回来给他,以及后来相遇时玉琴怎么表示,怎么要求,他又怎么推托,怎么敷衍讲了出来,末了说:“我几回话都滑到嘴边了,可是怕她伤心,始终讲不出来。”

    “怪不得!”兰芬听陆机讲了这些,方知玉琴来认亲是怎么回事,批评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开不了口,可以给人帮讲嘛。问题是她那方面造成的,我相信你讲了清楚她怨不得你。可你自己不讲,又不给人帮讲,那就怪不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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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分辨道:“看我的态度不懂嘛!”

    兰芬说:“你和她没闹过矛盾,不存在感情上的危机,只由于她老子干涉才发生动摇,你不讲真实思想,她哪不以为你怕她老头子老不答应才这样?无论怎么讲,你今天被动都是自己拖泥带水造成的。要我看,你不是怕她伤心,而是想给自己留下余地。唉,这么漂亮的妞,哪个舍得丢呢!”

    “我的心已经够烦的了,你别再挖苦我了!”陆机懊丧地说。

    兰芬是存心来取笑陆机的,陆机越着急,她就越开心:“我的干哥,人家千方百计想找一个都不得烦了,你有两个自己送上门来,而且个个如花似玉,还有什么烦的?是我,我不但高兴,还感到非常自豪呢!”

    陆机给说得哭笑不得:“姑奶奶,我娶得两个还要你讲么!”

    “个个都好,你眯上眼睛,随便抓一个不就得了?”

    “你讲得倒轻松,是你,人家不娶你你肯么?”

    “你不要,我不肯又怎么办?”

    “可惜不是你。你如果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能这么爽快的。讲实在的,人家来认公婆了,就不好打发了……”

    “你舍得还不好办?你开不了口,妹子帮你去讲,我包你叫她逃得尾巴直去!”

    “你这不是逼她上吊么!”

    是啊,一个认了公婆的大姑娘,给未婚夫踢出门,脸要往哪里搁?回去想不开,能不寻短见么?可一转念,玉琴是擅自来的,又不是陆机叫她来,何况是她自己家里头造出的局面,她不会就这样轻生的。兰芬便说:“你这是庸人自忧。”她哪里晓得,陆机还有无法解脱的一面:

    “我的情况你不懂。”

    “你和她那个了?”

    “那个不那个,有些东西不好讲,我们以前又发过誓,总之不好打发就是了。”

    “时过境迁,发誓还不等于放屁!”

    “能这样我就不忧了!”

    “那就打发仙妹。”

    “她对我这么好,我能辜负她么?”

    兰芬想想也是。仙妹是陆机的红颜知己,不但感情始终如一,而且是在陆机身心遭受严重摧残,精神完全崩溃的情况下跟陆机订下终身的。她奉献的赤诚,抚慰了一颗破碎的心和挽救了一个濒于湮灭的灵魂,天下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爱情更纯真和可贵?陆机能不珍惜它么?舍这个不得,打发那个也不得,确实让人犯难啊!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晓得怎么办还心烦么!”陆机束手无策,颓然地倒在床上,发出一声长叹。

    “唉,有也忧,没有也忧,做人实在难啊!干哥,干脆去当和尚算了。”

    “你少在我面前讲风凉话。”陆机坐了起来,郑重其事地叮咛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先祈不能告诉仙妹,对玉琴也不要讲什么,我和仙妹的关系更不能让玉琴晓得,谁问你都装聋作哑好了。”

    仙妹和玉琴都是兰芬的情敌,尤其是玉琴的出现,兰芬连竟争权也丧失了。虽然她在中间搞点小动作,是可以扭转局面的,但要损害陆机的形象,她还不至于这么缺德。挖别人墙脚的事她也不想做。因为她从陆机的话已经看出其中的利害关系,即使玉琴知道了陆机和仙妹的事不走绝路,也要为面子进行抗争。这样,陆机非但摆脱不了她,还要使事情弄得更加复杂;一旦与仙妹发生了冲突,那就不堪设想,场面也不好收拾。她不能给人看陆家的笑话,损害了陆机的名誉对她更没好处了,不如以静待动,看陆机作出什么抉择,侥幸有机可乘便好,没有也就算了。

    第七十一章

    我家这种情况,想结婚又结得了么?

    陆机想不出对付办法,怕在家过夜尾巴更长,决定今晚返回工地,去文化馆借了两本书回来,立刻弄夜饭。兰芬整好鸡,故意把陆母叫去堂屋捶背,把陆机和玉琴留在灶门口。她这样做完全为了玉琴,不然陆机吃完饭就走,玉琴想跟他说几句话都不得,回去怎么睡得着?

    陆机切菜,玉琴烧火做饭。兰芬和陆母出去后,玉琴就对陆机说,她爸已经同意他们的亲事了。陆机说晓得了。玉琴以为陆机刚才去大队碰上了她老头子,她老头子对他讲的,便起身问他怎么讲的?陆机茫然地回过头来说讲什么,玉琴这才晓得陆机随口支吾,并非听她的话,便单刀直入地问:“我今天来你不高兴?”

    “我怎么不高兴?”陆机闷声闷气地说。

    玉琴用质问的口气说:“高兴为什么对我冷冰冰的?”

    陆机斜着眼盯了她一下,没有答她。

    玉琴怕闹僵了不好收场,把火气压住了,说:“我来得太突然,你没个思想准备,心里有怨气,我不怪你,可你也得给我个面子,不给我个面子,我回去怎么见人?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说什么了,我只问你一句,现在我爸同意了,你的意思如何。”

    “他不是嫌我老头子污狗肉么,怎么又同意了?”陆机说。

    “是的,他是为这点反对我和你好的。可是,他是给人嚼舌以后才这样的,当时的形势又很紧张,如果是你,恐怕比他还要小心谨慎。他有他的难处,你应该理解。如果他嫌你,为什么后来还让我跟你来往?又到宣传部为你说情?”

    其实,陆机自晓得马连仲的真实思想以后,以往对马连仲所有的怨气早已消失贻尽了,但是,玉琴今天给他出了这样大的难题,他不拿它来讲又能讲什么呢?说:“算了吧,过去了的事情讲多伤和气,可我这两年还不想结婚。”

    陆机一向重视自己的前途和事业,怕结婚太早受到影响,不止一次对玉琴讲过这话,所以玉琴没有把它当成托词。但陆机的家庭情况已不容许他拖延下去了;家庭的问题不解决,还要阻碍他的前途和事业,玉琴不得不规劝他:“你爸你妈都这个样子了,还死鸡撑硬颈做什么?我们成家了,老人有我照顾,家里的事情有我料理,你到哪里都得放心岂不好?”

    陆机说:“你以为现在还像以前六十岁都能考状员呀?何况现在的社会单位用人这样挑剔,成家了还想有前途?”

    玉琴说:“你一辈子没有前途就一辈子不结婚了?”

    陆机说:“我家这种情况,想结又结得了么?”

    玉琴以为他讲办不起喜事,说:“困难酒就不请,我也不要你送彩礼。”

    “你就是时喊时来我也没法。”

    “为什么?”

    “难道你眼睛看不见?”陆机用刀指着屋子说,“连腾出三尺宽的地方安个床铺也没有,结了婚,你跟我去打游击呀?还问我为什么!”

    因为第二章发不出,后来插在十二章的补叙又发不出,陆机的家景读者可能不十分清楚,现再简单补述:陆机祖上遗下的房产,虽说是半幢南式小四合院,但却是全村最老的泥墙屋,村里人谁也不晓得它建造的年代了。如今同住的两家人,已经不是近房兄弟。前几年大雨又淋倒了正屋的闰房,只留下一间千疮百孔的灶门口和堂屋的一半,倒厅原本就崩崩塌塌,不能住人,仅能给牛暂挡风雨。现在父亲在堂屋睡,母亲用柜子把灶门口隔成两半,一半安床,一半架锅;床头床下塞满坛罐,余下的空地仅容得一张吃饭的桌子。虽然堂屋挤着挤着还勉强放得个床铺,但是两家人关系不大好,经常为鸡飞狗跳的事口角,所以陆机才去寡妇三婆家去安铺。

    玉琴不是看不见,而是整天给陆机的态度困惑着,忧心忡忡,忐忑不安,把这一切都给忽略了。她注意看了一下,才发觉除了这间不到十六个平方米的灶门口和两家共享的堂屋外,再没有别的屋子了。就是这间屋子,陆母的床铺和缸坛笼柜已占去了一半,再除去两口灶、搁锅的台架、吃饭的桌子,人能够活动的空间只有一张竹垫那么大。即使再宽,也不能跟老人共住一间屋子啊!腾不出新房当然没法结婚,结了也做不成夫妻,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实际问题。她看了看后头,发现那间倒塌了的闺房还有大半墙面,补上几桶泥,盖上了就可住人,说:“我们跟人借钱买点瓦和木料,把后头的房子盖上。”

    “借钱盖间房子你以为像借钱买辣椒那么容易么?开玩笑!”尽管是藉口,说到了,陆机还是认真地给她计算了一下,这间房子有多少面积,需要多少木料多少瓦,一条桁条多少钱,一条角子多少钱,一块瓦又多少钱,总共多少钱,连带帮工酒菜,紧打紧算都不下二百块。不说借这么多钱难借,借得了材料也没地方买。玉琴听了陆机的计算,头就一下子涨成戽斗大。她万万没想到,爱一个人容易,成家却这么艰难!

    陆机切完菜,过去翻锅里煮的鸡,用感慨的语气对玉琴说:“我们以前太天真了,只一味沉溺在爱的甜蜜中,什么都没考虑,以致把自己陷进感情的泥坑里不能自拔;接二连三地发生问题以后还不清醒,搞得今天双方都很被动,如果再不正视问题,及早……”

    玉琴晓得陆机下面要讲什么,赶紧打断他的话说:“不不不,困难是暂时的,它与感情没有关系,我只爱你的人,什么也不图。”

    “感情毕竟还是感情,人和人怎么相好都得,要成家就受条件的制约了。我连娶你的能力也没有,你爱我又有什么用?”

    玉琴怕陆机讲出拆断感情的话,紧张得心都快蹦出来了,说话语无伦次:“你别这样讲,别这样讲,我并不是逼你立刻娶我,我是怕你独竿撑天顶不住心里急啊……我们相好了这么久,我的心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玉琴哀声切语,句句泪翻涕零,话没完,两颊已淌成泪河。人心都是肉长的,不说曾经相爱过的人,就是陌路汉子,也要给这番浓情给感动。何况陆机辜负了她,于心有愧,绝情的话怎么还说得出来呢?

    “陆机,早结婚晚结婚我无所谓,只要你爱我,我十年八年都可以等。”玉琴见陆机没有表示,又说,“自从我们相好的那天起,我就认定是你的人了,我什么都舍得给你,难道还不表明我对你的爱是绝对的么?俗话讲:有情吃水饱。真心相爱的人是不会给任何困难吓倒的。不就是缺少一间房子么?我们有手有脚,今天盖不起,还怕明天盖不起?瓦房盖不得,草房总该得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机更加什么都不能讲了。玉琴不知陆机已经移情仙妹,陆家的困难也是实际,当然不能从这些含混的言语揣度出陆机的真实思想,只以为他旧怨未释,自己也来得太突然,心态一时平衡不了,不肯放下态度言欢道好而已。今天她来的目的,也旨在把父亲同意的消息告诉陆机,看看他的意见,说到了讲讲自己的看法罢了。既然陆机没有说不要她,结婚的条件也未具备,就不想再多讲了。

    鸡煮熟了,玉琴捞了起来,叫陆机去斩,亲自掌勺炒菜。三锅菜很快搞掂。下汤时,陆老儒去看城里的阿婆也回来了。陆老儒见菜已做好,便叫陆机摆饭供祖。陆机噘着嘴说:“天快黑了,还啰里八嗦!”

    “五点钟未到,你紧什么。人家生意人,初二十六还点支香,烧烧纸,过年过节不供供怎么得?”

    “供他就来吃么,简直浪费时间。”

    “吃不吃是个意思,你见哪家年节不供神的,你就顺老人去做吧。”玉琴见劝陆机不动,便问陆老儒案子怎么设,陆老儒说把桌子挪出来点香摆饭就得了。他怕玉琴不会做,便自己挪了桌子,叫玉琴去打饭。

    陆老儒拜神祭祖从来一丝不苟,不但讲究碗筷干净,还要供物摆得整齐,酒匙的放置和饭碗的距离都有一定间隔,菜盘单有单摆,双有双设,看去好像陈列的展品一般。上香之后,他就虔诚地站在一旁,隔一会添一次酒,添一次酒作一次揖,玉琴也正正经经地跟着做了。酒过三巡,将纸钱烧了,又叫玉琴用簸箕端出门口去祭天地。陆机看着很不耐烦,在旁边不住地嘘声哼气。玉琴见他很着急的样子,知道他想吃了赶回工地,便说:“你今晚不去不行么?我看人家也是明天才去的。”

    “人是人,我是我,能到明天还用你讲?”陆机说。

    兰芬扶着陆母从堂屋走回来,听了这话,下意识地说:“人家是领导,身先士卒,能回来跟我们吃上一顿团圆饭都好了,怕不能回来啰。这次一去,不知又到猴年马月才能见面了。”

    好容易等他们做完了那些陈规陋俗,进行晚宴了。陆机给玉琴出了这么大的难题,找不出释解之方,终日魂不守舍,多好的饭菜也味同嚼蜡。但又不能不吃,一是身体的需要,二是为了老人,更怕玉琴看出了什么回去想不开,有时还得强打笑脸去敷衍,因而这餐饭就吃得十分勉强。兰芬也吃得不大舒心。玉琴一头雾水,胃口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有两个老人吃得最开心。因为媳妇进了门,做父母的心愿就可以了却了,家庭的重担有人接替了,他们可以安度晚年了,死了也可以闭上眼睛了。从中午到现在,他们的笑脸都没有停断过,在餐桌上,是一家人团聚的最佳时空,喜悦的心情当然要充分表达和尽情发挥了,这个温玉琴小时的童真,夸赞她聪明伶俐;那个述与马连仲结交过程,回忆两家从前的情谊。温小老头子不免要讲夙愿,述交老婆子连声称道是缘,你说我附,一唱一合,其中还讲了不少引人发笑的细节,如此和谐的气氛从来没见过。玉琴不仅从他们的话中得到了慰藉,也坚定了在这个家立足的信心,一天的忧虑渐渐化为乌有了。陆机从老人的讲述中晓得了两家过去的渊源,对马连仲答应这门亲事就不难理解了,以往表现上给他的种种困惑也从而得到了答案,以致觉得对不起玉琴感到内疚起来。

    人都是有嫉妒心的,尤其是怀有目的达不到的女人,玉琴的出现,已经使兰芬觊觎渺茫了,两个老人又顾此失彼,热了这个冷了那个,哪不让她有失宠的感觉呢?她越听越觉得别扭,越听越不是滋味,越听越好像吃进苍蝇屎似的感到恶心,也越听越觉得自己孤立,一阵阵醋起酸翻,一下下挤眼皱眉,甚至嘲弄陆机解气。

    陆机饭前已打好行装,吃完饭,就想溜之大吉,父母再三劝阻都无济于事。兰芬本来想在这里过中秋夜的,陆机走了,老人又有了新宠,她待在这里就没意思了。陆机去工地要经过县城,可以同走一段路,于是将带来的两筒月饼拿一筒和一些水果塞进陆机的担子里,也拎包告别了。玉琴想出去送他们,陆机怕太张扬了以后更不好收场,不让送。

    “陆机,以后你可以不必去前忧后的了,家里有我,我会给你一切都料理好的,你就注意自己的身子行了。”陆机出门时,玉琴说。

    “我不在,你来了人家不讲闲话嘛,你不要来。”陆机说。

    陆母嗔他说:“回自己的家,人家讲什么闲话?别老以你孤独心量人。”

    “你就怕人不懂!”陆机瞪了母亲一眼,气鼓鼓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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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

    盛情难却

    陆机挑着由一袋粮食一网蔸青菜和一个袴包组成的担子,疾走如风,赶到东罗天才黄昏。进院时房东一家正在堂屋吃饭,老二全家也过来聚餐,一桌老小八个,吃得好不热乎。人家吃饭怎么好意思进去打扰?陆机想在枇杷树底下放了担子退出来,可是面向门口的老房东已经发现,一声喊立刻唤动全场,个个离坐出来迎请。房东老二一马当先,抢着夺下陆机的担子,一手攀肩,一掌捉腕,下死劲往席里拉。陆机怎么推辞也不放手,一面拉一面煞有介事地说这是横塘人的规矩,年节客人进门不赏脸就是看不起他们,饱了也要陪上几口。老二是这个村的队长,陆机从进村那天就跟他打交道,后来又有不少接触,已经是老关系了。陆机推辞不过,只好坐了进去。

    “老陆,你来我们村这么久了,还没有跟我喝过酒。来,今晚我们一醉方休。”老二比陆机年长成倍,叫陆机‘老陆’未免有点不伦不类,不过交际上一般不讲究这些,有时以老称人,反而显得尊重。陆机坐了进去,老二就舀了满满一匙酒递了过来说。

    “我不会喝酒。”陆机谦虚地摆着手说。

    “男人大丈夫,不会喝酒怎么成?平时不讲了,逢年过节高兴,总要喝一些的。特别是我这匙敬酒,你不能不领情吧?”

