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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知青散(《图腾醉》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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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 于 2018/7/28 12:04:36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第103 回  陈医生醉酒误人命  众知青抬尸澜沧江
    1
    这是1978年11月11日,王光华走在返回农场的山路上。天空阴云密布,雾霭蒙蒙。他拖着疲惫的步子竭力赶路。探亲假的最后一天了。如果不能在今晚赶回农场,超假一天便不能报销车旅费和医药费。
    边走边回想以往的历程。他是1970年12月被上山下乡到西双版纳生产建设兵团棕榈坝农场的。“你们兄妹必须有一个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上山下乡。留哪一个你们家决定吧。”街道知青办的人说。爷爷和父母对孩子一个都舍不得。“当然是我去。妹妹女孩子家不能去!”王光华坚决地说。同一批到棕榈坝农场的还有古博中学好多同学,洪国年、李茂山、谭山贵、李道遥、姚四木、杨立威都在其中。还有梁文文。王光华一想起梁文文,眼前的世界就变得魔幻无序起来,好像自己是不是叫王光华也值得怀疑那样。
    造反派保守派斗得鼻青脸肿,最后“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一道走到棕榈坝农场来了。
    王光华第一次回家探亲是1972年春节。71、72两年的假放一起用。路漫漫兮其修远,从农场出来,翻山越岭,搭牛车,爬拖拉机,步行,拦汽车,到景洪。景洪买汽车票等两天。遇上春节更是僧多粥少车票难买。昆明等了五天才上火车。每次探亲之旅都是万里长征。
    爷爷和爸妈见他几乎已经变成一个满脸风霜的小老头,心疼得垂泪。“要是告诉在农场住的什么吃的什么,爷爷和爸妈要嚎啕大哭呢!”他想。住的是茅草房,连门板都没有。女生拿塑料布拉在门口挡一挡。男生不管,门户开放。草屋遮不住雨挡不住风床底下还长蘑菇!吃的是“白石河鲜汤”,就是到河里捞一些长青苔的鹅卵石来煮,放些盐。油都没有。
    回程家里给他准备了许多东西。他自己也买了些,肥皀草纸之属。农场里生活用品缺乏啊。叮叮咣咣挑了一扁担。哪知铁路找麻烦,说超重,要罚款,要没收。光华感到自己不光是行李超重的问题,更有着身份的低下。沿途所遇“做公的”——就是交通部门、旅馆、公安等这些工作人员——态度上都透着对“知识青年”的不待见。旅馆有房间也说没有。即使给住,也是最阴暗潮湿的角落。铁路那些铜钮扣大盖帽的家伙盛气凌人,专门盯着知青查票。刚查过,又来查。对知青的行李穷打量,不超重也怀疑超重。那一次王光华带了10斤豆油,铜钮扣大盖帽硬说是危险品,要没收。他反复求情,“请高抬贵手,开开恩,开开恩!”又发火,问:“豆油怎么算危险品呢?易燃,还是易爆?要不你拿打火机点点看,点着了我白送你吃!”铜钮扣既不打火也不开恩,坚持不让上车。最后,被惹火了的王光华将10斤豆油骨碌骨碌倒入阴沟!
    光华每次端起那连油星子都没有的“白石河鲜汤”,就想起倒掉的10斤“危险品”,痛恨不已!简直不把知青当人待!他有时后悔怎么没将那几个“铁公鸡”点穴放倒呢?
    虽然我们红卫兵也曾把人家的豆油当成危险品处理,推倒油瓶儿不扶。可以说都有不讲理的时候,一报还一报。可那是做为整个红卫兵群体来说的,我王光华本身并没有参予抄家啊,甚至我自己的家被红卫兵抄过啊!不应该报应到我身上来呀!
    1976年那次春节,积累了三年的探亲假连同路程假共59天,来回路上居然花去了33天!因为超假,农场不给报销车旅费,还扣工资!
    想起这,王光华努力拖动疲惫的双腿。今天一定要赶到农场,可不能再被处罚了啊!
