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迪微信公众号
扫描二维码关注
发现信息价值

微信扫一扫
分享此帖文

发帖人:
怡红院书童
 |  只看此人
   楼主
收藏
收藏成功
添加
添加标签来管理你的收藏吧!
| 刷新 | 字体缩小 | 字体变大
[原创]《伤痕鲜活》(二)
577 次点击
3 个回复
怡红院书童 于 2017/11/14 9:06:02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伤痕鲜活》 (二)

    6

    人的一生中总有些得意扬扬的时日,也有些肝肠寸断的岁月,前者犹如春风拂面的“一过性”感受,后者则如利刃划面,留下伤痕鲜活。

    弥留之际的李晓枫觉得身轻如鸢,飘飘忽忽地回到了他只有二十岁的1960年。1960这个年份的特别之处在于,所有经历过它的大陆中国人——从国家总理到平民百姓——对它有着一致的记忆,它作为饥饿、谎言、苦难、死亡与罪恶的记忆将长久地在我们的历史中闪耀它那惨白的光。李晓枫正是在这一年从县第一中学高中毕业,也正是在这一年高考落榜的。他从小就聪明过人,学习成绩从来都是名列前茅,不幸的是,他出生在一个地主家庭。他的父亲既是响泉镇唯一的地主分子,也就是响泉镇最货真价实的阶级敌人,在连续不断的政治运动中超负荷地“发挥”着反面教员作用,终有支撑不住的那一天,儿子上高二的时候,他悬梁自尽了。李晓枫对于自己的高考落榜痛苦极了,可是,他哪里知道,他被归入了“不予录取”的那一类。

    何为“不予录取”?1957年反右派运动之后,“不予录取”事件遍及高考乃至中考,有的省用的是“不宜录取”,其实质是一样的,只要是高考政审表被盖上“不宜录取”或“不予录取”印章的考生,尽管品学兼优,高考成绩优秀、优异,甚至是省高考“状元”,也必定是“名落孙山”,连两年制的大学专科也不能上。比起家在城市的“不予录取”者,家在农村的“不予录取”者的处境就更惨,在农村,“五类分子”的子女更受歧视,有的还能去中小学当个代课教师,有的就只能当一辈子农民了。

    对于李晓枫这样的农村青年,考上大学不仅意味着将永远脱离农村这片苦海,捧上国家干部的铁饭碗,而且,最眼前最实际的是,从九月一日起每个月就能吃上二十七斤商品粮,而现在,这一切他连想都不用想了。这时,所有的中国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只透露着一个字:饿。做梦娶媳妇不再是最好的梦,最好的梦是梦见一块肥猪肉。李晓枫常常往县城跑,在感情上他离不开他读了六年中学的母校,就像刚断奶的孩子总想往娘怀里钻那样,他觉得,只有在老师跟前他才是一个学生,才不是一个地主的儿子。有一天,当他低垂着脑袋赶路的时候,真就发现了奇迹,不知谁如此粗心大意,居然把金子一般的黄豆撒落在路边,每隔两三米就有一颗,他一路捡食,觉得胃里好久不曾这般充实了。可怜的年轻人不曾知道,一头壮牛也会因误食生黄豆而被活活涨死。他直奔了县医院,大夫说,幸亏他就医即时,幸亏他喝的生水还不算多。不过,他从此失去了一个健康的胃。

    作为“大炼钢铁”的硕果仅存,县城有了自己的冶金工业,一座小型炼铁厂。靠了班主任老师的多方奔走,李晓枫十月份就进了炼铁厂当了一名临时工。应该说这是相当幸运的,据说,如果表现得好,将来有转为正式工的可能。

    入冬以来,蔬菜公司根本就没有什么蔬菜供应,计划分配给炼铁厂一冬的定量是1000斤白菜和1000斤萝卜,而且需要自己到产地去取运,而产地距离县城有40里之遥。如此重大而光荣的任务自然落在了“青年突击队”肩上,立即组成了由突击队马队长为首的八人突击组,其中便有他李晓枫。马队长怀里揣上盖有好几枚大红公章的批条儿,每人腰里缠了五个白面馒头——食堂已经很久不蒸纯白面馒头了,这每人一斤白面是厂长特批的。八个人拖着两辆排子车出发了,厂里不是没有汽车,因为汽油比粮食还紧缺。