    出于礼节,不接受是不行的。陆机以为是老房东平时喝的那种烈酒,静心作了防咳的准备,才眯着眼睛伸出嘴去喝它;喝了也没有立刻就吞下去,让它在嘴里停留了一下,再慢慢咽进喉咙。哪晓得,这匙酒非但不辣嘴呛喉,还十分醇和爽口,而且芳香扑鼻和有一股润舌的甜味,吞到哪里哪里舒服。他咂了咂嘴,又自己拿了匙子舀了一口,喝完眨着眼睛品味了一下,问:“这是什么酒?”

    “好喝吗?”老二反问道。

    “太爽口了!自己酿的?”

    “不自己酿哪里有这种酒卖?”老房东说:这是他去秋上山采金樱子来酿的金樱酒,又加了五加皮、千斤力、龙血藤等七八种草药下去浸泡几个月才得这个样子,“陆同志,这种酒强身补气,不伤人的,你尽管放胆子喝。”

    “恭敬不如从命。既然大叔讲它有着益身的作用,侄子就陪你们喝。”陆机在家心情不好,晚饭吃得很勉强,又赶了二十里路,也该消耗完了;房东一家不把他看做外人,也没有客气的必要,赶上了,就舍命陪君子吧。

    横塘人以前家家都种甘蔗。头榨蔗水制糖,尾趟蔗水酿酒,糖卖酒留,逢餐必喝。所以成年男子个个养成了嗜酒的习性。酒量也大得惊人。虽然集体以后好景已不复存在,但习性未改,不喝则已,一喝就喝它两三斤。过年过节更不用讲了。去年给私人开荒和搞家庭副业后,老房东拿部分地来种甘蔗,熬得几酝糖酒藏于闺房,进门就闻得酒香。

    陆机生怕应付不过,开始只是歪着匙子蜻蜓点水地舀,喝了几口见不碍事,这酒也越喝越诱人,慢慢就忘乎所以,一匙接一匙地随同主人畅饮起来。真是一醉解千愁,家中的那些烦恼很快就去了爪哇国,连平时在房东女眷面前的腼腆和拘谨也化为乌有了。

    不是大年大节,兄弟也难得相聚,更不说有客了。房东一家固然为陆机能来同他们共进晚餐感到蓬荜生辉,但最高兴的还是芳琼。因为陆机在这个‘天上月圆,地上人圆’的节日里不在家过夜,一个充分证实了他还没有妻室,二个可以说明他的心也是微妙的──如果他不对她有那么一点爱念,那么一点意思,今晚何苦弃亲舍朋,单独一个人远路迢迢的赶来这里呢?以前,她总觉得陆机性情有点孤僻,甚至对他们横塘人敬而远之,通过今晚共进晚餐以后,才发觉他不仅性情随和,平易近人,而且十分健谈,还有那么一种豪爽的江湖义气。你看他和老人边吃边讲,谈天论地,畅所欲言,不卑不亢,不说看不到平时的那点女人气,甚至比她所见到的任何男子还要落落大方。原来以前的那些表现都是表面现象,或者说只在生人和女子面前才有那种表现──尽管今晚多半是酒精刺激产生的作用。人常说“酒后吐真言”,大家在对盏中去掉了人际间的面纱,没有隔漠与虚伪,相互间就感觉亲切得多了!芳琼发现了他性情上的特点,也不再以为他眼高望而生畏了。她见父亲和二叔频频劝饮,陆机接受不辞,生怕他喝醉了,便去拿了馍来,说:“排长,别跟他们喝那些马尿了,喝多了要伤身子的。来,尝尝我们横塘人的馍。”

    “你怕我喝完了你爸的酒呀!”陆机带着醉意说,“今晚能跟你们全家共进节日晚餐,喝死了我也高兴,馍我在家吃够了。”

    “这馍跟你家做的馍不同的,也许你还没吃过呢,你就尝尝看嘛。”芳琼娘也劝道。

    “馍都是糯米做的,有什么不同?该不是你们馅里放了山珍海味吧?”

    芳琼说:“就是不是糯米,才说不同呢,你先尝尝它的味道好不好。”

    陆机见芳琼讲不是糯米,猜想不外乎木薯高梁之类的杂粮罢了,不吃怕人家讲嫌,便抓起一个就咬。这馍不过盐碟般大小,又是扁的,咬一口已经去了三分之一了,还不见馅儿,脑子不由打了个问号。可是一嚼开,又软又韧,非常爽滑可口,赞声就迸出嘴来了:“真好吃!是用什么做的?”

    “小米。你还没吃过吧?”芳琼娘说。

    “不说不吃过,连那蔸是什么样子还不晓得呢。”虽然房东收了回来就成把成把的挂在房沿下,陆机没有注意,但在读小学时,老师讲《秋收场上》这篇课文的时候,已经给大家讲过小米就是狗尾粟了,说不晓得那是假的,“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们那里的人都不晓得种。”

    “不是不晓得种,是它的产量不高,人家不种罢了。我们这里有些山地太旱太瘦,玉米长不好,才种它的。现在连队里都不种了。你大叔在开荒的木薯地里间种才得二三十斤。不过这小米吃它也好麻烦的,没耐心去做它,也不成好吃东西的。”

    陆机问了做法,说:“工序这么复杂,怪不得这么好吃。”

    “你还没沾佐料就吃了,好吃!”芳琼把馍盘里的两碗佐料拿出来放到他的面前说,“一碗是糖稀,一碗芝麻花生粉,里面有白糖,你看沾哪种好吃就沾哪种。”

    陆机每碗佐料都试沾吃了一口。因为进了荤腥,嘴有些腻了,沾糖反而觉得不如素吃可口,便叫芳琼拿了回去。这种经过翻粉制成的糕点,凉吃跟巴蕉叶馍一样柔软滑溜。陆机连吃了三个,才想起自己带了月饼来,“哦”了一声,说“我差点忘了,今天是中秋,要吃月饼的。”起身去拿了来,还有五个柑子。

    “哎唷,又叫你破费了。”老房东说。

    陆机说:“我也是借花献佛的。中秋虽然是月饼节,但没有小孩的人家也是不太讲究的。何况我父亲母亲这几年身子不太好,也不喜欢吃甜腻的东西。是我那个开玩笑认出来的干妹子买来的。”

    “认寄是命当的,何况做亲的事,能这么随便么?”芳琼娘说。

    “就这样随便,讲出来你们也许都不相信。”陆机也用说笑的口吻,给他们讲了兰芬认亲的经过,末了说:“不过这丫头很认真,认了就三天两头的来,待我妈亲妈似的,我妈很喜欢她。”

    “我看你们和她有缘分。”

    芳琼从听陆机讲兰芬跟人来玩心里就打问号了,讲到认亲以后,更觉得“醉翁之醉不在于酒”,待陆机一讲完,几乎跟她妈同声地问:“你干妹子长得漂亮么?”

    “文艺队是唱戏的,不漂亮能收么!”二叔说。

    “你们女人一讲女人就问漂亮不漂亮,好象人漂亮了才值得攀亲似的。”陆机不加思索地说,“认寄这东西不管出发点是迷信也好,还是人情的促使也好,都不过是形式,久而久之就不存在了。何况逢场作戏的事儿。她漂亮不漂亮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芳琼见陆机对他的干妹子不大感兴趣,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饼只一筒,陆机把每个都切成两半,先给小的,后到大的,分完了自己就没有了,房东们过意不去,免不了要一番推让。陆机说他在家已经吃一个了,月饼这东西,真讲起来也没有糯米馍好吃,只因为今天它带有象征性,买来凑个热闹罢了,尝过了就算了,别再谦让那么多。五个柑子,给了老二的孩子每人一个,芳琼一个,剩下一个掰开了,四个老的都怕酸,不吃。陆机吃了两片,也觉得软齿,都把它给孩子们了。

    大家又边吃边话了好大一阵子,老二的老婆见天时已晚,说要给孩子们洗澡,带着孩子先回去了。两个当家的拉陆机再喝。陆机已经喝了不少,又吃了几个馍,肚子也饱了,什么都不想吃了;可主人一个劲地劝饮,心里又过意不去,不得不硬着头皮拿起酒匙敷衍。芳琼在二婶告辞也去洗澡了,洗好回来对陆机说:“你别跟两个老鬼挨时了,难得这么一个月好心闲的晚上,你快点去冲凉,冲了凉陪我到院子里说说话。你来这么久,我们还没好好说过一回呢。”

    陆机巴不得芳琼这么说,这么说他就可以解脱陪酒之苦了;可是因为她是女眷,怕老房东有看法,没有立刻起身,支吾说老人今晚高兴,再陪他们喝上一会。芳琼见他讲究,不理三七二十一,上去夺下他的匙子,说:“你不是好酒的人,勉强这么多做什么!外人嘛,等下他们喝到天亮去,你也陪到天亮去不成?你快起来,我给你打水去。”

    老房东晓得女儿的心思,便说:“你芳琼妹要你陪她说话,你就去陪她吧,明天还有喝的时候。你是个大忙人,过了今晚,也许就没空的日子了。”

    “你们两个除了喝还是喝,一喝就喝到尿濑都不晓得够,人家受得了么!”老婆子也趁此责备了丈夫几句,末了对陆机说:“排长,你跟芳琼说话去,由他们自己喝到几时算几时。”

    陆机得了老人的应允,方欣然离桌,在床头拿了毛巾肥皂出去。老房东瞅着他的背影,悄悄对老二说:“你看出了什么没有?”

    老二住得较远,早晚来也不注意什么,当然不懂大哥的意思,怔怔地说:“你讲什么哪?”

    老房东说:“我讲排长。”

    老二问:“排长怎么啦?”

    “你侄女好像对他有意思呢!”老房东凑着老二的耳朵小声地说。

    老二这才明白他说什么,笑着说:“有意思没意思,那是年轻人的事,你理它做什么?”

    老房东说:“不怕出事情嘛?”

    老二说:“这小子厚道得很,不会乱来的。”

    老房东说:“可你侄女──她这个样子,叫我怎么能放得了心?”

    老二说:“她不是小孩子了,利害能不懂么?打定出了事情,给他们去登记就得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怕你们两老不中意。”

    老房东说:“你别忘了,我们是横塘人。”

    老二说:“婚姻法又没有规定横塘人不得嫁给村上人的条文。你中意,他们自己愿意,那就万事大吉了。”

    “我也讲嘛,现在看不得老皇历了,他总不信。”老婆子说。

    老房东说:“我不是不信,我是怕人家讲究。现在的好多村上人还看不起我们横塘人呢。”

    老二说:“他讲究的,更加不会出事了。”

    老房东说:“人心隔肚皮,想不想占便宜哪个懂!”

    老二说:“你怕的就叫你女儿离他远点好了。”

    老房东说:“叫她远了,不担心事情黄了嘛。排长这小子又闷不拉玑的,话不多一句,你侄女早晚献了多少殷勤,才讨得他三言两语,你不近他,好事还有你的份?”

    老二说:“你盼他们好,又怕他们好,这是什么话!”

    老房东说:“没有以前那些习俗,我怕什么!老实讲,这小子确实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得到的好后生,如果能成的话,我盼不得他俩今晚就做了夫妻。”

    老二说:“既然这样,你就放马索子好了。万一有什么,兄弟替你担着。”

    老房东说:“你索性给他们做媒岂不省事?”

    老婆子也附合道:“是啊,叔子跟排长说得来,不如帮他们捅破了窗纸,把亲事订了下来,免得我们两老忧三虑四的。”

    老二说:“我是队长,连当大官的也打过交道,做亲事的介绍人有何难?不过,也得先看人家有没有这个意思才好下这步棋……”

    老房东说:“成就成,不成就拉倒,夜长梦多,看看什么看!”

    老二说:“大哥的心情兄弟理解。但男女的事情,不说没有什么,说出来总是叫人难为情的;他又住在你们家,早晚见头见脸的,进出都难面对。当然,如果他有这个意思,多难为情也是暂时的,几天就会过去。可是,万一他没有这个意思,或不肯接受这门亲事,那就尴尬了。即使你们不责怪他,他心里也过意不去,见面别别扭扭的,哪还住得下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24 17:40:5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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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老想想也是,人总是要面子的,尤其是年轻人。这小子平时没什么尚且腼腼腆腆,羞里羞气的,跟他们的女儿讲话连眼睛都不敢抬,给他提亲,更加不好意思了。如果他不肯,当然没有脸再住下去。他一搬走,隔壁邻舍要怎么看?懂得的,讲他们强人所难还是小事,不懂的,猜疑到芳琼身上,那时风言风语,她的脸要往哪里搁?老头子和老伴对看了一眼,说:“也是啵!”

    老二说:“我看你们先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芳琼已到了出嫁的年纪,见了中意的后生想攀好是人的常情,不值得大惊小怪;排长在这里住的日子也还很短,见人又像大姑娘似的,对芳琼有没有意思看不出来,你们两老就张只眼闭只眼由他们自己发展好了。至于将来怎么样,那就看他们的缘分了。”

    二老受了兄弟的点拨,心中的顾虑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希望。

    陆机冲凉得,芳琼已经摆好板凳坐在枇杷树下等,他一出澡房,就叫他快来。陆机余兴犹浓,放了澡桶便去。此时明月已上天顶,水一般的清光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四面山峦见得清清楚楚。陆机不由想起杜甫“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诗句,顿生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来。暗叹此时此刻,个个合家团聚,共度良宵;或山傍水边,与朋对爱,谈心赏月,好不愉快。自己为逃避一个女子的纠缠,就弃亲舍友,远路迢迢的跑到山里来甘受寂寞,也太可悲可笑了!芳琼见他对月发愣,说:“排长,又想什么了?”

    “看月亮,什么也没想。”陆机说。

    “今晚的月亮跟平时有什么不同么?”

    “比平时亮。”

    “看你看得这么痴,我以为有什么不同啰。别看了,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陆机有了感伤,一晚兴致骤减,回答说:“我没有故事。”

    “写了一大本,还讲没有故事呢!”

    “那是小说。”

    “小说就是故事。”芳琼不认为小说和故事有什么不同,“哎,你写的那些事情,是亲眼看见还是人家给你讲的?”

    陆机的小说是根据自己的初恋创作的,对一个姑娘当然不好讲,所以说:“乱编的。”

    “乱编怎么编得这样好?看起来好像真有这回事似的,不是吧。”

    “不乱编生活中哪有这些事?就是有,你总不能都看见吧?人家也不能给你讲得这样详细吧?比如谈恋爱,两个人的事情,他们讲什么做什么,谁晓得?所以只有靠想象去编造。”

    “如果都是想象编造出来的,你的脑子也太不简单了。”

    “编‘古仔’有什么?谁想编都编得,只是编得好不好而已。其实所有的小说都是编造出来的,创作上叫做虚构,只不过作者的功底厚,编得头头是道,使人看起来仿佛有那回事罢了。”

    讲所有的小说都是虚构的,芳琼就觉得不可思议了:“《刘胡兰》、《赵一曼》、《董存瑞》,这些书也是?”

    “我讲的是小说,像 《野火春风斗古城》、《晋阳秋》、《青春之歌》、《红旗谱》这类。刘胡兰、赵一曼、董存瑞,是真有其人的革命英雄,讲述他们事迹的作品不叫小说,叫人物传记。人物传记要有事实,不能随便虚构。”

    芳琼虽然读到高小,但那时的农村小学教师除了讲解课文时,讲那篇课文是什么文体,或一般的文体种类外,还没有专门给学生讲过文学作品分类的基本知识,更不说文艺创作上的东西了,她当然不晓得写什么可以虚构,什么不能虚构。她也不想晓得这些,只不过见陆机讲得邪乎,随便问问罢了。说:“你写的小说蛮有意思的,可惜我只看了一点,给我讲讲好不好?”

    “这么多,一下子怎么讲得完?你对它感兴趣,我拿出来给你看就是了。”

    “我哪有那么多时间看?反正聊天也是聊天,你就给我讲讲吧。”芳琼晓得陆机写的小说是反映青年生活的,主要是爱情,见陆机不应,以为跟她讲这些不好意思,白了他一眼说,“有勇气写出来了,却没勇气讲,枉费你是男人!”

    “讲故事,有什么勇气不勇气的!你以为里头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嘛。”

    “见得人就爽爽快快地给我讲出来,扭捏这么多做什么!现在就我们两个,讲什么都没有人怪你,讲什么我都喜欢听。”芳琼心里说:人家想找机会给妹仔殷勤卖好还不得,你却给宠不就,是顾虑什么呢,还是想显清高?

