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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气为和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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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省市县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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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气为和是道 于 2018/7/11 7:46:02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文化散论
    《谁主沉浮(大结局)》是一部中国当代长篇反腐小说。物必先腐,而后虫生。警醒!官场风云变幻,看主角游刃有余。副乡长—镇党委书记—县委书记—市政法委书记—省级高官,仕途险象环生,令读者叹为观止! 王鼎三,笔名张口笑,1958年生,河南省洛阳市伊川县人,现为洛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出版历史演义小说《洛阳洛阳》,连续获得洛阳市第四届、第五届、第六届“五个一”工程奖。另有散文集和杂文集出版。作品累计500万字。

   省市县书记

    第一卷 花枝俏  春来报 一

    世界上填不满的是欲豁,最复杂的是官场。官场上,过去人们说组织上分配什么职务就在什么岗位上兢兢业业干工作,现在人们说谁占住什么位置就是你的一亩三分地。这一个“占”字非常有讲究,其中的奥妙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比如天南县的县委书记武崴占着位置调不到市里,县长安智耀就当不了书记,安智耀当不了书记,其他眼巴巴想当县长的人就不能如愿以偿。就拿天南县的石云乡来说,徐来这个乡党委书记赖着不走,乡长就当不了书记,那些副书记、副乡长就不能及时地提拔。这个“占”字可不是普通意义上的 占,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人合一。因为提拔的机会总让别人占去,王步凡干了十二年乡镇副职,是天南县唯一一个十二年在乡镇没有提拔的干部,更没有调回县城在局委任职。因此王步凡在官场上的失意和后来的高升就极具神秘色彩和戏剧性变化,被天南乃至天野的干部们津津乐道。

    石云乡是天南县最偏僻最贫穷的一个乡,多见石头少见人,石头也是百无一用的石头。老百姓说这里是只长石头,不长庄稼也不长官,从解放后这里就没有出过处级干部。乡政府处在半山坡那条被人们称为扁担宽扁担长,东边撒尿西边可以看见小二的街道上。可就在这么个街道并不宽敞、经济也不发达的小镇上,一九九四年的冬季竟然冒出一家“想死你歌舞厅”,是一个在广州做生意的商人回家乡办的,当时老板找王步凡题写招牌,王步凡不写,是县里的文联主席给写的。歌舞厅一时间成为石云乡的最大亮点,生意相当红火。有了这个歌舞厅,小镇的夜晚就再也没有宁静过,歌舞厅里不时传出男人们死狼怪声的吼腔和小姐们嗲声嗲气的笑声,一时间封闭的石云乡好像从奴隶社会突然迈入资本主义社会。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候,歌舞厅门口总会早早站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搔首弄姿嘻嘻而笑的妖艳姑娘,她们用自己的魅力招揽客人,用带有磁性的声音迎来送往,不长的街道上弥漫着香水气息,下水沟里发现越来越多的避孕套。自从这个歌舞厅“仙女下凡”之后,石云乡就没有太平过,先是两个青年人为争夺一个叫“柳眉弯弯”的小姐动起了刀子,结果造成一死一伤,死者横尸街头没人收拾,伤者逃到外地,至今案子不了了之,“柳眉弯弯”也因此销声匿迹了;后是一个年轻人为了天天能够和“一枝花”上床,竟然又偷又抢,犯案之后锒铛入狱,而“一枝花”至今安然无恙。老百姓面对歌舞厅无不摇头叹气:变了,社会真是变了,坟墓扎在房子后,妓女养在家门前,干部天天下馆子,风气一年差一年,唉,不可思议啊……

    P align=left“想死你歌舞厅”的被查封是后来出现了乡党委书记和妓女“一枝花”双双死在一起的桃色新闻,把事情闹大了……

    P align=left石云乡的乡党委书记徐来是个包工头出身,没有什么文化,也没有什么水平,是花钱从县委书记那里买来的官,有人说他花了十万,有人说他花了三十万。徐来个头不高,肚子很大,在工作上没有任何思路,最大的特点就是对女人特别感兴趣,老百姓说他看见老母猪眼也直,是个吃喝嫖赌的“四会”书记。有一天妓女“一枝花”主动到乡政府找徐来,说是需要他帮什么忙,其实就是来勾引他的。徐来抵不住“一枝花”甜言蜜语的引诱,竟然在办公室里投进妓女的怀抱。之后的日子里,有时候徐来到歌舞厅里去玩荤弄素,有时候干脆把“一枝花”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云来雨去。那个“ 一枝花”,王步凡在街上见到过,人样长得确实妩媚娇嫩,说话的声音也嗲,令人一见欲火顿生,销魂蚀骨。难怪徐来会为之倾倒,隔三差五总要与“一枝花”或明修栈道,或暗渡陈仓。

    P align=left王步凡是天野市天南县石云乡的副乡长,他的同学时运成的老婆有病到北京去看病,回到天野,因为妻子身体太弱,怕坐公共汽车受不了,打电话到石云乡政府找到王步凡,说让他想办法弄个车到天野火车站接他们一下。王步凡没有车,也没有调动乡里车辆的权利,可是时运成是他最好的朋友,这忙必须帮。他知道时运成平时是不爱求人的,如果不是遇到特殊情况他不会打这个电话。

    为了给时运成帮忙,王步凡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乡党委书记徐来,希望徐来给他一个面子,用一用乡里的吉普车。谁知到了徐来的办公室,正好碰上 “一枝花”,“一枝花”也是来向徐来要车的。王步凡前脚刚跨入徐来的办公室,就听见“一枝花”浪声嗲气地说:“徐书记呀,我要到老家去一趟,坐客车我晚上可就赶不回来了,让妹妹我用一下你的车吧!”

    P align=left“行,让司机随你去吧,早去早回,有钱吗?”徐来很慷慨地把车借出去了。

    P align=left“有,钱还没有花完呢。”妓女说罢,很妩媚地向徐来笑了笑。

    P align=left王步凡和“一枝花”擦肩而过,她身上浓浓的香水味熏得王步凡直恶心,他目送妓女扭着水蛇腰在乡政府大院里渐渐走远,才回过神注视徐来,徐来的眼睛仍然盯着“一枝花”的屁股。

    P align=left徐来回过神发现王步凡愣在那里,不进也不退,更不说话,就很不高兴地问:“王乡长,你有什么事吗?”

    P align=left王步凡知道乡里就那一辆吉普车,已经被妓女借去了,再说借车已经没有什么意思,只好哼哼哈哈地说:“啊,没事,没事,想说农田水利的事情,改天再说吧。”两个人都有些尴尬,王步凡退出徐来的办公室,徐来仍然用怪异的目光注视他,好像他就是故意趁“一枝花”在,来出徐来的洋相。

    P align=left王步凡见妓女的身影消失在乡政府门口,就啐了一口唾沫直想骂,自己这个副乡长竟然连他妈的一个妓女也不如,没有车怎么去接时运成,想告诉时运车自己借不来车,时运成没有手机不好联系,他要是一直在天野火车站等着,老同学欺骗了他,以后就没法见面了。

    P align=left没有办法,王步凡忽然想起他的同学夏侯知,那小子这几年搞了个建筑队,挣了点钱,一天到晚开个吉普车,拿个手机到处招摇,烧得头发都成卷毛了。不知道夏侯知现在在什么地方,他只好打个电话碰碰运气。来到乡政府办公室,拔了号码,电话里立即传出夏侯知粗野的声音:“喂,哪位?”王步凡和夏侯知经常开玩笑,刚才没借到车心里正有气,就骂道:“猴子,别他妈洋腔怪调的,哪位?就这位!有几个臭钱看把你小子烧的,我王步凡,你在哪里?”

    P align=left“哎哟,原来是王大乡长啊,我就在你们石云乡呢!”

    P align=left“放屁!就那么巧,我给你打电话你就在石云乡?也来找一枝花?我可知道你小子不是安分人。”

    P align=left“王八,你还别不信,我就在石云乡,来看望一个老朋友,正准备走呢,王大乡长有何见教?”其实夏侯知就是来找一枝花的,不巧人家借了徐来的车要回老家。

    P align=left王步凡又骂道:“乡长就大?老子是副乡长,不大!你小子真是狗眼看人低,既然到了石云乡,为什么不找我?怎么,有几个臭钱就看不起人了?怕管我饭还是觉得我请你吃不起?”

    P align=left“我不是有事吗?现在天天抓经济,哪有时间跟你们这些官痞闲聊,你一天到晚就知道下乡忽悠人民群众,我的时间可宝贵着呢,时间就是金钱,有屁赶紧放吧,没屁我就撤了!谁不知道你们石云乡死狗多,吃人家饭店的饭欠钱不给都上报纸了。”

    P align=left“猴子,用用你的车到天野去跑一趟。”

    P align=left“干什么?去跑官?”

    P align=left“跑他妈的尿罐,去接个病人。”

    P align=left“你在乡政府门口等着,一分钟就到。”

    P align=left夏侯知没有到,王步凡就想起《天野日报》上刊登的那篇文章:

    P align=left  

    P align=left天南县石云乡十年欠饭店吃喝款  饭条子累计达一公斤之重  

    P align=left“这些都是吃饭的欠条,已经一公斤重了。”昨天上午,天南县石云乡仙客来饭店老板柳某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欠条让记者看。

    P align=left在一摞欠条上,记者看到,有些欠条的纸张都已经发黄了,就连那些用来别欠条的曲别针有些也都锈迹斑斑,但欠条上的签字尚清晰可辨。记者发现,其中时间最长的一张欠条标有“1983年3月17日”的字样。柳某告诉记者欠条共250张,他曾经称过,已经1公斤多了。

    P align=left柳某说,10年来,他曾经多次向石云乡政府催要欠款,旧账没有给,又累计了新账,原来一年还能给个1万2万,现在干脆不给了,或者只给三千两千……即如说每年还给我1万元,不算利息,等我将欠账全部要回来,也得活到100多岁。”

    P align=left……  

    P align=left王步凡想起这件事情就想笑,有些饭条子是前几任领导吃的,有些人已经不在天南了,有些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想把所有账目要清几乎是不可能的。文章是一个叫闻过喜的记者写的,笔锋相当犀利。

    P align=left王步凡坐上夏侯知的车问他来石云乡干什么,夏侯知吞吞吐吐不说,王步凡已经猜透了几分,但是他没有说明。因为在天南县城据说有一家歌舞厅,石云乡其他方面都落后,就歌舞厅可以与县城媲美。

    P align=left在车上夏侯知问王步凡当副乡长的感觉,王步凡不由又哼起经过他修改的《徐九经升官记》选段:

    P align=left  

    P align=left当官难、难当官,

    P align=left王步凡做了一个受气的官!  

    P align=left自幼考学为做官,  

    P align=left又谁知我文章满腹难做官。  

    P align=left见别人平步青云升大官,

    P align=left可惜我窝窝囊囊在做官。  

    P align=left我若是当一个害人的官,

    P align=left违背了良心对不起天;  

    P align=left我心想做一个良心官,

    P align=left就如同夹在石缝里的一瘪官,

    P align=left升官、罢官、好官、坏官?  

    P align=left我劝世人莫做官、莫做官!

    P align=left  

    P align=left王步凡坐着夏侯知的车一路哼着戏,夏侯知笑着开车不说话。等他们赶到天野火车站外的广场上,远远望见时运成搀着病蔫蔫的妻子正在那里东张西望,等得有些发急。

    P align=left王步凡刚下车正准备到时运成身边去,突然看见天南县的县委书记武崴从一辆黑色桑塔纳车上下来,远处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向他打着招呼走来,也不知是武崴的情人还是爱人。王步凡想和武崴打个招呼,可是人家明明看见他了,就装成没有看见似的,他只好不去讨没趣。

    P align=left说也怪了,因为天南县扩建葡萄酒厂占地的事,城关镇正有一帮人准备到省城天首市去上访,碰巧在这里遇到武崴,就把武崴给团团围了起来,有人说:“武书记,葡萄酒厂扩建占了我们的责任田,说是一亩地给八千呢,现在只给了两千就不给了,你是县委书记,为什么就不给我们农民做主呢?你还是共产党的干部吗?你还为人民服务吗?”

    P align=left武崴面带愠色,装腔作势地说:“我已经把这个事情交待给安县长了,怎么,他到现在还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P align=left一个农民说:“武书记,县委书记说话都不算数,你还让我们相信谁去?你说的话可是与安县长说的不一样,安县长说你根本就没有交待过这个事,还说他是人民的县长,永远是为人民服务的,是不是你不让给我们钱呢?”

    P align=left“安智耀说话怎么能够这么不负责任呢?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给你们钱了?是他不给你们钱!钱是县政府管的,县委是管干部的不是管钱的,知道不知道?”

    P align=left“武崴,你和安智耀到底是谁在骗人?他说你不让给,你说他不让给,谁不知道在县里县委书记是一手遮天的?你不给钱我们可是要到省城上访呢!”一个农民说。

    P align=left武崴听说群众要到省里上访害怕了,急忙说:“你们别忙,我现在就给安县长打电话,你们的问题一定能够得到解决。”武崴说罢从腰里掏出手机,给安智耀打电话:“安县长吗?我是武崴。扩建葡萄酒厂占地赔款的事情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解决?群众都要到省城去告状了,你能负起这个责任吗?赶紧想办法,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解决燃眉之急!”现在的领导最怕群众上访,上访案件多就说明你管辖的地方不安定,不安定就说明你不称职。

    P align=left安智耀在电话上说:“武书记,因为扩建葡萄酒厂县里的经济异常困难,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让我去哪里弄钱啊?”

    P align=left武崴有些恼火:“安县长,扩建葡萄酒厂是你的主意,工程又是你负责的,现在群众的实际问题解决不了,你就得想办法克服困难,你怎么能这样极不负责任地说话呢?你现在立即到天野火车站来,群众在这里等着你,我武崴也在这里等着你,今天我们必须给群众一个满意的答复!”

    P align=left“我现在去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钱,主要是钱的问题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一个县委书记还没有办法,我这个县长就更没有办法了,钱在哪里?没有钱我去也是白搭,我不去!”安智耀在那边说了这话干脆把电话挂了。

    P align=left武崴听了安智耀的这番话气得他把手中的手机高高举起,看那样子准备摔了手机,可是最终他把高高举起的手又放下了,没有舍得摔。在武崴身边的群众可能听见刚才书记和县长通话的内容了,有一个人说:“乡亲们,看来武崴和安智耀他们两个一个也指望不上,省城也不要去了,我们连路费还没有凑够呢,今天既然碰上武崴了,他不给咱们解决问题咱就不让他走,啥时候把问题给咱们解决了再放人。”

    P align=left愤怒的群众说话之间已经把武崴和他要接的女人一起围了起来,武崴有些愤怒,也有些无奈,面对这么多群众他简直没有一点办法了。他抬头又看见远处的王步凡和时运成,就像在异乡遇难的见了老乡,急忙给王步凡和时运成他们招手,一时又想不起来他们叫啥名字。时运成搀着有病的妻子没有看到武崴招手,王步凡看到了却假装没有看到。他是个叛逆性格很强的人,在副乡长任上干了十几年没有人提拔他,刚才他想和武崴说话,武崴竟然像没看见一样冷落他,现在武崴遭到群众围攻才想起他,他才不理睬呢,就去搀了时运成的妻子,三个人上了夏侯知的车,迅速离开天野火车站。

    P align=left  

    P align=left在路上,王步凡问时运成:“运成,你刚才看见县委书记武崴没有?”

    P align=left“没有啊,武书记在哪里?”时运成吃惊地问。

    P align=left“就在天野火车站的广场上,被咱们天南县城关镇上访的群众给围住了,只怕一时半霎脱不了身。”王步凡幸灾乐祸地说。

    P align=left“到底因为那个酒厂出事了,我看安智耀是成心挤兑武崴书记呢!”

    P align=left王步凡在乡下消息没有时运成的消息灵通,不解地问:“运成,你是说书记县长他们不合拍?”

    P align=left“岂止是不合拍,简直是水火不容。安智耀急着要当书记,武崴因为市里没有合适的位置赖着不走,两个人就产生矛盾了。”

    P align=left“哈哈,县里与乡里有着惊人的相似。运成,我可听说安智耀没有武崴的官品好,人们都说安智耀在扩建葡萄酒厂的时候有经济问题,叫我看武崴占住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也好,不然安智耀当了县委书记肯定还不如武崴呢。”

    P align=left“步凡,你还是太幼稚了,经济问题不是主要的,政治问题才是主要的,政治永远是第一位的。”

    P align=left“你是说武崴有政治问题?这都啥年代了?难道还有路线错误?不会再说武崴是反革命吧?”

    P align=left“怎么没有路线错误?路线什么时候都是第一位的。步凡,你不知道,武崴是老市委书记吴惟真重用的人,安智耀是现任市委书记李直重用的人,吴惟真出事被撤职以后李直上台,武崴就成了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县委书记,有些县的县委书记都提拔副市长了,而他连调到市里安排个局长也办不到,这就是政治问题和路线问题,因为他跟错人了。虽然咱们天南的老百姓说武崴还不错,说安智耀很坏,可是老百姓决定不了武崴和安智耀的命运,他们的命运是在市委书记李直手里攥着的。”

    P align=left“啊,原来如此。运成,照你这样说武崴看来是没有戏了。我感觉武崴虽然没有安智耀坏,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说我王步凡,不算没有才华没有水平的干部吧,论写论说还是论干,我一点也不比别人差,可是他武崴为什么就不提拔我呢,不会是因为我也有路线问题吧?”

    P align=left时运成说:“上边讲路线,下边讲感情。不送礼也应该多联络感情啊,今天这个机会多好啊可惜失去了,你如果在这个时候给书记解了围,可比你送礼还管用。”

    P align=left夏侯知插话说:“王八,我说你多少次了?你就是不开窍,现在提拔干部有几个是论工作成绩的?你一年四季就知道下乡,一次也没有到县委书记家里去过,换了我我也不提拔你!谁认识你是哪个王八蛋。”

    P align=left王步凡的怪脾气又上来了:“猴子,你也别教训我,我还真看不起那些低三下四往上爬的人,他妈的,没有一点尊严,简直都是些官迷!”

    P align=left“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难道王步凡真的就没有想过当乡长,当书记,当副县长?不想升官的人就不是好官。”夏侯知说。

    P align=left“谬论,纯粹是谬论。猴子,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一心想着当官的人他就是好官了?屁话!”

    P align=left“王八,任何事情都是看结果的,不是看过程的,就说我吧,在高中的时候学习没你好,后来你考上大学那阵子多风光啊,简直让人羡慕死了,可是你现在还不如我呢,我干个建筑队虽然也低三下四地求人揽工程,可是我挣到钱了,现在谁还敢看不起我夏侯知?论钱我比你有钱,论老婆,我那叶羡春是啥档次,你那个舒爽是啥档次……”

    P align=left“猴子,你成心气我不是?”

    P align=left“没有,不敢,不敢,你现在是一个副乡长呢,气死了马上就有人盯着那个位置,说不定挤得头破血流呢。”

    P align=left“猴子,我就看不起你!你除了有几个臭钱还会啥?老婆漂亮小心别人偷去给你弄个绿帽子。”

    P align=left“我还会开车啊,咱还有车啊,你看不起我还用我的车干啥?老婆被偷说明老婆有魅力,你那老婆贴给我钱我都不想看一眼。如果说你的字一幅值一千,那么舒爽的脸一副只值一块,哈哈哈哈……”

    P align=left“猴子,你他妈的也别得意忘形,如果不是来接时运成和他媳妇,你当我稀罕你这个破车?以后不要他妈的找我写字,就你要的多!”

    P align=left时运成笑着说:“你们两个到一块儿真有意思,真是狗皮袜子没反正。猴哥,他王步凡不感激你我感激。我还以为他在乡里找个车好找呢,打过电话我就后悔了,石云乡穷,就那一吉普车,连吃饭都是赊账的,现在可是出名了……”

    P align=left“运成,你以后千万别再让我给你找车,我连个妓女她妈的都不如,行了吧?石云乡上报与我有什么责任?你查一下那些饭条子如果有一张是我的你枪毙我!”

    P align=left“步凡,这话啥意思?我还不了解你?如果饭条子有你的十张你就是乡长,有一百张你可能就是县长。”时运成也调侃着说。

    P align=left“什么理论这是?”

    P align=left“其实也真是这个道理,如果你会吃吃喝喝,就不是现在的王步凡了。你看一看能够升上去的有几个不会吃吃喝喝?”

    P align=left“唉,没意思,我可能就不是当官的料子。”王步凡不想说乡里那些烂事,就把话题又扯到武崴身上,“运成,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可能一辈子也升不上去了,自尊心强有时也害人呢,就拿在天野火车站广场上的事说吧,我看见武崴的时候想和他说句话,咱也想密切联系领导啊,可是你看人家的架子大去了,把脸一摆好像就不认识我王步凡,嘿嘿,等上访群众把他围起来了,他又向我们招手求救,我才不理睬他呢,我现在也不认识他武崴了,让他也体会体会什么叫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吧!”

    P align=left时运成有些吃惊地说:“步凡,你怎么能那样呢,他是县委书记啊!”

    P align=left“县委书记怎么了?县委书记不也是人吗?不也有求着别人的时候吗?我偏不理睬他!”

    P align=left时运成长叹一声说:“唉,步凡,你也太那个了,可能你要为今天的事情付出代价呢,不信你走着瞧。”

    P align=left“我就不信他武崴还能把我一个副乡长给吃了?真撤了我正不想干呢,干了他妈的十二年副乡长早干腻了,不如还教书去。”

    P align=left“他不会为今天的事撤你,但是他会找你的茬啊,领导的心眼有时候比一般人还小。这几年我算把领导的心思摸透了,他们一个个都心思特别重,别看平时装得非常豁达。”

    P align=left王步凡沉默了,他觉得时运成的话不无道理,一个县委书记就是一方诸侯,县里边的干部他想用谁就提拔,不想用谁你再能干也看见就当没看见。记得武崴刚上任的时候一个乡长因为计划生育分流产指标的事曾经和计生委主任吵架,当时武崴在场,那个乡长向武崴提出质疑,认为分流产指标不合理,说如果没有那么多怀孕妇女怎么办?又怎么能够完成流产指标?其实很多乡就是去其他地方弄一些需要流产的怀孕妇女充数的。武崴当时的态度很生硬,说完不成任务就别当乡长,让能够完成任务的人当。那个乡长没有敢再说什么,就这已经得罪了武崴,后来那批乡长都升书记了,只有他一个人原地踏步,后来还把他弄成了乡人大主任,连县城也不让回。想到这些,王步凡的背上升起一股寒意,觉得今天自己的行为可能真的“过火”了,他并不想在这穷乡僻壤干一辈子。

    P align=left平时因为王步凡清高孤傲,徐来很看不惯他的德性。最近王步凡因为歌舞厅的事总在公开场合说石云乡藏污纳垢,是天南县最肮脏的鬼地方。为此徐来有点恨王步凡,说他不能认真理解改革开放政策。后来徐来接到县委书记武崴的电话,说城关镇老百姓到天野闹事的时候王步凡在场,极有可能就是王步凡煽动的,应该查一下王步凡煽动老百姓告状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是不是因为长期没有升上去对组织上不满……

    P align=left徐来接了武崴这样的电话,好像接了圣旨一般,把王步凡叫到他的办公室里训斥道:“我说步凡同志,你身为一名副乡长,国家干部,理解不理解什么叫改革开放?懂不懂得什么叫新生事物?知道不知道领导干部要带头搞好安定团结?对于石云乡出现歌舞厅这个事情我希望你能够正确理解,不要说三道四。一切新生事物都是慢慢被人接受的,不要不负责任地妄加评论,什么叫藏污纳垢?什么叫天南县最肮脏的地方?你这样是对改革开放的曲解和反对!再说你对县委有意见也不能煽动城关镇的老百姓去天野闹事啊,你王步凡这样作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你的行为已经影响到天南的安定团结了,是不是因为长期没有升上去对组织上不满,对武书记有意见……”

    P align=left王步凡一向脾气古怪说话尖刻,哪里受得了这个冤枉气,“我说徐来同志,是你曲解了改革开放吧!改革开放就是让你一个乡党委书记去泡妓女?改革开放就是让你把妓女招到办公室来鬼混?安定团结就是把乡里边的车让妓女随便坐?如果党员干部都像你徐来这个样子,改革开放的大业就完蛋了,国家就灭亡了!你凭什么说我对县委有意见?有什么证据说我煽动城关镇的老百姓去天野闹事?我一个石云乡的副乡长能够指挥动城关镇的老百姓?你徐来是书记,你去城关镇能不能指挥动那里的老百姓?我长期没有升上去,是我自己没有本事,不会巴结人,你徐来是怎么上去的自己不清楚?你凭什么给我扣一个对组织上不满、对武书记有意见的大帽子?我看你才是破坏安定团结的罪魁祸首……”

    P align=left“王步凡,你在和谁说话呢?我是一把手,你知道吗?小心我撤了你的职!”

    P align=left“徐来,我王步凡不是在和一把手说话,而是在和一个嫖娼犯说话,在和一个不称职不合格的党员干部说话,小心我到上边去告你!嘿嘿,徐来,你的话我怎么听着像一个白痴在说梦话?你有权撤我的职吗?你撤啊,笑话!谁给你那样大的权力?”

    P align=left“武书记给我的权力!难道县委撤不了你一个副乡长?”徐来吼道。

    P align=left“那你撤啊,我正不想干呢,谁不撤谁是他妈的王八蛋!”王步凡说罢愤怒地离开了徐来的办公室……

    P align=left乡干部们只知道下午王步凡和徐来吵过架,但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徐来尽管下午才和王步凡吵了架,但与“一枝花”晚上的约会是不会忘记的。徐来欲火攻心地等到晚上十点钟,“一枝花”坐着吉普车来到乡政府大院里,见徐来的办公室里亮着灯,就径直走去……她没有敲门,轻轻推门而入,见徐来一个人在,“一枝花”反手锁了门,迫不及待地扑上去用双手勾住徐来的脖子嗲嗲地说:“徐哥,想死我了,谢谢你的吉普车。”顺势亲了徐来一口。

    P align=left徐来春心怦然地抱起“一枝花”,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等徐来脱光衣服时,“一枝花”早已赤裸了身子在等他,并且向他妩媚地笑着说:“大哥,来呀,嘿嘿嘿……快来呀!”

    P align=left女人的娇态,早已撩拨起男人的情欲,徐来如狼似虎地扑在“一枝花”的身上……“一枝花”不愧是一位久经欢场的高手,用特别的声音不停地叫喊着,把男人抱得很紧很紧,致使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困难,甚至彼此都有些心慌气短……

    P align=left徐来是个色鬼,他玩过的女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然而每逢与“一枝花”做爱时都能使他找到与上一次不同的感觉,这个女人的做爱技巧太棒了,她每一次都会变幻花样,高潮到来时低低的狂叫声一次与一次不一样……几番上下翻滚,身体肥胖的徐来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可是床上的女人仍然在一个劲儿乞求他继续,最后女人居然翻身跨在他的身上疯狂地起伏起来……

    P align=left徐来惊叹道:“天哪,你这个妹妹太厉害了,连我这种人都能被你折腾得招架不住,你……你想搞死我呀?”