    对于年轻小伙子来说,40里路本不算回事,怎奈,胃里空虚腿上便没有劲,再加上天寒风硬,八个人拖拖拉拉不大像个队伍,倒像是一伙逃荒的。开始时一个小时能走四五里,后来越走越慢。馒头虽然缠在各人的腰里,但没有队长的命令谁都不能擅自动用。天已过午才走了路程的一半儿,讨了一壶热水,每人啃了一个冰疙瘩一样的冷馒头又继续赶路。让他们叫苦不迭的是,眼见着背后天空的乌云由淡变浓,由浓变厚,看去黑乎乎毛茸茸沉甸甸的,天光顿时暗如黄昏,一场鹅毛大雪是迫在眉睫了。这时,距离目的地大约还有八里路。这种时候,一旦被困在半路可不得了,队长下达了突击赶路的命令。可是,人哪里是天公的对手?他们终于陷入了大雪纷飞的迷魂阵。左突右闯,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才好容易走近了一个小村子。当发现村边有一座孤零零的小茅屋时,他们就再也迈不动步了。队长说,先在这里歇下再说。小伙子们一急,就把挂在门上的破锁拧下来了。屋里,除了光光的土炕上有一堆抖掉叶子的干地瓜蔓,别的什么也没有。第一需要就是立即烤火取暖,怎奈,地瓜蔓这种东西只沤烟不冒火苗,呛得他们涕泪直流。正当他们满嘴脏活拿地瓜蔓出气的时候,突然间,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股冷风冲了进来,一见烧着的是她家的地瓜蔓,立即大放悲声,以赴汤蹈火般的勇敢把两只脚在燃着的地瓜蔓上猛踏猛踩,哭喊道:

    “俺的天哪!哪里来的这帮混账东西,这简直是要俺的命啊!你们就是把这破屋烧了,也不能烧俺的地瓜蔓子啊……”

    只有李晓枫知道她为什么这般恼怒哀伤,其他人都愣呆呆地莫名其妙。这帮吃商品粮的城里人哪里知道农民的苦处?哪里知道他们闯下的是怎样的祸?农民已经舍不得拿地瓜蔓喂牛喂羊,那是留待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把它用锅焙酥了磨成粉充做口粮的。天底下还有比口粮更重要的东西吗?

    火被踏灭了,雪光从门窗打进来,在这陌生的地方,在这凄惨灰白的暗淡里,又冷又饿的他们似乎是陷入了人鬼不辨的境地,这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哪怕短得只是一分一秒,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地瓜蔓的主人其实是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是来干什么的,门外那两辆排子车已经说明了他们的身份,他们不是头一伙来拉菜的城里人。她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农家妇女,火灭了,她的怒气也在消退,虽然心里的痛惜之情还那么强烈。她不声不响地从隐蔽处摸出油灯和火柴,橘黄的光亮一下子充满了小小的空间。李晓枫悄声向马队长说明了他所知道的地瓜蔓的伟大用途。马队长万万想不到地瓜蔓这种东西也可当口粮,被吓得两腿一弯就跪了下去。他首先想到的是,一个女人的身后必定站着一个男人,一个男人的身边必定有他的一帮同伙,一旦纠纷起来……

    队长跪下了,谁还敢站着?马队长平时是何等的能言善辩,这时却结结巴巴语不成句,求告道:“大娘!好大娘!我们真的不懂得这东西的重要,都怨我们平时不好好学习,缺乏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我们年轻不懂事,糟蹋了您家的地瓜蔓,闯下了这天大的祸,请您千万看在我们年轻的份儿上,权当我们是一帮不懂事的孩子……”

    叫他们感到尴尬的是,直到这时他们才看清,这位被马队长呼之为“好大娘”的女人最多不过三十六七岁,充其量不过是一位大姐或大嫂。

    “哎呀,你们这是怎么啦!起来,快起来!一把地瓜蔓子算得了什么?要不是碰上这年头……起来,都快起来!”