    其实,陆机并不是有什么顾虑,也不是想显清高,他不愿讲,是因为那些事给他带来了今天的尴尬,讲它不免懊丧,不免要受感情的煎熬和良心的谴责。然而,芳琼死乞百赖地纠缠不休,要他非讲不可,他怎么拒绝得了?何况是早晚给自己方便的房东,更不能使她失望了。讲就讲吧,反正事情已经弄成这样了,讲不讲自己都不能安泰了,再愀一回心又何妨?于是说:“好吧,你想听,我就讲。讲得不好,可别打磕睡啊。”

    “听你讲三天三夜,我也不会打磕睡。”

    “那就好。”陆机吮了一口芳琼递过来的开水,说他写的小说也不全是瞎编,每个人物都有他的原型,甚至写的也是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他只不过做了一些剪裁和艺术加工罢了,但不能说是真人真事,因为里面的好多情节是虚构的。开了这几句场白之后,就入题了:“故事发生在前年春天。城郊小王庄的青年王小喜──就是小说里的主人公──有晚进城看演出,碰上邻村的姑娘刘玉梅,他们同是一个大队的人,村子也相隔不远,散场后,两人便做队回家。刘玉梅对王小喜心仪已久,分手时,有意邀王小喜明晚看电影,并叫他买票等他。第二晚看电影以后,王小喜也喜欢上了刘玉梅,两人就这样相恋了……”

    因为小说太长,陆机原以为只把大概内容讲讲,让芳琼晓得整个小说写什么行了,所以讲得十分简单。芳琼听不了几句就皱起眉头,打断他说:“你这也是讲故事?分明是做内容介绍。不行不行,重新讲,讲细点。比如王小喜和刘玉梅是怎么碰上的,碰上时说了些什么,回来时又说了些什么,刘玉梅邀王小喜看电影时王小喜怎么想,他们是怎么订情的,你就按照你写的给我讲。”

    “我的天!讲那么详细,要讲到几时才完?”

    “几时才完我不管。你讲得太简单了,我听不过瘾。”

    芳琼硬要这样,陆机只得重来。这回他虽然没有像芳琼要求的那样,每个情节都讲得很详细,但也不再敷衍了事了。小说是自己的写的,一切心中有数,怎么讲都得。要是在平时,你想更瘾头的,他还可以投其所好尽情发挥,可是时间关系,有些陪衬的人物和次要的东西就略去不讲了。尽管这样,芳琼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因为故事讲的都是跟她一样年纪的青年人的事情,他们的思想、喜好以及对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与自己都很接近,听了不仅感到亲切,还获得许多教益和启迪。就说爱情这两个字,对于她乃至整个山里人,还是一个新鲜的字眼,除了对合意的异性本能的爱慕和希望,只能在梦里看到它的甜蜜,甚至连想做这样的梦也梦不到。像故事里那些互相打情骂俏和恋人成双打对“拍拖”的事儿,更加听所未听,闻所未闻了。听了陆机的讲述,她才晓得近城的人,不但已经打破了男女上的界限,而且实现了婚姻自主;同时也明白了这些自由虽然是时代的给予,但要实现它,首先还得青年们自己更新观念,并敢于与习惯势力作斗争。

    陆机的故事太感人了,每个人物的遭遇和命运的沉浮都扣紧了芳琼的心弦和神经,让她忘却了现实的存在,以致父亲和二叔几时散桌,二叔又几时走也不晓得。待陆机讲完,发觉堂屋已经没人,灯火给拧得小小的,才茫然地问陆机他们何时走的。陆机讲得投入,也没注意,芳琼问他他也很惊讶,说:“也许他们见你听得入迷,怕打扰了你的雅兴故意不讲吧。”

    芳琼望了望天,见月儿偏西了,除了屋里的鼾声,万籁俱寂,方知夜阑更深了。她兴致犹浓,没有一丝睡意,叫陆机再坐一会,陆机只得依她。

    “你这么会编故事,何不再编一个村上人和横塘人恋爱的故事来?编好了,我拿去讲给姐妹们听,姐妹们一定对它非常感兴趣。”芳琼天真地望着陆机说。

    陆机不了解横塘人的生活,不知横塘人和村上人搞恋爱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以为听他讲的故事后,一时心血来潮的联想,回答说:“何用再编?你把男的或女的改成横塘人就得了,你们也是和村上人共大队,看不出破绽的。连话也可以照着讲。”

    “这像么!”芳琼抿着嘴说。

    “怎么不像?难道村上人和横塘人恋爱特别?”

    “在我们地方,不说还没见村上人和我们横塘人结亲过,连来往都少,若果有后生跟横塘妹仔搞恋爱,怎么不特别?”

    陆机听芳琼这一说,才想起过去村上人和横塘人是不通婚的。如果套用他小说里的情节来反映村上人和横塘人的恋爱,当然不像。但如果专门为她编一个故事,又似乎不值得,也没有这方面生活体验,不知如何答她。然而芳琼的用意不在故事上,她只想从陆机的话证实她所关心的问题:“你讲,我们横塘人和你们村上人结婚得不得?”

    有法可依,陆机回答不难:“又不是猫和狗不能在一起,怎么不得?过去不通婚,不过是民族隔阂罢了。解放以后,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不说境内公民婚姻自由,你有条件的,即使嫁给外国人都可以。”

    “话虽然是这样讲,但要打破过去的习惯,谁心里头都有一点担心的。”

    “那就要我们这一代青年勇于向陈旧的传统观念和习惯势力斗争了,这也是历史赋与我们的责任呢。”

    芳琼瞟了陆机一眼,说:“你讲得这样漂亮,若果给你娶一个横塘妹你肯不肯?”

    “硬给我娶,这是包办婚姻,我当然不肯。”

    “要是那个人喜欢你,你也喜欢她呢?”

    “那还用讲?不给我也要娶。”

    “要是你娘老子反对呢?”

    “我就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他们死也不通呢?”

    “我不是说过了,只要我们双方愿意,谁不给我也要娶。婚姻自主,受法律的保护,父母无权干涉。”

    “到时候可别做狗熊啊。”

    陆机心里说:恐怕下辈子才有那个时候了。因为这是闲聊,他不想那么认真:“我陆某人像是说话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么?”

    芳琼听了这句话,心里乐滋滋的,但没有从表情上显露出来:“你这人嘴硬豆腐心,可不一定。”

    “你看罢!”陆机一本正经地说,说完故意叹了口气,“唉,现在又没有横塘妹爱我,讲这些空话做什么?时候不早了,我们休息吧。”

    “你这人傻里傻气的,有你也不晓得。”芳琼尽管意犹未尽,但已消除了心中的疑虑,就不想强求陆机再坐了,起身关了大门,就回屋。这一夜她老是做梦,梦见什么,只有她自己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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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章

    女人的心眼

    陆机很疲倦,可是想到家里的事情,心又一阵烦过一阵,不知怎么打发玉琴和面对仙妹,越想脑子越乱,以致彻夜难眠。

    第二天早上,他到各排民工住地看了一下,见还没一个人来,回头跟房东进了早餐,想写信给仙妹又觉得不把玉琴来认亲的事告诉她不好,告诉她嘛,又怕她怪,不知如何是好。干脆不写了。便拿出稿子来改。

    房东出工后,家里就没人了,很安静,真难得有这样的创作环境。但由于昨晚没有睡好,脑子昏昏沉沉的,坐下来好久,精神都打不起来,那烦恼的事又不断地袭向脑际,使他心乱如麻。心情不好非但灵感不来,连看也不进去,索性丢了稿子出去乱逛。

    横塘人异地创业,租田买地,还要交苛捐杂税,入不敷出,所以缺衣少食,生活很苦。他们的孩子都穿得破破烂烂,很多甚至赤身裸体。直到现在,在各家的门口或村巷里到处都可以见到光着屁股身子黑不溜秋的小孩。他虽然不会讲横塘话,但碰上了总不免要逗逗,然而他们也不晓得你讲什么,不过呀呀地回个傻笑而已。

    入秋的早晨露水很浓,不论田里的禾苗,还是路边的杂草,叶子都是湿漉漉的。一颗颗晶荧的露珠在阳光下闪光发亮,它们好像一只只眼睛惊异地看人一般。节气一进白露,早上就有些凉意了,脚指沾着露水冰冰的,就连那饱含湿气的风吹在脸上,也有沁肉的感觉。他连连打了几个喷涕。鼻子也有点塞塞。不过打了喷嚏,身子倒觉得清爽许多了。

    他就这样浴风踩露地在村子的周围转了一圈,心中的郁悒总算去了一些,脑子也不那么昏沉了;再想到自己面临的不过是感情上的事儿,充其量就那么一两个女子的纠缠,事情不来也来了,终日考虑它苦人误事,不如等闲视之,到时能躲就躲,躲不过就找话搪塞。造成今天的局面,双方都有责任,大不了挨一顿骂,又能怎么去?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不信找不到解决的办法;真找不到就听便她们处置了,现在忧它也没用。他一拿定了“博它烂”的主意,就毅然走了回来,强定心神坐下去。

    他改作通常都先把那篇要改的章节看过一遍,发现错字病句当即改正,认为多余的文字马上删除,想补什么的补上。看完后,再把它与前后的章节联系起来认真考虑,看看这样安排恰当不恰当,内容还缺少什么,哪些段落需要调整或删补。如果认为这样可以了,然后从头逐字逐句地加以推敲,尽量把描述的文字修饰得更正确、更精采、更巧妙一些。因为章节太多,初稿随想随写,还可能有一些言语上的重复和自相矛盾的话句,这些都得注意剔除和改正。

    一个章节整万字,光看,就用去不少时间了。他刚把一章看完,出去屙了泡尿,回来还没得坐定,就听得大门“呀”地一响,起初以为是房东回来,没有理会。当外面又传来两下报知的敲门和一声有意的干咳时,方意识到不是房东家的人。他写作的时候最恨别人打搅,但不理人家又不得,蹙着眉头问了一句“谁呀”,头还没有来得及抬,来人已经到面前了:“我估计你来了,果然是。”

    一听是梁淑娴的声音,他才收起厌人的面色,搁下笔嗔怪地说:“我讲是哪个啰,原来是你。”

    不单是梁淑娴,后面还有梁妹兰。

    “写什么这样忙?人家进来也不看一看,不怕小偷偷东西么?”梁淑娴见陆机脸上没有一点倦意,不像是刚到的样子,问他天亮就动身了么?陆机说他昨晚就来了,她有点不大相信:“昨晚就来了?你能这么积极?”

    “人家是排长,像你嘛。”梁妹兰说。

    “当排长是应该身先士卒的,不过连节气也不在家过夜,也太不必要了。如果我是嫂子,肯定要伤心。”梁淑娴明知陆机没有结婚,还要这样调侃。

    “你嫂子出生了没有还不晓得呢。”陆机也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没有嫂子老人也不高兴呀。人家不来你先来,这又何苦呢?该不是看上了这里的‘歪’妹(过去有一个取笑横塘女子阴歪的笑话,流传很广,很多嘴贱的村上人往往讲到横塘就以‘歪货’称其)赶来共度良宵的吧……”

    “你这张臭嘴!”梁妹兰怕房东在,赶紧拉了梁淑娴一下。

    梁淑娴得了梁妹兰的提醒,这才意识到这是在横塘人的家里。她虽然是和陆机开玩笑,但使用了侮辱性的称谓,横塘人听到也要反感的。赶紧朝两边的门口看了看,虽然门门紧闭,断定无人,还是不免要有失言的难堪。红着脸对陆机伸了伸舌头,承认自己冒失的错。因为梁淑娴不是故意的,陆机没有责怪她,只说家里没人,不要紧,以后讲话注意些就行了。

    有人来访,她们又是头一次登门,陆机当然得停事相陪了,便去拿板凳给她们坐。梁淑娴却在床上坐下了。梁妹兰没有坐,趴在桌上看陆机写的东西。她比梁淑娴年小两岁,在异姓面前有点羞涩,同时她是陪梁淑娴来的,没什么话要说,所以陆机和梁淑娴讲什么都不插嘴,好笑的也跟笑笑,不笑的就静静看着。不是书信和什么不能让人看的文件,陆机也不理它,由她看去。她开始也不过随便看看,想晓得陆机写什么罢了,看了几行,见好像是作文,又不是一般的作文,有述事,有对话,很惊讶。再看下去几行,眼睛瞪得更大了,禁不住出口问:“排长,这是你自己写的?”

    “什么东西?”梁淑娴见梁妹兰对陆机写的东西惊奇不已,不待陆机回答就问。

    “小说呢。”梁妹兰说。

    “小说?!”陆机不过是同来搞工程的民工,写得小说,梁淑娴听了怎么不惊疑呢!着即上去把它拿了过来,看了看,又翻了翻,翻了翻,又看了看,确定了真是小说的文稿之后,才郑重其事地问陆机:“真是你自己写的?”

    “得空了写着玩的。”陆机答得很随便。

    “写着玩能写大本大本的么。”梁妹兰已经翻头看了标注的章节,推断前后还有很多连接的本子,“真想不到陆排长还有这两下子!”

    陆机说:“这玩意儿哪个都编得,有什么出奇了?”

    “哪个都编得,门口的牛屎就没有人捡了。”梁淑娴翻回头页见写着“第六章”,问陆机共有几章,陆机照实说三十章,三十多万字。她一听讲三十多万字的长篇巨制,眼睛立刻瞪得几乎掉了出来,“陆机啊陆机,人家是人,你也是人,人家吃的变屎,难道你吃的都变了墨水不成?如果不是老天爷特别造化,就是你的祖坟冒烟,陆家要出翰林了!”

    梁妹兰说:“排长,看你的文笔蛮老练的,以前写过几本了?”

    “小说我刚学写,写得狗屁不通,我自己看了都脸红,还老练呢!”陆机谦虚地说。

    “刚学写?我不信。就是小说刚学写,以前也一定写过不少其他东西,不然不得这样。”

    “只写过一些报稿,编过几个小戏。”

    “差不多。”梁妹兰说,“我从头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不像是一般的人,现在见了你写的东西,才晓得特别的地方是文人的风范。怪不得你文质彬彬的,不爱批评人家,讲话又有道理。排长,你既然爱写文章,又有这个才能,为什么不待在家里写?在家写不多舒服么?”

    是啊,在家舒舒服服地写不好,为什么要到条件这样差的工地来?梁淑娴也想不通,接梁妹兰的话问:“你来搞工程,是大队派的还是小队派的?”

    “我自己报名来的,谁也没有派我。”

    陆机一说自愿报名,梁淑娴更加困惑了:“难道你真的在家屁股坐困了,想出来松腰骨的?我看你这样的人,决不会像我们受三毛钱和半斤米补助的诱惑而自告奋勇吧!”

    陆机只苦笑了一下,没有搭腔。

    “不然就是想出外头来相妹仔。”

    “真是这样想呢,不然在家怎么找得老婆?”陆机怕她们再瞎猜,便顺水推舟。他从梁淑娴的话想起了前天的事,半开玩笑地说:“哎,淑娴,我见老兵对你蛮有意思的,你怎么不理它?”

    “他不是我理想的白马王子。”梁淑娴说。

    “我听说你们现在的妹仔找对象最热门的是在职军人和复员军人,介绍给哪个没有不满意的。去年我还听讲,你们村有个复员军人刚回到半路,就给妹仔追得踩倒几片玉米地,有没有这回事?”

    “人家乱讲的。但一个复员军人同时有几个姑娘追求的事倒是不假。”

    “这就是了。人家想攀都不得,你有老兵主动接近了,却嫌七嫌八,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我才不希罕什么军人!”梁淑娴撇着嘴,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

    梁妹兰抢白道:“那你以前又和他好?”

    “多嘴!”梁淑娴拧了梁妹兰一下,“他整天缠着我,我不和他好怎办?可他那么凶,谁受得了?就算我追他也是当时看走了眼。”

    梁妹兰抢白了梁淑娴,梁淑娴又作了一番辩白,陆机这才晓得梁淑娴和周卫国有过一段感情,是来到工地以后才开始讨厌周卫国的。是不是真正的为性格上的不和他不得而知。但看样子好像是。于是说:“不就是脾气爆了点么?他各方面还是不错的嘛!我看你只要跟他订下了‘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以后遇到问题再互相忍让一点,就没有什么调合不了的。”

    “瞧他那个德性,让得人家的?你看前天。”梁淑娴悻悻地说,“我不晓得罢了,晓得还拿头塞进勒刺坡去,岂不自找苦吃!”

    “他那天不过借你说说大家罢了,并不是有意针对你的,后来不是向你解释了么?还赔了不是。”前天的事陆机最清楚,如果仅仅是这个,他就觉得梁淑娴也太小气了。

    “姓周的姿态能有这么高?向我赔不是!”梁淑娴却不以为然,“他这个人一向用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是不顾什么情面的。我最讨厌他那张嘴,一点两点就劈头盖脸的讲人,不考虑人家的感受如何。现在还是恋爱阶段就这样了,成了家还不变本加厉?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和他住肯定翻天!”

    陆机想也是的,两匹烈马不能拴在一起,两个性子要强的人共同生活,谁也不肯让谁,势必造成家庭不和睦,就像自己的父母亲那样。自己的父母是由媒撮合和老人包办的,婚前谁也不懂谁,没话可讲了,现在是自由恋爱,明明晓得对方性情跟自己合不来,为什么还要勉强呢?这么看,梁淑娴打退堂鼓还是对的。说:“你们以前已经好了不少日子,现在说分手就分手,难道心里没有一点留恋么?”