    P align=left“大哥,你一次就给了我五千元,我总得对起大哥吧,总得让大哥尽兴吧。”女人说罢喘着粗气又疯狂起来……一阵一阵地冲击之后,女人突然停止了冲击,瘫软地从徐来身上滑落下来。当徐来叫她时却没有应声,徐来看她一眼,竟然发现“一枝花”口里吐着白沫,已经断气了。徐来突然受到惊吓,胸口像压了一块比天还大的石头,脑袋嗡了一声,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P align=left徐来和“一枝花”双双死在办公室里是第二天被通讯员发现的。一时间消息不胫而走,在天南县掀起轩然大波……

    P align=left  

    P align=left徐来是县委书记武崴的什么远房表弟,石云乡接二连三出丑闻,再加上城关镇的老百姓到天野去闹事,武崴被市委书记李直狠狠地批评了一顿,可最倒霉的竟然是王步凡。有人甚至怀疑是王步凡谋害了徐来和那个妓女,乡长说接到上级指示,让王步凡停职接受审查,公安局还把他传唤走了……

    P align=left然而奇怪的是有人传唤王步凡,可是到公安局之后又没有人理睬他,一个副局长和他整整下了一夜象棋,第二天又说没有他什么事了,让他回乡里去。回到乡里王步凡才听别人说徐来和妓女的死因最终是被法医解剖尸体之后才弄清楚的,“一枝花”因为兴奋过度突发心肌梗塞死亡,徐来因为惊恐过度引发脑溢血死亡。

    P align=left让王步凡最不可理解的是组织部通知他停职接受审查,可是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过问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检查什么。歇了半月仍然没有人宣布让他上班,更没有人说他是受冤枉的,因此他一直在乡里赋闲待命。平时县里很多干部找王步凡讨要书法作品,也有人说组织上应该让他到县里当文联主席,这个时期不知怎么连找他写字的人也没有了。

    P align=left后来从县城传来消息,武崴要调到天野去,安智耀一天到晚到市里活动着要当县委书记,他被停职的事情现在根本就没有人管,也没有人通知他上班。乡长也跑着要当党委书记,有几个副书记和副乡长跑着要当乡长,天南县乱了,石云乡也乱了。

    P align=left武崴是正常调走的,天南人爱造谣,有人说他是因嫖娼被捉住了,没脸在天南工作才调走的,有人说武崴是因为有严重的经济问题已经被抓起来了,不过他走的时候城关镇的老百姓确实放了一阵子鞭炮,王步凡看到了……

    P align=le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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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1 7:58:13    跟帖回复:
       沙发
    我居然看完了 。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1 11:27:45    跟帖回复:
       第 3
       在苦闷的日子里,王步凡想起当初上大学的时候老师提起过《厚黑学》和《中庸》,他到书店里买了这两本书准备回乡里看,见县委书记武崴去葡萄酒厂和那里的干部告别,又被酒厂的职工围住了,说是他坑害了酒厂职工,搞垮了企业,放鞭炮恶心他。
        
         有了上次在天野的教训,王步凡赶紧离开现场。  
         王步凡回到乡里躺在床上翻开《厚黑学》,第一句是:我自从读书识字以来,就想做英雄豪杰,从四书五经里面去寻求方法,但茫然无所得……一次偶然想起三国时的几个人物……得到它了,古代成为英雄豪杰的人,不过脸厚心黑罢了。李宗吾先生的恍然大悟,对王步凡的启迪颇大……
        
         《中庸》的第一句是:上天的定命就是“性”,遵循本性而行动就是“道”,按照“道”去修养自己就是“教”。“道”是不可片刻离开的……君子在不被看见的地方,也是谨慎警戒的……
        
         面对《中庸》和《厚黑学》上的说法,王步凡仍然困惑。联系到自己十几年的官场生涯,官场上那个“占”王步凡是占不住了,跑官吧他没钱也做不来,心里非常矛盾,看来还是厚黑之学没有学好啊。最近听说武崴在离开之前又要调整一次各乡的领导班子,王步凡对此已经疲沓了,他也不去想自己这次是否会恢复工作或者调动地方,只好听天由命。反正在哪里也是干个乡镇副职,说话没份量,好事轮不着,苦差事总有份,整天像个生产队长似的。中心工作一来,书记乡长吆喝一声,副书记、副乡长们带队下乡去,今天是督促抢种抢收,明天是突击搞计划生育,后天是催征公粮,大后天就是拦截上访告状的群众。书记乡长们坐镇指挥,颇有大将风度,总苦了那些副职和乡干部们。他现在停职休息倒让他有些厌倦官场了,甚至还想去当一名远离官场的教书匠。他禁不住感叹道:厚黑学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学会和掌握运用的,需要悟性和天性,有些人在官场无师自通,有些人一辈子也学不成官痞。
        
         王步凡看见别人走马灯似地去跑官,石云乡的乡长升了书记,一个说话都满口错别字的副乡长当了乡长,他心里烦得直恶心,干脆回到孔庙初中他老婆舒爽那里去安心休息,眼不见,心不乱。
      
      第一卷 花枝俏  春来报 二
        一个人无缘无故让他休息,可能比让他干着繁忙的工作更加苦恼。几个月时间被百无聊赖地打发掉了,王步凡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没有朋友来聊天,没有组织上的任何消息,一天到晚面对的都是老婆不高兴的脸色,听到的都是啰啰嗦嗦的声音,他在苦闷之中对参加工作十几年来的一切事情进行了认真的反思。
        
         王步凡在上大学的时候就是个文学青年,不但书法好,文章也写得好。他的书法曾获得河东省一九八一年大学生书法大奖赛一等奖,文章也多次被老师作为范文在班上朗读,曾有几篇杂文发表在《天野日报》上,其中还有一篇上了《河东日报》。八十年代文学青年很受人们青睐,于是乎,王步凡被众多崇拜者推举为天野大学的学生会主席。班里也有几个长得不能让人恭维的姑娘悄悄在追求王步凡,他皆以不屑一顾的态度把写得像浪漫诗歌般的求爱信当了擦包纸,从来没有给那些痴情的姑娘们回过一封信。他当时很偏激地给女大学生下了这样的结论:考上大学的没有几个窈窕淑女,而窈窕淑女大多考不上大学。
        
         一九八二年大学毕业前夕,由于学习成绩优秀,王步凡颇受学校领导的关玉秀,他入了党。当时他很自信很狂傲地对同学时运成和孔隙明说自己是天野大学那届学生中的人杰,将来肯定会被分配到宣传部门去做个宣传干事,要不了几年自己会当某一个县的宣传部长。他当时最瞧不起的就是那些上课时抄别人的作业,下课后跑到学校领导那里讨好献媚的学生。他认为这些人都是机会主义者,将来走上社会不能上天堂,只会下地狱。他既漠视同桌时运成那种谁都喜欢他,他也喜欢任何人的中性人物,也蔑视不学无术只会投机钻营的同学孔隙明,好像只有他才配得上青年领袖的称谓。
        
         毕业分别之际,一个姓翟的老师劝他以后要读读《中庸》,而另一个姓李的老师却劝他读一读李宗吾的《厚黑学》,他惊奇地问老师:“为什么要读《厚黑学》和《中庸》呢?难道那么多外国文学不应该学习?”
        
         李老师是教现代汉语的,对世事有他自己的见解,临别拉着王步凡的手笑道:“外国文学毕竟不是中国文学,进入社会难,看透世事、适应社会更难……进入社会,你必须成为社会人,进入官场,你必须成为政治人。学好《厚黑学》这门功课,你就能应付社会上的各色人物和各种事情……当然任何事情都因人而异,你要记住脸皮厚和心肠黑是获得成功的两大秘诀,厚黑学应该辨正的去理解,我并不是在教唆你,是在教育你,有时候厚黑学是官场的通行证……”
        
         翟老师是教古代汉语的,很中肯地说:“中国人首先要学好中国文学,中庸就是中国文学的精华,中庸是折中平常的意思,一个人还没有表现出喜怒哀乐的情绪时,心中是淡然平静的,叫作中;表现出来以后经过整饰,符合常理叫作庸,达到中庸的境地,天地正常运行,万物生长发育,国家也就太平了。你的性格孤傲,步入社会你如果是只作学问也就罢了,如果从政,是要经受一番风雨的,为官者必须学会中庸之道,因此我才让你关注一下中庸……
         当时王步凡对两个老师不同的处世之道不以为然,也没有思考谁的话更有道理……
        
         然而让王步凡始料不及的是,毕业分配时同学之间的差距立即凸现出来,社会与学校竟然是完全不同的两重天。孔隙明的父亲是个高中校长,托了人,送了礼,就直接分配到天南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当了秘书。时运成是天西县人,和当时的天南县委书记是老乡,时运成跟他还有点亲戚,稍一走动就分配到天南县委组织部了。那天王步凡和孔隙明、时运成相伴着到县委组织部去取派遣证,时运成被留在组织部,孔隙明被分配到县政府,只有王步凡是到文教局报到。时运成一脸惋惜,孔隙明春风得意,王步凡沮丧无比……
        
         王步凡觉得自己一时间比两个同学矮了半截……在文教局的门前他徘徊良久,泪水差点流下来。他知道分配这一关对人的一生是非常重要的,也许几年后时运成和孔隙明都是委局领导了,他最多是个校长。这时候他心里才明白,没有任何关系,没有钱送礼,只好去当教书匠,当初认为自己会被分配到宣传部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才华和书法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P align=left几天后王步凡被分配到天南县兴隆高中教书,连留在文教局的可能性都没有,让他心理上极不平衡。他觉得自己一夜之间成了迷失家园的羔羊,成了令时运成和孔隙明可怜的弱智者。当初他不屑一顾的丑姑娘现在对他也报以不屑,义无反顾地投入时运成和孔隙明的怀抱。
        
         P align=left参加工作后的当头一棒,使王步凡明白了一个道理:大学生是否能进入好单位,凭的是关系,而不是在学校里的学习成绩单,更没有人关注你引以自豪的文章和书法。尽管社会现实令王步凡大失所望,但是既然做了太阳底下最光荣的人,他仍然很严肃地对待教学工作。他有才气,课教得好,学生们很敬佩他,为此还演绎出一段令人啼笑皆非,没有结果的风流韵事……
        
         P align=left王步凡参加工作的第一年,班里有个叫伊扬眉的女学生,高高的个头,秀发披肩,很有气质,特别是那双丹凤眼特别迷人。王步凡没有想到自己的学生中间还有如此俏丽的人,对她颇有好感。扬眉的父亲是天西县人,在兴隆高中教书,入赘在当地做了上门女婿。伊扬眉是个老复习生,年年复习,年年落榜,升学已经没有多大希望,可她父亲仍然不遗余力地支持她鼓励她考大学,她自己却没有多少信心。扬眉的学习成绩充其量只属于中流,上课时不怎么专心学习,眼睛老是盯着王步凡的脸发呆。王步凡不想批评她,总以眼神和微笑来提醒她专心听课。谁曾想王步凡的眼神和微笑竟然给他带来了麻烦,扬眉悄悄地爱上了王步凡。因为老师确实是一个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人。
        
         P align=left伊扬眉陷入爱的泥潭中不能自拔,主动给王步凡写求爱信,一封、两封、三封,写完之后悄悄塞进王步凡的办公室里。王步凡面对突如其来的求爱信显得很冷静,他并不是不爱扬眉,也没有嫌弃她没有工作,只是觉得不该搞什么师生恋,因此迟迟没有作出应有的回应。扬眉如痴如疯地坚持着写信,天天写,有时一天能写两封,甚至发出最后通牒:非你不嫁。王步凡被扬眉的痴情所打动,他终于给她回复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两个人很快坠入爱河。兴隆镇的小河边,大路旁都留下了他们相依相伴的身影,不过幽会从来都是在月光里或星光下,就像两个地下工作者在悄悄接头,生怕被“反动派”发现……
        
         P align=left扬眉的父亲对扬眉是寄予厚望的,一心想让她考上大学有个好的前程,后来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女儿竟敢背着他与王步凡谈起恋爱来,他说什么也不答应。几经解劝,见扬眉不能回心转意,铁了心要爱王步凡,父亲一怒之下就打了扬眉。父母虽然有几个孩子,但是闺女只有扬眉一个,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被父母弹过一指头,现在因为爱情挨了打,一时想不开竟然投井自杀。幸亏井水浅没有伤着筋骨,邻居们把她从井下救了上来……
        
         P align=left这场突如其来风波闹得太大,师生恋也被世俗所不容。扬眉的父亲一狠心把她送回天西县老家交给她的姑母管教。扬眉因为走得匆忙,临别也没能见上王步凡一面,从此没了音信。王步凡不知道扬眉的任何情况,也不知道她的地址,连封信也没法写,只能失魂落魄地苦苦地等着扬眉的来信。那段日子他像一个神魂颠倒的病人,上课总是说错话,念错课文,学生们便说他得了失恋综合症,有些早熟的学生反而说如果得不到爱情雨露的及时滋润,只怕老师要发展成为精神病患者。
        
         P align=left王步凡与伊扬眉的师生恋在兴隆镇闹得沸沸扬扬,让王步凡这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很没面子。他终日一副情绪低落愁肠百转的样子,红光闪烁的面颊渐渐褪去了光泽,潇洒的身材看上去也有些猥琐,心情也变得异常烦躁。校长是个地道的政客,不懂教学,却善于耍手腕整人。王步凡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碰着面时他从来不屑正眼去瞧校长。校长一直对王步凡的清高孤傲耿耿于怀,很想找茬征服这个自命清高的狂人。现在机会来了,校长专程跑到县文教局跟局长嘀咕了一阵子,以王步凡道德败坏,有失师表为由,一纸调令把王步凡贬到孔庙初中。
        
         P align=left又是一次沉痛的教训。再加上扬眉一去杳无音讯,王步凡彻底灰心了。后来从兴隆高中传来消息,说扬眉已经在天西县老家嫁人了。王步凡万念俱灰,拿出扬眉给他写的那几十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当他看到“非你不嫁”这句话时竟然狂笑起来,笑到最后两行苦涩的眼泪挂在他那已经消瘦了许多的脸上。和着泪水,他把所有的信件全部烧掉,想把扬眉的音容笑貌从自己的记忆中彻底驱逐出去。然而信虽然烧了,人却总也忘不掉,一天到晚扬眉的身影老在他的脑海中萦绕,让他倍觉困惑和思念。
        
         P align=left为了摆脱婚姻对感情的困扰和折磨,王步凡决定尽快找个女人结婚,结束单身生活。后来经人介绍,王步凡与孔庙初中的女教师舒爽谈上了,他不喜欢舒爽,只是为了结婚,而舒爽却非常喜欢他。舒爽是接她父亲的班当上教师的,又黑又瘦,个头又矮,嘴大,牙长,眼小,根本配不上潇潇洒洒的王步凡。结婚没有几天王步凡就后悔了,他觉得舒爽不光样子丑,档次也低,两个人根本没有共同语言,更谈不上感情和爱情。当初急于结婚,显然是太草率了。其实舒爽心里也不平衡,当初他爱王步凡的才气和潇洒,谁知到头来才气与地位相比,才气竟然没有一点魅力;潇洒与地位相比,潇洒屁也不是。
        
         P align=left一九八三年和一九八四年的暑假,孔庙初中的领导们连续两次拿了学校的钱到省内的风景区去旅游,因为王步凡不在学校领导班子之列,只好靠边站。为此他一气之下提笔写了一篇《学生年年有辍学  校长依然去旅游》的文章寄给《天野日报》,没想到这篇文章还登出来了。
        
         P align=left  
        
         P align=left……孔庙初中现有教室十间,均为七十年代文革末期突击建造,有墙壁裂缝的,有 房顶脱瓦漏雨的,几近坍塌;学校电网也日久老化,亟待更新。但学校苦于没钱,乡财政又捉襟见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凑合着教书育人。但穷庙里也有富方丈,校长每年都带着学校领导班子成员出外观光旅游。一去多则半月,少则十天,每次开支逾万元。作为一名尚有良知的人民教师,不禁要问:修缮学校教室没钱,修缮教职工宿舍也没钱,购置教学仪器更是没钱,发放教师应有的福利同样没钱。那么唯独公款旅游,公款吃喝有钱。笔者想问一下:不知校长在大把花钱的时候,想没想到有的老师生活还很困难,想没想到有的学生因交不起学费已经辍学……
        
         P align=left公款旅游何时休矣!  
        
         P align=left  
        
         P align=left文章一见报,如同美国在日本的广岛投了原子弹,震得孔庙上下恐慌不安,余波还震惊了天南教育局的头头脑脑们。校长气极败坏地骂王步凡是条疯狗,逢谁咬谁,教育局长说王步凡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事后王步凡才知道两次旅游,县教育局訾局长的夫人都去了,难怪訾局长会为此暴跳如雷。
        
         P align=left这件事让王步凡为自己的义举自豪了一阵子,教师们则很夸张地说王步凡抨击丑恶,无愧英雄之举。其实一个教师即使被人称为英雄还是教师而已,根本改变不了现状,吃亏的还是自己。王步凡怀才不遇心理上已经够不平衡了,偏偏妻子舒爽爱害红眼病,看见别的女人穿新衣服她眼红,见校长夫人戴了金首饰她也眼红,至于别人出去旅游她更加眼红。女人大都爱犯这种毛病,而在舒爽身上表现的尤为突出。于是就一天到晚嘟囔着说王步凡没本事,说她当初真是嫁错了人,活该倒霉!
        
         P align=left现实又给王步凡上了一课:决定他命运的是官员,而不是群众,他对群众的作用开始怀疑了,群众可以说你好,但是他们决定不了你的命运。教育局长甚至放出话说王步凡是孔庙教育的不安定因素,扬言要把他调到天南县最贫困的山区去教书,免得他再惹事生非,影响孔庙乃至天南教育的安定团结。这一下可把舒爽吓坏了,她本来就性格怪说话刁,为此连续五天没有答理王步凡。王步凡处在内外交困的境地,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和希望,甚至做好了到山区教书的思想准备。
        
         P align=left  
        
         P align=left过了一星期,教育局果然把调令下到孔庙初中,调王步凡到石云乡的深山老林里去教书。接到调令的那一刻,一股无名火从王步凡的心头窜起,简直快要把他的头发烧焦了。他想起主席当年说的话,穷则思变,要干要革命。看来文人也应该把笔杆子变成牙齿,去咬,去啃,不然就要任人宰割。于是他写了一封揭发信……
        
         P align=left在一个风高放火,夜黑杀人的晚上,王步凡拿出多半瓶酒,一仰脖子像灌老鼠洞那般灌进肚子里,然后揣着那封信,骑上自行车出发了。舒爽追到学校门口问他到哪里去,他不答理舒爽也不说话径直走了。刚才舒爽正在洗衣服,并没有发现王步凡喝酒和揣什么信,见他不答理自己,也不再多问。
        
         P align=left王步凡走在去天南的路上,生发出当了刀客的感觉。也许过去上山当土匪的人都是这样被逼出来的,但是说到底自己是个文人,并不像个刀客。他知道訾局长的家就在教师进修学校里住,等进了教师进修学校的大门,看见一个独院模样的房子里出出进进有很多人去送礼,王步凡估计那里就是局长的家,便稳住脚步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他喝了酒,他问一个送礼出来的人,“訾局长在家吗?”
        
         P align=left那人说:“在,你去吧。”
        
         P align=left酒壮英雄胆。王步凡此时豁出去了,乘着微微的醉意,没有一点恐惧心理,径直闯进訾局长的家。到了客厅,客厅里坐了很多人,大都是来求訾局长调动工作的。訾局长盘着双脚坐在沙发上抽烟,显出一脸的高傲。与他说话的人无一不是媚态可掬的样子。有些人说着话,訾局长只是哼一声,并且那哼出来的声音是随着两股烟从鼻孔里蹿出来的。遇到他不满意的事情就会拿腔拿调地说:“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要安心工作,啊,不要挑三捡四,要积极为党的教育事业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
        
         P align=left王步凡暗自骂道:去你妈那个吧,高调你比谁都唱得动听,这一次如果不是你老婆随了孔庙初中校长出去旅游,你会这么恨老子,会这么整老子吗?王步凡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大家只把他当作众多送礼求情者中的一员。訾局长不认识王步凡,也没有和他打招呼。王步凡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低着头尽量不让别人发觉他喝了酒。他偶尔看一下訾局长的脸,那副脸不停地在幻化,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鬼,有时候是妖魔鬼怪……
        
         P align=left人一批一批地来,一批又一批地走,就像到观音堂里去烧香拜佛,訾局长就像一尊大佛在接受众生朝拜。很晚了最后一批人才离开。訾局长见王步凡还坐着不走,就用怪异的目光扫了一下这个他并不认识的人,很不耐烦地说:“不早了,我该休息了,你有什么事吗?”
        
         P align=left王步凡随着訾局长的问话惊了一下,酒也清醒了许多。他一个箭步蹿上去,左手抓住訾局长的衣领,右手从怀中抽出那封信,举过头顶说:“姓訾的,老子是来找你算账的,你他妈的凭啥把我王步凡调到石云乡去?不就因为老子写了一篇批评不正之风的文章吗?你不让老子活老子也不会让你安生!从今天开始,老子就不上班了,也他妈的当个专业告状户,市里不行到省里,省里不行去北京,别人不告,就告你老婆公款旅游的事情,不把你姓訾的告倒老子不姓王,咱们走着瞧。”
        
         P align=left 訾局长面对突如其来的“暴力”行为,惊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稳了稳神,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兄弟,有话好说!啊,你就是那个王步凡吧?有话好说嘛,你这样就不怕我报警把你抓起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1 16:29:37    跟帖回复:
       第 4
        “我巴不得把事情弄大呢,你如果有种咱们现在就到大街上让老百姓评理去。”

        “哎呀,我怎么能够和你这个小兄弟一般见识呢,你如果不想去石云乡就还留在孔庙教书行了吧?如果不想教书也行,孔庙乡和春柳乡都需要从教育上抽个人去乡里搞人口普查,啊,对了,让你去怎么样?反正你和学校的关系也那么紧张,走了对彼此都有好处。我看你文质彬彬的,怎么会动起粗来呢?你冷静点儿,有话好说嘛!你坐,你坐。我看你可不像个粗人啊!”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如果你姓訾的说话不算话,我可不光会动粗,还会动刀呢!”

        P align=left“不至于,不至于,事情远远没有到那一步,你放心吧!”

        P align=left王步凡确实不是个粗人,可是他现在必须装粗,于是他瞪着血红的眼睛说:“你姓訾的说话一定要算数,不然老子就把你老婆出去旅游的事情捅到上边去。这不,信我都写好了!哈哈,姓訾的你记住啊,从古到今,赤脚的不怕穿鞋的,兔子急了也咬人!再说你儿子在哪个班里我也知道,不然在你儿子身上做文章吧?”

        P align=left“不,不,你放心,这一次我不是骗你的,你千万不要让孩子受惊。”訾局长有些惊慌失措,他对王步凡捅娄子的能耐是领教过的,为旅游的事情天野地区教育局批评过他,要他注意影响。他现在一心想息事宁人,不想激化矛盾让王步凡继续去告他,更不想让王步凡怎么自己的孩子。又很和蔼地说:“哎呀,王老师,你只要说你想干啥就行了,我这个人是非常讲朋友义气的。再说能和清楚人打一架,也不和糊涂人说句话……不,不,我的意思是你说怎么就怎么……”

        P align=left王步凡心里一阵窃喜,觉得自己的行动见效了,就说:“我就去搞人口普查吧。你訾局长说话要算数,不然我可要弄个鱼死网破的……”说罢王步凡把信往怀中一揣扬长而去。

        P align=left    

        P align=left文的不如武的,武的不如不怕死的。没想到王步凡耍泼皮这一招还挺灵验,第二天他便接到通知,让他到春柳乡去搞人口普查。王步凡得到消息后一阵欣慰:官员们最怕有人拼上命去揭他们的短处,文斗不如武斗。其实王步凡是情急之下出的下策,也不是真要和人拼命,因此后来他没有和别人说起过这个事情,当然訾局长更不会说,那么他由教育战线调到乡里便是一个谜,别人偶尔问起这个事情,他就说是纯粹的工作需要,没有找任何人。

        P align=left到春柳乡上班后王步凡工作很卖力,也开始注意和领导搞好关系,乡党委书记很看重他。恰逢一九八四年机构改革,要提拔一批有学历的年轻人充实到干部队伍中去。春柳乡又没有别的大学生,王步凡以为占了政策的光,这次自己是非提拔不可了。论学历,论工作能力,他都不应该落选。

        P align=left可是末了的事实又一次使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仅凭学历和工作成绩以及泛泛的同事关系是不行的,提升官职也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而且这个系统工程是掌权的高官们操纵着的,不像他想像的那么简单。平时,党委书记总让他写一些乡里的通讯报道,这些报道大都变成铅字上了《天野日报》,成了为党委书记歌功颂德的马屁文章。也有几篇王步凡执笔的工作性论文登在《天野工作》上,当然署名都是乡党委书记的。王步凡以为自己同乡党委书记的关系很好,他会为自己说话的。一直到时机失去时他才知道乡党委书记原来是个滑头,自己在政治上还是太幼稚了。

        P align=left正当王步凡处于十分苦恼的境地时,办公室的秘书叫他接电话,一接竟然是扬眉打来的。扬眉向他问了好,他问扬眉在哪里,扬眉说她这两年一直在天西县老家的高中复习考学,结果仍然没有考上。王步凡问她是如何知道他目前的处境的,扬眉说:“我的同学大学毕业后不是在县委办公室工作吗,我通过他知道了你的情况。王老师,我现在急需要一千块钱,你能帮帮我的忙吗 ?”

        P align=left王步凡想都没想说:“我尽力而为吧。”

        P align=left“现在是八点半钟,你找个车必须在十一点半钟以前赶到天西县古城高中门口,我在这里等你。”说罢扬眉压了电话。

        P align=left王步凡当时一个月才六十多块钱的工资,一千块钱对他来说就等于是两年的薪水,但是扬眉给他打电话肯定是急着用钱,也许是大学录取需要去打点打点,这个忙他必须帮。他跑了五六个地方才凑齐一千块钱,然后去找乡党委书记,说自己有点急事,要用一用乡里的吉普车。这些小事乡党委书记是很给面子的,当即答应了。

        P align=left等王步凡来到天西县古城高中门口,扬眉果然等在那里。见了王步凡扬眉来不及说话就向司机很抱歉地说:“师傅,你在这儿等着,我们走近路去办点急事。”

        P align=left司机点了点头,王步凡却有些困惑,他不知道扬眉要钱究竟干什么用,也不便多问。

        P align=left扬眉引着王步凡操近路爬了一段坡,又越过一道山梁,然后趟过一条小河,再上了一段坡,进入一个小山村。进村后扬眉向王步凡要了那一千块钱,两个人来到一家正在办丧事的人家门前。扬眉把王步凡带到一个穿着孝衣的人面前说:“叔,这是我的老师王步凡,在春柳乡政府工作,听说奶奶不在了,他是特意从天南赶来的。”然后去柜上交了那一千块钱。王步凡这时细看穿着孝衣的人竟是县委书记,县委书记拉住王步凡的手很感激地说:“谢谢小王,麻烦你了。”

        P align=left直至这时王步凡才知上了扬眉的当,原来她是让王步凡来送礼的。依照他的性格是决不会来送这一千块钱的。也许扬眉知道他生性耿直,才骗了他,事先不跟他说明。

        P align=left两个人要走的时候,扬眉跟县委书记说:“叔,王老师是个很能干的人,这次乡里提拔青年干部,他学历、人品、才干都是没有问题的,你是否考虑一下。”

        P align=left县委书记没有明确表态,只点了点头,然后用不一样的眼光注视着扬眉,挥手与王步凡告别。王步凡觉得心里特别别扭,县委书记怎么连一句表态的话都没有呢?

        P align=left恰是盛夏时节,离开小山村,走在山野里,又临近小河旁,虽然没有桃李的落英缤纷,却有荷花的依水妖娆。王步凡心情还算不错,刚才本想埋怨扬眉几句,问一问她为什么会一去杳无音信,现在埋怨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他知道扬眉让他来县委书记的老家是为他好。他现在已经快把扬眉忘记了,扬眉却对他仍然一往情深。翻过山梁,扬眉凝望王步凡的脸突然问道:“王老师,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为什么一封也没有回?难道真的是有情女子无情汉吗?我不相信我深深爱着的王老师真的是那样的人。”

        P align=left王步凡一脸愕然,他从来没有收到过扬眉的信,一脸疑惑地说:“没有啊,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你的任何一封信,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已经把我彻底忘记了。”

        P align=left扬眉顿时眼泪花花,抽泣着说:“我明白了,是我父亲在作怪。我有一个姑姑在兴隆邮电所工作,肯定是他们截留了我的信件。听我的同学说你已经结婚了,唉,听到消息我整整哭了三天,我算是白等你了!”

        P align=left王步凡惊愕之后垂下了头,他想不到结果会是这样。原先听到的传言竟然都是有人故意散布的,其目的无非是让他死心,不再等扬眉。现在面对扬眉悲痛欲绝的样子,他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望望扬眉,把手帕递给她让她擦眼泪,扬眉没有接手帕。现在的扬眉出落得比当初更加漂亮,正用火辣辣的眼睛痴痴地望着他,就像当初热恋之中一样。然而事过境迁,面对扬眉,已经结婚的他早已失去了当初的那份痴情,甚至觉得愧对扬眉。

        P align=left路过那条小河时,中午的太阳正毒,田野里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其他的人影。小河的流水无声地淌着,扬眉的泪水也不停地洒在山间小路上。扬眉在悲哀,王步凡的心里在滴血,他甚至想告诉扬眉自己的婚姻并不幸福,可是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河两边是绿油油的庄稼,很有些诗情画意,但王步凡产生不了一点诗的激情,只是想到“将谓偷闲学少年”这句古诗。没有一丝风,闷热的空气把人烘烤得喘不过气。扬眉擦干了泪水,很妩媚地笑着说:“王老师,天太热,我想洗个澡,你给我看着人,有人路过时你给我提个醒儿。”

        P align=left王步凡不知该劝阻扬眉,还是该看着她洗澡。他知道扬眉的心思:想把自己的身子交给她爱得发狂的男人。但是王步凡却不愿那样做,自己和舒爽结婚已经对不起扬眉了,决不能再伤害她,让她成为一个不贞洁的女人,不能!

