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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布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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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随笔】 订 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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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布衣人 于 2017/12/7 18:29:45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随笔】 订 餐  


    所谓的订餐,即是订大年三十的团圆餐。

    虽然距大年三十还有两个多月,但订餐则必须提前,至少在我们这个地方,已几近于一种普遍现象。这好像还同时说明两个问题,即生活无论如何比过去要好,这个过去即可包括灾荒年时期,也可包括“四人帮”时期,或许也可包括其它的什么时期;二是好些家庭相对——只能是相对——有点钱了,就愿意把原本属于家庭的团圆聚餐向外转移,向大的酒店转移,这样既省了许多的麻烦,又比较正式和体面,且吃的品种也更为丰富,甚至还能满足某种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等等。一笑。

    正是基于此,几天前,我就与爱人一同出去订整个家族的团圆餐。合计16人,需要一个大包间。但是,一落到实处,一切大相径庭,远非我们想像的那么容易和简单。我们去了好几家熟悉的酒店,愿望全部落空,所有年三十的中、晚餐全被订满,不说大包间,连小包间也如是。据说,好些包间半年前就被预订了,还据说,我们这里的“全聚德”,去年的年三十竟被预订到了今年的年三十,啧啧,这种预订法,简值可创吉斯纪录了。或许,我们国人就是这种德性,有两个钱就骚包,就得意,就脑子膨胀,就什么点子都想得出来,你以为是这样,结果却是那样,无任何逻辑程序可遵循。以小见大,莫不如是。

    还好,由于我们没有在一颗树上吊死,而是把视线转向了偏远一点的酒店,才终于在市郊西环路的一家阿罗十八品酒店订上了餐。在我们这座城市,阿罗十八品酒店有好几家,这是刚开不久的一家分店,还没有被多少人所注意,或许正因此,我们才在这种空隙里得到了正果,即是说,拿钱也得钻空子。不这样,又能怎样?

    不过,尽管如此, 也很不理想,其最正式的晚上团年餐已全部订出,大小包间概莫例外。莫得法,只好求其次,而这个“次”,虽然已经在团年意义上降了一个档次,但也次得来差强人意。同样,大包间已满员,只剩下唯一一个仅容纳14人名为张家界且不大不小的包间供选择。其实,哪有什么选择,除了唯一还是唯一,只能是既已如此,就只好如此。不过,酒店的人还算比较人性化,给我们承诺说,到时将包间的座椅换成小一点的,保证我们满意云云。

    昨晚,阿罗十八品酒店的服务员打来电话,说有几种不同价位的菜单已搞好了,让我们过去选择,一经选择好就先付订金等等。我说,星期天过去,回答说,可以。这样,大年三十的团年餐就总算尘埃落定了。

    当然,这或许算有了点小钱后的不是这样就是那样的做派,一切不足为训。不过反过来,没有钱难道就没有做派吗?这显然不符合国人的惯性。做派形同于演戏,有钱没钱都要演,乐子也就在里面。就像阿Q,要被砍头了,还在上演着要“手执钢鞭将你打”的得意的一幕。不过细究一下也不无不可,反正打和不打都得砍头,还不如打来得痛快。这就是说,只有这样,才能痛痛快地到极乐世界里去等待着“二十年后再成为一条好汉”……

    大约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四人帮”正端坐在台上。我也还在单身汉的行列。在某大年三十晚上,也就是应在厂里大食堂吃年夜饭的时间,不知是哪个厂头头突发奇想,竟匪夷所思地搞了个吃忆苦饭的奇招。当时由各单位的头头领队,一齐进入厂食堂,据说是先开会,后聚餐。一进去,就见食堂的正中临时搭了一个小舞台,厂领导们在上面一字排开端坐着,上方悬挂着一条横幅,书写着“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大字,可谓字字醒目,句句扎眼。然后,就是会议程序,先领导讲话,后进行忆苦。由于时间流逝了将进四十多年,一些过程已经全部模糊,所能记得的只有两点:一是忆苦,二是吃忆苦饭。

    显然,忆苦是先安排好的,上去忆苦的人都不无例外地要说自己被地主的狗咬过,不是咬的手就是咬的腿,还要捋开衣服或裤子来给人看。或许,大家见惯不经了,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机械地随声齐喊“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等等口号。我记得,我们单位的一位名叫张毛银——冒昧地引出了真名——的老工人,平常比较二,经常嘻嘻哈哈,说话不搭边,有时还要不分场合地说上几句“黄话”,这时也到台上去忆苦了。