    “心里头是有点那个的,可是想到将来,长痛不如短痛。”梁淑娴坦率地说,“老实讲,是他自己给我造成坏印象的,我对他的感情一天天的淡薄,到现在剩下也不多了。”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正午。芳琼收工回来,进院门就听到笑声。大凡情心萌发的女子,都有一种本能的防范心里,最不喜欢别的女子接近自己看上的后生的。何况有两个姑娘跟陆机逗乐,见了心里当然不是滋味。她沉着脸扫了他们一眼,在枇杷树下放下工具,就闷头闷脑地进厨房去了,一句招呼也不打。

    陆机正和梁淑娴她们说得入港,芳琼进门没有看见,待听到打水声出来一看方知。他照例问候了她一声“回来啦”,她只应了个“嗯”。

    梁淑娴坐在床上,脸斜向门口,芳琼一迈进院子就看见了,她和梁妹兰都没有来过,不知这家房东还有这么一位颇为标致的姑娘,是非常吃惊的,神经也同时产生了过敏;再见芳琼见了她们就不高兴,狐疑的脸神含着敌意,不难看出这是嫉妒心作怪,更加使她注意了。陆机出来,她也跟着出来,一面形式地向芳琼问好,一面观察两人的神色──芳琼勾在盆子里洗脸,表情看不到,陆机已经从芳琼的表现隐隐地感觉出了什么,因而显得有点不大自然──这个不自然,就似乎给她解释他昨晚急于赶来工地的原因。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梁淑娴惺惺作态地跟芳琼寒暄了几句,回头下意识地的对梁妹兰说:“排长家两个老人都老了,出来没人照顾,怪可怜的,我们帮她找个嫂子好不好?”

    梁妹兰却不理会,说:“人家排长是什么人,你介绍能满意么?”

    梁淑娴见梁妹兰不配合,便卖了个关子:“也是的,我们村的妹仔七土八土,样子又不好看,恐怕配不上排长这样乡间才子。”

    陆机不知梁淑娴别有用心,以为出于好意,想讲自己有了,又怕芳琼听了对号入座,便说:“我家境这么寒酸,人家肯嫁都好了,怕不肯嫁呢。再说你们村的妹仔,喜欢‘花生藤烧花生’,也没人愿意嫁出来。”

    “只要你不嫌,我保证找得人给你。”梁淑娴说。

    “那我就拭目以待。”

    尽管梁淑娴正儿八经,芳琼听起来还是有那么一种调情的意味。陆机这样回答,她就沉不住了,端起水盆往天井一泼,水“哗啦”溅了一院子,把枇杷树下觅食的鸡群给惊得扑楞楞地飞跳起来,一个个“咯咔”“咯咔”地叫个不停,连陆机和梁妹兰都吓了一跳。

    梁淑娴有意识地鼓山震虎,芳琼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意思是什么当然不言而喻了;可她并没有破谜的得意,反而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突然失掉了什么似的。但为什么觉得这样,连自己也莫名其妙。她看了看陆机,阴阳怪气地说:“不用你等,就说眼前的人给你怎么样?”

    眼前的人是谁?当然是梁妹兰了。梁妹兰经不起这样的玩笑,顿时面红耳赤,跳过去狠狠地擂了梁淑娴几拳:“死淑娴,拿我来寻开心,拿我来寻开心,讲你自己不得嘛!”梁淑娴一边招架一边挑逗,把陆机弄得怪难为情的。

    芳琼在外头看着好不忿,想说不得说,想骂不得骂,只好用吃饭来支开他。

    民工还没来,食堂午餐当然还不能开火,自己去煮也太麻烦,陆机是打算午餐在房东家吃的,何况今早已经跟他们吃过一餐了。可是梁淑娴和梁妹兰在,单独跟房东的女儿进餐,总是有点不好意思的,便推说还不饿,等下大叔大婶回来再吃。

    芳琼用责备的口气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饿,你的肚子是铁打的呀!别等了,我跟你一块吃。”不管三七二十一,进来就拉。当着女民工的面给人家姑娘拉拉扯扯的不好,陆机这才吩咐两人等着,跟芳琼吃饭去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26 12:52:4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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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琼以家人的口气催促陆机吃饭,无疑是向梁淑娴她们显示她与陆机感情的亲疏和关系的深浅,使梁淑娴禁不住酸溜溜的。陆机一走,她就咬着梁妹兰的耳朵说:“这歪妹对排长有意思呢。”

    梁妹兰对陆机没有想头,满不在乎地说:“人家有没有意思关你什么事,你眼红呀?”

    “有点呢!见一泡牛尿还未来得及拿畚箕就给人先占了,难道你不觉得可惜吗?是我们村上的靓妹倒也罢了,却偏偏是这个歪贷。”

    梁妹兰前天中午出工,见梁淑娴向陆机借书,就看出她有接近陆机的意思了;刚才又大明摆白地讲要与周卫国分道扬镳;现在一讲陆机就感情流露,还不“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吗?故意说:“是啊!排长相貌堂堂,我们这些妹仔没有哪个见了不砰然心动的,何况还有一肚子的墨水,更加让人钦慕了。这样才貌双全的后生,给一个横塘妹勾了去也确实让人遗憾的。不过看情况,好像排长对她还不怎么动心的,或许只是横塘妹的一厢情愿罢了。如果你也对排长有意思,可以去同她竟争呀。”

    “她的条件这么好,恐怕谁也竟争不过。”梁淑娴说的条件,不是身材面貌和其他什么,而是她有同在一个屋檐下的这个得天独厚的方便,早晚眉来眼去,要迷惑男人比谁都容易。

    “你就耍手段去攫取呀!”梁妹兰见梁淑娴对陆机真的想入非非,不免批评她说,“原来你是看上了陆排长才讨厌老兵的,可别怪我骂你这山望着那山高。老话讲,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可要小心啊!”

    “谈对象谁都有选择权,谈得拢的就把关系保持下去,谈不拢就拜拜。难道我和老兵分手就犯了天条,雷公要劈我不成?”梁淑娴理直气壮地说。

    陆机怕梁淑娴她们等得太久,饭进嘴好像灌猪大肠似的,胡乱填满了肚子就出来,芳琼想跟他讲几句话都不得,哪不恼恨?出来了又陪她们拉拉扯扯,说说笑笑,聊得好不开心,芳琼走过面前连望都不望,好像没有她这个主人似的。梁淑娴嘴巴又贱,荤的素的都能出口,有些话简直不堪入耳,叫人听了肉紧肉麻。尤其是那些挑逗的言语,比荡妇拉客还要露骨,旁边有人都这样了,如果没有人的话,还不知要做到什么地步呢。排长跟这种人待久了,心能不起邪念么?就是不给带坏,感情也要发生变化。可是她们是工程的民工,排长愿意跟她们这样,她没有干涉的权利;何况自己正在追求排长,她出去阻挠,人家能不讲她争风吃醋?逐人不得,听着刺耳,她只有干急。

    芳琼好容易才盼得梁淑娴和梁妹兰走。她们一走,她就从屋里出来,拿陆机来泄气了:“她们两个来做什么?嘻嘻哈哈的闹个没完没了,叫人想睡一下都不得!”

    陆机晓得,芳琼从来是不睡午觉的。每天回来吃了饭,该洗的洗,该缝的缝,或喂猪扫圈,或舂米磨面,没事就出去串门,不然拿他的书来看。今天为什么要发这个牢骚呢?以芳琼的性情和为人,还不至于心胸狭窄到连他的民工来玩也不许的程度,这只能说不高兴他和别的姑娘接触──与其讲小气,不如讲嫉妒心作怪。然而,女人的这种嫉妒心,只有对于与她有感情关系的人才有,与她没有感情关系是不可能有的,难道她真的在暗恋着他?

    陆机回想了芳琼在他面前所有的表现,又把她对他所讲的话咀嚼了一番,似乎像,又似乎不像,直到领悟了昨晚那些话的意思,方大吃一惊:芳琼不但确确实实的暗恋着自己,而且已经开始从暗恋走向明朗,连情心都告诉他了,只是不从正面而已。自己太粗心了!好在今天暴露了出来,不暴露出来的话,自己没有防范,势必糊糊涂涂地把她引进感情的泥坑,一旦陷得太深了不能拔,就难收场了。他假装不知,着实地解释说:“她们都是方同排的民工,前天叫我回去借几本书来给她们看,今天来了见我得空,留下来玩一下罢了。妨碍了你休息,我向你赔不是还不行么,你别生气的。”

    “吵我还是小事,要紧的是影响了你写作。你好不容易有得一天空闲,她们来泡这半天,事情给耽误了多少?以后她们再来,别让她们待得太久。”

    “人家不几何来串门,来一次,怎么好意思打发人家?我搞这玩意儿也是消谴的,又不是拿它换饭吃,可做可不做,谈不上影响的……”

    “我有时跟你讲几句话都懒得答,还讲呢!”言下之意,是说我想跟你玩时你讲忙,人家来跟你玩时就不忙了。

    芳琼拿这话来堵陆机的嘴,陆机不能不语塞。不过,陆机从来没有冷淡芳琼的意思,更没有亲疏之分,还不至于无言以对,笑着说:“你是自己家里的人嘛,对家里的人谁都随便点的,我写得来劲了,哪能理会这么多。”

    “那你索性讲情面过不去不就得了,何必在我面前装无所谓?”芳琼对陆机的虚伪很不屑,可是,陆机把她当做家里人,她听了还是很受用的,“讲句老实话,我见你没日没夜的想呀想,写呀写,那拼命的样子,好像赶考状元似的,有时赶考的人也不得你这样投入,着实有点让人心疼。”

    “心疼什么?怕我身子弄垮么?”

    “白天做工,晚上熬夜,休息不好,身子能不垮?连脑子用得过步,也会坏的。”

    这是心里话,陆机不能讲是借题发挥,为了不让她担忧,表现得很从容的样子说:“谢谢你的关心。其实脑力劳动也是调济体力劳动的最好法子,创作也好像玩一样,有它无法比拟的乐趣,你不爱好啰,你爱好就懂了。”

    “你觉得它好玩就玩吧,我管不着。不为你好,才懒得讲呢!”芳琼刚才头脑发热,一味想发泄,现在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行为的过分,就觉得自己可笑了。不是么,不说梁淑娴她们偶然来玩一次不能说明什么,即使经常来,对陆机有心,也不能这么小器,因为她们不晓得你已经捷足先登,何况陆机意思怎样还不懂,有什么理由责怪人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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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

    原来名花已有主

    梁淑娴自从来到工地见了陆机就心猿意马。可是那时两人还不认识,也没有机会接触,只能单相思。直到前天一个偶然的相碰,不知哪来的勇气促使她向他打了一声招呼,才结束了陌生的历史,也给她找到接近的门儿;谁知刚头一天登门拜访,就发觉了房东的女儿也在觊觎,确实有那么一种启步太晚的懊悔的。但她观察陆机好像还没感觉到,或者有些感觉,也不大上心。这就是说,他还没有把感情放在这个“歪妹”身上,还不至于让她太失望了──即使已经动情,她也不会灰心丧气,因为感情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它既然由接触萌发,就可以由接触变迁,不过取决于接触对象的优点和条件而已。她相信自己还有竟争的能耐,只要陆机不讨厌她,她就不会放弃。从那天以后,她一有空就来找陆机玩。她晓得,陆机晚上写作熬夜,中午必须睡午觉,所以多在晚饭以后到天黑前那段时间。中午有时也来,不过坐坐就走。

    姑娘家一般是不随便找小伙子玩的,一两次可以忽略,来多了就不能麻木不仁了,可是人家还没有表示什么,陆机也不好说上什么。同时梁淑娴性情开朗,又善察人意,什么都谈得来,陆机每次跟她聊天都觉得非常愉快,陆机当然不讨厌她。梁淑娴嘴巴又轻,来了见谁都打声招呼,问候几句,见你高兴,还坐下来跟你拉家常;芳琼虽然没有失去戒备,但来多了,也由生变熟。主要是陆机一视同仁,对梁淑娴没有特别亲热的地方,她看不出陆机有移情别恋的迹象来,慢慢就爱屋及乌,与她成了要好。

    陆机对梁淑娴不冷不热,梁淑娴摸不透他的心,接触上当然很注意分寸,不然陆机一旦有了反感,她就前功尽弃了。

    这天中午下工后,梁淑娴见陆机进指挥部去,她想探探陆机对芳琼的意思,便假装出恭,让那些女伴们先回,一个人慢吞吞地拉在后面。陆机办完事情出来,不久就赶上了梁淑娴,他明知梁淑娴等他,还是故作不知地问:“你怎么才到这里?”

    “等你。”梁淑娴照直地说。

    “等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等你吗?”

    “你不怕老兵见了不高兴?”

    “我都宣布和他断绝外交关系了,管他呢,还是讲你自己吧。”既然陆机自己说到题儿了,梁淑娴就用不着再兜圈子了,开门见山地说,“排长,你真的想娶那个‘歪妹’?”

    “哪个讲?”

    “哪个讲你不用问,你先讲对她有没有意思先。”

    陆机以为芳琼向她吐露了心事,不免有点紧张。梁淑娴见陆机愀然作色,也以为说中了他的心思,自己倒不安起来,却强作镇定地说:“怎么样?我的眼力不错吧?”

    梁淑娴一这样讲,陆机才晓得她是从芳琼的表现观察出来的,就不慌了,故意说:“娶她不得么?”

    “你不怕睡觉不对榫?”

    梁淑娴什么话都讲得出口,陆机听惯了,也不拿它当一回事:“就因为人家讲得太离奇,我才想娶一个来看看,可不知她看上不看上我。”

    “人家现在都脱裤子等了,还讲呢!”

    “你是不是神经过敏了,没有这么便宜吧?”

    “古话讲‘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有时疏忽了是有可能的,可是你不会。她对你好得比亲哥子还好,你直接感受到,不能不有感觉。”

    “房东对住客好,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她是妹仔可以这样讲啰,如果是男人,难道你也怀疑他跟我搞同性恋不成?”

    “苍蝇飞过面前,是公是母我都看得出来,看女人的心还能走眼?她与你非亲非故,又没有丝毫之恩,不是想给你爱她,她为什么要对你这样好?你不要装糊涂了,装糊涂我是不买帐的,除非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梁淑娴一再强调芳琼的感情,无非是想看看陆机对芳琼的态度,好晓得它是否成为自己追求的障碍,陆机早已看出了“司马昭之心”,哪还不趁这个机会一箭双雕,打消梁淑娴对自己的非份之想呢?于是说:“既然你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就实话实说了:不错,芳琼不但对我好,而且还时时感情流露,我不是傻子呆子,怎么看不出来呢?人非草木,又岂能无情呢?可是,我对她只能有感激之情,乡亲之情,朋友之情,最多是干兄契妹之情,再不能有别的了。”

    陆机不否认双方的感情,又强调不能恋爱,梁淑娴听了怎能不感到困惑呢?说:“为什么不能有爱情呢?你觉得她配不上你?”

    “我一向认为,爱情重要的是双方的感情,而不是条件的优差。所以说不存在配不配的问题,只有结合的可能性有没有。”

    梁淑娴以为陆机因为芳琼是横塘人,怕结婚有障碍,说:“看你思想这样先进,原来也摆脱不了世俗。”

    陆机见梁淑娴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便直言不讳地说:“什么都不是,只是我本身不许可。我已经不能再与别的姑娘发生感情了!”

    “该不是已经有老婆了吧?”梁淑娴很诧异。

    “还不算,可是已经定下终身了。”陆机用肯定口语说,“而且不止一个,两个呢,有一个还来家认了公婆……”

    梁淑娴一听陆机讲有了对象,感到非常遗憾,但听了后面的话,马上觉得不对劲,打断他说:“陆机,你是吃我的傻子怎的?现在的社会,谁给你娶两个老婆?”

    “就因为不能多娶,所以才不能跟芳琼发生感情啊!就是这两个,已经够我头疼的了……”

    “晓得头疼,为什么还要同时跟两个妹仔定情?难道有一个是父母背着你定的么?”

    “不是,是我自己跟她们定的……”

    “陆机啊陆机,没想到你这种人也会搞多角恋爱,交交朋友倒也罢了,又都订了终身。你这岂不是存心玩弄人家的感情么!”

    “你冤枉我了,我……”陆机想分辩说他的感情始终是专一的,一转念,又觉得自己与仙妹接触以后,思想有过波动,这样说未免强词夺理,就改口说:“我们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听我慢慢讲,听我讲了,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陆机一面肯定跟两个姑娘定情,一面又否定搞多角恋爱,言语自相矛盾,梁淑娴哪能不怀疑他的人格呢,说:“我看你有什么说道。”

    陆机先说了跟玉琴从相遇到定情的经过,然后再讲怎么跟仙妹结成知己,为了说明这个阶段自己对玉琴忠心不二,仙妹对他表示后他当时怎么拒绝、仙妹怎么恨他又怎么和好以及玉琴的误会都讲得很详细。后来为什么与玉琴分手,玉琴思想怎么反复,自己又为什么不愿继续保持关系,在什么情况下与仙妹订下终身的也详尽叙述。打这以后才讲得较简单些。

    梁淑娴不料陆机有这么复杂的爱情经历,听了既吃惊又感动,除了不明白的地方问一问外,很少插嘴。当然,陆机的遭遇值得同情,但也有叫人不以为然的地方,比如陆机觉得仙妹较合意,又不敢移情别恋;跟仙妹定情以后,依然不能面对。然而将心比已,谁也不喜欢轻浮的男人;男人不讲良心,女人也要吃亏。至于陆机的含糊,也从女人方面考虑,同时有他的无奈,所以不加妄评。直到陆机讲到玉琴和琼芝怀疑兰芬是他的对象,半路责难要挟,陆机为了避免玉琴的纠缠争来专业队时,这种近乎愚蠢的可笑之举就叫她忍俊不禁了,噗嗤一声,笑得鼻涕口水都喷了出来:“不就是背誓弃义和搂过她的身子吗?最多给人骂几句为止,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我,我就博它烂!”