        P align=left王步凡扭过头去不看扬眉,但身后哗哗啦啦的撩水声,将王步凡的心撩拨得痒痒的,就不由自主地扭回头,他惊呆了:那是一幅绝妙天成的裸女洗浴图,岸边垂柳下,阳光明媚,河水泛着点点金星,扬眉赤身裸体站在没膝深的河水中,正倾斜着身子在洗涤她那飘逸的长发,晶莹的水珠,缀满扬眉的玉体,顺着玉体亮晶晶地向下滚落,像银豆跳跃,泛着亮光。她白嫩的躯体,如雕刻的白玉工艺品,坚挺的双乳如倒扣在酥胸上的两只玉碗,两条修长的大腿如同两株玉笋插在水中,整个身躯展现在广袤的充满花香和水腥的夏日里……王步凡心跳加剧,嗓子里像有一股火要往外窜,他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又扭回头,不敢再看扬眉了。

        P align=left扬眉洗完澡,光着脚走上岸来,迟疑着没有穿衣服,把身体暴露在王步凡的面前,她那光滑的肌肤刺得王步凡眼睛发胀,他不敢再看她,一直低着头。扬眉看王步凡丝毫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就慢慢腾腾地穿上了红底白花的连衣裙,然后主动扯了王步凡的手上了山梁……

        P align=left王步凡从天西县回来后一直处在困惑中,他说不清自己在困惑什么,是对扬眉,还是对送礼跑官,还是对舒爽的不满意。他甚至想到了离婚,最终自己又否决了自己。一星期后,乡党委书记在乡政府大院里碰到他,笑吟吟地来到他身边,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很亲密也很有江湖味地说:“步凡啊,祝贺你呀老弟,因为你的表现出色,县委都引起重视了,经过我的推荐,你被提拔为副乡长了。好好干,你是很有前途的,为你的事情我可没少去和伊书记说,现在终于成功了。”

        P align=left王步凡知道乡党委书记是在卖乖讨人情,却不去捅破。他明白是那一千块吊丧钱买了个副乡长,心里酸酸的,差点掉下眼泪。自己凭文凭,凭工作成绩竟然升不了一个副乡长,还得靠初恋情人的帮忙送礼才升了个芝麻小官,这也值得庆贺吗?他不知是该为自己感到可悲,还是应该感谢扬眉的相助。他没有料到县委书记竟然是扬眉的堂叔,如果从今往后他好好利用一下这个关系,也许会升得更高。但是他把这种想法抿灭了,他一心要堂堂正正地做人,并不想靠走后门换来什么官职和前程,他认为那样对自己的人格是一种亵渎,对党组织也是一种亵渎,当初在学校里入党的时候,曾经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党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那么自己如果凭关系往上爬是不是对党不忠诚?是不是叛党?

        P align=left后来无情的事实证明他的想法又错了。伊书记在的时候他没有及时去联络感情,甚至没有单独去向县委书记汇报过工作。伊书记调到天野后,县长武崴接任县委书记,他仍然没有去汇报过工作,因此十二年时间经历了两任县委书记,他换了五个地方,仍然是个副乡长,再也没有晋升一步。他从来不收老百姓的礼,也不给县委书记送礼,甚至对那些收礼的书记乡长还很有俾倪的看法,不免人前人后要说上几句风凉话,比如他就说过这样的顺口溜:不跑不送降职使用,光跑不送原地不动,连跑带送提拔重用。这就引起了当事人的不满情绪,然后想个办法把他贬到另一个乡里去。十二年间,他屁股上像贴了邮票到处调动,没有再与扬眉联系过,也不知道扬眉最终花落谁家,生活得怎么样。十二年时间,他因为不跑不送从条件好的乡里调到条件差的乡,最后又调到山区石云乡,现在又因为徐来和妓女同时死在办公室里无辜受到牵连,被停职反省,他愤怒、苦恼、彷徨、无奈……

        P align=left一九九五年的三月初,武崴终于因为“路线问题”调离天南了,他准备在离任前最后一次调整干部的计划也没有实现,据说是市委书记李直发话了:县委书记在离任之际不准突击调整干部,以后要形成制度,天南的班子就不要动了……

        P align=left武崴调整干部的计划没有实现,离任的时候又被酒厂的职工羞辱了一番,可以说是灰溜溜地离开天南的。

        P align=left武崴离任之后,米达文调任天南县委书记,安智耀的县委书记梦没有做成,仍然是县长。就连这个消息王步凡也是听同学时运成说的。时运成因前任县委书记的离任,十二年时间也只是在武崴离任之前熬了个天南县委招待所的所长,他在组织部就是副科级干部,到招待所任所长仍然是副科级,不属于提拔。孔隙明因为会送礼会巴结已经爬到孔庙乡乡长的位置上多年了,孔庙乡改镇的时候他还差点当了镇党委书记。他走的是原常务副县长、现任县长安智耀的路子。王步凡是个从来不吃飞来之食的人,人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铁乡长”,在老百姓那里是褒义,在官员那里却是贬义,甚至有人说他不通人情世故。如果他明白升官之道,脸皮稍微厚一点,凭他的能力,凭他带领石云乡群众修了天南县第一条乡村公路,凭他带领李庄乡群众修建了目前天野最大的水库那些诸多政绩,是应该进步和提拔的,可惜他不懂升官之道就是不会进步,还差一点被诬陷为罪犯。

        P align=left米达文一上任,天南又风传要调整干部,王步凡仍然不去多想,他对官场已经灰心,准备听天由命。

        第一卷 花枝俏  春来报 三

        P align=left三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六晚上,王步凡没事在孔庙初中校院里闲转悠,孔庙初中的副教导主任陈孚跑来叫他去喝酒,很热情地拉住王步凡的手说:“兄弟,今天晚上没有别的事情吧?走,我那里还有一瓶剑南春呢,咱俩把它报销掉!”

        P align=left王步凡是个不随便贪占别人便宜的人,他本不想去,自己现在是个下岗的副乡长,也给陈孚办不了什么事情。然而念在陈孚一片真情,自己也想借酒浇愁,便随陈孚去了。

        P align=left来到陈孚的房间里,陈孚神秘兮兮地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剑南春酒说:“这瓶酒是我侄子给的,过年我都没舍得喝。酒逢知己千杯少,只有上档次的人才有资格喝剑南春呢。我侄子办了个养鸡厂,是孔镇长到省里给他跑的扶贫款,他现在可有钱了。”

        P align=left王步凡听了这话,总觉得陈孚有些夸张和卖弄。他王步凡能算是上档次的人?不过就是个没权没势的副乡长嘛,你侄子有钱难道就等于你陈孚有钱?孔隙明给你侄子跑了贷款,好像你陈孚就风光了,净说些废话!陈孚天生就是这种性格,并未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

        P align=left陈孚很娴熟地在拾掇酸白菜来下酒,一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他在家里经常做饭,而王步凡则是那种不洗衣服不做饭的懒男人。

        P align=left陈孚属于那种小聪明型的人,个头很低,人却精爽,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两只眼睛像老鼠的眼睛那般机警,看人时目光总在别人脸上扫来扫去,生怕哪一根毫毛没有看清楚。当你偶尔看他的时候,他会急忙把眼光移到别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你不看他了他又把目光再投注到你的脸上,天生一副奴才相。陈孚把酸白菜弄好后,没有酒杯,很不好意思地拿了两个碗,还说当年梁山好汉就是用碗喝酒的,然后把酒倒在碗里,两个人用碗喝了起来。刚开始喝酒谁也不说话,都盯着酒碗发呆。酒喝了一半,陈孚好像很懂人情世故,两只老鼠眼贼溜溜在王步凡的脸上审视着说:“王乡长,可能你不知道吧,孔庙出事了。”

        P align=left“出什么事了?又有人告状了?还说和石云乡出了一样的事情?”

        P align=left“你听我慢慢说。孔隙明是县长安智耀重用的人,马风是新任县委书记米达文重用的人。马风原来是米书记老家芙蓉镇的一个普通教师,不知通过啥关系三年前调到天南县委组织部先当干事,后来又当了组织科科长,没多长时间又当了副部长,副部长也只干了两个月时间,米书记一到天南他就被派到咱孔庙镇当了书记。因为安县长一心想当县委书记,没有当上就迁怒于米达文,现在与米书记不怎么合拍,所以咱们镇的孔马两个人也不合拍,还老是闹别扭。”

        P align=left不知陈孚从哪里听来这些马路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王步凡却不清楚这些情况。他听到这些关于官场内幕的消息,觉得有些新奇。他也知道现在的官场是讲究点、线、面结合的,原来说路线,现在说关系网,但这种关系网的组合形式毕竟不干他的事,他既不是米达文线上的人,也不是安智耀线上的人,更不是那种爱操闲心的人,官场上的游戏规则他从来就不想去研究,不过现在赋闲在家他觉得自己该操操这方面的心了,自己也不能老这样一辈子。就看着陈孚说:“老陈,你消息很灵通啊!”

        P align=left“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陈孚有些自鸣得意。

        P align=left说话之间两个人早把一瓶剑南春喝完了,陈孚又从床底下取出一瓶杜康酒,非要打开再喝点儿。王步凡推不掉,只好又陪陈孚喝起来。

        P align=left其实王步凡酒量挺大,喝一斤酒从来没有醉过。陈孚的酒量不行,八两酒下肚,脸红得像猴屁股,两只老鼠眼都直了,话也有点颠三倒四,“王老弟,你不知道,现在的官员们没有几个好东西,听说孔镇长给他弟弟跑的扶贫款更多。说的是办养猪厂,养他娘个俅,连一头猪仔都没有养。他给我侄子跑的那些扶贫款三分之二都装进了自己的腰包里,孔隙明绝对是孔庙镇的第一贪官,坏着呢。这话我侄子再三交代不让我向外人透露……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过后来孔隙明还想在我侄子的厂里分红,我侄子有些气愤就把他告了。正好马书记和孔隙明有矛盾,马风重拳出击,纪检委及时过问,孔隙明就倒霉了。”接下来陈孚绘声绘色地介绍了孔隙明被查处和自杀的经过——

        P align=left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一日,成了孔隙明最难过的一天,也成了他的祭日。天南县纪委书记匡扶仪事先给孔隙明打了个电话,说纪委要问一下他与马风吵架闹不团结的事情,并说书记镇长不合作对工作很不利,米书记和安县长都很关注此事。孔隙明正有一肚子委屈要向领导诉说,但是为了避免恶人先告状的嫌疑,他强忍着心中的怨气,没有主动找领导,只在下边做了一些小动作,想看看马风的反应再说。现在听匡扶仪在电话上这么一说,正合他的心意,就很快来到县纪委。

        P align=left孔隙明一进县纪委办公室,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匡扶仪如果是代表县委跟他谈工作上的事情不会有外人在场,而现在纪委的几个同志都在,这时他想退出去已经晚了。匡扶仪天生一脸严肃相,因为爱说我们一定要明晃晃做事,因此别人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明晃晃”,他见孔隙明到来就礼节性地站起来迎接他,并示意让他坐下。孔隙明也知道现在的干部一旦被纪委传唤,如果真有问题,就标志着被收审了,且进来容易出去难。这边人一旦被扣下,那边反贪局就会有人去抄家,去搜赃。他事先没有什么心理准备,以为有安智耀撑腰不会出问题,现在却对后果很怕,不由自主地两腿发软浑身打颤,后悔事前没有做些准备,没有和安智耀商量一下对策,现在看来一切都晚了。

        P align=left匡扶仪见孔隙明没有坐下,就很客气地说:“老孔,坐吧。”单从说话的语气上孔隙明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P align=left孔隙明忐忑不安地坐下后故作镇静地问:“匡书记,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P align=left“隙明同志,我们找你来是想了解核实一下你在孔庙的有关情况,望你能够积极配合组织。”

        P align=left听到“积极配合组织”几个字,孔隙明已经知道是自己的事情犯了,虚汗出了一头,平时的沉稳没有了,奸笑也没有了,他擦着宽阔泛光的额头,强打精神说:“行,匡书记,我会积极配合组织的。我与马风同志之间的矛盾纯粹是工作上的分歧,个人感情上并没有什么。”他故意把话题扯到他与马风的矛盾上去。

        P align=left匡扶仪望着孔隙明,脸色和蔼却又带着严肃,“隙明同志,我们一定要明晃晃做事,你过去的工作有成绩也有失误,这个今天不说了,你与马风的矛盾,今天也不说了。今天叫你来主要是了解一下有关的经济问题。”

        P align=left孔隙明身体颤了一下,脸色立即变得有点蜡黄。

        P align=left“隙明,你能不能说一说二百万元扶贫款的去向和孔庙镇养鸡厂亏损一百多万元的经济问题。另外据马岭村支部书记张德反映你在马岭村打井一事上手脚也不太干净,前任县长武巍同志给马岭批的打井款你究竟卡了多少?在座的都是纪委和监察局的同志,你思想上不要有什么顾虑,有啥问题就如实说吧,要争取主动。”

        P align=left开始孔隙明还想搪塞一下,他认为有安智耀做后台自己出不了问题。但他听到匡扶仪把扶贫款的数目与养鸡厂亏损的数目都已经弄清楚了,肯定是握有真凭实据才传唤他。他现在后悔当初没有及时把张德那个支部书记拿掉。当初马岭村的打井款他贪污了十万,也许就是张德揭发了他,也许是那个姓陈的厂长揭发了他,他现在还弄不清楚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又听到“要争取主动”五个字就有些心虚,这无异于“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看来自己现在已经是以一个罪犯的身份出现在纪委办公室,而不是以一个镇长的身份来和纪委书记谈工作。孔隙明在心里开始盘算着如何应对。他明白交待了也不会从宽处理,贪污一百多万是死罪,不交待抗拒到底也是死罪,干脆把死作为上策。但他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吞吞吐吐说:“匡书记,这个事情我想请示一下米书记和安县长,我跟他们有话说。”

        P align=left匡扶仪笑一笑说:“隙明同志,这么大的事情,我们纪检委不可能不请示县委领导,领导已经明确表态,要求纪委公正廉明,明晃晃做事,一查到底,决不姑息迁就。”

        P align=left孔隙明听匡扶仪这么一说,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在他与马风的斗争中看来自己是彻底失败了。他深知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者的下场:从经济上查你,只要你屁股不干净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因此孔隙明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打定主意之后,孔隙明反而胆子大了,他梳理一下分发头,摇头晃脑地说:“我孔隙明兢兢业业为党工作多年,一步一个脚印在基层干革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没有贪污过一分钱,没有占过公家一点便宜,没有……”

        P align=left“够啦!”匡扶仪啪地将一堆材料往桌子上一甩说:“孔隙明,这是省扶贫办出具的证明材料和一个姓陈的私企老板揭发你贪污扶贫款的揭发信,还有张德同志对你贪污打井款的举报证言,你要不要亲自看一看?”

        P align=left孔隙明这时才知道纪委掌握的情况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清楚,就不再表功了,“我确实贪污了一些扶贫款,但涉及到县委主要领导,我不能在这里交待,我请求组织上批准我以书面形式向组织上汇报。”孔隙明想在临死前咬米达文一口,还故意把“交待”换成“汇报”。他以为自己落个如此下场都怨米达文,如果米达文让他升任孔庙镇的党委书记,这一切灾难都将不复存在,也在这个时候才明白县委书记和县长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和地的关系,看来自己依靠县长是错误的。他更知道现在反腐败反到谁头上,多数是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的结果。如果一个人正在春风得意之时,即使有再大的经济问题也没人去查,照样以清正廉洁的形象出现。一旦这个人败运了,一切意想不到的事情都会发生,一切人都会落井下石,即使是以往的后台或朋友。想到这里他就愈加感激力荐他出任孔庙党委书记的安智耀,也越来越恨阻止他高升的米达文。他决心以死来保护安智耀,只要安智耀当了县委书记,他的妻子儿女仍然可以过上富足的生活,到时候安智耀只要表个态,纪委就会适可而止,不再往下追查。

        P align=left匡扶仪听孔隙明说扶贫款关系到县委主要领导,也觉得事情比较严重。于是就答应了孔隙明的要求。他和纪委的两个同志引着孔隙明到问讯室,收了他的手机和扩机,给他送来了纸和笔,要求他端正态度配合组织,详细书写交待材料。

        P align=left匡扶仪走后,孔隙明先是木呆呆地静坐思考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大哭了一场才开始慢慢悠悠地写交待材料。

        P align=left写到中午该吃饭的时候,孔隙明的交代材料还没有写完,匡扶仪就带着其他人去吃饭,留下两个同志看守。孔隙明心乱如麻,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子,当他站到窗口时,窗外的白杨树枝繁叶茂,几只小鸟在树上愉快地跳跃唱歌,孔隙明触景生情流下了眼泪。自己也是农家子弟,考上大学才走出穷山沟的,因为一个贪字,现在连一只小鸟也不如,小鸟还有自由,而自己就像笼中之物,已经失去了自由而且可能面对死亡。他看着那坚固的铁窗出神,站了很久,又回头看那两个看守,见两个看守正在打瞌睡,他心一横,悄悄脱下衬衣绑在纪委讯问室的防盗窗上,然后把头伸了进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1 21:05:12    跟帖回复:
       第 5
       P align=left等纪委的看守人员发现时,孔隙明已经死了,就赶紧打电话向匡扶仪汇报。匡扶仪闻讯赶来后非常懊恼,把看守人员训了一顿,但是孔隙明确实是上吊自杀了。
        
         P align=left孔隙明的死给匡扶仪弄了个措手不及,他坐在办公室里心烦意乱,正准备向天野市纪委汇报,办公室的同志送来了孔隙明的交代材料。他看过之后更是吃惊,孔隙明的交待材料上竟然说米达文收了他二十万元的贿赂,这时他才意识到事态确实严重,这种事牵涉原则性问题,牵涉到县委书记,又不能跟米达文说,他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拨通了天野市纪委书记廉可法的电话,把情况及时上报给天野市纪委……
        
         P align=left天野市纪委的行动非常迅速,于当天下午派调查组进驻天南县,要彻底查清孔隙明贪污行贿一案。米达文确实收过孔隙明的钱,但事后认为孔隙明是安智耀的人靠不住,就把钱交给了匡扶仪让他存在廉政账户上。米达文不想把事情闹大,没有向匡扶仪说明钱的来历。现在天野市纪委来调查这个事,米达文才把原情说了出来。匡扶仪自然是要为他作证的,廉政账户上也确实有这笔钱。既然天南县委书记米达文没有经济问题,余下的事就应该由天南县纪委来处理。天野市纪委调查组的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极具戏剧色彩。天南县的老百姓不知道内情,只有几个县领导知道,消息一时还没有扩散,不过县委领导们已经小范围对米达文议论纷纷了。
        
         P align=left孔隙明虽然畏罪自杀,但问题仍然是要查清楚的。天南县纪委查抄了孔隙明在天南县的家,从家中搜出现金五十一万元,存折一个,存款五十三万元。又查抄了孔隙明弟弟的家,什么东西也没有查出来。据孔隙明的弟弟交待,他哥哥根本没有给过他一分钱,仅仅出钱给他盖了十几间猪舍,那完全是做样子的,一头猪也没有养。这样看来,且不说孔隙明筹建养鸡场花的一百万,仅二百万扶贫款除名正言顺给陈孚的侄子三十万和米达文上缴的二十万,还有一百五十万元没有下落。检察院的同志在审问孔隙明老婆的时候,她则哭着说孔隙明曾养了一个情妇,是葡萄酒厂的下岗女工,他花了三十多万元给情妇买了一辆轿车让她跑出租,一个月前出车祸车毁人亡。其余的钱大概是送礼或者挥霍了,她并不知道具体去向。案子查到这里已经无法再往下查了,检察院和反贪局只好草草结案。
        
         P align=left结案后天野市纪委书记廉可法专门来天南召开了一场廉政工作会议,强调了反腐倡廉工作的重要性和长期性,也为米达文洗刷了受贿罪名。这样一来,米达文把受贿款交到县纪委的事还在天野政界传为美谈,而在老百姓那里却认为米达文也许只交出了受贿款其中的一笔,没有上缴的或许更多,并不认为他是个清官,反而说他是个贪官。其实孔隙明给安智耀送了多少钱,因为孔隙明没有揭发安智耀,群众也不会往更深层次去想,却认为安智耀是个清官。经济问题一旦牵到谁就说不清了,群众会利用丰富的想像力去尽量往大处说……
        
         P align=left陈孚像个万事通似的继续说:“孔隙明一案在天南县轰动很大,对米达文震动也很大,他原以为在孔隙明身上肯定能查出安智耀的受贿问题,可以以此扳倒政敌安智耀,除掉强劲的竞争对手,但查来查去就是没有真凭实据。看来安智耀还真能居安思危,办事不留一点痕迹和把柄……通过孔隙明事件,米达文也认识到以后在任用干部上自己一定要把好关,该用的人阻力再大也要重用,不该用的人一定要扔在圈子以外去。说白了就是那些不能和县委保持一致的干部坚决不用,而这里所说的县委事实上就是指米达文。当初孔隙明由春柳乡副书记提拔为孔庙镇镇长时是安智耀竭力推荐给前任县委书记武崴的,后来安智耀又极力推荐孔隙明任孔庙镇的党委书记,多亏当时武崴没有同意,认为提拔的速度太快了。米达文调任天南县委书记后安智耀又一次举荐孔隙明,米达文也没有同意,后来让组织部的副部长马风去当书记了。米达文也根本不相信孔隙明没有给安智耀行贿,只怕送的还不会少。为什么孔隙明宁死也不肯说出真相呢?看来谁养的鸡子给谁生蛋,谁养的小狗给谁看门,这话一点也不假……我是听一个在县纪委干事的亲戚说的。王乡长,你也得跑跑啊,现在的官场不跑不送坐在家里等着被提拔可不行,你干了十二年副乡长为什么升不上去?就是因为你不跑不送,太正直了。现在孔隙明死亡,孔庙没有镇长,机会难得,你应该去跑跑,你知道人家李浴辉副镇长跑官的故事吧,听说已经哭过三此了,都是因为拼命跑了没有当上镇长,现在李浴辉又开始跑了……去跑跑吧,你一定也要跑跑啊!不跑肯定不行。”
        
         P align=left王步凡见陈孚醉了,就偷偷把陈孚碗中剩余的酒倒在自己的碗里,然后端起来一饮而尽。正好这时陈孚媳妇推门进来,笑吟吟向王步凡点头示意,王步凡嘱咐她好好照顾陈孚,自己告辞。
        
         P align=left在回家的路上王步凡又发出感叹:陈孚他妈的论啥都比不过自己,偏偏媳妇比自己的漂亮,鲜花就爱插在牛粪上。自己也许就是拙妻命,所谓好汉子没好妻,烂汉子娶个花滴滴,也许人生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扬眉那么漂亮他娶不到,舒爽那么没有档次偏偏嫁了他。王步凡走在校院里,见靠近围墙边上一明一闪地有火光,他抬头细看,是两条该更换的电线在风中摇曳碰撞,每碰撞一下就落下一团火花,他觉得这是个隐患,想给校长张阳生提个醒,看张阳生已经睡了,就不想多此一举。他步履蹒跚地回到家里,见舒爽和孩子们已经睡下,他不想去答理舒爽,就坐在已经烂了的皮革沙发上点一支烟猛吸几口,用手在胸前慢慢地抚摸着,打了几个嗝儿,才觉得彻底顺过气来。这时墙上那个用了五年的挂钟敲响了晚上十一点。按他以往的习惯,这个时候已经该上床休息了。然而没有一点儿睡意,他就坐在沙发上看着昏暗的电灯泡发呆。闭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灯泡的余光在眼睛里变幻成几个白点晃来晃去,就像官场同僚七嘴八舌在讥笑他一直升不上去的眼睛一样。
        
         P align=left王步凡兄弟姐妹八个,他上边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下边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他父亲王明道为他们起名时寄于厚望,盼望他们长大后都有点出息,谁知八个子女一个比一个平庸。只有王步凡混了个副乡长还什么事情也办不成,现在又处于停职赋闲时期,空让老爹花费心血。
        
         P align=left他的家在过去也算是个名门望族,他父亲在国民党时期当过省民教馆的副馆长,等共产党把国民党赶到台湾之后落下一顶历史反革命的帽子,一戴就是几十年。一直到一九七八年拨乱反正时才摘掉那顶压了他大半辈子的坏分子帽子。在几十年的灰暗岁月里,王明道自修中西医,是个乡村医生,医术还算不错,经常为乡邻们治病,在十里八乡威望很高。王步凡只读完初中,因父亲的原因没有资格上高中,只好回家务农。他是在父亲摘掉历史反革命帽子后于一九七九年到高中通过复习考上天野大学走出穷山沟的,他们父子对十年动乱有着切肤之痛……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2 5:57:2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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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步凡酒喝多了,有些醉意,心里想着这些陈年旧事,没有睡意就歪在沙发上想心思。
        
         舒爽突然梦呓般地嘟囔道:“神经蛋,什么时候了还不睡?”
        
         王步凡说:“心里乱,不想睡。”
        
         舒爽披衣坐起来埋怨道:“你心里乱,我心里才乱呢。”
        
         王步凡看见舒爽没有穿内衣,两个乳房像一对瘪茄子下垂着,就说:“卖弄吧,也不怕孩子们看见。”
        
         “县委书记看见我也不怕,别说孩子们,他们不是吃这个长大的?我说王大侠,我今天晚上一直在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你说啥叫人生价值?现在以我看能够升官发财的人叫有本事,能让妻子和孩子们享福那才叫有人生价值。这年头有点本事的人谁会副乡毛当了十二年还升不上去?嘿嘿,现在又莫名其妙让你歇了,唉,其实我也不比你强,什么教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荣的事业,狗屁!去年欠了我半年工资,今年又是四个月没发,连吃盐的钱都没有啦!教师们苦,可人家镇长书记不是照样坐着桑塔纳到处风光?也就苦了你们这些副乡毛了!哎,我想起石云乡的事就想笑,你们吃那么多饭,饭条子都一公斤,你什么时候让我们娘仨吃过一顿?”
        
         “那些饭条子没有我的一张,我都没有吃怎么让你吃?”
        
         “就你清正廉洁?好咱不说吃饭的事了,说一说那个妓女吧。你说人家徐来搞妓女碍你俅疼蛋痒了?你仗义执言个啥?结果没吃着麸子挨了一磨棍,美了吧?为此还落了个刺头人物,可能就因为这个谁也不肯重用你,不然早升正科了。再说了,人家徐来是一把手,你老和人家顶什么牛?现在倒好,只会一天到晚在家歇着,别的啥事也干不成,连工资也领不到手。哎,王乡长,我们难道就这样干等着喝西北风吗?也太窝囊了吧!”因王步凡写了“匕首与投枪”式的杂文,舒爽便戏称他是遇见不平拍案而起的大侠。
        
         王步凡觉得舒爽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一天到晚就知道眼红,心里虽然不痛快,也懒得与她计较。舒爽看王步凡不吭声,只管皱着眉头抽烟,也没精神说了。她三十四岁,又黑又矮,两只眼睛还特别小,笑的时候总是眯成一条线,只有吃惊或愤怒的时候才能看到瞳孔。因此王步凡戏称她的眼睛是“一线天”,她反而自诩眼小聚光。王步凡看舒爽不说话了,就玩世不恭地撩拨她,“我说爽美人,现在升官得跑,得花钱,没钱送礼谁提拔你?我看你还是死了享福那条心吧,嫁给我王大侠只要不饿死就是你的造化了。”因为舒爽人样儿长得丑,王步凡故意说反话,戏称舒爽为爽美人。说罢又点了支廉价的香烟猛吸几口,漫不经心地仰望着房顶的椽子头发呆。他三十七岁,一米七八的个头,浓眉大眼,口正鼻直,做事很有心计,是那种能讨女人喜爱的男人,毛病就是有点傲,说话有点直爽刻薄,总讨不来领导的欢心。舒爽从心底里是爱王步凡的,只是嘴不值钱爱唠叨。王步凡压根就对其貌不扬舒爽爱不起来,舒爽与扬眉相比,一个是丑小鸭,一个是白天鹅,王步凡有时候甚至把没有能够和扬眉结婚的遗憾归罪于当初舒爽追他追得太紧了。
        
         舒爽经王步凡一撩拨,话又多起来,“王大侠,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同事们,现在局长的局长,书记的书记,还有一两个成了大款,你也不动心不眼红,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人家在县里都弄了独家小院儿,咱连一套三室一厅居室也遥遥无期。嫁给你也十几年了,现在仍住在公家分的两间破屋里,夏天热冬天冷,天上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我看舒大小姐这一辈子嫁给王大侠是永无出头之日了,人家有些人送礼毛逐(遂)自存(荐)已经升官发财了,你就只管自命清高,淡白(泊)名利吧,儿女可是一天天长大了,将来上大学找工作都是要花钱的,儿子将来娶媳妇我看你让他娶到哪里去。”
        
         王步凡暗笑这女人学问不大,说起话来错别字一大堆,还好玩斯文,便调侃着说:“爽美人,你没听人家说‘嫁给县长,吃辣喝香。’可惜你们舒家没有那个福气啊,天生穷命。你妈嫁给你爸是个教书的,你嫁给我当初也是个教书的,你妹妹舒袖在葡萄酒厂当个工人,前几年酒厂效益好,又觉得自己的脸蛋儿漂亮,挑三拣四,高不成低不就。现在下岗了只好嫁了个在天南县教书的。哎,你说你和舒袖一个爸一个妈,怎么一个像白天鹅,一个是丑小鸭呢,我怀疑你可能不是亲生的,别是当初从其他地方抱回来的杂种吧。”
        
         舒爽知道王步凡是个甩子,对他这副玩世不恭的嘴脸早已习惯了,并不生气。也调侃道:“你才是杂种呢。本小姐可是正宗的舒氏一号,是经得起检验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决不是混进革命队伍中的阶级异己分子。哎,说点正经的,现在当官需要跑,跑你知道啥意思吗?你不是经常说,又请又送得到重用,光请不送原地不动,不请不送永远光荣。这光荣你知道啥意思吗?就是工人阶级和劳动群众。你怎么只有理论没有实践啊!你王步凡虽然是个副乡毛,还算半个知识分子吧?那也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光荣下去?现在吃香的、光荣的是权贵和大款,可再也不是无产阶级了。社会在发展,人类在进步,你就不想改变一下现状?太没出息了吧?你没有听人家说村干部是打出来的,乡干部是跑出来的,县领导是送出来的,市领导是要出来的,省领导是跟出来的,啊,这个,这个王甩子……”
        
         “暂停,暂停。”王步凡听到“跑官”两个字神经就过敏。当前跑官要官的人越来越多了,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官场上的这种不良风气。跑官要官的人当上了皆大欢喜,当不上就哭爹骂娘。官场已经使很多人的心理变态,难道自己也去做那种变态狂?因此就很不耐烦地说:“社会真是颠倒了,过去男人当家,现在女人当家;过去当官是老爷,现在当官是公仆;过去当官靠政绩,靠党和人民群众的信任,现在当官靠跑靠送礼。唉,一个跑一个送真有意思,现在许多词语都变味儿了。唉,你说组织上让咱光荣,咱能不光荣?”王步凡又点一支烟猛吸两口,继续调侃,“跑官送礼得要钱,十几年省吃俭用存了点钱,计划生育罚了咱一万五千元,也就剩那三千块钱,你让我把小二割掉去送礼?以后你可就没啥使用了。哎,要不你爽美人也从裤裆里开发开发经济,挣几个钱拿回来让本丈夫去求求功名,学学古代的李香君和苏三什么的。”
        
          舒爽白了王步凡一眼,“滚蛋,就会拿我寻开心,真要能从裤裆里开发出个镇长书记还轮不着你王步凡哩?我还去开发那些会甜言蜜语讨本小姐欢心的小白脸呢。再说了,你也不用讽刺挖苦我,我知道自己长得丑,不然能嫁给你?如果哪个县领导能够看上我,咱免费伺候,当个二房也可以,总比下岗的副乡毛强。”
        
         “现在的女人真是无法无天了,动不动就叫丈夫的名字,如果在过去你应该叫我老爷呢。”
        
         “那你只怕要叫我老祖爷!”
        