    如今怎么就落得这步田地了呢?他边走边想。1966文革起来的那会儿,我们红卫兵可是老大,指哪打哪,全世界都吓尿了。没几年就变得如此不堪,成为低层人口!刚来不久的那时候,有一天连长抓住一个知青,说他偷军大衣了。其实也没有证据,只是推定。就将人吊在蓝球架上。把知青们集合来,叫每人上去抽两鞭子。结果吊打死了!其中也有王光华的两鞭子。每想起这,他就感到有罪,也感到耻辱。怎么领导叫打就打,自己不敢不从,也不敢提出质疑呢?怎么不为那受害者说一句话呢?我们怎么全都变成劣种了呢?打两鞭子的,甚至包括受吊者的妹妹!人在领导威权面前简直成了鼻涕虫!
    吊打捆绑不是个别现象,各农场都有。整个西双版纳统计起来恐怕有数百起!还有奸污女知青的。这个就没办法统计了。有的连队,女知青一听到连长来了这句话,就如听到老虎来了一样,吓得索索发抖。据说一个排长趴在女知青身上恶狠狠说:“老子窝囊二十多年,现在该老子舒坦舒坦了!”
    我们原该是在上学的年龄啊,原该得到社会充分的珍惜啊,怎么竟被当成可随意欺凌的小动物了呢?王光华想。人的豆蒄年华是最宝贵的财富。假如时代正常,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应该是一片锦绣前程。却被如此腰斩,不让上学了,赶到乡下来了!怎么就该我们这一代人倒霉呢?别的年龄段怎么碰不到这样的事呢?
    当然,这是现在的想法,我的想法。当初大家还自以为是最幸福的一代呢,在伟大领袖指挥下意气风发地走在革命大道上呢!经过七八年的沉淀,现在我看这场上山下乡运动简直就是胡搞。毁了我们啊,把我们糟蹋了啊!什么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贫下中农能教育给我们什么?任何正常的国家领导人,都应该让教授、先生、大师去教育青少年,而不是让农民工人大老粗去教育!
    脚下空谷足音,脑子信马由缰。王光华吓一跳,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已经偏离正统革命路线很远!这是危险的,按照安全通则应该自觉回到正确路线上来。然而许多事情不得不让人往下想。
    说什么上山下乡有利于缩小三大差别。你给乡村用上电盖上楼房安上抽水马桶,那才叫缩小城乡差别。你不朝那个方向去争取,却叫我们这些学生子到农村来住茅草房蹲露天粪坑点煤油灯,说这就是缩小差别!不把低的往高处垫,只把高的往低处削,简直神经病!啊,我明白了,思想精髓原来是人往低处走水往高处流啊!
    还有什么工农差别、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差别。姚文元吃饱饭不干正事,专门琢磨这些莫明其妙的概念。胡扯蛋,这家伙!
    值得高兴的是,“这家伙”现在被关到监狱里去了,挨否定了。
    那么,“这家伙”做的事是不是也该一起否定呢?王光华脑子里灵光一闪,兴奋得停了一下脚步。对呀,趁着粉碎林彪、四人帮这股东风,能不能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也给否定,也给粉碎呢?虽然这个运动是毛主席号召和发动的,但话可以选择性地说。我们就假设一切坏主意都是林彪四人帮出的好了,都是他们作的孽好了。
    正确!借借林彪四人帮的光,将上山下乡运动变为回城运动,有没可能?将广大知青老十三们发动起来:我们要回家!
    姚文元《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文章广播以后,大学生把自己排在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的后面,革命对象的第九位,称“老九”。知识青年下乡以后满腹牢骚,把自己排第十位,称“老十”。立即有人觉得连老十都不够格,想想自己这一伙人若干年来的狂热、愚蠢和自食其果,干脆叫“老十三”吧。上海人叫傻憨古怪的人“十三点”,知青把自己称老十三正是自嘲和自我否定的意思。
    安排到西双版纳的“老十三”总数接近十万人,其中来自“走资派”家庭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万把人。林彪四人帮出事以后,“走资派”纷纷官复原职,“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也重新享受家庭的福荫,陆陆续续回城去了。就连四白眼杨立威,在他的十七品芝麻官父亲的运作下,也被招工到哪一个工厂当厂长助理。终于还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啊!还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啊!