    看着齐刷刷的八个小伙子为一把柴草一般的地瓜蔓跪地求饶,谁不心如刀剜?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要不是自己还这般年轻,她真想伸手一个个把他们拉起来。这些小伙子是多么的可爱英俊,在他们的父母眼里是多么的金贵,今天却落到这般地步,这都是让日子给逼得啊!

    7

    嘚,八个人只站起来七个!李晓枫再也站不起来了,他两手卡着肚子像小孩子撒娇般在地上翻滚嗥叫,他的胃病发作了!马队长觉得脑袋“嗡”地一声没有了主意,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生病,看他疼得那么厉害,天寒地冻,无依无靠,无医无药,死了怎么办?他不该这样想,又没法不这样想。出其不意的是,这一突然情况的发生完全改变了现场的气氛,马队长束手无策像个傻子,那位大娘却一下子成了统帅,当她得知可怜的小伙子犯的是胃病的时候,立即命令般地喊道:

    “你们,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把他背到俺家的热炕上去!”

    啊,这是天底下最最好听的声音了!这简单的一句话意味着,不光病号有救了,他们的罪恶也将被赦免。“俺家的热炕”,多么纯朴,多么实在,多么暖人心!方言的一个“俺”字包含着多少真诚与善良!岂是“我”“我们”之类所能替代的?虽然她还算不得他们的长辈,但她确实有着一颗博大温暖的母亲之心。

    几个人把李晓枫撮到马队长的背上,马队长吩咐道:“你们都留在这里老实待着,一切问题等我回来再说。”

    天空还飘着细细的小雪粒,大娘脚下飞快,马队长踩着她趟出的两行脚窝儿远远地落在了后面,不是他不着急,是因为他确实没有了力气,所谓身大力不亏,那是指吃饱了肚子的时候,他已经半年没吃过饱饭了,何况又是在这种时候,就更觉得心虚气短脚下踉跄,好容易挨进了院门,脚下一滑就趴在了雪地上,背上的李晓枫像要断气似的呻吟了一声,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最高处。他已经不能负重站起来,他干脆就像战场上抢救伤员那样,驮着李剑秋匍匐着向屋门口爬去。此刻的他,也真的有了战场上的那种激情,谁能说,在这种时候,躯体的匍匐不是精神的升华?他觉得,如此四肢爬行比起昂首阔步来也许更像一个战士,甚至,耳边正回响着进军的号角,正回响着革命歌曲那昂扬的旋律呢!

    这奇怪吗?一点不奇怪。他疯了吗?他傻了吗?当然不是。他是在表演吗?当然不是。他是在矫情吗?当然不是。那个年代的青年谁不把自己当作战士?谁不把工作和生活当作战斗?在那个年代,谁不曾被饿得前胸贴着后背?谁又不曾在被饿得前胸贴着后背的时候高唱“我们走在大路上”,高唱“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这就是所谓时代,“时代”是一个时空概念,是一个囊括一切的囊括,每一个人都生活在也只能生活在与他人共存的那个时代里,马队长们生存于其中的那个时代有一个瑰丽而辉煌的名称:毛泽东时代。从那个年代活过来的人们谁都懂得,那是一个畸形的年代,那一代人是被畸形了的一代人,他们即便是死到临头,也绝没有怀疑,也绝没有怨言,更不会有什么所谓反思,他们有的只有对伟大领袖的热爱与崇拜,他们有的只有对伟大的党的热爱与拥护,他们有的只有对伟大的共产主义理想的追求与向往,他们有的只有对阶级敌人的深仇大恨与坚决斗争。所以,要想理解彼时彼刻的马队长,必须先要理解他存活于其中的那个时代。

    后遗症是无法治愈的病症,是要伴其终老的,“马队长们”那一代人,至今依然认定他们的青春是火红的就是例证。

    李晓枫蜷臥在大娘家的热炕头上,又捂了一床厚棉被,他觉得这样的温暖与慰藉真的就像母亲那温暖的怀抱一样,像他这样的胃疼症大概没有比这更好的疗法了。

    马队长看见炕上睡着一个小男孩儿,看见灶膛里已经点着了火,拉风箱烧火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火光映出她的纯朴与俊美。