         王步凡继续贫嘴,“只怕你舒大小姐白菜梆子一个,扔到大街上都没人捡,也就姓王的心善搞点废物利用。你以为你真是一位性感女郎人见人爱?你真要是去包间里坐台,只怕就你这小样,保准吸引不住一个男人,能把你的大牙饿掉!还想当县领导的二房,十二房也轮不到你!可惜呀,裤裆里的东西都一样,贵与贱是从脸上区别的。唉,爽美人这一辈子只怕是没戏了。”
        
         “呸,明儿我就去卖淫,给你王大甩子赚顶绿帽子戴戴去。别人能卖二百元,难道说我再丑不值十元、五元,不行就专找年老的,缺心眼的,咱便宜点还不行?呸,亏你能说出口,不嫌丢人!” 舒爽说罢沉下脸不答理王步凡。
        
         “唉,要是三千块钱还在的话也能救救燃眉之急,送给县委书记,说不定我王步凡也能弄个镇长当当。”
        
         “呸,三万还差不多!啊,三千块钱哪还有啊?”舒爽一听王步凡又提三千块钱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还有脸说呢,你们家牛被偷了,你爹一来,你这孝子贤孙一下子给了两千。你打麻将让公安局抓住,找了人说情还罚了一千,现在还有一分钱吗?”舒爽总是专揭王步凡的伤疤,让他很丢面子。舒爽见王步凡不说话就继续唠叨,“反正十几年就省吃俭用攒了那一万八千块钱,当初因为生女儿你跟人家计生办主任吵架让人家报复了一下,损失了一万五,还被降了工资,反正财去人安乐,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张破嘴!”
        
         王步凡听舒爽这么一说,才觉得自己不该提那三千块钱,钱的问题在家庭中一直很敏感,有些时候还是夫妻吵架的导火索。现在自己点燃了导火索,有点后悔。但他一直是不肯忍让舒爽的,他的大男子主义心理特强,根本不愿在舒爽面前说软话。他见舒爽一脸怒容,就更生气,很烦躁地说:“别再烦人了,想卖淫快去卖淫吧。看看你那啥长相,贴钱养汉也未必有人稀罕!舒爽,舒爽,真不知你那一点舒哪一点爽!去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花容月貌,真是丑女好作怪,还舒大小姐呢,当初你爹不知发啥神经,给你取了个看似浪漫实则恶心的名字,也就姓王的图便宜买破鞋,别自做多情了。”王步凡本来不想再刺激舒爽了,可不知为啥话到嘴边就管不住,说出来的话比刚才的话更让舒爽难以接受。
        
         舒爽被王步凡抢白奚落了一顿,气得平时很小的眼睛也瞪大了,“我破鞋破在哪里了?难道嫁给你王甩子的时候不是原装货?看你多标致,跟刘罗锅也强不到哪儿去!还自命清高,八四年机构改革就当了副乡长,现在竟然变成下岗的副乡长了,可真有出息!当个副乡毛吧还下岗了,真无能,无能至极!现在我才明白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无能儿笨蛋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你爹一辈子百事不成,我看你也是个百事不成的料,这叫遗传基因!”舒爽有个毛病,女人家说话总爱带个毛什么的,显得有些粗俗。这一点王步凡也很看不惯,劝过她,但她就是改不了。
        
         王步凡听见妻子讽刺他最尊敬的老爹,怒火不由升起来了,他扔掉烟头,站起来指着舒爽的鼻子吼道:“舒爽,我看你是活腻了,讽刺谁啊?”吼了舒爽,他的鼻子开始发痒了。
        
         舒爽知道王步凡的脾气,不依不饶地说:“就是说你!知道你不爱我,你那么爱扬眉,人家咋不嫁你哩?就是人家爹看你不是一个有出息的人,现在得到证实了吧?”
        
         “你少拉扯扬眉,你怎么千年记着大粪堆?”
        
         “你以为我愿意提狗男女的毛事情?睡觉了,不搭理你,人怕三不理。”舒爽也觉得刚才自己的话说漏嘴了,怕王步再发脾气,就重新躺下睡觉,不再理睬丈夫。
        
         平时,王步凡只是偶尔和舒爽吵几句嘴,并没有骂过架,王步凡看舒爽不理睬他,他也不想再撩拨舒爽,独自坐在破沙发上抽烟,鼻子痒痒的,用手不停地抚摸胸口,他有心情舒畅掏耳朵,心里苦闷烦躁摸胸口,恼怒愤慨鼻子痒的习惯……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很多,不禁想起那两句诗:咱比杨花更飘荡,杨花只是一春忙。是啊,杨花漂荡也不过只有一春,而他十二年的官场磨难,苦甜酸辣什么滋味没有品尝过?跌打滚爬什么事情没有经历过?就是一个苦瓜曾经无数个春夏秋冬也该长熟,甚或是一块石头经过风风雨雨也该打磨光滑了,看来自己是应该修正修正自己,不能再清高孤傲了,该跑是得跑跑,既然自己占不住正科级的官位,不跑看来是不行的!
      
      第一卷 花枝俏  春来报 四
        王步凡一觉醒来,天早已大亮。舒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在收拾乱糟糟的房间,见王步凡醒了并不多理睬他。王步凡也懒得理睬舒爽,他洗着脸忽然想起昨晚陈孚说新任县委书记米达文是东南县芙蓉镇人。他曾经听父亲说过早年在一个叫芙蓉镇的学校里教过书,莫非就是那个芙蓉镇?他在脑子里边又回忆了一下,只有东南县有个芙蓉镇,其他地方好像没有芙蓉镇,他眼前一亮,似乎看到了希望。但这种希望是渺茫的、也是模糊的,就像想起多年前做过的一个梦那样,他没有太在意。他算算日期,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家看望父母了,正好是星期天,也该回家看看。想到这里他草草擦了一把脸,胡子该刮了他也懒得刮,穿上旧西装就往外走。舒爽开腔了,“王大甩子,又去哪里视察工作?还是去组织部报到?不吃饭了?”
        
         “我回老家看看去。”王步凡听见“视察工作”几个字一脸不耐烦地说。昨晚舒爽提起扬眉,让他心里很不痛快,气现在还没有彻底消,不想和舒爽多说话。
        
         “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回家不给老人捎点东西,白养你了?就这还口口声声以孝子自比,天下的孝子哪有像你这样的?要不我去张校长家借二十块钱吧?”舒爽似乎忘记了昨天晚上斗嘴的事,一会儿甩子一会儿大侠地说着风凉话。
        
          王步凡乜斜了舒爽一眼也不答理她只管往外走。他一边走一边埋怨舒爽笨,恨这女人认不出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去向张阳生借钱,说不定他会对着别人嘲笑你,说你无能,说你假正经,难道姓王的身为副乡长现在已经弄到借钱度日的份上?尽管事实确实如此,但中国人嫉富笑贫,你富了别人恨你,巴不得你被歹徒抢劫;你穷了就笑你没能耐是个笨蛋。难道你舒爽就没想到这一层?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真是猪脑子。其实像舒爽这种心直口快的人,根本不会想那么多,在她眼里世界是和平的,人心是善良的。她几乎分不清善恶美丑,不懂得世态炎凉,一天到晚在别人面前乐呵呵,惟独见了自己的丈夫板着脸唠叨不停。而在王步凡看来人世间是险恶的,人人都在算计别人,或踩着别人的肩膀向上爬,再不然就是踏着别人的血迹,喝着别人的眼泪前进。不然怎么会有剥削和不均?怎么会有他十二年的宦海沉浮?舒爽这种女人刀子嘴豆腐心,昨天晚上才和他吵了一架,今天仍然这么体贴人,丑是丑了点,但不能不说是放心型、善良型的女人。尽管舒爽嘴巴不值钱,有些时候也说说离婚之类的气话,其实那些连是吓唬人的话也不是。许多女人都爱拿离婚来吓唬男人,一旦真要让她们离婚,便会显得比男人更痛心,更加舍不得。这种女人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舒爽便是这类女人。想到这些王步凡觉得丑妻家中宝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看待舒爽那样的人也应该一分为二。
        
         三月的天,阳光明媚,微风荡漾,垂柳吐翠,鸟儿在枝头唱个不停。尽管早晨还有一丝凉意,但这种凉意更能让人清醒和精爽。王步凡这时心中的一切不快早已淡去,好像昨晚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快,一如平常。他还是他,妻子还是妻子,儿子含愈仍然是班里的三好学生,女儿含嫣总是那么乖巧,令他视若掌上明珠。但这种心情随着口袋里没钱的现实忽然间烟消云散,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囚犯,一无所有,前途渺茫。
        
         来到车站,王步凡想起该给爱抽烟爱喝酒的老爹捎点烟酒尽尽孝心。父亲没有别的爱好,就爱喝两口酒,抽点烟,农闲的时候还爱写诗填词。王步凡曾记得父亲写过这样一首词: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2 10:23:1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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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燕乍去,

        鸿雁又来,

        对镜雪飞惊心。

        年华水逝,

        循环替度光阴。

        老人最怕过黄昏,

        未成寐

        鸡已报晨。

        挥拙笔信录词句,

        通宵微吟。

        人生乐趣何处是?

        田园笔砚间,

        寻了又寻。

        春风扣窗,

        催人牵牛耕耘。

        愁颜换作喜眯面,

        村中叟,

        冬懒夏勤。

        农家乐,

        春种秋收,

        土中生金。

        农民有农民的自在,官员有官员的苦恼。王步凡想要给父亲买点烟和酒,一摸口袋里边只有五元钱,仅仅够坐公共汽车,脸都羞红了。他虽然是个副乡长,上班的时候还没有用小车的权力,书记乡长两个人争一辆吉普车,副书记副乡长们有事只有骑自行车或坐公共汽车。因为兜里没有钱,他只好找个和店主认识的商店,赊了两条烟和两瓶酒,才来到路边等车。左等右等不见客车的影儿,好不容易来了一趟,车上人太多又不停。他就骂公共汽车也他妈的狗眼看人低。唉,钱太重要了,如果有钱叫个出租车,啥问题都解决了,如果自己有车也不会得罪徐来,弄了个停职赋闲。正骂着,一辆黑色桑塔纳来了个急刹车停在他的面前。他正疑惑着,一个肥头大耳的脑袋从摇下玻璃的车窗里钻了出来,大大咧咧地望着王步凡笑。王步凡一看原来是在高中复习时的同学乐思蜀,他现在在县自来水公司开车。在高中复习考大学时,乐思蜀和夏侯知学习最差,上课总爱睡觉,同学们就给夏侯知取了个“睡猪”的绰号,不过现在大多数同学叫夏侯知“猴子”,那时候给乐思蜀起了个绰号叫“乐睡熟”后来经一个女同学的口又演变成乐大头,他是接父亲的班到自来水公司开车的。

        乐思蜀问王步凡去哪里,王步凡说想回老家去看望老人。乐思蜀把头一甩很爽快地说:“上车,正好今天没事,送你回去。你王八蛋可是咱们班里的大才子,本想着有朝一日你干大了,给你开车拿包呢,谁知就是这般没出息,十二年还是个副乡长,现在又成了下岗待业的副乡长,你可真有出息啊!换了我早不干去经商了。”

        王步凡并不计较乐思蜀怎么说,他甘心承认自己的没出息,这么多年的官场磨难,自尊心早已变成了自卑心。他知道自己现在虽然是个副乡长,并不比一个司机强,一年多没有发工资了,活像一个可怜的乞丐。上车后王步凡与乐思蜀扯些淡咸事,不想提工作上的事情。

        乐思蜀则给他说了很多县里边的奇闻轶事,有领导干部贪污腐败的,有县长县委书记养情人的,有老百姓围着县委县政府告状的,他听了就是不说话。

        王家沟离孔庙只有五公里路,很快就到了。进到村里,车刚停在家门口,正好王步凡的远房族弟王步流见了,笑着说:“远远看着来了一辆鳖盖车,我还当是哪个大官儿又来突击检查计划生育呢,原来是你回来了,步凡哥,你不简单啊,现在也坐上小车了,是公家专门给你配的吧?”王步凡听了这话心中有些不快,本想抢白王步流一句,想到“官大不压乡邻”那句老俗话,就没有说什么。自己只是个副乡长,何必与王步流计较,再说穷乡亲的嘴最臭,弄不好会说你很多不是,千万得罪不得。他赶紧给王步流掏了一支烟,说了几句客套话。

        王步流抽着烟,好像说他从来没有抽过那么好的烟,然后哼着乡村小调,赶着牛拉着架子车上山去了。那小调好像是:房檐滴水照窝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白天吃的一锅饭,晚上枕哩一个枕头……

        王步凡觉得好没趣,人一旦没有地位没有钱,连他娘的牛屁股后边跟着的人也敢嘲笑你,让你有些人穷志短的感觉,难道官职升不上去的人连小车也不敢坐?老子是个副乡长呢!老子还真坐了,他妈的。这时他老爹老娘听见他的说话声从家中迎了出来。

        王步凡向老爹老娘介绍了乐思蜀,然后引着乐思蜀回到家中坐进临街的老房子内,他母亲则忙着进厨房去打鸡蛋茶。

        乐思蜀见王明道胡须头发全白了,但气色和神态非常好,就问他高寿,王明道说自己已经八十岁了。乐思蜀称赞老人身板硬朗能活一百多岁。看着屋子里挂着一副对联和《王氏族训》,乐思属读了起来:

        P align=center茅屋三间半藏农具半藏书;

        P align=center薄田几亩一望春风一望雨。

        P align=center  

        P align=center《王氏族训》

        三槐世第,及至于今,英才辈出,卓尔不群。孝悌为先,忠信为本,惟耕惟读,恩泽子孙。不奢不侈,俭而不吝,祸来勿惊,福至莫淫。婚丧从俭,乐施扶贫,颗粒归仓,持家以勤。嫁女择媳,勿尚重聘,积德行善,不惟俗伦。自强自立,处事以忍,广结贤良,不谋非分。当差有事,尊上宽仁,努力进取,友朋谨慎。勿以诱善,祸及自身,勿以亲恶,招惹公忿。酗酒无度,伤其身心,聚众赌搏,财帛散尽。贪婪飘荡,荒废青春,胡作非为,辱没先人。恋衙投宦,必爱人民,忌才害贤,毒族害群。耸人告讼,不如兽禽,利令智乱,灾难必临。祖灵在天,察尔甚真,阴诛阳谴,追究必深。祖灵阴佑,和顺永存,后裔繁昌,福寿盈门。一荣一辱,天地一新,世德世业,纠察昭昏。一谦受益,一满招损,神灵有鉴,莫辱斯文。阴受其殃,阳恶是因,安贫乐道,其心也欣。焚毁朝夕,何堪明晨,纨绔堕落,愧对乡邻。不肖为贤,浪子如金,振兴美族,直上青云。秉公惩戒,繁荣后昆,恭愿后裔,永传家珍。百世不竭,积厚且纯,张德扬惠,守规遵训。

        乐思蜀问:“大伯,对联是你写的吧?写得真好,是颜体不是?”

        王明道笑着说:“字是我爷爷写的,内容是清朝文人编的,是后人为颂扬清代廉吏王尔烈而作的,我们王家沟的王氏是从辽阳搬过来的,说起来和王尔烈还是同宗同祖呢。不过我爷爷的字属于柳体不是颜体。”王明道觉得乐思蜀连什么字体都不懂有些可笑,不过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又讲起王尔烈的典故,说王尔烈是关东辽阳人,在乾隆、嘉庆年间为官。他有才而廉明,博得“双肩明月”之誉, 嘉庆帝称他“老实王”。有一年,王尔烈从江南主考回京。嘉庆问他:“老爱卿家境如何?”他答:“臣家有茅屋三间,里面半藏农具半藏书;还有薄田数亩,那是一望春风一望雨啊!”嘉庆欢喜地说:“老爱卿为官清廉,朕是知道的。”想了想又说:“这么办吧,你离京去安徽铜山掌管铸钱之事,在那里任职三年,也许你就富有了。”当时,铜山设有朝廷御制铜锭的铸钱炉,那里产多少铜,就铸多少钱,管铸钱最是肥缺。王尔烈上任一晃就是三年。任满回京,嘉庆问:“老爱卿,这回可度余年了吧?”王尔烈一笑说:“臣依旧一无所有。”嘉庆不信地说:“此言未必是真的吧?王尔烈也不争辩,当即从袖筒里甩出三枚铜大钱,大钱就是嘉庆通宝、当十钱用,那些钱个个都摸得锃亮。原来这是钱样子,他每天拿着它们在手里久了,磨得溜光。嘉庆见状,称赞说:“老爱卿如此清廉,真可谓老实王啊!”后来王尔烈告老还乡,一支浩浩荡荡的驴驮子大队从京城出发。看热闹的人议论道:“王尔烈满载而归了!”“什么‘老实王’,是假的!”“什么‘两袖清风’,早贪饱了!驮子上还不全是珠宝!”这话传到嘉庆那里,他马上下令截查。又召来王尔烈,当着朝臣问:“驮子队所载何物?”王尔烈答道:“不过是皇上所赐。”嘉庆说:“你告老还乡,我所赐不过千两白银呀,还用大队驴驮子装载吗?”王尔烈只得请求检查。经过打开驮子查实,驴驮子上载的全是破砖烂瓦。人们瞠目结舌,细问,王尔烈才说:“臣家里只有三间茅屋,回去无栖身之地。为此,我捡了剩下的破砖烂瓦,驮回去盖房住。”嘉庆很受感动,下令在辽阳为王尔烈修了一座翰林府。王尔烈把正厅作了义学馆,自己只住偏房。时隔数年,一位袁大人从京城至辽阳,他是王尔烈的学生,前往拜望。他到时,王尔烈夫人尤氏正在织布,袁大人一看惊了,又见室内全无长物,便问“师娘,我老师家境为何如此寒酸?尤氏答道:“你老师一生非法不为,非义不取。他告老之后,那点俸禄不够用,所以我就得织布,自食其力。”袁大人回京向嘉庆禀报。嘉庆降旨辽阳,拨当地厘税给王尔烈,以赡晚年。王尔烈又用这笔钱办了义学,直到去世。王尔烈的故事王明道连自己也不知道讲过多少次了,这好像是王家唯一的自豪。

        王明道讲着王尔烈的故事很高兴,王步凡虽然不是第一次听了,不过他比较佩服王尔烈,也喜欢听王尔烈的故事。乐思蜀根本不想听这些,他认为不可能真实的故事,就问这临街房子多少年了。王明道说是他爷爷经手盖的房子,至少也有一百多年。乐思蜀又问现在农村收成咋样。王明道摇头叹道:“现在农民都不愿种地。连续大旱,人工不说,村提留,乡统筹交过之后剩下的还不够肥料钱,种地还不如去捡破烂呢,你们没见原本绿油油的麦苗一遇到天旱旱蔫了。”

        乐思蜀很知趣,知道王步凡回老家肯定与老爹有话说,就到院子里去闲看。其实农家破院没啥好看的,他蹲在院子里那口废弃不用的老井边抽烟打发时间。

        王步凡与老爹拉了一会儿家常,母亲把鸡蛋茶做成了,让乐思蜀喝。乐思蜀不爱喝鸡蛋茶,老人显得很惋惜。她不明白这么好的东西年轻人为啥就是不肯喝。她哪里知道如今的小车司机大鱼大肉都吃腻了,谁还喜欢喝这没有咸淡味道的鸡蛋茶。

        王步凡早上没有吃饭,端起碗很有滋味地喝着,母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喝完鸡蛋茶,母亲收拾碗筷进了厨房,王步凡才把话切入正题,问他父亲当年是不是在芙蓉镇教过书。

        王明道想起往事叹一口长气说:“我曾在芙蓉镇教过三年书,第三年秋天省教育厅的鲁厅长回湖南省亲,回来时天下大雨汽车没法走,就拐到芙蓉镇中学避雨住了三天。当时没有人能听懂湖南话,只有我能听懂。我在黄埔军校河东分校上学的时候班里有几个湖南人,与一个叫尤可敬的同学还结了金兰,对湖南话知道一些。鲁厅长在芙蓉中学住了三天,话也谈得投机,饮食起居都是我照料的,鲁厅长很高兴。分别时他特意给我留了名片,说有事让我去省城找他。后来我不想教书了,就去省城找鲁厅长。鲁厅长不忘旧情,先安排我当了民教馆的干事,正好与同学尤可敬是同事,尤可敬是保管员,管理着馆里所有的物资。鲁厅长见我琴棋书画样样拿得起,很器重我。抗战爆发前又把我提拔为副馆长。后来抗日战争爆发,省城沦陷,省机关迁到天野办公,其他部门也相继迁到天野。在天野一段时间后那里也沦陷了,我便和尤可敬结伴离开天野回到老家。尤可敬是鲁厅长的湖南老乡,离家太远只好把行李存放在咱家里,从此一去就没有音讯了。抗战胜利后,原民教馆的馆长高升,单位里曾来公函让我就职馆长,因时局动荡我没有赴任。后来写信打听尤可敬的消息,省城方面回信说只知道他是湖南人,并不知道详细地址,很可能人已经死于战乱……又过了三年,八路军就来了……”

        王步凡无心听他父亲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他的心思在米达文身上。但父亲正说在兴头上,他也不想打断老人家的话。现在父亲诉说辉煌历史终于告一段落,他急忙插话问:“爹,您当年在芙蓉镇教书时是否有姓米的学生?”

        “有。有一个叫米多的学生,因为名字起得特别,所以印象较深。”王明道虽然八十岁了,头脑很清楚。他点了一支烟接着说:“我记得还有石为天、张问天、赵云天三个学生,平时都叫他们三天,其余的我就记不清了。你问这些干啥?”

        王步凡按奈着心中的狂喜说:“爹,是这样的,我听说现在刚刚调来的县委书记米达文可能是芙蓉镇人,我想通过您的学生找米书记帮忙,能够上班或者往上提一提。咱们去一趟芙蓉镇,碰碰运气,看您当年的学生是否和他有关系,能不能帮上忙。您知道现在教师最难当,舒爽已经一年没发工资,乡干部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也是一年没发工资,连家庭都不能安定了。”王步凡也不管老爹赞成与否,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因钱与舒爽吵架的事他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唉,在商言商,在官言官啊。有的人很能干可惜天生没有帅才,连三个人也领导不了;有的人搞技术当教授可以,却不懂得政治当不了官,只能当个专业人才;有的人是庸才不堪大任,只能当个好百姓;有的人生性狂傲,自以为是,结果到处碰壁;你就是我说的第四种人。颜回不二过,就是人家懂得修正自己,你身在官场就要学会尊上友下,圆滑处世,力戒狂傲,多学一点中庸之道。李白很有才华吧,什么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什么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最终就是失败在狂傲上的。你记住自高自大思想是要不得的,狂傲终究是要误人的!你在政治上很有前途,八个孩子我就对你寄希望大,可是你最大的弱点就是狂傲。世界上的人大致分为以下三种:一种是能力强能够创造剩余价值的人,不光自己一世荣耀,还能惠顾别人,补益社会;第二种人是自己创造不了剩余价值,只能自给自足,无力惠及别人;第三种人是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还要拖累别人,成为亲戚朋友和社会的负担。我是把你看成第一种人的,可惜你不争气啊,现在弄得连班也不让上,唉,教训啊!现在社会风气已经到了这一步,当个副乡长是没什么出息,咱就去一趟芙蓉镇碰碰运气吧,不跑不送看来是不行了,县委书记就不认识你他怎么可能提拔你?”说罢,老人显得有些无奈。王步凡面对父亲的责备无话可说,他见父亲答应了,急忙到院中和乐思蜀商量,他知道乐思蜀是个热心肠人,性格豪爽,就是爱玩,尤其是爱去美容院按摩。“大头,今天去给我办件大事,找找县委书记米达文老家的人,想再升一级,等老兄得志了,天天让你泡在妓院里。”王步凡笑着等乐思蜀回话。

        乐思蜀大笑了一阵子说:“得了吧,你一个副乡毛连批条子的权力都没有,别说泡妓女了。这样吧,你这次肯定是去跑官的,跑成了对同学们也会有好处,我这几年受尽了朝里没人难当官的苦,连他妈的副科级都够不上的人也敢训我。好啦,这事我支持你,你这次跑官的开销我包了,花三千五千我去找领导报销。他们他妈的三万五万都敢报销,很多条子还是经我的手,我报销他妈的三千五千算个俅!反正今天也没事,老同学又没用过车,还能不效劳?这是头等大事,祝你王八成功。”王步凡叫乐思蜀的绰号“大头”,乐思蜀则叫他的绰号“王八”。

        王步凡听乐思蜀这么一说,好像遇见了救星。说实在的,五千块钱可是他和舒爽一年的工资啊!这时他看着眼前的乐思蜀,似乎就是一尊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要不是头脑还清醒,他恨不得跪下三拜九叩。

        说走就走,乐思蜀开着桑塔纳车,王步凡和他父亲坐在后边,车飞驰般地出了村庄。一路上他们心中有事谁也不说话。王步凡暗暗祈祷,但愿这次有个良好的转机,很多人的前程就是这样想方设法跑出来的,上天也不会单单难为他王步凡一个人。王明道显然想起了很多往事,一脸的忧郁,一句话也不说。

        三十公里的路程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王明道隔着车窗一看,芙蓉镇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现在高楼林立,马路宽敞,与他印象中的芙蓉镇相去甚远,他有些怀疑地问乐思蜀,“这是不是芙蓉镇啊?”乐思蜀告诉他就是这里,前几天米书记的老母亲去世,他还拉着一个叫徐光的副县长来过。

        王明道感慨道:“几十年没来了,也不知我的那些学生们是否健在,如果活着的话他们也都是七十来岁的人了。社会发展真快,当年我们在这里教书,回家靠步行,得走一天,现在用不了一个小时。”

        进了芙蓉镇,王明道决定先找到石为天或赵云天再说。他见一个老年人躺在路边晒太阳,就下车走上前去问话:“请问老哥,你知道石为天、赵云天这两个人吗?”

        “知道。石为天前年到阎王爷那里报道了,赵云天一家都在天野市住,三五年回来一次。” 老人并未细看王明道,很随便地回答着。王明道脸上有些失望,在失望之余又问:“那么张问天还在不在?”王明道这时已经有些信心不足了。

        那老汉抬起头注视了一下王明道,眼睛有点发亮,“老哥这么面熟,你找张问天有啥事?你是……”

        “我叫王明道,几十年前在这里教过书,张问天是我的学生。”王明道长叹一声望着天空有些无奈。

        “哎呀,你是王老师,我是您的学生李二川呀,您不记得我了?”说着话李二川从地上爬起来拉住王明道的手,亲热得像个孩子似的。王明道这时也有些激动。也难怪,师生五十多年没有见面了能不高兴。当年王明道在芙蓉镇教书时三十岁,现在已经八十岁了。

        其实王明道根本就记不起还有李二川这么个学生,他只记得张问天特别机灵,会玩事儿。于是故意说:“咋不记得?那时你个头高高的,身材瘦瘦的,学习很用功,像个小大人。那时我就说李二川一辈子受不了穷。只是时间太长,你们的变化太大,只记得姓名,人已经认不清了。”王明道一时还弄不清李二川一生的经历,只好这样含糊其辞地说着。

        李二川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花,老师在五十年后还记得他,并且还夸他当年学习很用功有后福,七十多岁的老汉也神采飞扬的,高兴得像个小学生。其实王明道这种话放在谁身上都管用,纯粹是逢场作戏罢了。人这东西就是怪,吃奶的孩子你说他乖他就笑,说他闹人他就哭,谁都爱听顺耳话。王步凡很佩服他老爹对人情世故的练达,无形之中老爹又给他上了很有意义的一课。

        李二川拍拍身上的尘土,很热情地说:“王老师,走,我引你去找张问天。他从镇水利站退休后在家没事,整天坐在门前晒太阳。”说罢,李二川觉得不妥,又解释说:“按理应该让您老到我家中去,只是去年你那侄媳妇不在了,我跟着儿子吃饭,退休工资全让他们夫妻花了,就这儿媳妇还成天嫌弃我脏。她有点麻缠,怕扫了您老人家的兴。张问天退休后儿子接了班,前年又找了个老伴,那婆娘特别会料理生活,过得挺幸福。”

        王步凡听刚才两位老人还称兄道弟的,转眼间明白了彼此的身份,李二川则主动降了辈份。

        说话间已经来到张问天家门口。张问天正好坐在门口晒太阳。李二川老远就喊起来,“问天,你看一看,王老师来了。”

        张问天一眼就认出了王明道,迎上来拉住王明道的手,眼中含着热泪说:“王老师,几十年了,风风雨雨,岁月艰辛,学生也没有去看望老师,没想到王老师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身体这么好。我很惭愧啊!”然后看着王步凡和乐思蜀问:“这两位是?”