    男女上的事情,有些东西不好讲,何况在异性面前。陆机说时不能不避重就轻,甚至隐瞒不说,梁淑娴不晓得这些隐私,当然不晓得它的严重性。陆机有口难辩,只说:“名誉对我很重要,我不得不维护它。”

    “为躲一个女人离乡背井,你自己不觉得窝囊么?”

    “窝囊总比挨骂好。”

    “如果她死不放手,你又能躲到几时?”

    “我原以为这样躲一阵子,她就会知趣而自动退堂,谁知不但不知趣,反而变本加厉,八月十五那天擅自上门认了公婆……”

    “什么?你刚才讲那个认公婆的就是她?”

    “不是她是哪个?如果是仙妹,我今天就不这样为难了!”

    梁淑娴问了十五那天的情况后,笑着说:“怪不得你那晚怎么不在家过夜,原来是怕她拉你上床……”

    陆机瞪了梁淑娴一眼:“人家都快急死了,你还拿来寻开心!”

    “人家找不得老婆急啦,你有两个急什么?”梁淑娴阴阳怪气地说,“她认了公婆又怎样?认了公婆就不能打发了么?你叫她来认的不讲了,不是你叫她来认的,到时说句对不起,我量她连声也吭不得。”

    “能这么容易我就不忧了!”

    “为什么不容易?你和玉琴定情是以前的事,她老子出来反对你们分手以后,事情已经算完了,尽管她后来要恢复关系,可是你没有同意。你打发她,她没有理由指责你。除非你干了她。”

    陆机难就难在肌肤之亲这点,虽然没有做成,但毕竟有过了,人家咬定他是赖不掉的。何况分手是马连仲的逼迫。可他没有讲,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哪能这么绝情?不说一旦想不开事情就不堪设想,见她痛苦我也于心不忍,感情不能包容,也不能翻脸不认。”

    “那你怎么处理?反正两个都要得罪一个。”

    “我晓得怎么处理还急什么,正因为心里没底才急啊!无论打发谁,都得慢慢来,走一步算一步罢。”

    “怎么慢都行,先祈不能弄出木头鬼仔,弄出木头鬼仔,吃不了就兜着走。”梁淑娴没有碰到过这样的难题,心灵也没受过创伤,别人的病痛更疼不到她身上;同时她对事物的看法也和陆机不同,处世的原则也不一样,陆机的某些做法尚且不理解,更不说能帮他出什么主意了。有了这种情况,她以前的努力当然付之东流了,虽然有点惋惜,但她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里来跟芳琼争宠的,非但遗憾不大,还因大家都不得而感到解气。甚至巴不得“狗死跳蚤灭”,对陆机的遭际幸灾乐祸呢。无论怎样,心中总是免不了有点别扭,只能用风凉话来排谴了:“话又说回来,人家闲着还想哪里去打蛇,这么便宜的事只有你陆机才白白让它失过,要是别个,玉琴来认亲那晚不跟她美美睡上一觉才怪呢。见肉不吃是傻瓜,你真是十足的大笨蛋!”

    “去你的!”陆机哭笑不得,推了梁淑娴一把。

    “排长,我劝你去算个命看看,是不是犯了桃花劫了,不然怎么老是给妹仔纠缠不休?家里的两三个尚未解决,来这里不久又给房东的歪妹盯上,我看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说到点子上了,我正怕她一厢情愿,想得走火入魔了,将来挣不出来,趁现在情苗刚露头的时候,你帮我点拨点拨她,让她死了这分心好不好?”

    “她又没有跟我讲过想勾你,怎么帮你讲?总不能自作多情吧?”

    “哪时闲聊说到我的时候,就随便把我的情况讲给她听行了,不要专门去讲,也不要对她说什么,她晓得了会知难而退的。”

    “就好像说我的时候一样,神不知,鬼不觉?”

    “我说你什么啦?”

    “别以为人家都像你这么笨。”梁淑娴耷拉着眼皮瞥了陆机一下,自我解嘲地说,“算了吧,既然名花有主,我就不掺和了,做普通朋友吧。排长,女人都是这样,见了中意的男人就想,只不过有勇气不有勇气接近罢了。你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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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

    排长的为人是不必怀疑的

    有个寓言说:从前有个人丢了斧子,看他的邻居无论说话走路都像是偷斧子的,后来斧子找到了,再看那个邻居什么都不像偷斧子的了。可见疑心可以使人对事物发生错觉。好在斧子找到了,如果找不到,疑心是消除不了的。感情上的事情同样,在追求还没到手之前,一方接触任何异性,都可能让一方产生疑心。芳琼头一次见梁淑娴来找陆机玩已经很刺眼了,来的次数越多、越频繁,又怎么忍受得了呢?她现在就像这位丢斧子的人一样,越来越觉得梁淑娴是她的情敌,只因梁淑娴是陆机的民工队,投鼠忌器,才不敢唐突;梁淑娴嘴又甜,一扯上就说得你连谷种也想拿到她家去放,不由得你不认她做姐妹。她就这样和梁淑娴亦敌亦友地相处着。

    这天中午,陆机吃了饭有事去榨坊,梁淑娴来找他不见,跟芳琼聊了一会就告辞了,芳琼忍不住叫住了她,说:“淑娴姐,你和排长是什么关系,能明白告诉我么?我把你当成好朋友,才这么直截了当。你不给我讲清楚,我纳闷,我看着也心堵。”

    因为芳琼在梁淑娴的面前城府很深,从来没有吐露过心事,也不愿讲陆机,梁淑娴几回想帮陆机的忙,都绕不着题儿,现在芳琼自己憋不住了,只消几句话作引,就可以谈到陆机的问题,然后安慰芳琼一番,使命便完成了。可是,她不想这么省事,太省事了没有意思,就卖了个关子:“那你眼里看呢,我和他能是什么关系?”

    “我只觉得你们俩很亲密,什么关系不敢说。”

    “别吞吞吐吐的。既然你把我当成好朋友,还有什么不好讲的?我认为我和他仅仅是同志关系,再没别的了。”

    芳琼当然不相信: “你跟我打马虎眼吧,一般的同志关系能这样好?”

    “那你干脆讲我们搞恋爱岂不省事?”梁淑娴就这个德性,见你越着急,她越想拿你来寻开心,不捉弄你一下不舒服。她说这句话后不作肯定也不作否定,却用反问来吊芳琼的胃口,“你是不是也爱上了排长?”

    说中心思,芳琼的脸就红了,忸怩地点了个头。

    “怪不得你要刨我的底。”梁淑娴表示能够理解的样子说,“我们这种年纪的姑娘,见了中意的后生总是想入非非的。可是,爱情是双方的,还要看对方的意思,不能憑自己个人的意愿。排长向你表示过什么没有?”

    “我还没有跟他正面表白过,他能表示什么?不过我们交谈时,他时时都闪露出不嫌我,我试探过的。”

    “他怎么讲?”

    “比如我问他:你喜欢我们横塘人吗?他说喜欢。我问他横塘人和村上人结婚得不得,他说婚姻法没有民族的限制,怎么不得?我说给你娶个横塘妹做老婆你愿意吗?他说那就看感情了,只要我喜欢她,她又喜欢我,人家不给我也要娶……”说自己的心事,谁都不好意思。何况芳琼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山村姑娘,把和倾心的男子说的话对人讲,更加难为情了,一边说一边忸怩作态。说到这里,还用手把脸蒙了起来,好像讲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似的,“这还不足以说明他对我有意思吗?”

    在梁淑娴看来,这不过是一般的应酬话,谁都可以说,并非就像芳琼认为的那样对她有意思。但是,芳琼是个稳重的姑娘,不会随便乱问,问这些话,必须有个特定的环境或单独的场合,而且相当认真,才能使她得到这种错觉。陆机已经有订下终身的对象了,而且碰到麻烦,不说也晓得他不想伤芳琼的心才这样敷衍的,后面一定还有什么话。不是探讨陆机有情无情的问题,就无须去追究它了,她假装赞同的样子说:“嗯,有点那么个意思……”

    “可是他和你接触以后,好像有点变了。”

    “是吗?”梁淑娴又做了个吃惊的样子,“好险他不跟我谈爱,如果跟我谈爱的话,我可就成了争夺别人感情的罪人了!”

    装蒜!芳琼心里说。但不动声色:“他不想跟你谈爱为什么喜欢同你玩?”

    “谈不上喜欢,不过不用扫把赶我就是了。”

    “难道你不想得到他么?”

    “我不想屙屎蹲茅坑做哪门?可我起步晚了,未认识就先有人……”

    芳琼马上对号入座:“你是讲我?”

    梁淑娴说:“你也晚了。”

    “难道他有对象了不成?”芳琼听了不能不感到失望,但是陆机曾经对她讲过不想结婚这么快,而且还强调家庭困难没有钱娶媳妇,所以以为梁淑娴骗她。

    “不止有,还是两个呢。”梁淑娴加重语气说,“而且有一个已经在八月十五那天上门认公婆了……”

    梁淑娴这样讲,芳琼更加认为是天方夜谭了: “我不信,十五那天对象上门,排长能不在家过夜么?”

    “起初我也这样想,老婆进家了,不在家和老婆倾拱,难道还想来勾搭这里的……”“歪妹”快溜出口了,梁淑娴才意识到这是对着和尚骂秃驴,赶紧改口说:“这里的妹仔不成?”。

    “如果不是这样,他又何苦呢?”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芳琼说了陆机什么时候到,来了怎么跟她一家进餐,餐后又怎么跟她出来赏月,“他和我扯到鸡啼才散,头先我讲的话,就是那晚上讲的。”

    梁淑娴这才晓得芳琼判断陆机对她有意思的依据,假装赞同地说: “嗯,要是我是你,也要认为这样。谁知这都是我们的错觉。”

    “错觉?”

    “是错觉。”梁淑娴肯定地说,“你说他何苦?怕老婆纠缠,才逃之夭夭的。”

    “怕老婆纠缠?排长不是男人么?”

    梁淑娴没有立刻解释,却耍噱头说:“要是这话是他当面对我讲的话,我当时不掏他的裆子看有鬼啰……”

    “原来你也是道听途说,吓了我一场虚惊!”梁淑娴这一卖弄,倒使芳琼认为她是拿人家跟她逗趣的话来诓她而镇定了下来。

    “人家专门对我讲的,怎么是道听途说?”梁淑娴发觉自己的话太俏皮了适得其反,才收住怪诞脸神,表情认真了起来。

    芳琼不以为然:“专门对你讲这些,难道这个人吃饱了撑的?”

    “你又以为我乱讲?”梁淑娴一本正经地说,“连你也认为我和排长搞对象了,难道他排里的人能不怀疑?那个人怕我自找苦吃才好心好意来劝我,怎么是吃饱了撑的!”

    芳琼想想也是,梁淑娴不过时不时才来找排长玩一次,自己已经看不过眼了,在工地上他们的接角可能更多,人家能不怀疑么?就不再驳她。

    梁淑娴为了不让芳琼意识到她是受命来做说客的,故意把话兜得很远,还夸大了自己与陆机的接触,虽然哗众取宠,但也吐露了自己的真实思想,“老实讲,我打来工地的头一天见了排长就魂不守舍了,只苦于没有接触的机会,旷去了好多时日,直到八月十五的前一天出工见了他兜里的书,才心里一亮,想出了接近的法子。其实我这个人是懒得看书的,但为了引起他对我的兴趣,我不得不投其所好。谁知排长这么平易近人,也好像冥中有缘似的,一接触上就把我当成朋友,我以为他也看上了我,就迫不及待地使出了女人的能耐,争取早日把他弄到手。不但早晚来这里找他玩,上下工同他一起走,连休息一下也去和他套近乎,行动几乎达到了疯狂的地步。还暗里发誓,如果得不到他,这辈子就不嫁人──我们都是女人,还是同想一个男人的女人,你的情欲看来不比我差,不怕你羞我。老实讲,我追男人相当大胆,什么都做得出,只差没有你那样方便的条件,如果我有你那样方便的条件,不说搂他一搂,就是爬上他的床铺去跟他睡觉都有可能了。唉,谁叫他长得那么帅,让我们女人一见就想入非非,魂不守舍呢……”

    芳琼急于知道梁淑娴怎么晓得陆机有了对象,好判断她讲的是真是假,同时梁淑娴的话带有羞人的成分,她受不了,便打断道:“我晓得你胆大包天了,不晓得你胆大包天,怎么怕你和我争夺感情?你就讲怎么晓得排长有对象得了,不要讲那么多废话。”

    “反正他已经是给人插上草标的牛屎,谁也追不得了,你急什么!”梁淑娴却不理会,仍按自己的意思信口开河,“这陆机也真可恶,明明晓得我想追他,早讲一句有对象就得了,可他偏偏不讲,害得我一阵空忙。好在我还没有走火入魔,要是走火入魔了,我今天不发癫才怪呢!芳琼妹,你是横塘人,本来追他就不大有把握,失望了可能没有什么可惜的。”

    梁淑娴猫玩老鼠似地把芳琼玩弄够了之后,才煞有介事地编排说,西河排的人见她接近陆机不停,问她是不是想和陆机搞对象,如果是的话,劝她趁早打消念头,说陆机已经有对象了。并且告诉她,陆机最近还碰到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搞得他焦头烂额,至今不知如何是好,如果解决不了,恐怕上吊都有份呢。讲得太夸张了,芳琼更加难以相信它的真实性了,说:“排长和你整天谈笑风生,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烦恼。”

    “自己有苦衷就终日对人哭丧着脸不成?何况男人。”梁淑娴说,排长这个人为了不让自己的情绪影响了大家,与其讲他是强作镇定,不如说是黄莲树下弹琴——苦中作乐的。

    “好好,我信,我信。但是,人家来认亲就来认亲了,自己有什么觉得辣手的?该不是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又不想要人家,怕人家要告他吧?”

    “还不到那个地步。不过,人家来认公婆了,打发不得,也为难呀。”

    “娶她睡不暖嘛,有什么为难的!”

    “另一个肯你么?”

    “排长谈了两个?”

    “我头先不是讲了么!”

    芳琼刚才以为梁淑娴调侃,没有听进耳,现在一听讲有这回事,对陆机的人格就产生了质疑,说:“一下子就谈两个,排长也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给我讲。”

    “那倒不是。事出有因,讲出来也够催人泪下的。”梁淑娴怕损害了陆机的形象,不再拿它当儿戏了,正下神来,一五一十给她讲了事情的原委。

    芳琼不料自己的意中人不但和别人订下了终身,还经历了一场非常复杂的恋爱过程,而且眼前还一个碰到不易处理的麻烦,听了当然要目瞪口呆。尽管对她是不小的打击,但陆机遭遇值得同情,知道这些以后,对陆机的为人也增进了了解,明白了他为什么对自己不冷不热和那么谨小慎微了。无论陆机动过情心也好,她的错觉也好,在她来说都是感情的失落,她不能不有受骗的委屈和失败的颓丧。她现在脑子一片空白,木然地望着瓦顶,梁淑娴讲完了好久,不说一句话。

    梁淑娴见芳琼没有任何表示,以为她还不相信,又加了一句“不信你可以再问排长,我是问过了他的”,才说:“芳琼妹,你别以为排长耍了你。他对谁都热情,不论同性异性,哪个和他交朋友他都喜欢,这是有目共睹的。但这只能说他性情随和,平易近人,不能说想图什么,或有什么非分之想──实际上他也没有向我们表示过什么,也没有做出什么亲昵的举动来,怎能说他骗了我们呢?头先我给你讲的仙妹,就是最好的例子。虽然她后来成了排长的对象了,但在成为对象之前,排长只把她当作红颜知己,两人肝胆相照,无私往来了好长的时间,如果玉琴不有变故,他们肯定还像以前那样,一如既往的保持原来的情谊的。所以排长的为人是不必怀疑的。”

    “我怀疑你心术不正,才问你,我几时怀疑过他了?”芳琼心里说,出口却讲:“我一厢情愿,怨得他么?不说他有人,就是没有人,讲不愿娶我,我也不怨。”

    “你想得开就好。芳琼妹,讲实在的,排长不是平庸之辈,他这种人,也只有娶仙妹这种女子才合适,我们这些倒掉三天不出滴墨的村姑是配不上的。他看得起我们,把我们当成朋友,已经是我们的造化,应该心满意足了,再有不切实的想法就委屈他了。”

    “他有人者吗,没有人哪里嫌我们?我倒不这么看。”

    “他一视同仁,没有架子,也可能的。唉,讲来讲去,都怪婚姻法不给娶几个老婆,如果像过去给娶几个老婆的话,我看你我,再加上原来的两个都嫁给他,他也不嫌多……”

    “他不嫌多我嫌多呢,我不愿意谁跟我分享感情。”

    “那我们只好重打锣鼓另开场啰!”