    马队长心想:“小心!这家没有男人,是没有还是不在家?……”

    女人是敏感的,大娘心机不露地说,孩子他爹在水库工地,一个多月不回家了,话音透露出的担心让马队长听了十二分的揪心。浮肿病已经在水库工地大面积蔓延,有的重病号不等抬到家半路上就断了气,死的全是壮劳力。他们在路上目睹过那种草草的葬礼,简单得连具棺材都没有。马队长的心上又压了一层沉重。

    大娘说请大伙儿一会儿过来吃饭,这年月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所谓饭,不过是每人一碗菜粥。马队长嘴上说不,心里却特想,空虚的胃太需要一点热乎东西了,为难的是怎么回报人家。他立即回去捧来了四个白馒头。

    所谓菜粥,不过是水煮地瓜叶放一把盐,撒几把玉米面,黑多黄少,少得就像苍蝇下的卵。七个小伙子一人捧了一大碗,虽然又苦又涩,可是,又热乎又有咸味儿。

    马队长把那四个馒头分给大娘家三口和李晓枫每人一个。他注意到,那个好容易被叫醒的蒙里懵懂的小男孩儿一看见馒头,立刻睡意全无,二话没说,抓起来就往嘴里塞,三口两口就吞掉了。那个姑娘则悄悄背过身去,当她再转过脸时,那馒头也不见了。那位母亲只是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儿,像变戏法一样就把馒头变没了。

    这时,大家已经知道这家姓陆,那男孩儿叫陆军,那姑娘叫春桃。陆军舌头舔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仅存的馒头,那是一双怎样的贪馋的好看的大眼睛!娘说:

    “甭看,那是你李大哥的!”

    “李大哥?……”那双幼稚而好看的眼睛疑惑地说。他不知道他家炕头上睡着一个陌生人。

    “你李大哥生病,在炕上睡着呢!”娘说。

    马队长他们回到小茅屋开了一次紧急会议,看来,李晓枫同志是不能跟大家一起回去了,动员大家发扬共产主义风格,每人自愿献出一个馒头作为病号的口粮。这样,7个人就只能靠18个馒头把2000斤蔬菜从40里之外拉回县城了,而地上的积雪足有半尺厚。

    8

    天蒙蒙亮,李晓枫又被疼醒了,这时他才看清,这一夜他跟大娘一家人睡在一铺土炕上,他一个人盖一床被占据着热炕头,大娘和她的两个孩子伙盖一床被睡在炕稍儿,显然,娘儿仨都是和衣而卧。他依稀记得,夜里,大娘问过他好几次是否想喝水,是否要方便,那感觉就像自己的母亲一样。他糊里糊涂中似乎喝过水,也小便过。想起昨晚的那一幕他后怕极了,如果没有大娘的好心,没有这热炕头,他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想到这些,泪水就涌了出来。

    他们娘儿三个起来时他假装还没醒,大娘提醒姐弟俩不要吵醒他们的李大哥。言谈话语中,他知道了小妹妹叫春桃,小弟弟叫陆军。从说话的声音他能判断出来,春桃十六七岁,陆军只有七八岁。大娘轻轻地捂了一下他的前额,说道:“还好,没发烧。”又有一只手捂了一下,他感觉得出来,那是一只柔软的少女的手。感情的激动使他差不多忘记了病痛,一向聪明伶俐的他竟一时拿不准该怎么开口说话,所以,只要一有脚步走近,他就赶快把眼闭上。

    “他大哥,该吃早饭了,再不吃,饭就凉了。听人家说过,胃病忌生冷,要勤吃少吃。俺给你熬了棒子面粘粥,热了馒头……”大娘说。

    他觉得心头一股热浪就哭出了声,说道:

    “大娘,您待俺真好,俺一辈子也忘不了您的恩情……”

    “他大哥,快别说这些,谁没有个头疼脑热的?人这一辈子,谁没有个三灾六难?您尽管在这里养病,这里就跟您的家一样。来,坐起来。对,就这么靠着。”又冲外屋说,“桃桃,放桌子,端饭!”