        王明道急忙指着王步凡说:“这是我的次子叫步凡,那位是步凡的同学小乐,开车的。”

        张问天急忙拉住王步凡的手说:“小弟一表人才,很像王老师年轻时的风度,前途不可限量啊。”接着又握住乐思蜀的手,“小弟辛苦啦。”

        乐思蜀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晚辈。”

        李二川急忙止住,“哪里话,既是王公子的同学,咱们就是兄弟了,礼仪可不能乱。”这场面让王步凡和乐思蜀都有些难堪。

        王明道见到学生们有些感伤,只好用几十年风云变幻,彼此过得都很艰辛的话,既是应酬别人,也是表白自己。

        李二川打破僵局说:“问天,你陪王老师和两位小弟说话,我去招呼咱们那几个同学。”说罢慌慌张张地走了。王明道望着李二川的背影有点感动,眼睛也有些湿润。

        张问天把王明道他们让进屋里坐下,他婆娘来倒了茶水,然后坐在张问天身边。王步凡审视这婆娘:五十多岁,皮肤白皙,浓眉大眼,多少有点像扬眉。年轻时肯定是个标致女人,看上去她比张问天要小十几岁。再看张问天,他虽然七十来岁了,仍然身材笔直,眉宇间透出英豪之气,可想当年决不是平庸之辈。接下来便是拉些家常,王明道和张问天的话都有些沉重,最后王明道才说明来意。张问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点点头。当那婆娘听说来人是孔庙镇的,便说:“我哥哥在兴隆高中教书,叫伊天生,兴隆离孔庙很近的。”王步凡有些吃惊,没想到张问天的夫人竟是扬眉的姑姑,在他的印象中扬眉有两个姑姑,一个在天西县,一个在天南县,怎么东南县又冒出来个姑姑,也不便问她是不是从天西县又嫁到东南县的。那婆娘像是个好说话的女人,自我介绍说她一辈子嫁过三个男人,天西县一个病死了。后来嫁给东南县一个姓马的木匠,又死了,后来就嫁给了张问天。并说她原先那个婆家的侄子在孔庙镇当书记。不用说就是马风。这时王步凡有点吃惊,看来昨天晚上陈孚跟他说的话全是真的。他真应该感谢陈孚给他透露了类似天机般的重要信息。他又暗自告诫自己,此行的情况决不能告诉任何人,一旦将来得到重用,对不明内情的人,只能说是组织部门的正常任用,是自己凭才干升上去的,不然他将落个跑官要官的不光彩名声。尽管如今凭工作干上去的官儿没几个,大部分是跑来的,但桌面上仍要说成是组织上的重用和人民群众的信任,也许这就是政治。他与马风没有接触过,还不完全了解他。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马风从一般教师能被县委书记米达文相中培养,现在又从组织部调到孔庙镇当党委书记,没有点特殊关系和水平肯定不行。

        王明道悄悄把今天来芙蓉镇的目的对张问天说了说,张问天没有说话只是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李二川把七八个老头召集来与王明道见了面。然后说:“王老师,你当年的学生也就剩这么几个了,其余的不在了。”

        王明道不免又发出一些人生苦短的慨叹,表情十分悲凉。他能活到八十岁确实很不容易,现在五十多岁,六十多岁死的人很多,学生们能活到七十岁,也算有点造化。

        王步凡从几个老头儿说话的神色就能看出,张问天是他们中间的核心人物。他看看表已是上午十一点半钟,就望着张问天说:“你们看哪家饭店合适,今天中午我请客,让我老爹和他的得意门生们好好叙叙旧。平时老爷子没少念叨你们,现在你们师生终于见面了。”说罢这话,王步凡一阵心虚。他想起自己口袋里只有五元钱,连包好烟也买不了。不过有乐思蜀在,不会让他太难堪。

        张问天执意要让大家在家中吃饭,众人不肯。张问天道:“真不在家里吃饭就到外边吧。我老伴的两个女儿在镇上开了个小酒店,咱们就去那里,今天我请客。”往门外走着,张问天又小声对王步凡说:“当年王老师对我是最关心的,我还穿过他一双鞋呢,每逢他回家时都由我给他看门。可惜这么多年一直没能孝敬他老人家,说起来很惭愧,有心尽孝,无力为之啊!”显然,张问天既要说明他与王明道关系特殊,又不想让别人感到冷落。王步凡很佩服张问天说话的技巧,看来他是个很老到的人。

        王步凡见张问天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说什么,看了看父亲,父亲表情非常平静,也没有表什么态,看样子父亲和他的这些学生的关系相当好,学生们可能是真心要请老师吃这一顿饭,叙叙旧情。王步凡只好和父亲随他们一块儿出门,在路上他悄悄拉了一下乐思蜀的衣襟,又轻轻地说:“咱们是来求人家办事的,饭钱最好不要让人家付。不过我今天,唉……”

        乐思蜀点了点头笑着说:“我就那么不懂规矩?放心吧,不会让你出丑。谁不知道你家爽美人是理财高手。”

        王步凡听了乐思蜀的话脸有些发热,他觉得自己已经在同学面前出丑了,更怕乐思蜀将来挖苦讽刺他。其实舒爽是小气一些,主要是没有钱,平时也不是不让他口袋里装钱的女人。

        第一卷 花枝俏  春来报 五

        众人来到芙蓉镇的大街上,走进一家叫“客自来”的小酒店,店面不大,却很整洁。坐下之后,从里边走出来两位十分漂亮的女子给大家倒水。她们的样子与扬眉长得极像,立即引起了王步凡的注意。张问天指着这两个女子向大家介绍,“这两个是我老伴的女儿,她们姐妹两个没有工作,就在芙蓉镇上开了这个小酒店。”顿了顿又叹道:“唉,现在管理费和税费月月涨,房租也年年涨,生意快做不下去了。别的又没啥事干,只好先将就着。”

        张问天介绍到这里,王步凡很礼貌地站起来和两位小姐握手,伸出手后又觉得有点冒昧,不如点头合适,手一时又无法缩回去。两位小姐面对不相识的人有点害羞,年龄小的伸了右手,年龄大的伸出左手。在握手那一瞬间,王步凡发觉姐妹俩的手指又白又细又长,比扬眉的手还好看。舒爽的手指又粗又短,不男不女的无美可谈,而这姐妹俩的手指似玉笋赛葱根,天生带着几分灵巧,这样的手指应该就是古书上说的“纤纤玉指”吧。抬头观看她们的容貌,王步凡越发吃惊,在孔庙镇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漂亮娇媚的女子,尽管她们与扬眉是表姐妹,但她们都比扬眉长得更漂亮。年龄大的三十来岁,眼如秋水,顾盼传情,呈现出成熟女性的美,只是面色发黄,有些病态,样子也有些多愁善感。年龄小的二十多岁,面白如雪,白里透红,那秋波泛情的眼神,那脸蛋上镶嵌着的两个酒窝,能让人活活淹死在里边,那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极有特点。姐姐比妹妹成熟,妹妹比姐姐端庄秀气。这两个女人如果往孔庙的街上一站,能把孔庙大街上溜达着的大闺女和小媳妇比成牛粪。王步凡正魂不守舍地端详着眼前的两位佳人,张问天指着王明道对那个年龄小的女子说:“知秋,这是我的老师,你们应该叫爷爷。”王步凡这时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急忙回到座位上。他不准备把他与扬眉的关系说破,免得大家难堪。

        知秋的姐姐和知秋都甜甜地叫了声爷爷,那声音让王步凡听着心里挺舒服。

        张问天又指着回到座位上的步凡说:“这是我的师弟步凡,你们应该叫叔叔。”

        知秋的姐姐见王步凡与自己大不了多少,有些不情愿,没吭声。知秋毕竟小一些,红着脸叫了一声“叔叔好。”

        王步凡有些不好意思,先说:“你好。”然后又情不自禁地说:“不敢,不敢,就叫哥吧。”

        张问天很严肃地说:“那可不行,岂能乱了辈份。”姐妹两个面对这种场面也有些尴尬,偷偷地望着王步凡笑。

        王步凡这时心里很不是滋味,刚才人家叫叔叔时分明有些不情愿,而自己却答应了。论年龄自己也不该是人家的长辈,再说与扬眉是那种关系,她的表妹也不应该称自己为叔叔。刚才既然已经答应了,又说不敢不敢,岂不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在应酬上还欠火候。这种场合本不该很认真的,她们叫叔叔,就让她们叫,自己窘什么?难道自己是爱上她们了?即如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不能见一个漂亮女人就爱一个?那不成了见母鸡就奸污的大公鸡了吗?不过刚才两位佳人的微笑确实让他有些失魂。王步凡心中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忍不住想再看一眼姐妹两个。他抬头一看,见知秋的姐姐已经去干别的事情了,只有知秋还在。她一边倒茶水一边偷眼瞧着王步凡笑。她笑的时候特别好看,两个酒窝深深的,露出满口又白又齐的牙齿,尤其是那两道弯眉一挑一挑的勾人魂魄,让人不敢多看,又不忍不看。王步凡望着叶知秋,心里就像钻进去一只兔子在乱跳不止,扬眉的影子又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晃悠了。他急忙移开眼神,然后暗骂自己没出息,萍水相逢,就因为人家长得漂亮自己就心跳加剧,岂不有些荒唐。

        说话间知秋的姐姐已经把几个凉菜做好了,知秋把菜摆在桌上,斟上酒,大家便拉开了酒文化研讨的序幕。

        先是敬酒。自然是学生们先敬王明道,然后是王步凡敬他父亲的学生们。

        乐思蜀开车不喝酒,知秋善解人意地给他送了一罐饮料。乐思蜀急忙道了谢。

        接下来是自由活动。在自由活动中,张问天把该办的事做了安排。“王老师这次来,主要是想让我们去找米达文帮忙把步凡小弟从副乡长任上再提一级。他现在是石云乡的副乡长,副职已经干了十二年,在咱们这里也没有副职干十二年的。其实达文他爹米多也是王老师的学生,可惜前些年病故了。米多要是活着,就不用大家费心了,让他打个电话就行。说句不该说的话,现在这种世道光有关系是不够的,还得送点礼才能办成事。当初我内人前夫的侄子马风的事,是我去天西县找达文办的,那时倒没送什么礼。听说是天南的县委书记要他在天西县帮忙安排一个亲戚,结果达文就提出把马风安排到天南县委组织部,实际上是两个人对换了一下。因为达文得过我的好处。他原来是天野地委的团委副书记,‘文革’结束后受到影响,下放到咱东南县马营乡当副书记,以后凭才干又干到书记、县财政局局长、副县长。是我这个当表叔的找到老地委书记边际,疏通关系把他提拔到天西县当了县长,现在到天南当了县委书记后就把马风提拔了。因为有这层关系,马风现在是孔庙镇的党委书记。不过人家已经还过我的人情了,这次我就有点拿不准。咱们中间有四个是达文小学和中学的老师,有三个是他的亲戚。我看咱们兵分两路,一路由李二川带队,星期一去天南找达文,先说一下情况,吹吹风,估计他会看我们的老面子。另一路由我带领,星期天去天野先找到赵云天,然后再去达文家里。云天也是王老师的学生,他与达文是表兄弟,常有来往。达文在背运的时候云天还帮忙把他的儿子儿媳安排在市新华书店工作。”王步凡听到这里就想掏耳朵,忍住没掏。张问天接下来又说:“我们几个去达文家里走一趟,他应该给个面子,两路出动,双管齐下,力量会大些。”

        大家一阵沉默。王明道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又蹙了一下眉头。

        张问天看大家没有表态,王明道也没有说话,就加重语气又说:“当年王老师执教甚严,学问也好,我们在座的后来能够有所作为,与王老师当年的培养是分不开的。王老师从来没有求咱们办过事情,这次既然求上门了,我们一定得帮这个忙。”说罢望着王明道问:“王老师要是觉得我还有啥没有考虑到的,你老就补充补充。”张问天的一席话,就像在开会一样,而他又是这个会议的主持者。

        王明道很感动,眼睛依然湿润着,凭他的老练和成熟,始终没有让泪水溢出眼眶。他点着头说:“问天把我要说的话都说了,我没啥再说的了。唉,我当年在这里仅仅任教三年,也没有给你们教出什么成绩,很惭愧。你们都是七十岁左右的人了,现在又来劳驾你们,说实在的,咱们对跑官要官都是有想法有看法的,可是天野和天南现在的现实就是这样,没办法啊!大恩不言谢。步凡,你代表我给你叔叔们敬一杯酒表示一下谢意吧。”

        张问天和李二川他们急忙摆着手说:“王老师,可别这么说,步凡应该是我们的弟弟。现在社会风气乱套了,别人没大没小,咱可不能坏了规矩。您当年教育我们要恪守仁义礼智信,要以德养身,我们还是按过去的老规矩办,师父是师父,师母是师母,师弟是师弟,纲常不能乱啊!来,步凡小弟,咱们同饮一杯,共祝王老师健康长寿,也祝你仕途顺达,放心吧,我们会尽力而为的。王老师,您老年岁大了自便。”

        王步凡急忙站起身举杯与大家碰了杯,一饮而尽,然后才又坐下。他心中一股热流直往上涌,本来有话在喉很想说两句感谢的话,竟然没有说出口。他刚才听张问天安排行程时心里很顺畅,一直想用指甲挖耳朵,因为人多不方便一直忍着没有挖。他猜想着自己可能要时来运转了,看来芙蓉镇之行也许将成为他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兴奋过后又觉得今天的话题太沉重了。父亲八十岁了还要为他的前程来求人,望着父亲刻满沧桑的脸,他差点掉下泪来。同时更为今天的阵势弄得晕头转向,叫哥吧,面对七十岁的老人他叫不出来,叫叔吧,人家又不肯,真让他无所适从。在窘迫之余,他偷眼观望知秋,她正抿着小嘴笑,这场面她大概也是第一次碰到,有点难以接受和理解。王步凡这时又有点恨自己,平时自己的嘴巴挺乖巧,偏偏总在关键时候发挥不出水平,看来自己嘴上的功夫还需要再修炼提高。

        知秋的姐姐把热菜弄好了,大家不再客套,一心吃饭。饭吃得差不多了,张问天叫过来两个女儿说:“你们姐妹俩也来认识一下,给你爷爷和步凡叔叔敬一杯酒。山不转水转,我老了,以后说不定步凡能帮帮你们的忙呢。”回头看着王步凡道:“据我看,步凡小弟天庭饱满,气宇轩昂,将来肯定会有出息。别看现在还是个副乡长,说不定将来会升个县长书记什么的。”

        王步凡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呆呆地站了起来。知秋的姐姐斟了酒,用左手端给王步凡,并未叫叔叔,只是婉尔一笑说:“来,王乡长,我敬你一杯。”

        王步凡急忙接酒喝干道了谢,下边知秋自然也跟着姐姐叫了乡长,敬了酒。

        乐思蜀看酒席该散了,就起身去付账,张问天不许。王步凡觉得找人家办事还让人家请客很不好意思,就执意要付账。张问天很诚恳地拒绝了,说绝对不能那样。王步凡也不便再说什么。单从今天的阵势看,王步凡能体会到他老爹当年在学生心目中的形象是很好的,不然学生们不会事隔五十年了还这样尊敬他。

        酒足饭饱之后,事情也安排妥当了,张问天望着王明道说:“王老师,我记得你的书法很有风骨,我晚上在这个小店里看门,闲着没事总爱涂抹几笔,正好有笔墨纸砚,您就给我们留几张墨宝作个纪念吧?”

        王明道笑了笑说:“几十年在家务农,很少再掂笔,啥也荒废了。何况人老了手脚僵硬不灵便就更不行了。其实我的字远不如步凡的字好,他的书法曾获得过河东省和天野市的大奖呢,就让他给你们写吧。”王步凡又是一阵不知所措。

        知秋听了这话,很机灵地跑着去取来笔墨纸砚,大家换了张桌子,都站在桌子旁边,等候王步凡写字。

        王步凡客套了一阵子,见推辞不掉就裁了纸,然后想了想,挥毫蘸墨写了几首唐诗。知秋说:“我叫叶知秋,给我也写一张吧?”王步凡略加思考,写下一副“一叶虽小,报春知秋”的行草。他写这八个字,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自己虽然没有地位,但大家的恩德他永远不会忘记,将来一定要报答。另一层意思是冲着叶知秋的名字来的。大家一看王步凡的书法果然洒脱俊逸,不由一阵赞叹。尤其是叶知秋姐妹两个更高兴。她们为王步凡的才情所折服,很敬慕这位才华横溢的副乡长,不由自主地站在王步凡的两边,用灵巧的手抬起这幅书法。众人在一片叫好声中每人讨了一张王步凡的书法作品,以作纪念。王步凡擅长草书,写字时的姿态和气势又很特别,简直就是一种艺术表演,让人看着心里就能产生激情。王步凡给张问天写的是苏东坡的诗句:

        文章醉我非关酒,

        风雅宜人不在山。

        他在写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由“风雅宜人”四个字又想到知秋,看了知秋一眼,她正看着他笑。写完字,张问天欣赏着王步凡的书法点了点头,好像想评价又没有发表什么议论,对王明道说:“王老师不要走,就在这里住几天吧。”

        王明道很感激,却又很无奈地说:“按心情,论道理,都应该住几天。可是不怕你们笑话,家中还有两头牛要喂,现在社会治安不好,偷牛的人也多啊,村里半年时间就丢了十头牛,我不得不回去呀!”

        学生们见王明道把话说到这份上,也不便强留,大家说着话走出了酒店。叶知秋姐妹两个把众人送出酒店,挥手道别。

        王步凡特意回头又看了看姐妹两个,知秋的姐姐伸着左手,露出雪白的手臂很无力地向他们挥手告别,她那白得诱人的肌肤,让王步凡想起“病西施”三个字。她的笑容看上去有些神秘,也许王步凡与扬眉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只是不点破。知秋甜甜地笑着望王步凡,并未挥手。老远了还能看见知秋那两个酒窝和两排洁白的牙齿,让王步凡想起“秀色可餐”那个成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2 14:38:3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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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步凡那次芙蓉镇之行也是一时心血来潮,他的内心其实是很矛盾的,当他冷静下来的时候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生性桀骜不驯,常常以不为五斗米折腰来自勉,根本不是当官的料子,现在因为原县委书记武崴的报复刁难,成了停职的副乡长,逼得他不得不去送礼跑官,既犹豫,又彷徨,既想笑,又想哭。他不甘心做违心的事情,又不得不顺应潮流。看一看十六个乡镇,许多庸才都莫名其妙地升上去了,一天到晚人模狗样的成为精英,他如果不去跑跑,可能将永无出头之日。现实如此,他不得不改变自己的初衷,去适应大形势和顺应社会潮流,以此来企盼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而这种改变是脱胎换骨的“蜕变”,是一个痛苦的转变过程,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办……

        王步凡又度日如年地熬过了苦闷的一星期,又到了星期六晚上。他已经把明天去见米达文的事情给忘了。此时电话响了,王步凡一接是同学时运成打来的,说新调来的组织部长和他是老乡,最近肯定要调整各乡镇的干部,最好让王步凡去县委书记那里走动走动,免得常委会上又把他的事情束之高阁。机不可失,一定要活动活动。王步凡嘴上答应着但心里总觉得“去县委书记那里走动走动”那句话那么别扭,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走动……

        舒爽梦呓般地嘟囔着问:“哪个神经蛋半夜三更打电话?好久电话没有响了,我还以为坏了呢。”

        王步凡没有理睬舒爽,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一直在想心事,张问天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我看咱们兵分两路,一路由李二川带队,星期一去天南找达文,先说一下情况,吹吹风,估计他会看我们的老面子。另一路由我带领,星期天去天野先找到赵云天,然后再去达文家里……他又失眠了,坚持着熬到早晨四点就起了床。

        一夜未眠,王步凡觉得有些疲倦,来到院里凉风一吹清醒多了。回忆起昨夜时运成打电话的内容,又想起那天和张问天已经约好今天要去天野见米达文,看来这次机会不能再错过了,确实应该到米达文家里去走走。他急忙回到屋里给乐思蜀打了个电话,说让他把车开上来孔庙接他去找米达文,乐思蜀说马上就到,让王步凡十分钟后在孔庙初中门口等着。

        舒爽嘟囔着说:“你是不是真神经了,找什么达尔文,达尔文不是早死了,你还能找死人,不简单。”

        王步凡没有搭理舒爽,来到学校门口,夜正黑,东方还没有呈现出鱼肚白,满天星光,春风扑面,也激发不了他的一点灵感,他猜不透自己的前程到底会不会出现转机,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过了二十分钟,他父亲到了,又过了十分钟,张问天也到了,看来张问天起得很早,芙蓉镇离孔庙还有几十里路呢。乐思蜀到后,王步凡说先吃点饭,张问天却说先赶路,时间必须抓紧。于是四个人坐上车向天野市方向驶去,天也他妈的是个鬼脸,说变就变,现在好像要下雨了。  

        在车上,张问天说要赶在八点钟以前见到米达文,怕他白天有事,一旦出去就找不到了。他还说来之前已与赵云天通了电话,赵云天在市新华书店门口等着。乐思蜀加快了车速,桑塔纳好像要飞起来了。

        路上,王步凡有意无意地向张问天打听前一段时间李二川他们天南之行的有关情况,张问天笑着说:“李二川他们那天来了七个人,到天南县之后正好门岗上没人,就直接到县委办公室找米达文,办公室的秘书还以为他们是上访告状的群众,推说米书记不在家,去天野市开会了,有事让他们到信访办去。当李二川说明他们是米达文的老师,从东南县芙蓉镇来,那个秘书才红着脸又倒茶又递烟,很是热情,然后说米书记正在开常委会,让他们等着。他们一直等到十一点半钟,常委会才散会。秘书去向米达文通报之后他并没有出来接见,说是有点事情要办,让秘书把他们直接带到县委招待所去先安排饭。他们坐着车出县委大门时正有一群农民要进去,门卫不让进,农民们就嚷着说,为什么刚才人家告状米书记接见,而我们上访就不接待?县委书记也看人下菜?老百姓竟把李二川他们几个也当成了上访告状的农民了。”  

        王步凡接话说:“现在上访告状的人怎么会那样多?平均每星期县委县政府门口都有告状的,已成家常便饭了,就连孔庙这个地方也不安宁。”

        张问天笑了笑并没有就这个话题深说,继续介绍李二川去天南的情况。“李二川他们在招待所一直等到十二点多,米达文才坐着车来到招待所。吃饭的时候米达文很热情,说老师们难得来一次天南,一顿饭就花了两千多块钱,光茅台酒喝了五瓶。当李二川他们说明来意后,米达文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也许人当了官就得有点官架子吧,在办公室那阵子他就应该出来见个面,可是他没有出来。他再忙也不会比毛泽东还忙吧,毛泽东还接见韶山老乡呢。他也许当着下属的面是故意摆谱的吧,当年我带着马风去找武崴说马风那个事时,武崴在组织部长面前就故意显得居高临下,很有官架子,似乎只有这样才显得县委书记深沉,显得他像个书记。你说人这东西就是怪,当了官没有官架子,人们反而说你不像个当官的样子。中国几千年的官场文化是很微妙的,人们不也常说当官就得有个当官的样子嘛,这样子咋解释?大概就是官架子吧,人们已经习惯了。其实前些年米达文求我去找边际办事时一点架子也没有,叔长叔短地叫。在我看来米达文并不像我们这些人诚实直爽,他身上官气太浓。”

        张问天停了停又说:“李二川他们刚吃过饭,天南葡萄酒厂的下岗职工不知咋知道米达文在招待所吃饭,来了四五百人把大门堵住了,有人还在那里骂娘,说当官的一桌酒席花几千,下岗职工没人管,毛主席你快睁睁眼……真有意思。李二川他们都为米达文感到羞愧,而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分别时米达文不敢从正门走,像贼一样从后门溜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话,说能帮忙就尽量帮忙,可惜连你的名字也没有记一下,我看就是搪塞的。他的秘书坐车从正门走,走到门口就被告状的群众拦住车,从车上拽下来和他论理,他急忙亮明了身份。群众知道秘书不当家就放秘书走了,还傻乎乎地在门口等米达文,他们真是对当官的抱希望太大了。”

        王步凡听了张问天的话,心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希望也大打折扣。他觉得米达文的话等于没说差不多,这一次去找他也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心情一变,车窗外的景物也都阴暗起来,雨雾中的白杨和垂柳也是死气沉沉的样子,像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那样憔悴哀伤。

        王明道却满有信心,他知道当官的说话总是留有余地的,哪会像老百姓那样一拍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啦!他认为米达文说出这样的话很正常,对这次天野之行仍充满信心。

        王步凡从接触的那天起就觉得张问天的感情一直是压抑的,觉得他这一辈子肯定过得也不顺利,就岔开话题与张问天拉些家常。他问张问天这些年的经历,张问天就打开了话匣子,但话是对着王步凡的父亲王明道说的。“那天见王老师时,因为有正事我也没细说,我是四五年日本投降后考上西南联合大学的,毕业时国民党已经被共产党打败逃到了台湾,共产党收容了我们那些学生,经过审查也都没啥历史问题,就分配到各条战线上参加了工作,其实许多学生在学校时已经加入了共产党,是党员的都得到了重用。我不是党员,被分配到水利部门去工作。五零年冬天傅作义来咱河东省考察水利工作,我就是五人考察小组成员之一,傅作义曾对我说将来河东省的水利工作就交给我去办,言外之意咱省的水利工作准备让我负责。后来一念之差误了终生。我在外学习工作四年了,加上解放战争期间形势多变,与家中音讯隔断,既然到了家乡,一心想着回家看看父母,结果一回家就坏事了。日本投降后我二叔当了国民党的区长,四七年他杀害过三名地下共产党员,解放后我二叔被镇压了。我回家之后,当晚就被那时的村干部抓起来了,说我是反革命分子家属,要向我讨还血债,决不能让我混进革命队伍中去。第二天就把我送到县里审问。其实县里根本不问青红皂白,就给我戴了一顶历史反革命分子帽子,一戴就是几十年。在那几十年里,每次运动都挨批斗,六零年生活紧张时差点把我饿死。七九年开始落实政策时天野还是地委,我找到天野地委书记边际求他帮忙,他说我的事不归地区管,我的同学井然是省人事厅厅长,让我去找井然。边际赠给我一些路费,我就到了省城。找到井然后,井然说这事比较难办,因为我那时的工作单位不在省里在水利部,应该到中央去找人。落实政策必须由原单位落实,其他地方没法落实。我说要是傅作义活着还好说,他已经死了让我找谁去?井然告诉我,我们的同学已经当了副总理,对老同学老同事很关照。他给副总理写了一封信说明我的情况,让我直接去北京找副总理,让副总理与水利部联系落实我的工作问题。我就怀揣着井然的信进京了,又通过工作人员把信递到副总理办公室,之后秘书安排我在招待所里等候消息。他说副总理很忙,一有空就会来接见我。我只好住下耐心地等待。我等了一星期,星期天晚上刚睡下,服务员来敲门通知我,说十点钟首长来见我。我急忙穿好衣服心情很紧张地等着。十点钟副总理准时来了,几十年不见彼此都不认识了,我一说名字副总理还有印象。因为事先井然在信中已经说明我蒙冤几十年的情况,副总理首先表示同情,然后问我是想在北京工作还是想回老家工作。我说老婆死了,儿子一个人在老家,还是回老家吧。他说他已经让秘书到水利部落实了我的情况,那里只有我的名字没有联系地址,因此水利部在落实政策时一直没法和我联系。副总理让水利部已经出具了落实政策的证明材料,他又给我写了封信,让河东省统战部安排我的工作。临走时他说材料邮寄太慢,也容易丢失,让我还是自己带上为好,不过路上要小心,别丢了。副总理很忙,他的接见前后只有十几分钟时间,却让我一夜没有合眼,想了很多很多。我的冤案如果不是副总理关照,很可能就没有平反的希望。第二天我坐火车回到省城去见井然,井然建议我留在水利厅工作,将来把儿子也安排在水利厅。我当时对前途已心灰意冷,省城又人生地不熟的就执意要回地方上工作。结果一级一级往下安排,就把我安排在芙蓉镇水利站当了站长。人生也真短暂,耽误了那么多年,重新工作后只干了五年就该退休了,退休就退休吧,老伴娘家是地主成份,在‘ 文革’期间被批斗死了,儿子老大不小了还没有成家,就让儿子接了班,接班后才找了个媳妇成了家,也算了却了我作父亲的一桩心愿。”

        王步凡听了张问天的经历,很有感慨地对张问天说:“你当年要是不回家恐怕最低也是水利厅的厅长,你的同学都当副总理了。”

        张问天叹道说:“也许吧,可惜一步走错误了终生。不过还好,这条老命总算没被‘文化大革命’夺去,在那种全国只有一种声音的年代,人们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思想,你整我,我整你,整来整去,说不清谁对谁错,更弄不明白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早上还在革别人的命,晚上就被别人革了自己的命……十年动乱那么多蒙冤受屈的人,有些都被整死了,他们的结局还不如我,想到这些心理也就平衡了……”

        小车进入市区,路上车水马龙,骑自行车的人特别多,为了不影响乐思蜀开车,大家都不再说话。到了市新华书店门口,张问天指着路边站着的一个人说:“赵云天已经在等咱们了。”

        乐思蜀把车停住,大家下来与赵云天见面交谈,乐思蜀开车去买礼品。赵云天是个很精神的小老头儿,与王明道见面的情景与那天在芙蓉镇的情况一样,无非说些身体好,几十年没见面很想念的话。王明道问赵云天的情况,他习惯性地理一下大背头说过去一直在东南县剧团当团长,七九年调到市新华书店任副经理、经理,现在退休已经整整十年了,三个孩子两个已上班,一个上大学都不在家,没事就和老伴在家照看小孙子。闲扯了一会儿,乐思蜀开车回来了,大家上车向市委家属院方向驶去。

        小车在天中大道上奔跑着,张问天说王步凡,“步凡啊,你应该早点来找米达文,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不是太好。你在官场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不开窍,一个人怎么能够改变已经形成的风气呢?小人物永远要顺应潮流,不应该逆潮流行事。”

        王步凡觉得张问天的话简直是在批评他,说起来自己确实有些不“开窍”,这么多年了,如果他能够经常到县委书记家里走动走动,何至于被动到有人让他停班却没有人通知让他上班的地步?而他生性是个清高孤傲的人,原来总认为升官应该凭工作凭政绩,现在才明白不是那么一回事。但是他仍然极不情愿来找县委书记,如果不是被逼无奈他是决不会托人来找米达文的,他骨子里讨厌跑官要官这一套,甚至对那些官迷们还很看不起,现在自己也要违背自己的心愿了,他的心口隐隐在作疼,就好像偷了别人的东西,掏了别人的钱包。他忽然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那些小偷第一次偷东西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偷多了,偷惯了,可能就会习以为常,脸不红,心不跳,甚至偷成了瘾,一日不偷,手就发痒。

        市委家属院很大,单元楼一排连一排望不到头,除市委机关干部职工在这里居住以外,历届县委书记都住在这里。赵云天是米达文的姑表哥,经常来往。张问天算是他的姨表叔,因不在市里工作没有到米达文家来过。赵云天让乐思蜀直接把车开到米达文住的楼道前,然后下车。乐思蜀打开小车的后备箱,里边有十瓶茅台酒,十条中华烟。王步凡惊得直伸舌头,小声问乐思蜀:“太多了吧?”