    只剩下我们这些非龙生非凤养的,“老鼠的儿子”,七八万人吧,留在这儿“打地洞”!命运注定我们就得在这荒山野岭埋葬下去?缺油少肉面黄肌瘦地呆下去?我们确实是个悲惨的群体。没有光明没有希望,只能在透风漏雨的茅草屋里点煤油灯。没有女人没有花朵,只能在报纸上画报上偶尔看看女人的面孔和身姿。那还都是些灰不邋遢表情呆笨的女人。面孔漂亮穿扮性感的女人一个也上不了画报。农场里女知青原是占有一定的比例,但她们比男知青有本事,资源比男知青多,许多都成功回城了。男女比例越来越失调。继续呆下去我们这些人都是光棍的命。男大当婚,这正是爷爷和爸妈最为我操心的问题。怎么办?现在“知识青年”自杀率越来越高,成为第一位的死亡原因。患病率也越来越高。再往后我王光华会不会自杀啊?不自杀也会生病,健康状态越来越差,这是肯定的!
    他翻过山岭,沿一条小路往山下去。山下沿澜沧江边有一条较大的路是通农场的方向。此时就听到远处隐隐传来异样的声波。仿佛是一种静默的人声,杂沓的脚步,带着低沉的哀痛,一种生物场,穿林度谷而来。王光华进一步竖起耳朵,隐约捕捉到吟唱声,是佛乐!许多人在有节奏地低沉地吟诵“南無阿弥陀佛”,而且有琵琶伴奏!这一带并没有佛寺呀,没有和尚呀!至于琵琶,他倒是熟悉的。农场有一个成都女知青林杏元,父亲是音乐教授,家学渊源,琵琶弹得好。她来农场插队是带着琵琶来的。西双版纳单调乏味,看一次电影要翻山越岭十几公里,看完回来大天亮了。林杏元的琵琶声成了知青们日复一日的沉闷生活中唯一的亮色,那哀怨的乐声有时听得王光华泪花闪闪。他曾试图去套近乎,但琵琶女是个冷面美人,礼貌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两月前据说她把琵琶当武器将企图强奸的某兵痞排长砸破了脑袋,琵琶也砸坏了。好长一段时间没听到琵琶声了。现在这佛乐琵琶,好像就是林杏元那一把弹出来的!修好了?怎么会在这里呢?他加快脚步走到树林边往山下张望。就看到一支队伍,“老十三”们的队伍!过来了,前面四个人肩头抬着一块长方木板,木板上躺着一个人!王光华一惊:是尸体吧?下葬?还是抬往哪里去?还看到有一个女人弹琵琶走在尸体旁边,应该就是林杏元!长长的没有尽头的队伍跟着琵琶和那具尸体,诵着南無阿弥陀佛缓慢地走着。他加快脚步沿小路往山下奔去,他要打听究竟是什么回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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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 引用 | 举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28 12:17:04    跟帖回复:
       沙发
    太油菜了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29 10:47:05    跟帖回复:
       第 3
       2
        陈成的正规学历是小学毕业。当过卫生员。卫生员经过三个月的培训成了医生,叫“赤脚医生”。伟大时代的新生事物。医学院培训开班典礼上,工宣队政治指导员讲话说:“要竖立起信心。医学没什么难的。毛主席有一次讲话批评了干部中怕教授的思想。教授有什么好怕的呢?文化大革命统统成了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不是?戴纸帽那个熊样你们看到过。所谓学问不过都是些唬人的东西。什么学历呀学位呀,从前还有什么硕士博士呀,都是资产阶级往自己头上戴桂冠。河南一个地方修铁路,从前是要什么工程师勘测设计,图纸仪器什么的,故弄玄虚。他们不用,工人拿筷子指一指,往那里铺过去就是了。结果不是胜利了吗?从前叫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结果怕不怕?都走到资本主义邪路上去了!工人不用数理化,照样修通铁路。只要学好毛主席的话,走遍天下都不怕。你们培训一下照样当医生!”
        于是陈成成了棕榈坝农场七分场医院的医生。所谓医院就是两间简陋的砖屋,一个红十字药箱七八个玻璃瓶往里一摆,就算医院了。桌椅地面黑污污,从未认真消毒过。有一个卫生员配合工作。最近卫生员回老家探亲去了,叫一个热心的职工家属张大嫂来帮忙照应。
        有男女的地方就有爱情问题。有爱情的地方就有婚姻问题。许多老十三在爱情上很凑合,在婚姻上却很不勇敢。隐隐存在回城的盼望,怕结婚断了回城的路。结婚就如进一步植根于山野,倘有了孩子就更加跑不了啦。但也有爱情特别纯真生殖慾望特别强烈对形势的估计也特别不抱希望的那种,便领了结婚证了,在透风漏雨的草屋里组建起家庭了。许先茵和萧向南就是这样的一对小夫妻。许先茵怀胎九月准备生产。二十天前陈成医生给她检查一下,觉得胎位不正。但在培训班里他也没听说胎位不正有什么办法。也许,胎儿自己会慢慢移动到正确方向上来,他盼望。人类,乃至动物,分娩从来不是问题。有的女人生孩子就如母鸡下蛋,咕咚一声就出来了。小野马下地就会走路。顺其自然吧。我们有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能使聋哑人说话瘫痪者走路,难道生孩子有什么不可克服的困难?