    梁淑娴给芳琼讲了陆机有对象以后,芳琼虽然没有显出痛苦和悲伤来,但早晚见陆机怪难为情的,问候的言语少了,答话且不自然,更加不能主动去攀扯了。陆机在时,她就躲在闺屋里,或者出去串门,不是进出相撞,几乎没有接触。尽管陆机已经料到会有这种反应,心里早有准备,但毕竟是伤感情的事,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何况芳琼躲躲闪闪的,他想热情也热情不来,只好装着不知,碰上了寒喧几句,不碰上就不理睬。好在他在芳琼的面前一贯是这个样子,房东两老还感觉不出来,同时,他尽量对房东两老表现了加倍的殷勤,也多少能掩盖两人的一些别扭和难堪。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28 7:22:42    andr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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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章

    横塘人捉奸

    南方入秋,白天虽然还很炎热,但是到了晚上,气温很快就降下来,不穿衣裳受不住,睡觉都要盖上夹被了。可是这两天天气有点反常,不单白天热头很猛,太阳下山了也不转凉,出现了酷暑那样的天气。今天更甚,午后气温近四十度。终日无风,吹不走太阳辐射的能量,加上傍晚大地积热的蒸腾,就闷热得好像在蒸笼里一般。

    陆机去淀里洗澡回来,见天太热,打算到榨坊去跟大家玩玩一下,等凉些再回来做事。刚出堂屋,梁淑娴就来了,对他说:“今晚这么热,在家怎么坐得住?我们还是到村外去走走吧,村外比家里凉快一些的。你就不能休息一晚吗?”去榨坊玩也是玩,和梁淑娴散步也是玩,反正在家待不下,就依从了她。

    这时房东一家正在灶门口用餐。芳琼娘见梁淑娴经常来找陆机玩,心里早就犯嘀咕了,今晚又见他们双双出去,便对芳琼说:“看他们两个这般热乎,是不是搞对象了?”芳琼说不是的,排长家里都有了。

    “有了?”妇人一听说陆机已经有了对象,筷子就在空中僵住了,与老伴四目相对,食欲一下子去了爪哇国,“他讲的?”

    “淑娴姐讲的。”芳琼着实地说。

    老房东动气地把筷子一拍,说:“有了还早早晚晚跟别的妹仔勾搭什么?凭这点,我就看他是花心萝卜,以后你在家小心点!”

    芳琼说:“爸,你一向都是夸排长老实的,怎么一讲他有了对象就换调了?人家不过来玩玩,又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后生同妹仔嘻嘻哈哈还不出格?”不说在他们横塘村,就是同大队所有的村上人,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说笑的都很少,像梁淑娴这样不避嫌地跟陆机来来往往更加不见过了,老房东能不感到刺眼么。

    芳琼说: “人家近城的连挨膀子走街都不希罕了,你对这个还大惊小怪,真是土老不见广。”

    “他糊弄了你,你怎么还护着他!”老房东说。

    芳琼知道她之前暗恋陆机已经让父母看了出来,父母也十分喜欢陆机,巴不得他俩成事,她一讲陆机有了对象,他们是肯定失望的。但陆机不曾对她表示过什么,是不能讲他欺骗了她的。于是说:“你见排长跟我讲过什么吗,怎能讲他糊弄我?人家是正派的人,你们别冤枉了他。”

    “也是的。”妇人也觉得陆机为人正派,不该在他背后说三道四,只是晓得他有对象后,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甚至不相信它是事实,“你问过排长了么?该不是梁淑娴吃了你的傻子吧?”

    “问不问反正真就是了。”芳琼现在连见陆机都不好意思,更不说问这些了,但她相信梁淑娴不会诳她。一来这种事不能乱讲,二来陆机住在她家,嚼舌容易穿帮,谁也不会做得这么蠢。便认真地说:“妈,排长不仅有对象了,事情还大有来历,以至弄得桌挪椅占,阴错阳差;如今旧的要复亲,新的断不得,搞得排长难上难下,讲出来连你们也要替他着急。”

    妇人说:“妹仔争着嫁排长?敢情是孽缘!谁给做的媒,怎么不问问……”

    芳琼说:“还不到娶亲的年纪,人家都自己树根撞牛角了,还用得着给做媒么!”

    妇人说: “自己谈的?自己谈的也得谈一个是一个,有几多来都谈啦?我看这排长也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贪心鬼,恨不得天下的妹仔都要了去。”

    芳琼说:“妈,不能怪排长的。他原来只和大队长的女谈,因为大队长同他有点误会,不同意这门亲事,后来他跟别人谈上了,大队长又同意了……”

    “我以为同时谈两个啰!” 妇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后说, “既然不是排长的错,他爱哪个就娶哪个,这还不好办?”

    芳琼说:“排长的意思,是想娶后来谈的,可是大队长的女突然来认了亲,他晓得时他妈已经答应了……”

    老房东说: “答应退亲又不得啦?”

    芳琼说:“不怕她想不开嘛?”

    老房东说:“人家想娶你时,你老子又不给,人家跟别人订亲了,你却突然来认公婆,就是当场撞死在水缸边也不能怪哪个!”

    “看问题不能这样简单的。何况人家这么痴情,是你们也不能这么狠心。你们都听我讲,等我讲出了由来,就晓得事情不好处理了。”芳琼一五一十地给他们讲了陆机跟玉琴恋爱的始末,和陆机与仙妹定情的经过。

    玉琴比较贤惠,妇人听了当然倾向于她;老房东恨那些仗势欺人的权贵,巴不得陆机以此报复马连仲,两人各执一词,争得连饭都忘了吃了,以致这餐饭挨到天黑了好久才散。

    陆机和梁淑娴出村时天才黄昏。两人有说有笑地在田间小道上漫步。野外空旷,加上植物的蒸发作用,热气散发较快,就没有在家那么闷热了。他们都来自皇城脚下,多见多闻,思想更新快,男女上的接触不仅随便,各人还有过恋爱情的经历,说话尚无顾忌,更不去理会村民们用什么眼光来看他们了。一路碰到不少下工的人,认识的点个头打个招呼,不认识的如入无人之境。一垌田还没走到头,夜幔已经不知不觉抛洒了下来,天一阵暗过一阵,直到几丈外看不清人,他们才住足。梁淑娴不想回去这么快,见田边有个小土坡,叫陆机到上面去坐坐。同异性聊天,有它特别的乐趣,虽然没有什么目的,但能使人开心,人生难得有这样浪漫的时日;晚晚对灯枯坐也实在太乏味了,索性牺牲一个晚上,陪她消遣消遣吧。他们上了土坡,西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就消失了。

    因为住在别人家,平时梁淑娴去找陆机玩的时候,陆机说话都很谨慎,有些东西甚至避而不谈,现在是两人世界,就不去管它了,只要梁淑娴能讲,他就能听。这是了解异性增加生活积累的最好机会。女人本来嘴巴就贱,想讨男人欢心什么话都敢讲。陆机不讨厌,梁淑娴更加信口开河,简直没有边际。大家畅所欲言,心情当然舒爽。正当他们说得忘天忘地的时候,身边突然跳出几个不速之客,间隔有序地站在四面,一个个如临大敌,虎视眈眈。天太黑,看不清他们的脸,陆机不知这些人什么来头,正要问,梁淑娴已经捏拳跳将而起,做出防卫的姿势:“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捉奸!”

    几个人异口同声,听起来特别吓人。梁淑娴起初以为是歹徒,心里是很紧张的,但知道是村里的横塘人后,反而一点都不害怕了,鄙夷地扫了他们一眼,装聋作哑地说:“捉奸?哪里有奸情了,要我们去帮手么?”

    横塘人说:“就是来捉你们的奸。”

    “捉我们的奸?”梁淑娴“嘿”地发出一声冷笑,阴阳怪气地说,“可惜来早了点,有能耐的请先到一边等着……”

    陆机赶紧拉了她一把,不让她再说下去,然后温和地对横塘人说:“朋友,我们不过出来散步,走累了在这里坐一下,你们误会了……”

    陆机的话还没有讲完,横塘人就打断了:  “打天未黑就见你们出来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坐一下?”

    “很晚了么?”陆机和梁淑娴谈得起劲了,忘却了时间的存在,只觉得好像刚坐了一阵子,见他们讲天晚了,有点惊讶,不由看了看天。可是满天乌云密布,无星无云,当然看不出时候来。

    “早早晚晚关你们什么事,难道你们村对玩也有时间规定?”梁淑娴说。

    横塘人说:“问题是你们孤男寡女。”

    梁淑娴说:“孤男寡女又怎么样?孤男寡女半夜出来玩就一定通奸么?”

    横塘人说:“不通奸到这背人的地方来做什么?”

    “谈、恋、爱。”梁淑娴一字一板地说。

    横塘人说: “谈什么爱也不得,败坏风气。”

    梁淑娴说:“谈爱败坏风气,你们是哪一国的人,规矩这样特别?”

    陆机知道,山里人见识少,封建意识浓厚,对男女上的接触还不习惯,见了难免要大惊小怪的。何况一个后生和一个姑娘夜晚出野地来,更加认为非同小可了。这虽然是个误会,但他们的思想是历史造成的,不能全怪他们;同时这种思想在广大农村还相当根深蒂固,跟他们辩论只能增加他们愤慨,唯有先承认错误,缓和事态,才有解释的机会。便又拉了梁淑娴一把,制止她再放肆,抱歉地说:“我们来这里搞工程不久,不晓得你们这个地方的习惯,行为失去了检点,把大家都惊动了,实在很对不起!谢谢大家提醒,我们今后一定注意。”

    横塘人说: “做了伤风败俗的事,讲一句对不起就得啦?”

    陆机说: “我们虽然有不是的地方,但我们只在这里聊天,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不至于像这位朋友讲的这么严重吧?”

    横塘人说:“半夜三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到背人的野地里来方泡了几个钟头,讲聊天哪个信?”

    “男人和女人在野地里玩,就一定是那个么?你们看问题也太绝对了!当然,也有那种人。”陆机依然耐心地劝导他们说,“你们这里是边远山区,人们的见识有限,思想还停留在过去的习惯上,对青年男女的交往少见或不见过,是免不了要大惊小怪的。但也不能见风就是雨。见风就是雨容易冤枉人的。像今晚的事,如果在我们那里,人家就有反感了。不过,在我们那里,青年男女夜晚到哪里散步、幽会、谈心已经习以为常了,也没有人随便去干涉。如果你们不信,哪晚可以专门去看。也不一定要到我们那里,只要在县城郊外,不管马路、河边、风景好的园林,乃至田头地尾,随时都可以见到成双打对的人。”

    那些横塘人听了陆机的话,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仿佛在说:“真的?”

    “其实,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在一起玩又有什么了?以前连相近也不得,照样有人出事。我们想那个的话,也用不着大张旗鼓的一起出来让你们晓得。真干了更加不停定地坐在这里等你们来抓了。”陆机见他们听进去了,便进一步说:男女界限是过去统治阶级设制的,其目的为了限制公民的自由,以利于实行他们的反动统治。解放后,党和政府号召大家打破男女界限,提倡婚姻自主,颁布婚姻法,并鼓励和保护青年们的正当交谊和自由恋爱。因为青年们的正当交谊和自由恋爱是实现男女平等和婚姻自主的保证。也是彻底消灭封建残余,推动社会文明进步的一部分。由于它反映了广大青年的愿望和要求,得到大多数群众的拥护,现在许多地方,尤其是城市和郊区农村,男女上的封建性已经基本消除了,人们不但见青年男女交好不再瞪眼撇嘴,还盼望自己或自己的子女也能这样。异性自由交往,已经成了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你们这里不久也会受它的影响改变现状的。希望大家解放思想,紧跟时代的步伐,“你们有怀疑我们不怪,但总得看事实吧。我是大队派来的领队,保证不了别人,还能保证我自己。如果你们还不相信的,可以向我们的工程领导反映,工程领导会调查清楚的。”

    这些横塘人见陆机讲得有道理,就不再胡纠蛮缠了。同时他们大部分都是没有结过婚的青年,听了也有接触异性的愿望和自由恋爱的向往,巴不得那些束缚年轻人的陈规陋习早点打破,既然是政府提倡和保护的,很多地方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横加指责呢!何况“捉贼要脏,捉奸要双”,人家人坐衣整,没有任何不轨的举动,有什么理由抓人?抓了干部也未必支持。大家都是年轻人,民工又住在他们村,低头不见抬头见,做得太过分了,日后见面大家都尴尬。人家已经做了自我批评,面子也给足了,就这样息事宁人算了。于是一个个装腔作势地强调他们地方情况不同,群众还不能接受这样的新潮,任何超出地方习惯的男女接触都是不容许的,但念他俩不懂,看排长也是个老实人,这回就原谅了。以后不能再这样。他们给自己找了台阶下后,便鸣鼓收兵。

    本来,这只是一场误会,从当时的历史状况和这样的特定环境来说,双方都对都错,忍让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样了事,既不伤人也不损自己的面子。可是梁淑娴偏偏觉得很受委屈,咽不下这口气,对着下坡的横塘人的背影骂了一句:“这帮人真牛(这是当地的一句讽人骂人的话,‘牛’的意思是蠢笨或顽固,不是网络常用褒义词)!”

    这些横塘人本来就不认为自己错,是看在陆机谦虚和讲道理这点放过他们一马的,梁淑娴不感激罢了,还骂人家,人家哪不恨?他们听到骂声就不约而同地站住了:“你还骂?别给脸不要脸。”

    “是给脸还是理亏?”梁淑娴说。

    “干涉你们在我们地方胡作非为,有什么理亏的?你这骚货真不识好歹!”横塘人说。

    “那你们就抓呀,怎么不抓?”梁淑娴一向瞧不起横塘人,又认为自己不做亏心事底气很足,以为人家奈何不了她,就肆无忌惮地说,“手不抓蚂拐不怕雷公劈,喊公安来抓我也不怕,何况你们这几个生在山旮旯里獐头鼠脑的‘歪货’!”

    横塘人最恼村上人讲他们“歪货”。即使说笑,也要对你横眉立目;恶意的漫骂更加忍无可忍了。是血性汉子当即就给你一拳。过去许多横塘人和村上人打架的事往往由此而生。梁淑娴犯了横塘人的大忌,又是在他们蓄意整你而不得的时候,能不恼羞成怒?话音未落,就有人跳上去给了她一巴,陆机想上前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打人,野蛮!我要到法院告你!”梁淑娴毕竟是梁淑娴,死也不肯矮下半分,一手摸着被打的脸一手指着打她的横塘人歇斯底里地叫骂道。

    “你骂人看我不揍你!”打她的横塘人说。

    “你们不干涉我的自由,侵犯我的人权,我骂你们吗?”梁淑娴理直气壮地说。

    横塘人见梁淑娴太放肆了,忍不住又给了她一掌,气极败坏地说:  “你们乱搞男女关系,伤风败俗,如果是以前,看我们把不把你装进猪笼丢下河去!”讲完,着即对其他人说,“这骚货厉害,大家都来给她点颜色看看!”

    “对,这骚货看我们横塘人不起眼,揍扁她!”那些同来的横塘人齐都举着拳头叫唤着拥了上来,陆机上去阻拦立刻就给推开,他们才要动手,有个年经较大的横塘人上来劝大家说: “犯不着跟一个女人动武。我们是来捉奸的,这骚货不知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他们叉了鸭翅送去指挥部再说。”

    “是啊,打她坏掌,不如绑去给他们的领导。这种事谁都痛恨,难道能讲我们错了不成?”

    这些横塘人本来就想拿人出丑,目的不达到已经很扫兴了,又挨梁淑娴的小觑,恨得无以复加,有人这么提议正中下怀,哪还理你三七二十一呢!“那就捆呀,不捆等到几时?”在梁淑娴面前的人就一拥而上,这个掐她的脖子,那个反剪她的双臂,拿绳子的跟着配合。别看梁淑娴舌尖嘴利,傲气十足,一副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的样子,一旦动了真格,也只有招架之功,而没慑敌之力,多大的能耐也等于无了。尽管又挣又骂,亦喊亦踢,口咬齿噬,被绑了还骂个不休,但除了增加这些人的光火,给自己多吃些苦头外,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陆机费了不少口舌才说服了横塘人,不想梁淑娴意气用事又节外生枝,虽然吃亏的只是梁淑娴,但后面的麻烦他岂能免?即使事实可以澄清,搞得沸沸扬扬,也要丢人现眼。它的影响还可能超过事情本身,不是错误也要成为错误。工程领导要他们在大会上检讨也说不定。名誉有损,他不能不埋怨梁淑娴,要是她不多余骂人家,现在什么事也没有。怪来怪去,还是怪自己太放纵,如果不跟梁淑娴出来,又怎么惹火烧身?唉,祸已酿成,埋怨和后悔有什么用呢?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有听任人家处理的份儿了!

    梁淑娴很快就给横塘人严严实实地绑好了,正当他们要绑陆机的时候,身后响起了队长的话声:“你们都干什么呀?”

    这些人以为队长也是听了群众的反映后出来看情况的,个个像做下了丰功伟绩似的得意洋洋,争先恐后地抢着回答。有的还讲是自己叫人来的,想向队长邀功请赏。不料队长却沉着脸骂他们“胡闹”,责令他们立刻放人!队长的话太出人意表了,他们个个听了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放人!”