        乐思蜀也小声说:“要打就打倒,少了办不成事。现在送礼的行情已经见涨了,你可没有我清楚。有些人已经不送东西送钱了,我是觉得有老人在送钱不合适,不然把钱往信封里一装就行了。”

        王步凡粗略一估计,这份礼大致也有六七千块钱。赵云天提了烟,王步凡搬上酒,他们径直往三楼去。上着楼梯,王步凡又开始心跳了,并且有些呼吸紧粗,他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那些贪官的忏悔:第一次的时候心里也紧张,收受的贿赂多了就像家常便饭一样……那么送礼是不是也会上瘾,一旦上瘾怎么办?自己又没有钱,总不能整天靠别人资助来送礼跑官吧,送礼的人大多都贪,他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贪,那么靠什么送礼呢?做王尔烈那样的人是他的人生追求,他真想回头下楼,可是望一望走在前边弯腰驼背,满头白发的老父亲,自己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眼泪也差一点流下来……115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2 15:35:2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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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景好  看今朝 六

        王步凡初次跑官心里像做贼一样,他忐忑不安地随引荐的人来到三楼米达文的门口,赵云天敲了门,里边明明有动静却不见开门。赵云天故意把脸对住门上的猫眼。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女人看样子是米达文的夫人,她相貌平平,很朴实,就像个农村妇女一样。赵云天问:“达文在家吗?”

        米夫人说:“在,刚起床,正在洗脸。说是上午不知要去见李书记还是边市长,你们晚来十分钟可能就见不着了,他一天到晚忙得很呢,星期天回来也很少呆在家里。表叔表哥你们坐。”

        王步凡又一次佩服张问天虑事的周全,要是吃饭耽误点时间,再晚来十分二十分钟可能今天真要白跑一趟了。他们放下礼品,米夫人也不客套。看来平时送礼的人多了,她已经习以为常。她把客人让到沙发上坐下就去倒茶水。王步凡急忙起身把茶水放在赵云天和张问天面前,然后端了两杯,自己一杯给了老父亲一杯。米夫人扭过身对着卫生间说:“老米,咱表哥云天和表叔他们来了。”

        米达文在里边哼了一声,仍没有出来,不知是在洗刷还是在解手。

        王步凡他们在沙发上坐了有两分钟时间,已是八点钟了。

        米达文终于从卫生间里慢慢悠悠出来了,大家一齐站起身,他不冷不热地一一同大家握了手,嘴中只简单地说着:“好,好。”声音却小得像苍蝇嗡,并且像是从鼻孔中冒出来的几乎让人听不见。他握手的方式也特别,仅仅点到为止,让你感觉到他纯粹是在应付。握手程序结束后米达文用沙哑的声音说:“坐,大家都坐吧。”然后瞟了一眼地上的烟酒,脸上毫无表情地问:“老张和老赵你们来还带东西?”他并没有称呼表叔和表哥。这在常人眼里很不正常,而在官场上却很正常。身居高位的人往往不会对平民长辈称叔称爷,而对比自己官大的亲戚,尽管是八百杆子捅不住的叔和爷也会叫得很甜,甚至比亲爷还亲。

        王步凡以前只是在电视上见过米达文,今天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位县委书记,他听米达文提到礼品的事,急忙解释道:“初次登门,随便带点礼品,米书记千万别批评。”说罢有些紧张,偷偷地观察着米达文的表情。

        其实米达文并没有批评的意思,只是礼节性地说说罢了,而且话简练得不能再简练。米达文个头不高,身材瘦小,给人的印象是和蔼可亲又不失严肃,他总会把他的微笑控制到最佳状态,坐在沙发上用左手的中指一动一动地轻轻敲击着沙发的扶手,左手的其他部位纹丝不动,包括其他四个指头。右腿翘在左腿上,右脚很有节奏地一上一下地弹着,幅度掌握得极小,让人只有认真观察才能发现他的右脚处在动态中。这些与常人不同的举动,也许就是身份和涵养的标志,不然当官的人不会学这些并非与生俱来的动作。不过在王步凡看来,也许米达文装腔作势的样子要误了他,他在天南的威信并不高,人们都说他太假气了。

        王步凡这时观察米达文,他瘦瘦的,一脸倦容,面皮有些发黄,那笑容分明是装出来的,让人看了心里很别扭。米达文坐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客厅墙壁上那两幅书法作品,偶尔用眼睛的余光扫描一下在座的人,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把精美的牛角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稀疏的背头,节奏不快也不慢。他并不多说话,显出很深沉很有修养的样子。让王步凡在这位县委书记面前就不自觉地显出一些拘谨来。

        张问天这时开腔了,指着王明道介绍说:“这是王明道王老师,我和您表哥云天都是王老师的学生,当年他在咱们芙蓉镇教书,你家老掌柜也是他的学生。王老师现在是个乡村医生,八十岁了仍在乡村行医。”

        米达文并未特意有所表示,只是很勉强地向王明道点了点头。王明道也很礼貌地点头还礼。

        张问天接下来指着王步凡说:“这位是王老师的公子,叫王步凡,在石云乡当副乡长,八四年就当乡镇副职,因为上边没人,一直没有提上去,人挺能干的。”这一次米达文连头也没点,只是看了一眼王步凡,那眼神好像是在讥笑王步凡没有能力,或者是觉得石云乡不正常的事情太多。王步凡则灿烂地笑着表示出对米书记的无限敬仰,至于他受诬陷被停职的事情,米达文不问,他也只字未提。

        张问天这时看着米达文的脸,说明来意,“达文,步凡在乡镇副职任上已经干了十二年,按道理早该提拔了,可是原县委书记武崴用人不明,因为一个乡党委书记和妓女暴死在办公室里,不知道怎么就冤枉了步凡,有人通知他停职,却没有人通知他上班。你在天南亲戚朋友也不多,培养个自己人总比提拔外人可靠些。常言说春种桃李,夏得其阴,秋得其实,桃李满天下是很荣耀的。”张问天故意把王步凡说成是自己人,“自己”两个字还加重了语气,且引经据典以求打动米达文的心。

        米达文微微皱一下眉头,好像很会做官似地说:“那个事情我也听说了,议论前任书记长短不太好……那天李二川老师说的就是步凡吧?不过现在没有位置,就那十六个乡镇,有几百个副科级要求进步,竞争也挺厉害。有上边打招呼的,有些很早我就答应人家了,我也作难啊!”

        “怎么没有位置,孔庙的镇长不是自杀了吗?正好有空位。步凡的人品官品可是一流的,我听说他们乡欠饭条子一公斤,竟然没有步凡的一张,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步凡清正廉洁。”赵云天是个直性子人,听米达文这么一说立即揭了他的老底,还替王步凡说话。

        米达文微微笑一笑,笑的莫名其妙,然后说:“死了一个孔隙明,有十几个人盯上了镇长那个位置,仅孔庙就有李浴辉和万励耘两个,唉,竞争很厉害啊。”米达文抿一下上嘴唇不再说话,继续梳理他那稀疏的头发,并且很悠闲地欣赏着客厅墙壁上的两幅书法作品,屋里的气氛像忽然凝固了,让人有些窒息的感觉。

        王步凡听着米达文和赵云天的对话,心里非常紧张。他知道天南官场竞争得很厉害,据说有些人为了从副科晋升正科就要花十多万,是不是米达文已经收了谁的礼,承诺了什么人。赵云天说他怎么廉洁的话也有些迂阔,官场上的人谁也不会因此高看他王步凡。他偷偷看一眼米达文,见他仍在专心欣赏书法,就随着米达文的目光去看墙上那两幅作品。一幅是“云鹤风龙”四个大字,一幅是元末明初书画家王冕的诗,是一个叫李知书的书法家写的。

        我家洗砚池边树,
        个个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颜色好,
        只留清气满乾坤。

        王步凡从“云鹤风龙”四个字里似乎看到了米达文的大气和胸怀,如果是个小人物,挂这样的字就有些不妥。再从王冕的诗句中他猜想米达文也许是个廉洁的官员,要不然如何能达到“只留清气满乾坤”的境界?不过米达文到天南的时间不长口碑已经不怎么样了,只怕清不到那里去。屋里的气氛一时陷入僵局,谁也没有说话,似乎所有人都在陪米达文欣赏书法。

        王明道打破僵局说:“这两幅书法不错,运笔圆润,字迹苍劲,有大家风骨。”米达文也像很有学问似地说:“‘鸟鹤凤龙’四字中‘鸟’字和‘龙’字写得特别好,你看那个鸟字简直就像要飞的样子,龙字有龙头有龙麟,简直写神了。”听米达文这么一说,王步凡简直想笑出声。米达文说的鸟字其实是繁体“云”字的草书,并不是鸟字,但他不能点破,怕米达文难堪。书法这东西有时候是要写字人的名气,李知书曾经是王步凡的老师,从这两幅字的功力上看,王步凡觉得未必有自己写得好,只是自己没有名气,他也从来都是说老师的字好。天野市百货大楼几个字是一位副总理写的,那根本不叫书法,但仅副总理的名字就让人刮目相看了,有时候名气比实质更重要。米达文端详一会儿墙上的字又说:“王冤(冕)的诗就是写得好,特别是‘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两句我尤为欣赏,我们共产党的干部就是要不图名,不图利,实实在在地为老百姓办事,每走一处都要留下良好的官声,不能走一处败一处。‘只留清气满乾坤’这一句特别好啊,我觉得就这一句最妙,人活不过一百年,如果能够下一个好名声也是一辈子的造化。”

        赵云天终于憋不住了,“达文,你搞错了,那是‘云鹤风龙’而不是‘鸟鹤凤龙’。你堂堂一个县委书记,就是一条龙嘛,鸟岂能和龙为伍?另外那首诗的作者应该读免(冕)而不应该读冤,你也搞错了。”

        米达文显得微微有些窘,仍不失风度地说:“其实我是知道的,有些时候总是口下有误,哈哈……”他为了不使自己难堪就岔开了话题,“现代人写字追求怪异,很难达到前人的水平,主要是功底不行。远的且不说,就拿清末民初天野的两大书法家李鼎和高秀来说,他们的字是得到于右任老先生批示的,现在已成文物了。现在的书法家一幅字最多也不过值三五千块钱,根本不能和李鼎、高秀的字同日而语,可惜现在很难见到他们的作品了。就李知书这两幅字都一万多呢。”

        王步凡听了米达文的话就想到现在官场上喜爱附庸风雅的现象,好像居屋里悬挂一些书画作品就能抬高自己的文化品位,其实许多政要不懂书画,也并不真心喜爱书画,仅仅只是为了粉饰自己而已。官僚们在人前总把大道理说得天花乱坠,但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又有几个?如果真像刚才米达文说的那样,天南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告状的人?为什么经济还那样落后?

        屋里再次出现长时间的沉寂。王明道这时再次打破沉寂说:“我倒是存有李鼎和高秀的书法,随后让步凡给米书记送一幅鉴赏鉴赏。”

        米达文稍稍有些吃惊,他再一次端详王明道:鹤发童颜,是个很有风骨的老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那么得体,想必经历不凡,更不会信口雌黄。就用手拢一下头发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老人家就自己留着吧,那些东西都是艺术珍品呢。”

        王步凡有些不安。他从来没有听父亲说过保存有古书画,这种事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地乱承诺,一旦弄不来李鼎和高秀的作品怎么办?但他知道父亲一生谨慎,从来不办没有把握的事,想必知道谁家保存的有,不然不会这样说。可是自己现在连一千块钱都拿不出来,送礼还得乐思蜀帮忙,哪有钱去买书画作品?米达文堂堂一个县委书记是千万糊弄不得的,他心中越来越不安了。

        米达文这时像是很随便地说:“步凡的事回头我跟组织部门说一下。不过你要知道副科晋升正科竞争很厉害,有的人已经找市领导打过招呼了,招呼归招呼,还存在个重用人才的原则嘛,步凡在廉洁自律这方面做的非常好,事成了皆大欢喜,不成只能遗憾了,不过只要我在天南,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步凡听米达文这样一说,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竞争厉害是真,但决定权是在县委书记那里的,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县委书记要提拔谁理由多的是,看来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找米达文。

        张问天见米达文已经含含糊糊地答应了,再坐下去就没有什么意义了,站起身说:“达文很忙,上午还有事,我们就不多坐吧。”

        米达文没有表态。米夫人在厨房里听见张问天要走,急忙出来很诚恳地说:“表叔和表哥长时间不来,吃过饭再走吧。”米夫人完全是一副农村人的热情憨厚劲儿。

        张问天说:“我们已经吃过早饭了。”说罢就站起身要走。

        米达文这时很随意地说:“老张和老赵你们等一下。”然后起身去了里屋。

        王明道给王步凡使了个眼色,他们先下楼了。下着楼梯王步凡仍在回味米达文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这是他三十多年来拜见的第二个县委书记,他觉得米达文天生就是当官的料子,不然怎么能那样稳重,那样有修养,比扬眉的叔叔还有官架子。

        来到楼下,王步凡见下面又停了一辆小车,车牌号也是天南的,大概也是来找米达文的。

        乐思蜀见王步凡下楼来了,从车窗里探出脑袋问:“见人没有?”

        王步凡笑着向乐思蜀点头作答。这时张问天和赵云天也下楼来到车边,每人手中拿着一条红塔山烟,边走边说话。

        坐上车后张问天说:“达文非让我们每人拿一条烟,我们俩都不抽烟,就留着给王老师抽吧 。”

        王明道笑眯眯地未置可否。

        乐思蜀车一启动,王步凡扭头向后看,见停在楼下的那辆车上下来了三个人,拿了礼品上楼去,其中有赖才和焦佩,都是下边的乡党委书记,他认识。现在送礼的人一般是不见面的,免得让主人和客人都尴尬,这是官场上的游戏规则,是必须要遵守的,谁不遵守可能就要违规招来麻烦。车到市委家属院门口,又见天南县孔庙镇的副镇长万励耘和纪委书记傅正奇两个人好像也是来找米达文的,王步凡故意低下头没有和他们说话。

        在车上王步凡心情很好,忽然又觉得自己送礼跑官的行为有些卑劣,脸有些红,不过想想那么多人都来和县委书记套近乎,自己这也算不得什么。

        乐思蜀把车停在市新华书店旁边的一家小饭店门口,大家下车简单吃了些早点。赵云天让王明道回家中坐坐,王明道说下次来时再说。赵云天是那种不会花言巧语的人,也不再强留,就告别回去了。等赵云天进了市新华书店家属院,乐思蜀才开车返回天南。

        路上张问天特意嘱咐王步凡,星期一上班时一定要把李鼎或高秀的字送到米达文手中。似乎书法作品是个很重的法码,有了这个砝码,天平的那一端就会翘起来,否则就会沉下去。

        王步凡心中没底,就用征询的目光望着父亲,他父亲胸有成竹地点点头。王步凡心里踏实多了,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掏了一阵耳朵。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2 15:57:4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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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无话,四十分钟后就到了王步凡的老家王家沟,王步凡嘱咐乐思蜀先送张问天回芙蓉镇,回来时再来王家沟接他。

        车到家门口,王明道让张问天回家看看,张问天说:“我十六岁那年来过,现在还是老样子吧,就不回去了,代我问师母好。”

        王明道和王步凡下了车,王步凡隔着车窗握住张问天的手说:“张老师,有空我去看望您。”他觉得叫哥叫叔都不合适,只好称呼老师了。

        乐思蜀车一启动,张问天把两条红塔山烟从车窗里扔了出来。王明道拾起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车子已经走远了,他仍在点着头遥望车屁股。

        回到家里,王步凡让父亲坐下后迫不及待地问:“爹,咱家真的有李鼎和高秀的字?”

        王明道很神秘地笑了笑说:“如果没有我能乱说?”

        王步凡一阵惊喜,就像在大海中漂浮了几天,忽然遇到了救生的船。继而他又不解地问:“爹,过去破四旧时血雨腥风的,咱家那么多的古书都被红卫兵和造反派烧了,为啥唯独那两幅字逃过了劫难?”他家的一砖一瓦王步凡自己心中很清楚,他从来没见过李鼎和高秀的字,他弄不明白父亲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他最怕的就是父亲老糊涂说了昏话。

        王明道则显得很有城府地说:“这就叫,人有远虑无近忧啊!其实咱家的宝贝不只是这两幅字。你曾祖父虽然当过两任知县,却只留下一堆书和一幅郑板桥的《风竹图》。我在民教馆供职时曾去拜会过李鼎和高秀,并向他们每人索要了一幅字。另外我跟你提到的那个湖南尤可敬,他回湖南时,因战乱曾把一个皮箱留在咱家,让我替他保管。日本鬼子来时我怕东西失窃,就把皮箱藏在后院的那口井下。日本鬼子投降后,我把皮箱从井下取上来,箱子已经腐烂了,我打开箱子一看,里边用油布包着十根金条,一匹唐三彩马和一幅唐伯虎的山水画,另外还有一幅于右任的字。因为这些东西是民教馆库房管理员尤可敬的,或者说是民教馆的财产,我必须好好保存。乘着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这临街房的墙上我挖了许多洞,连同其它字画分开藏在墙洞里边,然后又用泥巴将墙壁粉刷一遍,外人根本看不出一点痕迹。后来经历了无数次政治运动,但这些东西至今仍安然无恙。这件事我连你母亲也没说过,怕她经不起造反派的恐吓把这些东西交出去。五八年我被划成历史反革命那阵子天天被批斗,有时让我跪在板凳上手举着砖头交待问题,也没敢说出这些事。那时我豁出去了,心想真要是被枪毙了,将来一旦拆房子时这些东西也会重见天日的,不管是回归国家或者留给子孙,总比毁坏强。现在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你不要跟任何人讲。你们兄弟几个数你最聪明,最能干,我对你是寄希望最大的,只要你能出人头地就行,这些东西就留着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用吧。书画作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在有些人眼中价值连城,而在有些人眼中还不如一张废纸,饥不能吃,渴不能饮,全是身外之物。今天小乐买了那么多东西,应该是一份厚重的礼品,但米达文似乎并不动心,唯独对李鼎和高秀的字他动心。我听老百姓口中流传着这样的谚语:五万块钱当乡长,十万块钱当局长,五十万块钱当县长。咱们仅仅送了点烟酒显然分量是轻了些。在我看来,不敢说米达文是个贪官,起码他不是个清官。现在社会风气不正,贪污受贿成风,老百姓恨之入骨,上边也正在加大力度采取打击措施。你将来如果有高升的那一天,要想不翻船,就千万不能贪污,要向你曾祖父学习。他虽然身处清末那样的污泥浊水之中,但他出污泥而不染,当了两任知县,两袖清风。常言说善恶有报,物极必反。贪污受贿的人多了,政府就会失去民心,就会动摇统治,到那个时候统治者就会痛下决心严惩贪官,就会重用清廉无私的人,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历朝历代莫不如此。现在社会风气到了这一步,不送礼办不成事,咱们也不能世人皆醉我独醒,那样反而会害了自己。别人送礼是公款,是民脂民膏,而我们送的是祖传之物,虽然也是行贿,但我们问心无愧。再说书画这些东西自古就是馈赠之物,我认为也够不上什么大错。将来在最需要的时候,你把这些字画送出去,铺平仕途,或许会有个好的前程。虽然这些东西有些是湖南那个尤可敬的,但他长我十岁,这么多年过去了,假如他还活着的话,早该来取了,不会至今仍无音讯。看来他十有八九是不在人世了。常言说久占成业,这些东西现在已经是咱的家业了。”王明道说到这里有些无奈,有些怅然。王步凡猜不透父亲是为腐败担忧,还是为这些家珍伤感。

        王步凡听了父亲的这番话,心跳加快,且惊且喜。他真没想到父亲这么多年一贫如洗,辛苦劳作,养育他的八个子女,背都累弯了。谁又曾想到他会这么富有,简直就是一个百万富翁。在当今这个世道,这些书画作品一旦出手,几百万早到手了,他再也不会这般清贫。看来能够耐住寂寞和清贫必然是世间最高尚的人,父亲就是这样的高人。更让他敬佩的是老人家很少走出小山村,仅凭天天听那个破收音机,什么人情世故、官场动态都懂。王步凡这时良心发现,觉得应该让父亲有个幸福的晚年,决不应该让他再这样受贫,但目前还仅仅是设想。王步凡正在想心事,王明道拿来一把镢头,向王步凡指了指位置,让他把墙上的泥土挖掉。然后取下一块砖,从一个墙洞里取出两幅书法作品。他紧张得像捧着极易摔碎的宝贝,双手颤抖着打开两幅因年久纸质已经发黄而没有装裱的字,一幅是李鼎写的行草。字迹隽秀,运笔流畅,兼有柳欧之风。一幅是高秀写的正楷颜体。高秀的字大气磅礴,肥瘦相间,以王步凡的欣赏能力看,高秀的字要比颜真卿的字有灵气。但书法是要与地位声望相搭配的,如果是个没有地位的人,书法再好也不一定享有盛誉,而那些一品大员们尽管书法并不特别出众,也会因地位的显赫使书法身价百倍。王步凡是懂得书法的,他看了这两幅书法作品,自叹今人能达到这种水平的实在是太少了,现在省城那几位书法名家的水平也未必能超过李鼎和高秀,天野市的书法家就更不在话下了。王明道嘱咐王步凡把李鼎的字先给米达文送去,并且很懂人情世故地交待王步凡,如果米达文三五年内不调走,那时再把高秀的字给米达文送去,如果他走了,将来可以把高秀的字送给继任者。

        父子俩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乐思蜀回来了。王步凡用旧报纸包好李鼎的那幅字,辞别父亲回孔庙去。临别时父亲把两条红塔山烟扔到车上说:“这么好的烟我哪舍得抽?你们抽吧。”

        王步凡心里一阵酸楚,他觉得父亲这辈子太苦了,本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却因时代原因后半生种了四十年的庄稼。手中有那么多价值连城的宝贝,却连烟酒钱都没有,这难道是命运故意在捉弄他吗?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2 16:16:2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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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到村口,王步凡远远地望见母亲背着一捆柴草一步一挪地走着,样子很猥琐。母亲比父亲小十二岁,原是省城一个商人家的千金,十八岁与父亲结婚,并未享过一天福。头十年历经战乱之苦,后四十年耕田种地,但她从来没有嫌弃过,埋怨过,是个贤德照人的女性。王步凡看着母亲弯腰驼背的样子眼泪就流了出来,他暗暗发誓,将来自己有出息了一定让父母享几年清福,有个幸福的晚年。
        
         在路上,王步凡简单向乐思蜀介绍了拜见米达文时的情况,乐思蜀很乐观地认为他这次必然成功。乐思蜀还向王步凡透露,现在天南同学会、老乡会、战友会特别多,很多人抱成团去为一个人跑事,等这个人干大了就能拉起一帮人来。他这次就是受了别人的启发才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要给他王步凡跑事的,只要王步凡将来出人头地了,他乐思蜀还怕混不了一官半职?这叫团结出力量,人事关系出生产力。王步凡对乐思蜀的观点很佩服,没想到当初傻乎乎的乐大头现在变得这么有见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车很快到了孔庙初中门口,王步凡下车后,有意把烟留在车上让乐思蜀抽。乐思蜀开车回市里,临走把两条烟从车窗里扔了出来,然后开着车走了。两个人并不说客套话。人情就是这样,说客气话,千恩万谢的并不是好朋友,而好朋友是重实效办实事的,往往不说虚话。
        
         王步凡捧着两条红塔山烟,百感交集,潸然泪下。他哪里舍得抽这么好的烟,就转身送到那家小商店里,店主一看一条真一条假,就把真的留下,假的递给王步凡说让他自己抽。一条红塔山烟正好抵消了王步凡赊的账。他心存疑惑地走出商店把那条假烟拆开一看,傻眼了,里边装的竟是最廉价的天野牌香烟。他很吃惊,没想到县委书记家里也有假烟。谁又敢保证今天他们送的烟酒全是真的?一旦是假的可就砸锅了。想到这些他不由大骂现在啥东西都有假的,假烟、假酒、假文凭,就连他妈的处女都有假的,看来社会风气真是坏了,不好好治治真有亡党亡国的危险,这决不是危言耸听!忽然,他又笑了:米达文不抽烟,即使送了假烟他也发现不了。
        
         星期一王步凡起得很早,他拿上李鼎的作品要到县城去,舒爽冷不丁地说:“王大侠真成社会活动家了,这是又去会谁?一天到晚神秘兮兮的。”
        
         “去会情人,那个女人可比你档次高多了,哎呀,柳眉细腰,皮肤白皙,尤其丹凤眼迷人……”
        
         “最好入赘到县委书记家,当县委书记的女婿!”
        
         王步凡不再搭理舒爽,坐车来到天南县委门口,正好八点钟。此时正值上班高峰期,人们匆匆忙忙涌向机关里,就像蜜蜂归巢一样只进不出。这里是天南最神圣的地方,是最高权力中心。而一个小时后就会开始三三两两地撤退了,或干公事或干私事谁也说不清楚,这就是机关里的工作作风。他正要向县委大院里进,有人叫他,他扭头一看原来是时运成。时运成笑着问:“来跑官的不是?”
        