        11月10日这天午后,萧向南搀着妻子一拐一拐来到分场医院,说“要生了要生了!”请陈医生和那位临时工大嫂做接生的准备。陈成和大嫂张罗起来。但许先茵肚子里那小家伙一直等到五点半钟还迟迟不想出来。陈医生靠一部《毛泽东选集》和一本《赤脚医生手册》已经无聊地消磨了四个钟头,光纪念白求恩就念三遍了,还是没到显身手的时候。他问有经验的张大嫂:“你估计还要等多少时候?”大嫂说:“这说不准的。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八个钟头有可能等。”陈成说:“我肚子饿了,回去吃饭就来。你照应着,有情况去叫我。”说完出门回家。
        等到了八点半钟。陈成一顿饭吃了三个钟头还没回来。萧向南这位快要当父亲的也忍不住饿,回去做饭。就在此时,孕妇痛得呼天叫地打滚,出现了最凶险的状况:子宫大出血!大嫂手足无措,急忙去叫陈医生。陈成却不在家!他老婆说:“朋友叫去了。”大嫂说:“出人命的事!哪个朋友?你带我去!”
        陈成正趴在朋友的饭桌上烂醉如泥。两个女人找到他,坏消息也没把他吓醒,只抬起头来,晃着一根手指头,大舌头说醉话:“为了一个共同的革,革命目标,五,湖四海,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老婆上去给他一巴掌,和大嫂一起将他架往医院去。
        “怎么打,打我呢?”陈成被两个女人架着,差不多又要打呼噜了。
        且说萧向南吃了饭赶回医院,看到的除了老婆之外一个鸟人也没有。而且老婆差不多已经完了,昏迷着,皮肤比纸还白,血流遍地,胯下躺着已经出生的婴儿。此时两个女人架着一个医生来到。萧向南闻着那酒气,立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怒不可遏,抢上去就给陈成一拳头。看到路边停着一辆板车,急忙去推了来,将许先茵抱车上,送往场部医院去。临时工大嫂见状跟上去帮忙推车。见婴儿还活着,就抱下来,说“这个交给我!”
        终于酒吓醒了的陈成被老婆扶着摇摇晃晃,在车后伸长手,指着说:“等一等,等等……”
        附近草屋的人听到声音,出来看,询问。
        “我老婆快死了!”萧向南连哭带说,“混蛋医生喝酒去了。我进入医院一看,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产妇差不多已经断气,呜呜……”
        有更多的人出来看,跟着车走,一边听一边帮忙推车,一边骂:“什么狗屁医生!既赤脚,又无责任心!”“那能算医生吗?那算医院吗?——比兽医站都不如!”“这样的医疗卫生条件,不把我们知青当人!”
        骂得热闹。各人都带着自身知青命运的怨气,借题发挥。有的人骂骂退开了。有的人喜欢看热闹,继续跟着。生活太寡淡,有点新闻调调味挺好。有的人心态上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发生点什么事。许先茵萧向南有一些同学、朋友,他们有义务表示关切和同情,那就更加要随着了。最后到达场部医院时,竟还有三四十人!
        3

    回帖人: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30 10:02:08    跟帖回复:
       第 4
       3
        乱哄哄跟到医院。进去一看,只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值班医生和一个穿蓝衣服的什么人员。睡眼惺忪的医生被请出来,蓝衣者提一盏马灯跟在后头。到了板车旁边,医生慢条斯理地拿电筒照一照,摸一摸按一按,说:“直接送入太平间吧!”
        场部医院比分场医院设备稍为齐全了点:有一个太平间!
        萧向南大哭失声,一把揪住医生的领口:“你他妈的给我救活她!”
        许先茵的朋友上去把医生从愤怒的萧向南手里解下,说:“医生,这不符合程序吧?首先要进入急诊室对不对?”