    队长一再催促,他们才很不情愿地放了陆机,但没有给梁淑娴松绑。

    “都什么年代了,还来干涉人家恋爱,你们真的不懂,还是脑瓜子没有瓤?”队长悻悻地上去扯开梁淑娴的绳结,回头骂村人道:“以后没有做媒的了,看你们还要老婆不要?做了蠢事还得意洋洋,简直是牛!”

    队长一来不问青红皂就责备村人不是,谁都认为他牛尾巴朝外摆;又因为他们原先已经饶过了陆机和梁淑娴,是梁淑娴骂了他们,恼火了才动粗的,事出有因,他们当然不服。挨骂后有的噘嘴鼓眼,有的嗤鼻皱眉,个个向队长表示不屑。队长的水平有限,讲不出许多道理来,见村人不服气,只得脸红脖子粗地价呵斥,直到把他们一个个都骂得灰溜溜的才住口。叫他们走时又叮嘱回去不准张扬,不准乱讲。

    队长来得如此及时,好像旧小说里什么人遇难了,突然来了神仙或大侠解救一样,使读者看起来很落套。可是事情就是这样。队长也不是吃饱了没事出来悠转碰上的,而是芳琼搬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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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

    爱情的实质

    今晚不是记工分的日子,芳琼吃完晚饭后百无聊赖,天气又很闷热,坐不住站不住,洗了澡便出来找姐妹们玩。刚走到巷口,见村里的几个后生凑在塘边嘀嘀咕咕,样子非常神秘,好像商量什么行动。她想看他们搞什么名堂,就站下来偷听。几个人如此这般,蠢蠢欲动,但说话的声音很小,又不知前面说的什么,听了好久,才从只言片语听出哪个男人和哪个女人在野地鬼混,要去捉奸。开始还以为本村出了奸情,可想他们横塘人规矩一向很严,谁做了伤风败俗的事要处极罚,从来没有人敢越雷池半步,看过去也没有眉来眼去的男女。正纳闷,听到一个说:“抓了人后,怕不怕他们排的民工出来庇护?村上人向来又看不起我们横塘人,若果人家乘机闹事,打起架来我们就要吃亏。”大概是那个邀头的说:“这种事谁敢包庇?再说我们抓了就马上送去工程,民工怎么晓得?事后再晓得,工程领导已经处理了,量他们也不敢把我们怎样。”听了这话,芳琼方知他们要抓的对象是工程的人。

    她想:民工女的不多,才四个人。三联的两个直过锥子,方同的梁妹兰是个婚龄不到的雏儿,见了后生还害羞,也不会和男人苟且,那只有梁淑娴了。再想到今晚梁淑娴邀了陆机出去,不由倒抽了口气。

    陆机虽然与她毫不相干了,但看他出事还是于心不忍的。她虽然也相信陆机正派,不会乱搞,但男女的事说不清楚,何况夜晚出野地去,给人一搅,好坏都要损脸面。陆机住在她家,情同兄妹,她不能不帮他一把。然而,想去报信又不晓得他们在哪里,想劝村人不要胡来又怕人家怀疑自己和他们有瓜葛,这样不是,那样不妥,不知如何是好。急得抓耳搔腮。直到那些人找了绳子出村去了,才想到二叔是队长,只有请他出面,阻止村人肇事,才能免除平地风波。可是跑到二叔家时二叔不在,二婶说他刚刚出去,不知去哪里。出来挨家挨户去找,把全村的门槛都踏遍了,还是不见他的影子。当她灰心失望地回到自己家时,却见他坐在天井跟父亲吹“古”,你说气人不气人!

    “二叔,快!”芳琼一把将二叔拉了起来,就往外拖。

    “什么事这么急?”

    “有人要去抓排长。”

    “排长好端端的,人家抓他做什么?”

    “他今晚和淑娴姐出去……”芳琼太着急了,说话语无伦次,但这种敏感的问题,讲一句和女人出去谁都很快就懂。

    “这小子对你已经没指望了,还去理这些闲事做什么!”芳琼一讲完,父亲就不屑地说。

    从中秋晚餐芳琼的父母给二叔讲了女儿对住在家里的民工陆机有意思后,二叔每次登门都不免要过问一下。刚才一来,两老就对他讲陆机的情况了,他正在劝他们宽心呢。见兄长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便说:“大哥,话不能这样讲的。婚没缘,情还在,且不讲陆机住在你们家,有事该帮一帮,就凭我们是队干,队里出事也得管一管的。”

    “两个都是工程的人,跟我们有什么相干?”老大说。

    二叔说: “可搬弄是非的是我们的人啊。”

    横塘人的老祖宗规矩一向严酷,他们迁徙到这里后,依然世代严格地管束自己的子孙,以前谁犯了村规就罚酒罚肉。尤其是犯下男女苟且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不但游村示众,还要装了猪笼拿去沉潭,以儆效尤。所以芳琼的父亲不觉得村里的人去干预有什么错:“我们村的人是去抓做坏事的人,你怎么讲他们不是呢!”

    队长不但觉得陆机老实,还对他的为人有所了解,认为陆机不可能去搞男女关系:“排长和那个民工妹可能是见天太热了,出野外去兜兜风的……”

    芳琼见二叔尽给父亲解释,怕赶不上陆机遭殃,打断他的话说:“二叔,别跟这老脑筋论理了,我们的人已经去了好久,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一边说,一边推,出了大门,拉着就跑,直到在田垌寻着了人声,才缓下来。

    芳琼听了听传来的话声,好像是争辩,不消说,还是来得太晚了。但找到了人,总还可以扼制事态的恶化,绷紧的心弦稍松了一些。她不想让这些人晓得是她报的信,这种事女人也不好露脸,特别是陆机住在她家,她掺合进去人家容易认为袒护。便说她不去了,叮咛二叔不管怎样,都要劝他们息事宁人;村人愚昧,不易说服,不妨动用权力吓一吓。二叔虽然了解陆机,估计这些人见风就是雨不会有什么结果,但他们思想落后,也不排除胡来的可能,答应了“一定”,就赶快走了。

    可是,陆机和梁淑娴又哪里晓得,他们能够化险为夷,全是芳琼的暗助?他们只以为,不是哪个民工见了去报告,就是队长出来做什么偶然碰上的,村里人谁有这么好的心去帮外人呢!

    队长骂走了本村的人后,立刻向陆机和梁淑娴道歉,说山里人受教育少,粗鲁愚昧,今晚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很遗憾,回去一定狠狠地批评他们,请他俩原谅。陆机虽然心里有点委屈,但横塘人的粗暴是梁淑娴惹出来的,双方都有不是。便说:“不过一场误会,事情过去算了,倒是惊动了队长,叫我们很过意不去。他们不过认识有限,少见多怪,也算不得什么错误,批评就不必要了。只希望队长以后多开导他们一下,让他们懂得时代的变化,不要用老眼光看现在的事情。”

    “排长有这个海量,我就没什么讲的了。”队长问梁淑娴伤着了没有,梁淑娴见队长不护短,不好诉苦,只说不要紧。队长用电筒照了照,见脸颊有块红斑,又骂了村人几句,但其他没有什么,不放心也放心了:“我们的人思想陈旧,见不得碍眼的事儿,你们往后最好注意一些。”说了声“对不起”,便先走了。

    队长下坡后,梁淑娴就憋不住了,又“死横塘”“死歪货”地骂起来。陆机说:已经没事了,你还骂这么多做什么?梁淑娴说:不骂解不了气。陆机说:你吃亏就吃亏在这张嘴,要不是队长给我们解围,现在不晓得怎样呢!梁淑娴说:拿到哪里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陆机说:晒脸者吗,解送到工程,你梁淑娴的名头就响了!梁淑娴这才不说了。陆机觉得再待下去不好,天也很晚了,叫梁淑娴回去。

    他们下坡时,梁淑娴的气好像突然消了,脸上又现出乖张的神色,俏皮地说:“排长,看你讲得蛮肯定的,你就那么自信?”

    “你指哪点?”陆机不明白她问这话的意思。

    “就是你刚才对那帮‘歪货’讲的,‘我保证不了别人,还是能保证自己’这话。”

    “连自己都不能相信,那还有人格么?”

    “坐怀也不乱?”

    “除非强了我。”

    “我这个人很野的,你近我可得小心。”梁淑娴两眼挑逗地朝他眨了几下,陆机却没瞧她,她觉得很没趣,“我不信你跟村里的那两个都能这么规矩。”

    陆机与玉琴和仙妹都有过过轨行动,而且仙妹还有怀上孩子的可能,但不是他主动去做的;跟玉琴那一次还是在特殊情况下的意气用事,一意识到就终止了。所以他不承认是自己的过错。说:“不规矩跟你在一起能相安无事?”

    “也许还不到时候,也许是假正经。”

    “这方面哪个都是假正经,除非他有缺陷,或是宫里的太监。”

    “总算讲了一句实话。”梁淑娴赞赏地说,“我给你敢不敢?”

    “也许下辈子敢的。”

    “你是现在的人,为什么要到下辈子?”

    “因为现在有道德和纪律的约束。”

    “下辈子就没有了么?”

    “有的。不过道德和纪律是时代的产物,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道德水准和纪律规定,以前男人和女人随便接触都不得,现在不是改变了么?随着社会的进步和人们观念的更新,对性方面的限制也许会有变化,到乱搞男女关系不再受指责和处分的时候,我才能像牛马那样,你一喊就来。”

    “不限制了,还叫乱搞么?”梁淑娴抿着嘴说,“但我需要的是情欲,是爱抚,而不是动物性的兽欲,像牛马那样,我可不给。”

    “我们又不是搞恋爱,有什么情欲?讲玩玩差不多。”

    “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感情么?”

    “这种感情只是同志和朋友的感情。”

    “和同性朋友的感情不一样吧?”

    “都是纯粹的交好,有什么不一样?”

    “要是一样,你就不会跟我这么好了。因为我和你理想不一样,志趣也不相投,道理很简单。”梁淑娴看了陆机好久,才继续说下去,“但是,你竟然跟我好了,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是看得上眼的姑娘?说白了是异性的吸引力。所以,异性交谊与同性交谊不仅不一样,感觉也不同,你总得承认这一点吧?”

    陆机只摸着头憨笑,没有答她。

    “异性交谊实际上就是恋爱──尽管不是为了结合,爱的因素都不能排除。你不是自己不懂,而是你现在爱情过剩了,不能再追求了,不得不认馍不认粉。我敢说,你不但对我有爱意,对芳琼有爱意,连对你接触不多的妹兰姑娘都有爱意,见了心里想想的;但你怕烫嘴,怕吃了吐不出来,只好划地为牢,把自己圈了起来。这么说,你该心服口服了吧?”

    陆机刚想讲“算你看得透彻”,突然路边的玉米地“唰”地一响,把他吓了一跳,停步望了好久。梁淑娴却满不在乎,说也许是老鼠或什么野兽出来寻食罢了,有强人嘛,看它这么多做什么,叫他回答刚才的话。陆机见她对性的问题津津乐道,故意说:“你别老是勾搭我。”

    “我们没什么人家都来捉奸了,不如勾搭你做成好事,挨什么也不吃亏。”梁淑娴不认为讲这些有什么羞耻,依然嘻皮笑脸,“其实,这东西不过是一种私生活,又不犯着哪个,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挣的!”

    “败坏社会风气,还不犯着哪个?个人堕落也要影响自己的今后。要是你真干了那个,身子就不干净了,人家不晓得便罢,人家晓得了,恐怕白送也不要。”

    “不要我就嫁到外地去,也有饿过骚甲(蟑螂)去的男人的。”

    “那又何必呢?”

    “不必就没有人搞大肚子了。我问你,爱情的实质是什么?”

    “求配偶。生儿育女。”

    “这是目的,不是它的实质。”梁淑娴见呆头呆脑,好像不明白她问的意思似的,就自己讲了,“我认为爱情是一种愉悦的行为,它是受动物的本能支配的,说白了就是性交。因为人并不都是为了后代才性交的——很多未结婚或有了老婆的人都前仆后继就证明了这一点。既然是老天赋予一切动物的本能。那么,双方自愿的性行为,有什么可指责的呢?要怪,只能怪造物者。”

    梁淑娴的话虽然有悖伦理,甚至可说大逆不道,但从事理看来,也不能算很荒谬,想想还觉得她是对的,陆机便不说了。唉,性交是生物繁衍必要步骤,造物者每完成一件杰作,就赋予它到了育龄就有性欲,除了营养不足和疾病侵害能使它们暂时的厌倦,什么外来的限制都不能让欲欲竭止。人又不像动物那样有固定的发情时间,且有思想有情趣,有贪婪的心和占有欲,总想从异性身上寻求刺激和安慰,有的甚至把它当成玩物,要求更强烈了!但性交就要怀孕,性的混乱还带来许多社会问题,造成女性的痛苦和影响治安,人类社会不得不禁止婚姻以外的性行为,封建时代还用种种苛刻的家规族纪对男女的接触加以限制。正因为社会上还有为数不少像梁淑娴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才至今还不能根绝它的隐患。虽然梁淑娴还只是说说,有贼心不一定有贼胆,但若果碰到同样思想或意志薄弱的男子,要付诸行动也不难。由此看来,和她过多的接触就潜在着一定的危险。然而,同他相爱的玉琴和仙妹,又有哪个不有性的欲望?而且他们还苟且过了,只不过因为是恋爱,又有特殊的原因,他看得比较正常罢了!

    “哎,排长,我们有的姑娘在选择对象时,提出男方要有‘毛泽东思想,金日成面貌,周恩来口才’几个标准,要是你碰上这种姑娘,恐怕也要落选呢。”

    “如果一定谁要按这几个标准去找,我看找到头发白去也找不到。”

    “你们男人呢,选择的标准是什么?”

    “没听谁提过有什么标准。”

    “就讲你自己的认为吧。”

    “要我讲,当然以美人去衡量啰!可想要西施那样的姑娘,又愁没钱给她买脂粉;想娶林黛玉那样的女子,又弱不禁风,怕连挑水吃都难;武则天是能人了,又太凶残;像织女好了,可天下有得几个?”

    “我看你讲的那个玉琴就是织女。”

    提到玉琴,陆机就颓然了,一时间千头万绪,连答话也忘了。梁淑娴发觉他情绪突变,方知自己造次,抱歉地说了声“对不起”。

    陆机回来就上床了,可是梁淑娴的话在脑子里萦回不去,连同今晚的事情想了很久,鸡啼了才闭上眼睛。人们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奇怪的不是梦见梁淑娴,也不是梦见玉琴和仙妹,却是与他没有丝毫关系梁妹兰。她来到他床前,就脱衣解带扑到他身上,他的手刚触及那光滑柔软的身子,下边立刻失去了控制,精液像出膛的机关枪似的喷射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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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章

    芳琼见异起疑心

    一声响雷把陆机从梦中惊醒,挣开眼又碰到刺目的电光,呼呼的风声夹着雷炸频连而至,搅得整个天地都动荡了。不消说,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雨不雨或下多大的雨与他无干,只是老天爷打断了他的好梦,他不能不感到遗憾。

    雷声也惊醒了房东一家人。堂屋两边侧门同时“呀”地打开。几句紧张的答对后,老房东来到他床前,叫道:“排长,天快下雨了,快起来帮我们收花生!”

    房东前两天扯回来的花生摊晒在房顶上,要架梯子上去才能收拢下来,怕赶不及,只好叫陆机帮忙了。陆机听到叫唤,立刻一骨碌爬了起来,刚要下床,突然发觉裆子里湿漉漉的,又粘又滑,马上又收了脚,赶紧另找一条内裤换上。一摸放衣服的床角不见,才想起昨晚到淀里洗澡换下的内裤凉晒在房檐外,只好脱了它丢进床下的提桶里,单穿长裤下床。

    陆机出来时,老房东已经上了梯子,两个女人一个用接着竹蒿的五指耙从下面扒,一个在底下收拢,忙得不亦乐乎。老人腿脚不大灵便,又是夜晚的风雷中,容易发生意外,他便叫他下来,自己换了上去。东西虽然不很多,不过几担,但晒得散,靠檐的半面房顶几乎都摊上了。几个人忙活了好大一阵子,还没把东西收完,豆粒大的雨点就打下来了。

    雨越下越大。风也一阵紧过一阵。不时又一条牛绳闪电划过长空,跟来一声撕心裂胆的响雷,如同宇宙爆炸了似的,吓得人魂魄都快出窍。大风把院子里的枇杷树吹得东晃西歪,有一条腕大的枝子给刮断了,掉下来砸在猪圈上,给打碎的瓦还弹进堂屋来。夜晚看不清雨有多密,只听得哗哗的嘈耳声。房檐水起初还像斟茶那般,嘀嘀嘀嘀地跌落在滴水糟里,不久就变成开满的水龙头,又从龙头就变成粗大的水柱,仿佛开闸的水口子,刷刷地往下注,落地跳出水槽尺几。打得没石铺的地面沙翻泥溅,冲出一排渐见渐宽的窟窿。天井的排水沟排流不及,雨水很快就满出石阶,漫上院地,若大的一个庭院顿时变成一张小塘。老房东穿着蓑衣不停地扒开冲进水沟的杂草,疏导沟口,仍然无济于事。这场大雨实在太罕见了!