         王步凡脸红了,“话怎么那样难听?你又来找老乡联络感情?”两个人都笑了。
        
         时运成看一眼王步凡夹着的东西,小声说:“听白部长说这两天就要研究提拔干部的事,正是时候。”说着话就引着王步凡上了县委办公大楼二楼。
        
         走到楼东头,县委办公室的副主任肖乾不认识王步凡,见有陌生人向米书记的办公室去就出来挡驾。时运成急忙说:“肖主任,这是我的同学王步凡,找米书记汇报工作的,已经约好了。” 那个肖主任见是时运成引来的,笑着点了点头说:“是石云的吧,我听说过。”说罢就缩回去了。
        
         时运成把王步凡引到米达文办公室的门口说:“你去吧,看样子米书记在。”说罢扭头去楼西头组织部找白无尘,他不便和王步凡一块儿去,书记这里,干部们一般都敬而远之。
        
         王步凡虽然干了十二年乡镇副职,平时不怎么和县委的干部打交道,也是第一次来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心里很紧张。他在门口站了有半分钟,思考着见了米书记他会怎么问,他应该怎么答,书记要是跟他握手,他应该用双手去握,甚至想到进了书记的办公室是站着好还是坐下好。书记一旦要是给他倒水他应该自己动手,不应该劳驾书记,最要紧的是一定得给米书记留下一个好的印象。越想这些心里就越紧张,一紧张他就想抚摸胸口,但这时他哪里还顾得摸胸口,大着胆子往里走,穿过走廊见米书记的办公室门开着,便径直走了进去。
      
        
         屋里有一个女的在打扫卫生,人家并不与他说话,他也不吭声,就自己坐在沙发上傻等。那女的把卫生打扫完出去后,又过了五分钟,米达文才从里间出来,径直坐在办公桌后边的老板椅上,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人。
        
         王步凡急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说:“米书记好。”
        
         米达文看一眼王步凡,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几乎就像陌生人一样。刚才王步凡想的那些礼节,一个细节也没有发生,他有些失望,有些手足无措。米达文坐在椅子上,右手从西装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把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着背头,左手中指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动一动地摸着,足足把头梳了有二三十遍。王步凡捉摸着刚才米达文漠然的眼神,不知道他内心究竟在想啥,终于耐不住性子走近米达文的办公桌把李鼎的书法作品放在办公桌上说:“米书记,我把李鼎的字给您送来了。”米达文仍只点点头并不说话。
        
         王步凡原以为米达文会很高兴地打开看看,谁知米达文却心不在焉地说:“这可有点夺人所爱了。”
        
         王步凡急忙说:“哪里,哪里。”
        
         米达文并不与王步凡再说什么,也不说让他坐。
        
         王步凡只好很识趣地说:“米书记,您太忙,我走吧?”
        
         米达文这时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站起身送到门口拍拍王步凡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好好干!”
        
         王步凡随口说:“那是,那是。”说罢就出来了。
        
         他离开县委书记办公室后头有些胀,也不知是怎样下的楼,更不知是怎样走出县委大院的,只觉得肩膀现在还沉甸甸的。要说米达文拍的并不重,可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肩膀一直觉得与往常不一样,热乎乎地直透心田。他很自豪地想,天南八十万人,干部中能让县委书记拍肩膀的也不会很多,至少自己也能排在前百名之内。他忽然想到那个有趣的传闻,说当年领袖和某人握了手,那人觉得很幸福,一个月都没舍得洗手,每天晚上把手放在胸前仍觉得热乎乎的。突然他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话欠妥:人家米书记说小伙子不错,自己就随口说那是那是。你不错在哪里?一点谦虚的态度也没有。如果说“好好干”配上“那是”还可以,而“小伙子不错”配上“那是”显然有些不妥。不知米书记会怎样去理解?说他狂妄还是说他幼稚。这种在米达文那里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王步凡却想了很多。想过之后,又骂自己嘴臭。出了县委大门,王步凡不知怎么产生了一种做贼的心理,胸口嗵嗵直跳,他害怕再碰见熟人,低着头急急忙忙到车站坐车赶回孔庙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2 17:49:1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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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景好  看今朝 七
        此后一连几天,米达文那里没有任何消息。就连时运成也再没有给他透露任何消息,他自己也不便问,更不知米达文究竟会不会给他办事。他向有关人士探问了一下,现在办事是要花钱的,像县委书记这样的大官没有几万块钱就打动不了他的心。王步凡这次是下决心要跑一跑争一争的,本想再给米达文送点礼,但苦于手中没钱。他想到了向同学们借钱。跑到文化局副局长那里一分钱没借出来,跑到工商局副局长那里也白跑了一趟。再到广电局夏瘦梅那里,夏瘦梅则说刚盖了房子手头很紧。其实他这几位高中同学都很有钱,就是因为王步凡穷,怕借钱给他以后还不了。尤其是那个夏瘦梅,原是广电局局长贾盛的情人,后来贾盛离婚后夏瘦梅嫁给了他,贾盛当了两届乡党委书记,又当了一届广电局局长,手中是有钱的,而夏瘦梅显然是怕王步凡还不了账才不敢借钱给他。现在贫富差距很大,人越有钱就越能挣钱,而人一穷,不但挣不来钱想借钱也很难。王步凡无奈只好去求救于一个干包工队头头的同学,那个同学是借国家改革开放之机先富起来的,拥有小车,住着洋楼,养有情人。有人说他有上千万的资产,但谁也弄不清他的家底有多少。王步凡打电话问了一下也以失败告终。这时他想到了他的几个学生,但他觉得学生们现在还都比较困难,又否定了。
        
         王步凡无奈,就想到现在有人贷款买官,然后再捞钱还账。于是就去找在城市信用社上班的一个同学,那个同学说现在个人贷款必须由国营单位担保才能贷,像王步凡这样的穷干部去哪里找国营单位担保?又有哪一家国营单位肯为他担保?王步凡觉得在理,只好死了这条心。无可奈何就想到了时运成和乐思蜀。看那样子时运成也正在活动提拔的事,手头肯定没钱,乐思蜀已经帮过一次了不好意思再去张嘴。再说乐思蜀是个大手大脚的人,平时不惜财不可能有存款。万般无奈之下,王步凡还是给同学夏侯知打了电话,夏侯知很爽快,答应借给他两万块钱。等下个星期天王步凡和乐思蜀准备再去一趟米达文家。
        
         王步凡苦苦等了一星期,终于又到星期六了,他想着明天要去见米达文心里就发慌,也不知是为自己的行为汗颜,还是怕米达文不给自己办事。晚上没事,学校里也没有什么文化生活,更不愿打开那台破电视去看。他知道电视里先是天南新闻,接下来是长达半个小时的广告,广告之后是点播台,唱来唱去就那几首歌,演来演去就那几段戏,看了叫人反胃。即如播两集老掉牙的电视连续剧,也是有人掏钱赞助的。大概电视剧赞助的钱少,总要放到十点以后人困时才开始播放。孩子们睡了,大人困了,没有多少人看。王步凡看见电视就想骂电视局的人,纯粹他妈的有奶便是娘。只要给钱,什么谁他爹三周年,谁他妈十周年,谁他姥姥八十大寿,哭来哭去,拜来拜去也就那么几个段子,不是拜寿就是吊孝,心甘情愿为别人当孝子贤孙。至于《今日说法》、《焦点访谈》和《综艺大观》这些群众喜闻乐看的节目统统不转播,你也根本看不到。吊孝之前,拜寿之后,要么是上级领导来视察,看了荒山看农田,看了鸡厂看猪圈。要么是那七八个副县长轮流坐庄,今天是这个副县长讲环境保护,明天是另一个副县长讲计划生育,后天是又一个副县长讲招商引资,让人听得耳朵都快生茧子了。讲来讲去天南县还是春花路无花,树德大道上无树,年年招商不见商,计划生育年年在天野十县二区倒数第一。讲者只管讲,并不看效果怎样。现在的电视讲话纯粹流于形式,是领导在作秀,与实际工作往往结合不起来,领导大多也不去关心实际,只注重形式,根本反映不出老百姓的心声,也贯彻不了党中央的意图。
        
         王步凡闲得实在无聊,只好去开了电视。先是治疗白癜风的广告,好像天南人全都得了白癜风。接下来又是副县长徐光讲话。他就很气愤地随口骂道:“别他妈的瞎吹了,再吹还能吹个倒数第几?”骂罢又关了电视。舒爽见他这样烦躁,也不看他一眼,更不答理他。王步凡也不愿跟她多说话,他认为舒爽这种女人天生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儿,与她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更无须谈感情交流和事业上的帮衬。
        
         孩子们早睡了,王步凡不想看舒爽的苦瓜脸,他搬了凳子坐在校院里。农历已是三月十六日,月圆如镜,银光如流乳,把夜搅得清明匀和,富于诗情画意;星星像镶嵌在王冠上的宝石,光灿灿地惹人羡慕。田野里清新的空气,热闹的蛙鸣随着微微的夏风涌来。夜色应该是醉人的美好的,但王步凡怎么也激不起诗情,只能让远处潺潺的临河水和皎洁的月光在夏夜中逝去,似乎希望也将破灭,他要力争把希望攥住,但又无从下手。
        
         王步凡反省这几年自己走过的坎坷道路和不得志的原因,大体上仍是由于自己的清高孤傲造成的,别人能看惯能忍耐的事情,自己看不惯忍不了,忍不了就要讲出来写出来,为此得罪了不少人,结果在造成人家不愉快的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了不高兴,甚至还遭到了诬陷。别人能削尖了脑袋去跑官,自己就是做不来,十二年了还是个副乡毛,现在非常后悔。自己又不是马克思列宁,也不是五星红旗和国徽,能管得住那些别人不管也管不了的事?为什么自己就不能随波逐流呢。他坐了很久,想了很久,就连冬眠复苏的蚊子咬了他的腿他都没有感觉到。最后还得自己安慰自己,以后要尽量适应官场,学会随机应变。又过了一阵子,看见学校门口进来一辆白色出租车,走到他跟前停住了。见同学时运成从车上下来,王步凡急忙迎上去,两个人亲热了一番。
        
         时运成向王步凡透露:听白无尘说他任孔庙镇镇长的事已经定了,常委会上争论很强烈,安智耀提了个人选被否定了,安智耀就否定王步凡,最后米达文和白无尘两个人据理力争,因为王步凡乡镇副职已经干了十二年,这一点别人无法与他相比,在天南也是独一无二的,再说石云乡一公斤饭条子竟然没有王步凡的一张最有说服力,说明他平时廉洁自律。面对这样的政治问题,没有一个人反对了,他的事总算强通过了。时运成今天像是特意来给王步凡透风的。
        
         王步凡听了这个消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自己以后也算是个朝廷命官了,他算着自己这个镇长属于几品,可是算来算去,县长七品,副县长多说是八品,镇党委书记大概算是九品,而一个镇长还是没有品。没品就没品吧,反正也算是个官儿。看来张问天、赵云天以及那幅书法作品在米达文那里还真的起了作用。他的心里虽然像范进中举那般狂喜,但头脑还很清醒,不会在时运成面前显得太轻狂太浅薄。他一高兴就想掏耳朵,但在时运成面前忍着没掏。他很关心地问:“运成,你这次提拔个啥?下乡没有?”
        
         时运成说:“没下乡,白部长想让我去石云乡当乡长,那里条件太差,我不想去,就把我的级别提上去了,也是正科。”
        
         王步凡很够朋友似地说:“走,我请客,咱们到街上去喝一杯。”
        
         “不啦,我还有事,改天你到招待所去,我请客。”时运成说罢挥了挥手上车走了。其实王步凡也真不敢去请时运成的客,他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幸亏时运成没答应。如果去,他只好赊帐。王步凡猜想时运成和白无尘是老乡,走的是白无尘的路子,看来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是毛泽东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说的,到现在还是真理――官场上决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提拔,十二年的官场生涯终于使他明白了这个道理。
        
         时运成走后,王步凡又坐下来想心思,这时他心中所有的烦恼一扫而光,心里特别顺畅,就不停地掏着耳朵。他后悔那几年没有跑一跑,原来乡镇干部真的就是跑出来的。既然事情已经成了,他回屋里给乐思蜀和夏侯知打了个电话,说明天不用再去找米书记了,那个事已经在常委会上定了。乐思蜀和夏侯知先向他表示祝贺,并说什么时候该请客时就请客,不要太吝啬了。王步凡答应一定请客。
        
         王步凡这时特别想喝酒,就信步到陈孚那里去。
        
         陈孚正在检查教师们的教案,一见王步凡到来急忙让座,王步凡开玩笑说:“老陈挺敬业啊!”
        
         陈孚把小眼尽量瞪大说:“看领导说的,身为一个教育工作者不敬业能成吗?不忠于党的教育事业领导们不该撤我的职了?”
        
         王步凡听了陈孚的话直想笑。中国人真有意思,身为老百姓时尽讲怪话,好像所有当官的都是坏人,只有老百姓才是好人。小大当个官儿就开始唱政治高调,有时唱得还很动听。就拿陈孚来说,原来没当副教导主任时整天牢骚满腹,看见啥也不顺眼,动不动就骂娘。一当上副教导主任高调随口而出,连形象似乎在一夜之间都高大了许多。现在你陈孚要为党的教育事业贡献力量了,好像没当副教导主任的时候整天在误人子弟,其他那么多教师也好像在混饭吃,只有学校领导才是真正的人类灵魂工程师。更想笑的是,陈孚现在走路尽量挺胸收腹,好像小眼睛也变大了,不知什么时候还镶了一颗金牙。
        
         陈孚知道王步凡好喝酒,就拿出一瓶酒,弄了两个简单的菜,两个人对饮起来。推杯换盏之间,陈孚还说了些多关照之类的话,小眼睛不停地在王步凡脸上扫描……
        
         王步凡回到家里望着躺在床上看书的舒爽,由于高兴心里有些冲动。他一算日子,有半个月没干那事了,又看看舒爽的那副脸,冲动和欲望马上消失了。他准备脱衣上床睡觉,舒爽突然命令似地说:“洗洗脚再上床,快一星期没洗脚了。”
        
         今天太阳似乎是从西边出来了,舒爽竟然光着身子起床给王步凡端了洗脚水。王步凡望着洗脚水就想起女人是马,不驯不能骑那句话。但是毕竟这是结婚十几年来舒爽第一次给他端洗脚水,他确实有些感动。洗了脚然后脱衣上床,王步凡想着自己就要当孔庙镇的镇长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瞪着眼睛呆呆地望着房顶,一句话也不说。他在考虑着自己当上镇长之后的事情。舒爽贼一样悄悄开了门,看外边没有人就把洗脚水泼在外边,又重新打了一盆水慢条斯理地洗脚。王步凡见舒爽洗脚,仔细看看舒爽,浑身上下还就这双脚上点档次,小巧而白净,假若在过去肯定能缠成一对三寸金莲。舒爽洗完脚又倒了洗脚水,才脱了内裤上床。等舒爽躺下之后,王步凡一把把她搂在怀里,舒爽使性子侧背了身子。王步凡探过来手抚摸着舒爽的乳房啧啧地说:“太小了,一点也不性感,还有些软,就像两只蔫了的茄子……”
        
         舒爽很不高兴地推开王步凡的手说:“那就别摸了,谁盼着你摸?那些大奶子都是假的,听人说那里边注的全是塑料。你们臭男人就是认假不认真,妓女跟你们逢场作戏,你们认为那叫刺激,自己老婆实实在在地过日子,你们却觉得不浪漫,没情调。我看臭男人是没治了,一个个都得让你们得了性病把小二烂掉才好呢?徐来不是被刺激死了。”
        
         王步凡笑了笑又没正经地推推舒爽说:“给你讲个故事,说一对夫妻来到一口许愿井旁许愿,丈夫许愿之后还往井里扔了个硬币。妻子也想许愿,但是弯腰时不小心翻入井中。丈夫惊呆了,接下来笑着在心里说许愿井真他妈的灵啊!”
        
         舒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说:“那个丈夫还不赶紧下井救人?”说罢他才明白过来,“甩子,这个故事应该倒过来,让妻子先许愿,让丈夫掉井里淹死。”
        
         王步凡笑了一阵子说:“爽美人,听说大乳房的女人性高潮来得快,小乳房的女人性高潮来得慢,大都性冷淡。就拿你说吧,哪一次不是让老王热小二对着个凉屁股?大煞风景。”
        
         舒爽扭回头瞪了王步凡一眼说:“就因为这就想让我掉井里?你可够损的!对于女人的高潮你懂狗屁,男人怕长不怕粗,女人怕松不怕紧。只听说那些阴蒂大的女人性高潮来得快,没听说过大乳房的女人性高潮来得快,乳房大奶水多还有些道理……”
        
         王步凡第一次听舒爽说带有性色彩的话,觉得这女人还有点情调,并非冷血动物,就亲了她一口,接着一阵狂风暴雨,完成了男女最原始的事。完事之后,王步凡睡不着,就问舒爽来高潮没有,舒爽摇了头不再和他说话。王步凡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他有失眠的毛病,这段时间心中有事就更睡不着了。舒爽已发出均匀的鼾声,他仍然睡不着。睡不着就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叶知秋,越是想这些事就越睡不着,后来他想到书上说性交可以催眠,于是就不管舒爽醒了没有,在后边又操作起来。舒爽则像死人一样,也不知是没醒还是不想理他,反正没有一点反应。王步凡这时觉得自己抱着的就像一袋面粉,没有一点感觉,后来他产生了幻觉,觉得怀里搂着的是叶知秋而不是舒爽。在又一次满足之后,他很快就睡着了。刚刚做了个好梦,与扬眉和知秋手拉着手在沙滩上撒野……电话响了,深更半夜的,那铃声显得特别刺耳,就像一个人在一座站满鬼神的庙里游荡,突然传来了钟声,那钟声好像是穿过地壳从阎罗殿里传出,冷清怪异,令人毛骨悚然。王步凡惊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他光着身子下床接了电话,是时运成打来的。迷迷糊糊中好像时运成打电话的大意是:明天白部长来送他上任……
        
         舒爽梦呓般地嘟囔着问:“哪个神经蛋半夜三更打电话?不是石云乡的书记又死在妓女怀里了?”
        
         王步凡没有理睬舒爽,也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到孔庙上任了。他躺下后再也没有睡着,一直在想心事……他坚持着熬到早晨四点就起了床。
        
         一夜未眠,王步凡觉得有些疲倦,来到院里凉风一吹清醒多了,他怕在校园里太惹眼,就又回到屋里。舒爽看他烦躁的样子就问:“甩子,心神不宁的有什么事啊?可别得了神经病。”
        
         王步凡不理睬舒爽,也没有说今天去赴任的事。他看了一下日历,他当上孔庙镇长是一九九五年的四月十六日。他自己又甩了:四一六,死一路,怎么会是这么一组不吉利的数字……
        
         十点钟,县委组织部的白部长坐着小车来找王步凡,车停在孔庙初中门口,白部长没有下车,而是让时运成去叫王步凡。组织部长叫白无尘,是县委书记米达文从天西县带过来的。米达文是东南县人,原是天西县的县长,三月初天南的县委书记武崴离任,他才从天西县调到天南县来当县委书记。
        
         时运成和王步凡从住室里出来一边走一边悄悄告诉他,“步凡,是米书记特意让白部长来宣布你的职务,我告诉你吧,书记县长现在暗中较劲儿,都在培植个人的势力,要不然你一个镇长上任,组织部长不一定亲自来送你,你以后要坚决站在米书记这一边,不然就别想再升了。米书记和白部长对你被诬陷的事已经知道了,徐来死了,那个事情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王步凡早听孔庙教师陈孚说过米书记一到天南,县长就和他不和,没想到陈孚的话竟然得到了证实。看来现在的传闻有时比官方的消息还准确。他最近在家里赋闲,也不爱操官场上的闲心,竟然不知道书记和县长不合拍。这时学校的教师们见有小车来接王步凡,都凑上来问究竟,时运成故意大声说:“王步凡同志来孔庙镇当镇长啦。”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类似于爆炸性新闻。孔庙初中校长张阳生在佩服王步凡的沉着之余又庆幸自己平时没有慢待赋闲在家的王步凡,现在王步凡成了孔庙镇的领导,以后也许会关照自己的。陈孚更高兴,他觉得平时与王步凡关系挺好,昨天晚上两个人还在一起喝酒,以后王步凡必然会关照自己。最吃惊的是舒爽,直到这时她才觉得王步凡到孔庙当镇长对她是有利的,过去王步凡在其他乡里任职,她并没有体会到什么好处,以后到了孔庙,别人再也不敢小看她了。想到这一层她心里也很激动,脸上洋溢着幸福和甜蜜。“运成,到底是傅镇长还是镇长?”
        
         “当然是镇长,嫂子怎么问这样没有见识的问题。”
        
         舒爽狠狠瞪了王步凡一眼,好像在埋怨他守口如瓶。众人一直把王步凡送到学校门口,望着他上了车,仍然像欢送上级领导那样久久不肯回去。
        
         王步凡平时很少来孔庙镇政府。镇政府位于临河东岸,地势东高西低,呈阶梯状。临河距镇政府只有两公里远,日夜不停地向北流淌。按古人的说法:门前有条龙,子孙不受穷,宅院前边低后边高,辈辈都能出英豪。可惜孔庙人依然贫穷,也未曾出过英豪。镇政府的核心坐落在中间偏北的位置,人往高处走时,有用当地石头砌成的一段很长的台阶。这几年讲究环境美,镇政府大院中有花有草有树,花是月季花,有红有白,清香袭人,煞是好看;草不是本地草,像是引进的,王步凡叫不出草的名字;树很杂,有松树柏树,有桐树柳树,柳树随风摇曳,依依娜娜。镇政府大院的前院看去陈旧很安静,都是些老掉牙的旧房子。镇政府的大门有些破旧,旗杆上的国旗已经褪色破损,早该更换了。
        
         王步凡和白无尘等上了阶梯,镇党委书记马风和副镇长万励耘、夏淑柏、李浴辉和纪委书记傅正奇等人早已迎在那里。几个副书记则站在院子里看热闹。跟白无尘熟悉或有点关系的都围上来打招呼握手,没关系的在一边傻站着。
        
         时运成没有下车,在车上与司机闲聊。今天他来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是他跟王步凡是同学,好找到他。另一个他跟白无尘是天西县老乡,可能是专门陪白无尘来孔庙玩的。看来事先组织部已经与马风通了电话,马风对王步凡的到任显得非常重视,更确切地说是重视组织部长的亲自驾临。王步凡虽然没有在孔庙工作,但他在孔庙初中住,孔庙的干部他都认识。
        
         马风与白无尘和王步凡握手之后,粗声粗气地招呼院里的人,让党委政府班子成员到会议室里开会。然后非常热情地把白无尘及王步凡让到会议室里。
        
         等副书记和副镇长们很散漫地进了会议室,会议就正式开始了。因为是组织部长亲自来宣布王步凡的职务,马风误以为王步凡的来头很大,因此对这次会议就比较重视,别人也觉得王步凡的身份不一般。他们当初上任时都是副部长来宣布的,甚至有些是组织科长来宣布的。王步凡知道时运成是想让他投在米达文和白无尘的麾下,也是一片好意。
        
         白无尘瘦高身材,很有领导气质,讲话水平很高。无非是先肯定了孔庙镇党委政府的工作成绩,然后宣布经县委常委会议研究决定,调王步凡同志任孔庙镇镇长,文件随后就到。接下来介绍了王步凡的简单经历和工作能力以及他十二年间在其他地方的政绩,至于在石云乡受诬陷的事只字未提。再下来是官场套话,希望孔庙镇党委政府团结一心为天南县的经济建设贡献力量,为孔庙镇经济的快速发展努力奋斗。白无尘说话滴水不漏,很会把握原则,没有提及孔隙明的腐败问题,也没有强调廉洁自律的重要性,可能他觉得今天不是说那些话题的时候。在王步凡看来他不仅能当好组织部长,甚至还能高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2 18:10:0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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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组织部长白无尘,马风又主持召开了党委扩大会议。马风国字脸,方正鼻,一脸青色,那是因为胡须过多,刮过脸后便成了青色。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很有威严,似乎天生就是当一把手的料子。马风讲话,首先是欢迎王步凡同志加入到孔庙镇的经济建设队伍之中,然后要求大家紧密团结在镇党委和政府周围,扎扎实实抓工作,认认真真搞落实,让孔庙经济迈上一个新的台阶。如今经济上台阶已经成为开场白和结束语,但经济是否真的迈上了新台阶没人去考究,只管年年讲,月月讲。马风接下来布置了当前孔庙镇的中心工作,又强调了班子团结奋进,干部廉洁自律,共同振兴孔庙经济的有关事宜……

        马风讲完了,然后才轮到王步凡讲话。中国的官场是很有讲究的,马风按照官场上的规矩让镇长王步凡表个态。王步凡第一次在孔庙的班子成员会议上讲话,有些拘谨,手就想去摸胸口,但又放下了。他觉得自己在调任新岗位之初需要表现一下,免得别人瞧不起他,说他没有水平。于是就把平时掌握的情况说开了,“这次组织上安排我到孔庙镇政府工作,我感谢组织上的信任,以后我要在马书记的领导下,与同志们一道,竭尽全力,搞好镇政府的工作。这次县委调我到孔庙镇工作,我觉得担子很重,压力很大。就我掌握的情况来看,咱们孔庙的工业几乎等于零,农业也比较落后,教育卫生计划生育工作更是问题多多,在我看来,教育卫生计划生育工作从上边往下看,有两个突出问题,从下边往上看,有一个明显的漏洞。为什么这样说呢?两个突出问题各单位都存在,我就从三方面说吧,第一方面是对教师的质量重视不够,许多下岗职工通过关系调入教育界,本身就不具备教师资格,要么吃闲饭,要么误人子弟;对教师的工资发放落实不够,致使教师生活困难,几近断炊,影响了他们教书育人的工作积极性。这是教育上的两个突出问题。第二方面是对卫生系统的硬件设施配备不够,因为缺少先进设备,许多患者不肯来孔庙卫生院就医,即使来了,误诊现象也屡有发生。我记得有个乙脑病人医生给人家按重感冒治疗,一个心肌梗塞患者按急性胃炎治疗,一个盲肠炎患者按一般性肚疼治疗,结果给人家耽误了。这些不该发生而已经发生了的情况,影响了卫生院的声誉,降低了经济收入;对医务人员的医德和服务态度教育不够,许多医生护士脸难看,事难办,在患者面前大摆臭架子,玷污了白衣天使的形象。这是卫生院存在的两个突出问题。计划生育方面,对工作人员的素质重视不够,随意招收临时人员,工作方法简单粗暴,一切向钱看,让老百姓骂他们是土匪进村,无恶不做;第三方面是对计生办的财务开支管理力度不够,计生干部一天到晚吃喝嫖赌,影响极坏。这是计生方面存在的两个突出问题。一个漏洞也分三个方面说吧:教师不发工资,学校并没有少收钱,这些钱哪里去了?肥了校长,穷了教师,却没人过问,这是学校经济开支疏于管理的漏洞;镇卫生院的医生乱收红包,甚至把公家的药品拿到自己家里,然后给别人看病挣钱,结果穷了寺庙,富了和尚,这也是经济管理上的漏洞;镇计生办面对镇里下达的创收指标,似乎就得到了圣旨,对计生对象以罚代管,罚了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人家超生,生过之后再罚,罚过之后再与有关医生勾结起来搞假结扎;罚来罚去,有的钱上交了,有的钱则中饱私囊,结果人口没有降下来,经济没有搞上去,这也是管理上的漏洞。我个人认为,以后我们要紧紧抓住上边那两个突出问题,彻底堵住下边这个漏洞。”王步凡说的这些事情是孔庙镇在实际工作中确实存在的,马风和前任镇长孔隙明都是主张计划生育工作重罚轻管的,因此马风认为王步凡夸大了反面,低估了正面,脸早沉下来了。王步凡原来就听说孔庙有“三迷”,副镇长万励耘平时比较爱财,被镇干部称为“财迷”,他是抓教育卫生计划生育工作的,十分清楚王步凡讲的这些事情存在已久,但他认为这种结果不是因为他造成的,一脸不高兴,一言不发。李浴辉因为经常活动着想当乡镇长,被称为“官迷”,这次他原以为自己会当镇长,没有想到让王步凡给占去了,一脸阴阳怪气。傅正奇已经干了多年纪委书记,本来应该提拔副书记了,可是因为经常有花边新闻传出,被称为“色迷”,也一直没有提拔上去,他一脸不冷不热。王步凡这么一说,好像把孔庙镇过去的工作成绩全部否定了,镇干部们都在偷着乐,镇领导没有一个高兴的。

        别人一笑,王步凡才意识到平时人们总把上边两个突出问题,下边一个很大的漏洞比作女人。现在别人都在笑,说不定会以为他庸俗下流。他就后悔刚才为啥没有意识到这一层,竟然在到任的第一次讲话中就出了丑。既让别人笑自己是个酸缸子,又让书记脸上无光,而最难堪的莫过万励耘。同事之间到任的第一天就闹了不愉快,总不是件好事,以后合作共事就难了。更为严重的是经他这么一说,孔庙镇以往的文教卫生计划生育工作以及其他工作简直就是一塌糊涂,千疮百孔。好像他王步凡像诸葛亮那样是受任于危难之中,适逢多事之秋了。你一个镇长能起多大的作用?既不是救世主,也不可能力挽狂澜,孔庙的问题就你能够发现?而这些问题你能够解决得了吗?官场上的事情有些是不争的事实,就是不能说透,谁说透他必然遭受白眼。有些政绩明明是假的、粉饰的,还得说成是千真万确的。有些问题存在已久,历届领导都在捂盖子和掩盖事实真相,谁一旦揭了盖子,不成英雄反成狗熊,甚至成了该地区的罪人。比如国民党的笔杆子陈布雷明明是自杀,对外却要说成是心脏病突发而死,这就是政治。政治需要时就不能显示本来面目,历史只有人名是真的,其他都可以杜撰出来;小说虽然人名是假的,但反映的事实大都来源于生活,而在官场上混饭吃毕竟不是在写小说。难道别人就不知道孔庙存在的问题?只是不说罢了。要说就说孔庙形势一派大好,经济年年增长,这才与书记保持了一致。想到这些王步凡就又恨自己嘴臭,一说话就捅了娄子。转念之间他又自我安慰起来:讲真话是好同志啊,党中央不是一直强调要党员干部讲真话吗?讲了真话又有什么错呢?如果说官场上有些时候需要讲假话,只要自己肯讲,假话谁编不出来?王步凡来孔庙上任的时候曾经在心里暗暗警告自己要学得圆滑一些,但是到了关键时刻他就又不想改变自己了,觉得最好还是别讲假话,那样不符合自己的性格。

        不过有一点王步凡还比较满意,那就是他说了政府工作要围绕在党委周围。中国的官场是很有讲究的,按理说他和马风是平级,但在实际操作中书记是一把手,镇长是二把手,一切都得听书记的。这么一个小地方的领导,连个县处级都不是,也用紧密团结在周围这样的大话赶时髦,简直就是一种讽刺。不过官场上就流行这一套,早已司空见惯了,谁不说反而显的你没有水平。他今天说了,说明自己已经有了进步。同时他也告诫自己以后要多学着点儿,再不能像过去那样只讲原则,不讲策略。为了“清高孤傲”这四个字,他可是曾经付出过惨痛代价的,以后自己要尽量学得圆滑些。

        按照官场上的规矩,王步凡讲完话之后马风应该作一下总结,他今天显然有点不高兴,没说啥话挥挥手宣布散会,拿了水杯自个先走了。

        走出会场的时候,万励耘不阴不阳地笑着,不时把目光注向王步凡;李浴辉沉着脸没有答理王步凡;傅正奇一脸不高兴,多多少少有些恨王步凡;只有夏淑柏和王步凡说了几句话,样子比较友好,其他人则望着王步凡幸灾乐祸地窃窃私语。王步凡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劲儿,看来真话是不能乱讲的,在官场盛行官话假话的时候,说了假话很正常,说了真话却显得不正常,小而言之是他太迂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大而言之是他与党委不能保持一致,不能统一口径,不能正确看待孔庙经济的大好形势。其实乡镇和县里是一样的,在县里干部们只认县委书记的账,在乡镇干部们只认党委书记的账,没有多少人在乎一个乡镇长。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2 19:20:5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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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风景好  看今朝 八

        散会后,镇政府秘书张沉已经把王步凡的办公室安排好了,引着他去看了看。其实镇里的房子也不比孔庙初中的房子强多少,都是文革时期的建筑,没有一点现代气息,似乎改革开放的春风根本就没有吹到这里。听说马风上任后曾雄心勃勃地要盖办公大楼,但苦于没钱,只好说说算一遍。张沉问王步凡还需要什么,王步凡说越简单越好。张沉说以后需要什么东西跟他说。样子很真诚,给王步凡的第一印象很好。

        王步凡见张沉转身要走,急忙叫住他问道:“小张,今天我讲的话是不是哪里讲错了?”