    大概春桃正等在门外,应声搬着炕桌进来了,端正好桌子,又小心翼翼地双手捧来一碗棒子面粘粥放在他面前,接着又捧来一碗放在另一边。他看清了这个他将称之为妹妹的少女,依城里人的规矩说了一声谢谢,她局促得涨红了脸,算是回答了他。大娘用盘子端来两个馒头,陆军送来一小碟儿咸菜。

    大娘陪着客人在炕桌上吃,春桃和陆军在外间灶台上吃。李晓枫听得见姐弟俩喝粥的稀溜稀溜的响声。

    “真糨,真糨,真香,真好喝,天天这么糨就好了!”弟弟大声说。

    “你那是做梦娶媳妇——想好事儿!”姐姐小声说。

    “我才不娶媳妇呢,我只想喝糨粘粥!”弟弟大声反驳道。

    ……

    大娘和李晓枫只喝了自己碗里的粥,馒头一口没动。其中一个馒头已经不完整,那是昨晚大娘咬了一口的那一个。李晓枫有了一碗喷香的热粥下肚,顿时觉得舒服多了。

    饭后,马队长来告别,给大娘家送来两棵白菜五六个萝卜。嘱咐李晓枫说,天气预报说这几天还有大雪,干脆在大娘家养好了再回去。说他是因公生病,养病期间工资照发。临走时,再三向大娘一家千恩万谢。

    9

    果然,又捂下一场大雪来。落雪不寒化雪寒,雪停了天晴了,寒风刺骨,气温骤然下降。天越寒,李晓枫越觉得大娘一家的心热情暖。大娘家住的是一明两暗三间北房,两个里间都有火炕。冬天里,一家人挤在东里间的一铺炕上,既暖和又省柴草。夏天时,春桃才一个人睡西里间的凉炕。现在不行了,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怎能跟小伙子睡在一铺炕上?特别是孩子的爹又不在家。炕是现成的,可是柴草在哪里?而且,多了一个人就少了一床被。大娘不得不把准备陪嫁闺女的新被里、新被面、新棉花拿了出来。大娘真是实心实意透了,一点儿没犹豫就把“里外三新”的新被子给了客人。当李晓枫得知自己盖了两夜的被子是春桃的被子的时候,心里就不能不荡漾着他不能不荡漾的那种有着切肤之感的异样的骚动。他跟他们娘儿仨在一铺炕上睡了两夜,第三天晚上他就一个人搬到了西里间单独为他烧的热炕上。

    一天上午,畏缩在热炕上的李晓枫听见院子里有钝重的劈木头的声音,心头不禁一愣:“大爷什么时候回来的?”急忙俯向镶嵌在窗户上的那块小玻璃,呀,原来是春桃!她正在对付的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大树墩子。她甩掉了小棉袄,只穿一件艳红的紧身线衣,在白雪映照下真如红梅一般。那种抡劈的架势真是威风极了,哪里是一个少女?分明是一个制伏顽敌的勇士。她的衣服是红的,她的脸也是红的,红梅哪有她鲜艳,梅花哪有她好看!叫李晓枫魄荡魂飞的是她的那两只乳房,既丰满又那么立显,特别是镐头落下时的那一颤动,简直把他的心都颤醉了,颤碎了。

    也许,他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喜欢她了,在他眼里,从她的眉眼儿唇齿到她的身段儿,哪一样儿不是百里挑一?这一切早已装在他心里了,只是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那个最诱人的部位的诱惑。同时,他分明也感到了她对他的倾心倾情:第一天,她叫他“李大哥”,第二天,她叫他“大哥哥”,第三天就只剩下“哥哥”了。纯朴美丽再加一点羞涩,谁能抵挡得住?