    大家把收进来的花生堆好后,又骂骂咒咒地议论了一下雨情,才分头去睡。陆机刚躺下不久,就听得急促的哨响,接着又传来工地出险情,各排紧急集合的叫唤。他还没来得及去想什么险情,大门已嘭嘭地响,赶紧纵身而起,跑出去开门。

    “材料棚给大风毁了,你马上带领民工去抢救,要全部去,一个也不能少!”大公社带队老尹见了他,就命令道。

    他回来穿了衣裳,立刻出去叫人。

    入秋以后下这么大的暴风雨,不仅一般人不见过,气象资料的记载也没有。因为工程备料时已过汛期,前段日子天又晴好,指挥部为了日后施工方便,把材料棚建在工地旁边的河岸上。一些准备用做手脚架的木料也堆放在那里。这些简易的油毡棚本来就不禁风力,加上河两岸又是高耸的土山,与河道形成夹谷,更容易受风。这场大风十级以上,在河谷一汇集,形成了更强大的风力,坡上的松树尚且连根拔起,哪不一下子把它掀翻呢!一掀翻,前天刚运来的十几吨水泥全部暴露在风雨里。木料也给吹走了不少。尽管大风一来住在工地指挥部的干部就全体出来进行防护了,然而只那么三四个人,能有多少能耐?

    水泥受水就要变性,成为无用的东西。如果大水一来,还有受淹的可能,必须紧急动员民工抢险,把水泥和各种器材全部迁移到安全地带,尽量减少国家财产的损失!

    老尹进村发出了动员令,各排民工闻风而动,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

    因为没有多余的棚所,山上也没有能挡雨的地方,必须造棚方可搬移,民工一到,除了腾出一些人手协助水泥的加盖,所有的人全部投入建棚战斗。大家冒着滂沱大雨,挖坑的挖坑,平土的平土,有的搬木运料,有的分竹破篾。坑一挖得即刻下柱,棚柱一立稳马上绑横梁,横梁一扎紧就七手八脚摆上八字棚架,摆好八字棚架就绑扎棚骨,你扶我捆,争先恐后。经过一个多钟头的紧张战斗,终于把临时材料棚建好了。接着,又马不停蹄,扛扛抬抬地把没有受水的水泥搬移了上来,搬完水泥再搬完其他器材木料,天才亮了不久。抢险工作如此迅速,除了人多势众,还多亏了风速的减小,减少了搭棚和搬运的难度。当然,几个钟头的连续作战,已经把所有的人折腾得疲惫不堪了。光淋这雨,就够受的!

    大雨从半夜下到天亮始慢慢减小下来,变成浙浙沥沥的小雨。天未亮时不见什么,大家紧张了也没注意;天亮一看,才发觉工地已完全变了样儿,被摧毁的库棚不说了,光看那刚下好基础的机坑就惨不忍睹:里面尽是被风刮进去的木头棚席;前阵子挖上来的土方,有很多也给雨水冲回坑里;昨天已扎好的两条机房柱脚的钢筋架,被刮进去的木头打歪,有一条给整块刮下去的棚顶罩住,钢筋扎破棚席露出尺许的头儿。半边山到处是大风卷走的竹条,断木头,烂棚席,破毡片。那些给雨打烂的、运坏的水泥溶成一股股灰色的泥浆顺坡淌流。整个工地一片狼藉。还有给山洪冲坏和塌方堵塞的道路,看来修复工作起码要用好几个时日。要是有大水来,河水把工地被淹没,工程更被加动。

    生产队下雨不排工。芳琼饭后没事,把今早换下来的脏衣服泡了搓肥皂,瞥见陆机床底下的脸盆放有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想顺便拿去洗。泡前她照例把所有的衣裳拿出来抖一抖,掏一掏,抖去上面的泥尘草屑,看看口袋里面有没有遗下什么东西。搞工程的人整天和泥水打交道,衣服很脏;男人又不大讲究清理身子,有时甚至巴着论块的灰浆或泥巴回来。陆机的脏衣服虽然昨晚去淀子洗澡时已经拿去洗了,这些衣服是收花生时给雨水淋湿了才换的,但给花生藤上的泥土和叶屑沾了更脏。她一件一件地抖,一件一件地掏,只一套衣裳并不费什么事。可是她把底下的内裤拿出来的时候,发现内裤的裆子部位有一片湿斑。起初以为是下雨收花生时弄湿的,并不在意,放回去了才忽然觉得不像雨湿,雨湿应该是裤头和背后,不该唯独下面的裆子。而且有外衣和外裤的挡盖内裤也不会沾湿。这么大的人也决不会濑尿。大凡怀春的少女,对这个部位的异样都有特殊的敏感和好奇,加上陆机昨晚又和梁淑娴出去,她不得不又拿出来考察一番。当她从迹象和气味确定了是男人的精液后,脸腾地红了,脑子同时打了几个问号。一种复杂的心情也随之而来,促使她非弄明白不可。

    芳琼匆匆泡了衣服,即刻去问二叔,问他昨晚去追回村人时,见陆机和梁淑娴怎么样。

    二叔昨晚有某种考虑,回来没有对她讲村人动粗,只说那几个毛头无理取闹,他一去就把他们骂走了。芳琼见没事了,陆机和梁淑娴怎样便没有问,他也没有讲。现在突然又问起来,他以为陆机回来对她讲了什么,或者在外面听到了些什么,才来问看有没有这回事的,不好再隐瞒了,便着实讲了见到的情形。

    芳琼有疑问才来追究,一听讲绑了人,更觉得里面有内容了。因为抓人不是那么随便的,即使他们村的人很牛,也不会见人就抓,必须在表现上给一些理由,他们才敢这样放肆──抓人不同打架,打架打完就算,抓人要送给领导处理,没有事实或贴近事实的理由,他们不怕担待不起?不然就是双方有了什么冲突,才使他们这样鲁莽。于是问:“原先的事情怎样?”

    “哪个晓得?”二叔骂走村人后,跟陆机他们讲了几句就回来了,原来怎么样不去理会,当然一问三不知。

    “不会他俩真有什么吧?”

    二叔不清楚,是不能排除它的可能性的。但是在他看来,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打定有什么都不为过。同时他不晓得侄女的心思,不懂她问这些的用意,误以为她听了什么人的指责,怕自己保错了,不得不刨根究底。反正与她没有什么关系,就满不在乎地说:“人好好的,能有什么?真有什么,也是人家的事情,有什么着急到你?我已经不让他们出去张扬了,怎么还有闲话出来,这帮人真可恶!”

    芳琼连自己也不晓得问这些为了什么,她只想从二叔的话得到一个否定的证实,好解除那莫名其妙的心情,不料二叔不但不给个满意的答复,还露出掩盖的意思,哪不让她谜上加谜呢。他们怎样固然与她无干,但如果排长真的和梁淑娴苟且,那就意味着感情的失利,排长的眼里根本没她!

    人一旦觉得自己被漠视,心里就有落差,不能不感到委屈和耻辱,一早惘惘怅怅,好像掉了魂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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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钟以后,抢险的民工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却不见陆机回来,又到了九点半,仍不见陆机的影子。过多的猜疑又使芳琼的神经产生了过敏,竟然想到给指挥部留下来审问去了。于是越发忧心忡忡,越发恐惶不安。她又不敢向人打听,怕别人怀疑她与排长有什么瓜葛。不知他何故不归又踏实不了。想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直到觉得山穷水尽的时候,才想到当事人还有梁淑娴,如果东窗事发,梁淑娴不也一起挨受审么?只要到女民工住的地方一看,不什么都明白了?于是她假装串门,来到了女民工的住地。

    四个姑娘同住一间狭窄的小厢房,地铺已占了三分之二,如果同时起身,恐怕穿衣裳屁股都要相拱。地铺也没板垫,只用禾草隔潮,进门就闻到一股霉味。不过收拾倒还干净。四个木箱都搁在外方的床头上,既用做妆台,又当吃饭的桌子,箱与箱间隔相当好,要是规格、大小一致,就见得很整齐了。可惜大小不同,式样也不一样,有一个还是改造肥皂箱来代用的,于是就显得不伦不类。然而,对于出门做工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讲究了。那些男人住房,有的简直像猪窝。

    芳琼进门时,只见梁妹兰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书。问她她说她们三个去洗衣裳了,她有点不舒服,给梁淑娴帮洗。芳琼见梁淑娴没事,料想陆机也不会有什么,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不一会,梁淑娴她们就回来了,在房檐晾了衣裳,进来见了芳琼,说这么久都不见你来串门过,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芳琼笑着说:下雨闲着没事,出来随便走走,见你们的门开着,进来看一看。怎么,我来玩不欢迎?一个三联的说:你是东家,我们想巴结还巴结不得呢,可惜我们要赶着回去要东西,不能陪你玩了。芳琼问梁淑娴:你也回去?梁淑娴昨晚平白无故受了横塘人的欺凌,窝了满肚子的火,今早见了哪个横塘人都想生气,再好的朋友也打不起热情来,瓮声瓮气地说:我没有那个狗脚走!说完脱了外衣就往床里钻。两个三联的姑娘开箱拿了东西,也出去了。

    芳琼见梁淑娴一反常态,与昨晚的事联系起来,更认为她和陆机有问题了,但不动声色,装着什么也不晓得的样子对梁妹兰说:“也是的,不说远,就是近,无能不事回去做什么,反不如在这里睡一觉还好。”

    梁淑娴一躺下就闭上眼睛,任她们说什么也不理睬,还发出沉匀的呼吸,谁见都以为她睡着了。芳琼明知是装的,却故意说:“一躺下就睡着,淑娴姐真能睡。”

    梁妹兰说:“她昨晚出去了一晚,到半夜才回来,睡不久又喊去抢险了,也够累了的。”

    芳琼问:“昨晚去哪里玩到半夜?”

    因为梁淑娴邀陆机出去时芳琼是看见的,芳琼明知故问,梁淑娴就沉不住了,睁开眼睛说:“去做友!”

    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答这样的话,谁也懂得是一句气话。因为“做友”是本地人讲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专用词,没有别的解释。芳琼用调侃的口吻说:“你能有这个胆量?”

    “有胆没胆,人家都去捉奸了,还有什么讲的!”

    梁淑娴讲得一本正经,当然是有这回事了,梁妹兰不能不惊讶:“真的?”

    “不真乱讲嘛。”梁淑娴为了泄愤,全然不考虑什么,“不信你去问陆排长。”

    “原来你昨晚又去泡排长了!”梁妹兰戏谑地说。她想,一般捉奸的事都是很轰动的,即使是误会,人家也要议论;昨晚村里平平静静,连今早也没人谈及,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这就奇怪了,“那你们在哪里给人擒的?怎么没有一点惊动?”

    “有惊动,我们今天就不能这样安然自在了!”梁淑娴悻悻给她讲了昨晚的事情,不过她隐瞒了经陆机解释以后,横塘人已经放过他们了,是她骂横塘人后,才使横塘人恼羞成怒绑她的这一节,直接讲横塘人一去就动手绑他俩,末了愤愤地说,“这帮‘歪货’,简直是牛!”

    芳琼总觉得事情不这么简单。但她什么也不晓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说:“我们村的人做事虽然粗鲁,但是你们孤男寡女夜晚出野地去,也难怪人家怀疑的……”话刚说了一半,就给梁淑嫌打断了:

    “干涉的是你们村的人,你当然向着他们了!”

    梁淑娴这样讲,当然要屈了芳琼,芳琼当然不高兴。心里说:“要是没有我,你们现在不晓得怎么样了!”可她没有这样讲,这样讲未免让人觉得有表功的意味,使梁淑娴认为她唯恐人家不知。她也不想告诉她,告诉她了也认为是讨好排长。这种心高气傲的人,什么都以为自己对,她是受恩不谢人的。说:“你就不觉得自己有不是的地方吗?”

    “我们去玩有什么不是?”

    “你别忘了,我们这里是山区,封建思想还很浓厚。你们不注意,出了问题你们也是有责任的。”

    芳琼说的跟陆机讲的一样,陆机自己都承认了错误,梁淑娴也不敢再固执已见,说:“就算我们有不是都好,你们的人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绑,也太野蛮了吧?”

    “事情到底怎么样我不晓得,可是我相信我们村的人不是不吃道理的,如果你们真的很规矩,又好好向他们解释,事情决不会这样。”

    “这样子讲你认为我们不正当啰?”

    “我没有这样讲,我只认为事情有点蹊跷。但明在你,暗在我,姑且算是你讲的这样吧。我们村的人糊涂,你们也不够检点,双方都有错误。我二叔去制止后,已经把事情平息了,你们也没有什么损伤,为什么还要耿耿于怀呢?”

    “他们不但绑我,还刷了我几个耳光,我的脸现在还疼呢,不损伤!就是不损伤,他们糟蹋了我的人格,我的损失还小么?如果是你,恐怕也要恨死吧?”梁淑娴太恨那几个横塘人了,说话咬牙切齿。

    “我恨,但不像你,几个人冒犯了你,就恨全村人,好像个个都得罪你似的。”

    “虽然不个个得罪,但想抓我们的决不仅仅是这几个人。我们出去时,好多人在背后嘀嘀咕咕,连老妈子眼睛也瞪得快掉了出来。不是这些眸子进不得沙或嫉妒我们的人怂恿,那几个人能去管闲事?说不定还有村里讲得话的人给他们撑腰呢。不然他们不能这么猖狂,这么放肆,这么胆大妄为。”梁淑娴像放连珠炮似的,一气儿说完这些话才停顿,只咽了口唾沫,又接下去了,“你们这些‘歪货’,一个个獐头鼠脑,一个个满脸横肉,一个个俗里俗气,一个个心眼比针还小,我一见就恨!”

    芳琼不知事情是怎么开始的,当然不能给梁淑娴作解释。见她对他们横塘人恨之入骨,好像有三代冤仇似的,言语里还有说她在里头作俑的意思,真把她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了,她不能不反感。说:“现在,事情已经做出来了,我二叔批评也批评了,道歉也道歉了,并且为了你们的面子不让他们张声了,你还要我们怎样?总不能把他们一个个叫来跪着给你赔罪吧?”

    “赔罪又得啦,杀了也不解恨!”

    “你这人真不可理喻!”芳琼气愤地骂了她一句,起身走了。

    梁淑娴和陆机昨晚出野外去玩遭到横塘人的怀疑绑打,恨多刻骨能够理解,牢骚多大也是常情,可是在芳琼面前发这种态度就让人不可思议了。她俩的关系一向很好,相处亲如姐妹,碰到堵心的事,见了向对方诉一诉,或瞎骂几句,把气泄完就可以了,何至于要对待仇人似的呢?梁淑娴的话也未免太刻薄,芳琼不过指出她不对的地方,并没有责难她的意思──尽管言语里有一些向着村人的成分,也只是就事论事,还不失为公道,梁淑娴不接受也不该奚落她。那些伤人的话更不该讲了。还有,芳琼已经晓得昨晚的事,明知说了梁淑娴要火冒三丈,为什么还要故意提它?是幸灾乐祸呢?还是想证实什么?她从来没来这里玩过,看来今天来是有目的的。不管怎样,闹了个不欢而散,势必造成今后关系的紧张,不能不叫人担心。芳琼走后,梁妹兰故意对梁淑娴说:“我也觉得芳琼讲的有道理,横塘人怎么鲁莽,也不能一去就抓人,你们一定有什么他们才抓。”

    梁淑娴跳起来打了她一巴:“连你也认为我和排长那个!”

    “抓奸得有事实,这道理连傻子都懂。你们不那个,人家能胡来?”

    “我骂了他们,得了吧?”

    “这还差不多。”梁妹兰估计也是这样,她不是相信梁淑娴,而是断定陆机没有这个胆量,由此也明白了芳琼来的意图,“我看,芳琼等的就是这句话,你早讲了出来,就免去刚才的许多口舌了。”

    梁淑娴不解:“我骂不骂与她有什么相干?”

    “你别忘了,她一直想着排长,如果你真的和排长那个了,她心里好受么?”梁妹兰提示以后,便肯定地说:“她今早来的目的,就是想晓得他们村的人捆你们的真正原因,好消除心中的疑虑罢了……”

    “想晓得原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明明见我和排长出去的,却装着不懂。分明是来看我的笑话!这‘歪妹’每次见我去找排长玩都虎视眈眈,说不定昨晚就是她捅的刀子。”

    “扫了排长的脸,对她有什么好处?”梁妹兰不以为然,“要我看,压根儿是你们自己太招摇了,刺了横塘人的眼睛才惹出事来,这是咎由自取。”

    这样讲梁淑娴哪能服气:“正正当当散步,规规矩矩聊天,招什么摇?”

    “男人和女人同走,都是招人耳目的。何况是夜晚。唉,人家吃得肚子涨了都没人懂,你还没沾着羊肉就弄得一身膻,太不值得了!以后跟哪个想了,就背着人到哪里去速战速决,别再大张旗鼓的了。”

    梁妹兰讲得一本正经,叫梁淑娴听了哭笑不得,她骂了一声“教唆犯!”抡掌又打过去:“看你平时人逗两句都想哭啰,没想也能这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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