    他先也是“未成曲调先有情”,把声调压得很低,咽咽噎噎地诉说着什么;仅一会,他又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愤怒地说“狗日的老地主比黄世仁还坏呀!我路过他们家门口就放狗出来咬我呀,咬得我喊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当时的流行语)啊,那个痛啊,痛啊……”一边说,一边又将裤子往上捋,将小腿上一大块污黑的伤疤露出来给人看,说这就是老地主的狗给咬的,然后就自己振臂高呼:“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于是,食堂里又回荡起了阵阵口号声。

    当然,事情过去了几十年再来说人的不是,似乎有一些不厚道。大言炎炎,小言澹澹,张毛银当属澹澹常人,不足为训。只不过,他却有与常人不同之处,即一块伤疤可以有不同的解读,今天可以这样说,明天又可以那样说。记得很清楚,他在单位里,曾经当着许多人的面说过,这块伤疤是小时候翻别人的墙摔下来摔伤的,怎么这会儿又成了狗咬的呢?这真有点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现在回顾起来,当时一切之大莫过于政治,在政治正确所使然的境况下,他不这样又能怎样?在那庄严的忆苦思甘甜大会上,伤疤的意义无疑也具有了庄严的意义,被地主的狗咬和从墙上摔下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也就说张毛银选择被狗咬,是政治的需要,是善意的谎言,是警钟长呜。从这层意义上讲,一切又似乎释然了。而今,按年龄推算,张毛银应该是八十多岁的人了,他给我们留下的这一幕戏,或许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但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我的记忆里,一切恍如昨见。

    忆苦的仪式完成后,就轮到吃年夜饭了。

    这时候,领导们从左右两边离开主席台,例队站在两旁。不一会,桌子上就被放上一摞摞土褐色的粗碗以及一大堆筷子;紧接着,食堂里面的职工,就两人一组地各自拎着一大桶年夜饭,一溜溜地放在了舞台的正中央。原来,是形式和内容相统一,年夜饭也是忆苦饭。它是由大白菜梆子切成块与包谷碴子、胡萝卜杆子混一起熬出来的“粥”。据说现在吃野菜成为了某种时髦,具有了所谓的贵族派头。但是,这种“粥”却无论如何会让人绉眉,不说吃,就连看和闻都有点令人胸闷,杂七杂八形同于猪圈里的沼水。这时,领导发话了,说旧社会的劳动人民吃的就是这样的年夜饭,像杨白劳这样的血海深仇的人还吃不上呢!于是,由领导带头,宣传科的人照相,大家依次上台各盛一碗,领导带头吃大家就跟着吃。印象深的是,吃的时候,每个人脸上几乎都无表情。或许,这个时候出什么样的表情都让人为难,如若笑嘻嘻地吃,就有对忆苦思甜不严肃之嫌;如若哭丧着脸吃,就让人感觉对忆苦思甜有抵触情绪。所以,就只能不带表情。巴金说,最高的技巧就是无技巧,在这里,最好的表情就是无表情。大巧若拙,大辩若衲,就是这个理。

    之于我,就只好面对墙壁吃,因为从小胃浅,不带痛苦状便很难将这碗忆苦饭咽下去。或许是惯性使然,大家一起吃形成为某种氛围,唏哩哗啦地,几大桶忆苦饭也就吃了个底朝天。即是说,这顿忆苦饭吃得还算成功。完后,领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并高声宣佈说,明晚凭票在这里就餐……话音未落,不知谁猛地“哇”了一声,大家也都随着“哇”了起来,渴望吃好饭的表情就如电流一样,瞬间便充溢在了每个人的脸上。看看,既让你难受又让你高兴,成功的年夜饭就是这样炼成的。真的,人的一生不知要过多少个年,要吃多少个年夜饭,年年重复,年年相似,基本上留不下多深的印象,而唯独这顿年夜饭是绝不可能重复的,它像钉子一样扎在了记忆里,让我永远“不思量,自难忘”。

    由订餐想到过去的年夜饭,或许谬之千里,或许正确与否不在我的议题之内,只是衷心地祝愿大家都过好年,吃好年夜饭或年午饭,借用上帝之语: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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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2/7 18:40:23    跟帖回复:
       沙发
    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2/8 10:43:34    引用回复:
       第 3
    转至第2楼第 2 楼 彩头 2017/12/7 18:40:23  的原帖: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谢谢续言!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7/12/9 9:16:26    跟帖回复:
       第 4
        做派形同于演戏,有钱没钱都要演,乐子也就在里面。就像阿Q,要被砍头了,还在上演着要“手执钢鞭将你打”的得意的一幕。不过细究一下也不无不可,反正打和不打都得砍头,还不如打来得痛快。这就是说,只有这样,才能痛痛快地到极乐世界里去等待着“二十年后再成为一条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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