    那么她呢?自从他住在她家,尽管激动得晕头转向,却不会像他想得那般野。她家所在的这个村子叫陆家寨,只有五六十户人家,虽然离大道很近,却比远离大道的村子还闭塞,因为太穷,很少有外人光顾,更不要说像李晓枫这样来自县城的又有文化又是工人的白面书生了。她羡慕他,敬重他,关心他,伺候他,时刻能感觉到他的冷暖饥饱,却不敢奢望自己能够属于他。一个县城里的工人,炼铁厂的工人,不就是只在宣传画上见过的那种挥舞钢钎的炼钢工人?一个炼钢工人怎么能看上一个土里土气的农家姑娘?然而,理智能否定欲念,却无法熄灭欲念,所以,她激动之余便是无尽的哀伤。她为此偷偷哭过,哭自己的命不济,哭自己的无望。他的身体一天天康复,她的心就一天天沉重,她知道,只要他一走,她就永远不会再见到他,而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几天来,她只觉得胃里涨满不觉得饿,娘悄悄塞给她半个馒头她都咽不下去,那本是做梦都想得到的。为了发泄,她就拼命干活,劈柴挑水烧火做饭刷锅洗碗,把他的罩衣罩裤洗了,把他的臭袜子脏手绢也洗了,只有不停地劳作她才觉得好受些。最无法表达的是隐情,所以她很少开口。李晓枫则觉得,她如果再活泼一点就更可爱了。

    无法掩饰的是真情,为娘的怎会看不出自己的孩子有了心病?

    那么她的母亲呢?她是一个善良又有心计的女人,外人高估了她的年龄,她十八岁时生下春桃,算来她只有三十五岁,三十五岁正是女人成熟而不固执、精明而不乖僻的时候。常识告诉我们,热情里面常包含着目的,善良里面常隐藏着手段。当她当机立断说出“快把他背到俺家的热炕上去”这句话时,也许心里已经有了目的的雏形。春桃如果长得丑也就罢了,这么俊的闺女怎么也得嫁个军人或工人,所以,她的当机立断是非常正确的。她自以为摸清了李晓枫的底细,但至少有两点她被瞒过了,李晓枫的家庭成分不是中农,他本人也不是正式工人。看去,她是为了让他高兴,特意请来春桃的叔伯哥哥陆勇跟他聊天解闷儿,其实她是另有目的。陆勇是村里的文化人,初中毕业,已经在本村小学当了两年代课老师。小炕桌上不光有香喷喷的茶水,还有春节时才能吃到的炒葵花籽,春桃和陆军姐弟俩作陪,她负责里外张罗,分明是一次家庭茶话会。

    这位陆勇也许比李晓枫还要精明,从他退席时机的选择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大娘送本家侄子到门外,问道:“你看怎么样?”陆勇说:“我看有门儿,两人挺般配,只是春桃妹妹文化低了点儿……”

    陆勇给李晓枫送来一本巴金写的《秋》让他看着玩儿。这是一本残书,不光没有了封面,书的首尾也都不见了,在陆家寨这样的地方能有这样一本书,足见巴金先生是何等的了不起。这部小说他曾经读过,叫他最难忘怀的是书中的那位琴表妹,此刻重读这部小说无疑是火上浇油,怎不叫他把春桃的面影跟那位琴表妹频频相叠?

分享: 分享到新浪微博 分享到腾讯微博 分享给朋友
凯迪社区APP下载

优秀帖文推荐

    回复 | 引用 | 举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1/14 9:31:32    跟帖回复:
       沙发
    顶一个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1/15 7:47:47    跟帖回复:
       第 3
        火!火!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1/16 9:12:16    跟帖回复:
       第 4
    不想说点什么?
    跳转论坛至:
    快速回复:[原创]《伤痕鲜活》(二)
    本站声明:本站BBS互动社区的文章由网友自行帖上,文责自负,对于网友的贴文本站均未主动予以提供、组织或修改;本站对网友所发布未经确证的商业宣传信息、广告信息、要约、要约邀请、承诺以及其他文字表述的真实性、准确性、合法性等不作任何担保和确认。因此本站对于网友发布的信息内容不承担任何责任,网友间的任何交易行为与本站无涉。任何网络媒体或传统媒体如需刊用转帖转载,必须注明来源及其原创作者。特此声明!

    【管理员特别提醒】 发布信息时请注意首先阅读 ( 琼B2-20060022 ):
    1.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2.凯迪网络BBS互动区用户注册及管理条例。谢谢!
    •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