        张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王镇长讲的都是实情,但与前任镇长孔隙明平时讲的不是一个口径。马风书记来时间不长,不熟悉孔庙的情况,他一般是靠老孔介绍情况的,因此他认为孔庙的政治经济形势一派大好。今天你这么一说,马书记肯定有些接受不了,李浴辉、万励耘和傅正奇他们肯定不高兴,只有夏淑柏镇长比较赞同你的观点。”王步凡见张沉不再说啥了,就点着头挥挥手让他去了。张沉二十七八岁,中等身材,人很精干,精干中又含有几分真诚。

        王步凡正在看报纸,教育组长老白拿了两条阿诗玛烟来了。  

        教育组长职位不高,却梳了个油光可鉴的大背头,身材高大肥胖,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平时吃得好,营养过剩造成的。从举手投足的姿态上也能提醒你他是个富有经验的老教育工作者,他还有个特殊身份是天南县组织部长白无尘的哥哥。教育组长是组织部长白无尘的大哥,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天南,在这里已经工作三十年了。教育组长的到来,让王步凡感觉到此人的政治嗅觉很灵敏。老白说是来向王步凡汇报工作,但工作上的事情一点也没有提到,拿腔拿调地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就告诉王步凡说他三妹王步平最近就可以由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了。老白说话时的样子很谦和很亲切,不时还用手拢一下自己的背头,说完之后就走了。  

        王步凡觉得教育组长简直是个人精。自己的妹妹步平干了十年民办教师,一直没有机会转正,曾经多次和他说让他找人说一说,他没有找人说,偏偏他调来孔庙当镇长,今年妹妹就该转正了,这不会仅仅是巧合吧?接下来张阳生、于余等初中校长来王步凡这里坐了坐,汇报了一下各个学校里的情况,然后是其他单位的头头脑脑们来向王步凡汇报他们主管的工作……

        王步凡上班的第二天就从马风那里领了指示,要他加大计划生育工作的力度,计生办加大力度处罚超生对象。他正准备通知计生办主任来开会,计生办的车来了,计生办主任慌慌张张从车上下来,擦着汗对站在办公室门口的王步凡说:“王镇长,计生办那边出人命大事了,你快去看看吧。”

        王步凡一听,来不及细问急忙坐上车,径直向卫生院去。到了卫生院不见人,计生办主任一问,医生说死者家属已经把尸体拉走了。王步凡问怎么回事。主任哭丧着脸说:“今天计生办副主任带人下乡抓大月份超生对象,到孔庙初中门前见到一个大月份孕妇,他们没有问清情况就把那个孕妇抓上车,拉到卫生院关在一间暗室里,说等弄清楚情况后如果是超生对象就要做引产手术。等他们到那个孕妇家里一了解,人家是第一胎,有准生证,就赶紧回来放人。谁知道那个孕妇有心脏病,经过这么一惊吓就死在暗室里了。你看这事弄得糟不糟?”

        王步凡一听就火了,“你们办事咋能这样盲目,不问清情况就抓人?你们惹下大祸了知道不知道?弄不好你这个主任就当不成了。”计生办主任的头早已低下了。“走,回镇里再说。”王步凡没好气地让司机把车开回镇政府。

        一到镇政府门口,王步凡傻眼了,原来那家人走小路已经把死人拉到镇政府门口了,几个妇女抚摸着尸体哭天号地,很多群众在围观。

        王步凡赶紧从车上下来大声说:“乡亲们,你们不要哭,我刚刚得知消息就赶到卫生院去,你们却来镇政府了,出了这种意想不到的事情,我也很痛心。请先把死者抬回去安葬,我们一定要严肃处理有关人员,给死者家属一个满意的答复。”

        “放屁,问题还没有解决,就让我们先安葬死者,我们拿什么去安葬?你们搞计划生育专捡老实人欺负,支书村长生了一个又一个,计生办的人眼睛瞎了?我们这是第一胎,正常生育光办证就花了一千五百元,到现在人又被你们抓起来整死了,我们要为死者讨还血债。”

        “不给一个圆满的答复我们决不答应。计生办就知道他妈的罚款,像土匪一样!”

        “不行我们就到市里省里去告状,省里不行就到北京去,总会有人能管住计生办这帮乌龟王八蛋的。”

        “我就不信讨不回公道,你们天天说干部是人民群众的公仆,到底‘仆’在哪里了?除了拿老百姓的血汗钱吃喝嫖赌之外,还会干点啥事情?孔庙镇就要坏在你们这帮贪官污吏手中了,共产党的天下就要败在你们这帮败家子手里了,别他妈的天天喊叫为人民服务了,还是去为自己、为妓女、为情人服务去吧。”

        群众乱骂一气,已经分不清谁骂谁没有骂。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形势逐渐在恶化。如果失去控制,愤怒的群众也许敢砸了镇政府。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王步凡有些担心。马风和原镇长孔隙明一再强调对计划生育要加大处罚力度,可是从来就没有强调有效控制人口的出生率,他们把罚款已经当作一种创收手段了,镇里的两部车和平时的招待费用全是计生办支付的。

        这时候有些群众举着手要打计生办主任,他像兔子一样从人群中钻出来逃到镇政府里去了。形势在进一步恶化,群众对计划生育以罚代管的做法早已怨声载道,现在机会来了,他们就想好好让镇政府出出丑,抓计划生育的副镇长万励耘始终没有露面。

        王步凡见一时难以说服愤怒的群众,准备想办法脱身。他高声说:“乡亲们,大家冷静些,我现在就去向马书记汇报,商量处理意见,等一会儿来给大家回话。”说罢他挤出人群去找马风。因为王步凡刚调到孔庙,并没有让群众反感的地方,因此也没人难为他,万励耘和李浴辉都曾经挨过群众的打。群众们在镇政府门口开始叫骂,已经把镇政府闹得无法办公了。

        马风和万励耘已经得到计生办的报告,正在马风屋里研究对策,计生办主任也在。王步凡一进屋就没好气地说:“计生办真是他妈的一群蠢猪,本来群众对计划生育政策一时还难以适应,还有抵触情绪,现在又出了这种事,简直就是草菅人命,三天两头给镇政府添乱,这个事情让群众如何能够接受?”马风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乱转。万励耘一脸无所谓,计生办主任低头不语,大气也不敢出。马风这时拍着桌子说:“反啦,刁民,纯粹他妈的刁民,谁说老百姓中间没有刁民?不是说是因为有心脏病死的吗,现在竟敢围攻镇政府,没一点王法啦?不行让派出所的人去抓几个关起来,给这些刁民一点脸色看看。”

        王步凡这时虽然也心急火燎,但他显得特别冷静,劝马风坐下,然后说:“马书记,千万不能抓人啊,众怒难犯,法不治众。一抓人,事态就扩大了。就这件事来说,计生办不占一点理,群众没有一点错。谁家的孕妇也不会一天到晚把准生证挂在脖子上吧?计生办的人下去抓计划外怀孕对象,应该调查清楚再说,哪能见孕妇就抓?人家办了准生证又是第一胎,抓错了人不说,还把孕妇关在卫生院的暗室里,现在孕妇因为有心脏病死了,人家来闹事有闹事的理由。现在不但不能抓人,而且还要和平解决这个事件。只有这样才能平息众怒,不至于使事态失控。真要是让上边知道了,或者让记者给曝了光,孔庙的形象何在?你马书记以后在群众中就没有威信了,对我们谁都不利。另外我觉得以罚代管的做法也不妥,以后得让计生办的人收敛收敛,不然是要出大事的,说不定会造成更大的群访事件,那样可就麻烦了。”

        马风听王步凡这么一说,也觉得抓人确实不妥。就自我打圆场说:“刚才那也是气话。不行该赔多少就赔人家吧,老万你工作是怎么搞的?计生办纯粹他妈的自作自受,你们该赔偿多少经赔偿多少。不过计生办的工作不能放松,现在镇政府可是全靠计生办过日子的。”

        万励耘仍然不说话,计生办主任一脸委屈。镇政府每年都给计生办下达创收任务,可总是在出麻烦的时候挨骂,群众恨死了,镇政府花着钱也没有说好。

        马风又说:“让那个计生办副主任立即他妈的滚蛋,再罚他五千块钱,其他参与抓人的人员全部开除,罚款两千五百元。反正那个孕妇自身也有病,人已经死了,谁能再把她救活?再说也不是故意把她打死的,纯粹是意外事故嘛!”

        “那咱们研究一下解决办法吧,也不能答应他们的无理要求。” 万励耘好像找到了台阶终于不急不躁地说话了。

        “步凡,你点子多,谈谈意见吧。”马风说。

        万励耘也附和着说:“是啊,王镇长说吧。”

        王步凡现在也渐渐学圆滑了,不再提计生办乱抓乱罚的事,他怕马风不高兴。“马书记,这件事我看得慎重处理,让卫生院来一个人,计生办来一个人,和万镇长组成个善后处理小组,再让死亡孕妇的家属派个代表参加,只能在商量之后再说。有了可行的方案我们最后定夺。”相比之下,王步凡还是很会处事的,他的基层工作经验比马风丰富,对于群众连哄带劝的手法是很高超的。

        马风很满意地点点头,万励耘说:“嗯,这个办法好。”然后向计生办主任招招手出去了。

        万励耘领着计生办主任来到镇政府办公室,用电话通知卫生院的院长火速到镇政府来,让计生办主任去通知孕妇家属派代表来参加谈判。

        万励耘和计生办主任走后,王步凡就想起自己当年计划生育受罚的事情。他的女儿含嫣属于无证生育,又是第二胎。孔庙上任计生办主任要罚他八千块钱,他觉得太多了,就托人到天南计生委跟计生委主任说了一下,人家说罚五千就能到底,王步凡就给计生委交了五千块钱。谁知孔庙的计生办主任与县计生委主任有矛盾,并不买他的账,照样要罚王步凡八千元。王步凡一怒之下就与计生办主任吵了一架,结果计生办主任把王步凡违反计划生育的问题反映到天野市计生委,天野市计生委按照有关规定从重处罚了他。结果从八千元涨到一万元,罚了款还将他和舒爽都降了两级工资,并且下了通报文件,说三年内不长工资不准提拔,快把他气死了。这样一来王步凡实际上花了一万五千块钱,计生委的五千也没退。像他同样的情况,陈孚只罚了五千块钱,什么也没有受影响,张阳生只花了三千块钱私下办了准生证,正大光明地生了二胎。下边计生办办事根本不讲原则,随意性很大,伸缩性也很大,纯粹是看关系,看人情的。有些时候计生办的人明明知道有人超生,收了钱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放心地生,不送礼不请客者就依法办事,谁要敢于反抗就按政策从重处理。王步凡就属于从重处理的那一种,没有靠山的人想硬也硬不起来。从那件事以后,王步凡一直对计生办是有看法的,他经常骂计生委主任坑害人,骂计生办主任是小人。可计生办主任不知道靠什么关系还升任天南县计生委副主任了。现在王步凡对计生办恨也恨不起来,爱也爱不起来。

        王步凡和马风探讨今后计划生育工作怎么搞,马风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王步凡就不想再说什么。

        过了十分钟,卫生院的院长和死者家属代表来到了万励耘的办公室里,万励耘代表计生办向死者家属道了歉,他看上去很痛心地说:“党委政府对此事件非常重视,已经决定开除计生办副主任的公职,罚他本人五千元,其他参与抓人者全部开除,罚款两千五百元。计生办天天去罚别人,也让他们尝尝被罚的滋味。出了这种事我知道大家都很痛心,但我们必须面对既成的事实啊,再闹下去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们说是不是?”

        卫生院院长介绍了孕妇的情况,说像这样的心脏病患者是不应该怀孕的,一旦怀孕在生育的时候危险性很大。这次事故的发生既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现在既然事情发生了,就要面对现实,采取积极配合的态度妥善处理解决,不应该采取对抗态度。

        万励耘又说:“看家属有什么要求吧,只要不过分我们就尽量满足要求,如果太过分只怕也不行,你们知道镇政府现在也穷的很。”

        死者家属哭着说:“万镇长,两条人命啊,真让人无法接受,枪毙了计生办的人也不过分。”

        万励耘很和善地说:“是啊,要我说他们确实该枪毙!不过那是气话啊,再说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党有党纪,国有国法,一切都要依法办事,是吧?”

        “那就赔偿我们十万元,两条人命难道不值十万元?”

        “这也太离谱了,你们也知道现在镇政府穷得丁当响,教师一年没发工资了,机关干部也是一年分文未见,我认为赔偿一万五千元还好说点,再多镇里也拿不出来,很不现实啊。”万励耘很耐心地说。

        死者家属一听这话忽地站起身就要走,万励耘急忙拉住他陪着笑脸让他坐下,然后又说:“有话好商量,好商量嘛!你说多少?太多了确实不现实,镇里恐怕也真的拿不出多少钱,你们没有看到连买国旗的钱都没有,旧国旗都该换新的了,硬是没有钱买。”

        “谁相信没有钱买国旗?你们吃喝就有钱了?起码也得八万,再少一分也不行。没钱,没钱还坐小车?”

        万励耘一提国旗就知道说漏嘴了,急忙岔到正题上说:“这样吧,以我看最多不能突破两万,如果真私了不成那就只好公事公办让法院去解决了,想和政府斗那你们就试试吧,到时候法院判多少是多少。如果判得少了你们也别后悔,别埋怨,判得多你们就多得。”万励耘软硬兼施地说。

        那个死者家属听万励耘说真不行就让他们去法院告状,心里发虚了。他知道如今官司不好打,老百姓告官并不容易,就说:“那我去和别人商量商量。”说罢出去了。万励耘和计生办主任只好等着回话。

        死者家属到镇政府门口找了个年龄大点的老头商量,把赔偿的数额说了,并说嫌赔的太少。那个老头摇头叹气地说:“傻孩子,得让人处且让人,老百姓千万不要和政府较劲儿。俗话说老百姓屈死也别告状,官向官,民向民,老百姓斗不过公家人。咱胳膊能扭过大腿?到了法院说不定只判一万元呢。你没见那些上访户,一跑就是几年,运气好的遇上个体察民情的大官,大官作了批示,状子还是一级一级地传下来,告来告去最后弄得倾家荡产官司才告赢。唉,我就弄不明白,中国的事权总是大于法,情大于理的,为什么非要等上级大官作了批示,下边才能公平解决问题呢。你一旦去告状,哪能弄来大官的批示?弄不好再给你弄个越级上访的罪名,到那时就被动了。李洼村的勾剩不就是先例?因为计划生育的事他可是告状告了几年也没有告赢,傻孩子,见好就收吧。唉,你没有看看,现在镇政府也穷啊!”

        死者家属听了那老头的话,很无奈地转回来了,对王步凡说:“就按万镇长说的两万吧,不过要立即兑现,不能打白条子。”

        万励耘见死者家属答应了他说的条件,急忙去向马风和王步凡汇报处理结果。马风和王步凡商量了一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好同意。

        万励耘回来让计生办主任赶快回去去取钱,他才松了口气,跑着取钱去了。计生办主任走后万励耘又对死者家属连哄带吓劝导了一番。等计生办主任跑得满头大汗取来钱交给万励耘,万励耘很细心地让死者家属打了收到条,并签了同意镇政府处理意见,以后永远不再追究责任的书面文字,才把钱交给死者家属。

        计生办主任见万励耘顺利地解决了让他束手无策的难题,花钱又不太多,非常佩服万励耘的办事能力,恨不得跪下给万励耘磕几个响头。

        死者家属们抬着死者的尸体一路哭着走了,围在镇政府门前的群众才议论纷纷地慢慢散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12 19:48:3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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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政府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仍然是那么庄严,那么肃穆,那么神圣。天也渐渐黑了下来。万励耘拍着计生办主任的肩膀很自豪地说:“我的同志,对于群众该哄要哄,该骗要骗,该吓要吓,不能一味迁就,群众工作奥妙无穷啊!”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觉得马风一味强调加大计划生育的处罚力度,其目的是创收弄钱,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超生问题,但他不执行马风的指示又不行,只能被动消极地去抓这项工作。

        这天王步凡刚上班,县信访办打来电话要他带上计生办的主任去天南拘留所领人。他弄不清楚去领什么人,在电话里还没有来得及问明情况,对方已经挂断电话了。没法再打电话问,他只好打电话给计生办主任,让他过来一下。

        计生办主任跑着过来了,他坐下后王步凡问:“县信访办让我带上你去拘留所领人,领啥人?”

        计生办主任显得有些气愤,“肯定又是那个老上访户勾剩,这家伙老到北京去告状,真他妈的邪门了。”

        王步凡听计生办主任这么一说觉得问题不小,“唉,现在最怕群众进京告状,有理的也进京,没理的也进京,好像一进北京没理也变成有理了,上边总有领导批示下来让认真落实解决,其实有些是真有冤屈,下边拖着不解决,逼得他们进了京,有的纯粹是对现实不满,到上边去胡闹,让下边的干部丢丢人,以解心头之气。”王步凡点了一支烟抽着问:“勾剩究竟有啥冤屈老去北京告状,在地方上解决不了?”

        计生办主任说:“这个勾剩是李洼村的,平时不爱干庄稼活却特别能生孩子,越罚越生。已经生了四个丫头妻子仍不结扎,计生办去抓人他们就跑。家里啥东西也没有,想罚也没啥罚,根本拿他没办法。三年前有人反映他在天南租了房子收破烂,计生办派人去县里抓了他的妻子强行结扎。结扎后勾剩的妻子得了肠粘连整天卧床不起,他就来镇里闹事,后来经万镇长手做了个一次性解决。计生办赔给他三千块钱,他写了个书面保证,答应以后不再闹事,也不再上访。可是过了两年钱花完了就又来镇里闹事,万镇长的意见是坚决不管。于是他就一级一级往上告,听说最近竟到北京去告状,还在有关单位门前装疯卖傻,影响了国家机关的正常工作。北京那边来了电话,让天南县委去领人,县里就让公安局副局长陆顺达带着警车去北京把他弄回来押在拘留所里,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王步凡说:“人家又没犯罪干吗把他关起来?”

        计生办主任说:“听说定的是扰乱公共秩序罪,可能现在觉得拘留勾剩有些不妥当又让咱们去领人,我也弄不清楚。”

        “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呀!”王步凡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有些地方抽调干部到北京轮留值班堵截上访的群众,王步凡对这种措施是有看法的,曾头脑发热想就限制上访的事写一篇评论,但最终还是没敢写。他走出办公室,他准备叫上万励耘一同去,找不到他,就叫了司机小李和计生办主任一同去天南。

        到了拘留所,办完有关的领人手续勾剩就被放了出来。他背着个烂铺盖卷儿,头发披散着。天气已经热了,他身上却穿着破棉袄和破棉裤,俨然是一个叫花子。王步凡看着勾剩这种可怜相,就有些怜悯。计生办主任拉住勾剩让他上车,勾剩却用恐惧的目光看着王步凡不敢上车,生怕是往外地的监狱里送。勾剩擦着鼻涕说:“我,我不到别处去,我要回家,屈死我也不再告状了,我知道斗不过你们当官的,我不告状了行吗?”

        计生办主任火了,“这是镇里的王镇长,特意来接你回家去的,不是让你到别处去,你看你真是玩大了,还到北京去闹呢,公安局长进京把你接回来,镇长再用车把你送回去,勾剩,你小子可真风光了啊!”

        王步凡用手势止住计生办主任,“说那些风凉话干啥?别说了,让他上车送他回去,怪可怜的。”

        计生办主任去拉勾剩,勾剩怯生生地望着王步凡的脸,很不情愿地上了车。

        路上,勾剩用脏兮兮的手捂着脸一个劲儿地哭,劝也劝不住,好像有天大的委屈。王步凡干脆不劝他,让他哭个够。

        到了李洼村,王步凡走到勾剩家中一看,他心里更加难受。两间破瓦房没有门,院里也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任何畜禽,听见屋里不停地传出女人的呻吟声。王步凡和计生办主任随勾剩进到屋里,屋里昏暗暗的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息,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躺在床上不停地哼着好像很难受。床上只有一条烂被子没有褥子,铺了些草。床边站着四个小女孩,大的有十岁,小的也不过四五岁,四个孩子穿的都是破衣烂衫,脸上的灰尘足足有一个月没洗过。在王步凡的记忆里,六十年代见过讨饭的外乡人就是这个样子。这几年王步凡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贫穷的农户,他到孔庙当镇长后虽然多次下乡,孔庙镇三十多个村几乎跑遍了,还就是没来过李洼村。在其他地方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贫困的人家。王步凡总以为现在彻底消除了贫困,老百姓都在脱贫致富。而现在看了勾剩的家,他心中泛起阵阵寒意。老百姓竟然过到如此贫穷的地步,作为镇政府不管不问怎么说也是失职行为。难怪人家要上访要告状,日子过不下去了难道还不让人家去诉苦?历代王朝无数君王,大多数还懂得老百姓是水政权是船的道理,那么作为共产党人,就更应该懂得这些道理,并且应该升华到为人民服务的高度上去体察民情,解决农民的实际困难,不然何以自称为最先进的党?何以让老百姓跟你一心一意?王步凡调整一下情绪,拉住那个大点的女孩问:“孩子,爸爸不在家,你妈妈又有病,你们怎么吃饭?”

        小女孩哭了,用黑糊糊的小手擦着眼泪说:“就在村里讨饭吃,讨不来就饿着。”

        王步凡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那么疼,情绪悲伤地问:“看样子你已经该上学了,想上学学习吗?”

        “想,就是没钱交学费,老师不收俺。”

        “唉,老师怎么能够这样……”王步凡听小女孩这么一说泪就流下来了。他也是农民的儿子,小时候正值闹“文革”,也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他知道穷人家的孩子想上学想读书有多么艰难。面对这样的苦孩子他再也不能冷漠了,扭过头去问计生办主任,“你口袋里装钱了没有?”

        “有,五百块。”计生办主任说着话把钱掏出来递给王步凡。王步凡又把自己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一块儿递给勾剩说:“勾剩,这是一千块钱,算我和主任救济你的,从今天起镇里每月给你救济一百块钱,只要我王步凡一日不调走,每月都有你的钱,政府不出钱我自己掏腰包,决不食言。我即使调走了也会把你的情况介绍给继任者,让他们来照顾你。孩子们该上学读书了,明天就让孩子到学校里读书吧,我和他们说一下免了孩子的学费,以后好好干农活别再去告状了,计划生育是国策,这种事再告也告不出啥结果,就是跑到联合国又能怎么样呢?一个老爷们不好好干活,不能养家糊口多寒碜啊!”

        勾剩捧着钱跪在地上哭了,那个大一点的小女孩很懂事,见她爹跪下也赶紧跪下。勾剩泣不成声地说:“王镇长,我要是早点遇上您这样的好官我哪能去告状呢?我找万励耘就是想让他帮我说说话,救济救济我,他却说乡干部还不发工资呢你还想要钱,要个狗蛋,想告就去告吧,市里、省里、北京想去哪里去哪里,有本事到联合国也行。我咽不下这口气啊,一气之下就去告状了。今天有您这句话我不告了,一次也不去了,以后我听您的话好好干农活。”

        王步凡并没有去搀扶勾剩,他知道下跪是中国人最感激,最冤枉,最忏悔时常用的一种表达方式,既然勾剩要表达就让他表达一下也好。但王步凡的心却像刀扎般的难受,他不恨勾剩去告状,恨万励耘混蛋,骂他素质太低。中国的事情很多都是坏在庸官和贪官手里的,贪官化公为私,自己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而不顾百姓的疾苦,就很容易激起民愤;庸官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更不会为百姓做主,往往还用不负责任的话去激怒老百姓,用官架子欺压老百姓,老百姓能不恨他们?因为恨这些贪官和庸官,最终连地方政府也不信任了,于是只好越级上告,企盼能得到上级有关部门的同情与支持。其实这些行为也在情理之中,又怎么能说百姓是刁民呢?看来他自己要想在仕途上有所发展就要力戒贪官和庸官的这些毛病,不然下场可能会和他的同学孔隙明一样。这时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常言说善恶有报,物极必反。贪污受贿的人多了,政府就会失去民心,就会动摇统治,到那时候统治者就会痛下决心严惩贪官,就会重用清廉无私的人,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历朝历代莫不如此……

        离开勾剩家,王步凡的心情一直很沉重,一句话也不想说。他为中国的百姓悲哀,为政府因几个贪官坏了名声而惋惜,甚至为现在的用人制度感到不平。他王步凡是公认的好人,不跑不送就是升不上去,最终还是给米达文送了礼才升了这个镇长。在车上计生办主任小声对王步凡说:“王镇长,你刚才出村的时候看见纪委书记傅正奇没有?”

        王步凡有些吃惊,还以为他是提醒他没让傅正奇趁车。刚才他只顾想心思确实没有看见傅正奇,就说:“你早点不说,咋不让他趁车回去。现在说着还管什么用?不行再回去接他?他今天也下乡了?”

        “嘿嘿,什么下乡啊,人家是来偷偷会小情人的,咋会趁咱们的车呢?我刚才出村的时候就看见他了,不想跟他说话,怕咱们当了人家的电灯泡。”计生办主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

        “不要胡说八道。”

        “我哪敢胡说八道啊,不信咱们现在去捉奸,保准捉住。”

        “你吃饱撑病了?瞎扯淡!我没有手机,你现在给傅书记打个电话,让他落实一下勾剩女儿免除学费的事情。唉……老傅怎么会这样。”

        计生办主任给傅正奇打了电话,说了王步凡交代的事情。

        小李一言不发专心开车。当司机的都懂得这些规矩,只听闲话不说闲话。王步凡虽然不想操傅正奇的闲心,却愤恨他的行为,对计生办主任说:“这个傅正奇我看是没救了,一顿饭两包烟就能打倒他,如果再送个女人给他,恐怕一点原则也不顾了。你说他混那么多农村妇女干啥?真他妈的档次低,恐怕见个老母猪也会说哎呀蜜蜜这么多,太美了。”说罢觉得在下属面前不该调侃这些庸俗的话,但话已出口也收不回来了,幸好计生办主任没有笑。王步凡的话把小李逗笑了,小李笑过之后说:“傅正奇混李洼村这个女人原来是个暗娼,现在嫁给了一个合同民警,那女人挺风骚的,我见过。”

        “真他妈的庸俗,俗不可耐。”王步凡有些反感地说。

        计生办主任和小李见王步凡开骂,知道他是真生傅正奇的气了,就不再议论傅正奇的长短,就这王步凡又嘱托他说:“随便议论领导干部绯闻可不好,咱们今天什么也没有看到,知道吗?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以后不再议论了。”

        “王镇长,我不会随便乱说的。唉,现在的风气真是的,通奸这种事情好像也没有人管了。”

        “一般人可能没有人多管,但是领导干部是有人管的,何况老傅还是抓纪检工作的,一个纪委书记也太不自重了啊!”

        “可不是吗!”

        “我还是那句话,随便议论领导干部绯闻可不好,咱们今天什么也没有看到,知道吗?”

        计生办主任点一点头,不再说话,小车很快进了镇政府。王步凡回办公室,小李洗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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