        “我们没有急诊室。你以为这是昆明大医院呀?”
        “没有急诊室就没有慢诊室吗?你什么救治措施都没采取,就要把人送入太平间,这谁接受得了?我们辛辛苦苦推着来!”萧向南的朋友说。
        “这就是慢诊室!”医生指着板车,“我已经诊断过了。”打起了呵欠。
        萧向南蹲数步之外哭得打自己头。他责备自己怎么也回家吃饭了呢,馋痨虫饿死鬼,关键时刻丢下妻子!但这话只能关在心里,意识中本能地要将责任全部堆在醉醺醺赤脚医生头上。他连哭带说:“都是分场医院那混蛋闹的,擅离职守,回家喝酒去了!我老婆生的时候旁边一个鸟人都没有!呜呜!那混蛋喝酒喝了三个多钟头,醉得不省人事!”
        “是吗,有这事?”连白大褂同仁都觉得不可思议,“老陈爱喝酒我知道,但丢下病人两三个钟头去喝我觉得有点誇张。如果真的,是要检讨!”
        场部医院对面山坡上有知青营房,百数十间草屋。已经上床休息的知青听到喧闹声和哭声,有的睡不着就起来看看是什么事。陆续走过来一些人。
        这些人中别人不打紧,麻烦的是有一个来自上海的叫做丁慧猛的家伙。丁,那可是个大姓。电台和报纸每逢要报一伙人名字的时候,总要先念姓丁的。丁慧猛与一般的知识青年有点不同。一般人的脑子像大口玻璃瓶,容易清洗和往里灌装东西。丁慧猛的脑子也像玻璃瓶,不过口子小,清洗和灌装稍为不方便些。一般知青只觉得苦,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丁慧猛能生出许多议论和看法。他认为他们这整整一代人都是受害者。他早就有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加以否定的想法。生活不能就这样继续下去,要设法改变!上月底他起草了一封给邓小平的公开信,诉说知识青年下乡以后的生活状况,住的什么吃的什么,贫血率多少,患病率多少,光棍率多少,自杀率多少。当然这些“率”都是他毛估估出来的,根本无法作准确调查。公开信征集到了一千多人签名,寄出了。但泥牛入海无消息,没有任何答复。
        丁慧猛是个热心人,朋友多。这晚他刚躺下,就听到对面山坡有哭声喧闹声。他天生是个搞政治的料,爱热闹爱打听,唯恐天下不乱。就起床和朋友赶过来看。了解到是医生玩忽职守出人命事,直觉到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他希望把声音弄大些,吸引更多的人过来看。听到医生说话,丁慧猛接茬说:
        “检讨就行了吗?人都没了,检讨顶屁用!我看这不是个偶然事件。关键是不将我们知青当一回事,漠视我们的健康和生命。”
        “你说谁漠视知青的健康和生命?”白大褂说,“老陈的错误是他一个人的错误,没有别人的什么事。你不要责任扩大化啊,更不要无限上纲!偶然事件就是偶然,还能是必然不成?”
        “偶然寓于必然之中。我想你也读过马克思主义哲学,医生。”丁说。
        “马克思我当然读过!”医生感到自己的学问被质疑,心中升起不快。“反杜林论我都读三遍了。反杜林论是马克思主义的百科全书,懂吗?”
        另一个知青说道:“医生,虽然我没什么学问,但土法想想就知道,假如政府重视我们知青的健康和生命,就应该建立比较像样的医院,安排较多的医生。假如分场医院有两个以上的医生,会发生这种事吗?如果医生有起码的责任心,会发生这种事吗?所以孕妇死亡决不是一个偶然事件。这事得追究责任!”
        “当然,老陈有责任。这个要追究。”医生说,忽然一愣,睁大眼睛,“且慢,刚才你好像说到政府,政府也有责任吗?”
        洪国年在旁边专注地听他们对话。她是许先茵的朋友,从分场一直陪过来的。脸上聚满了悲剧唱片似的皱纹,这些皱纹记录了十年来在西双版纳艰辛地耗掉的青春、受到的欺负、黑夜似的绝望。此时她就忍不住了,突然爆发,对医生大嚷道:
        “你们都有责任!包括你!”
        说完尖声大哭跑开去。跑到萧向南旁边,与他一起哭。两人哭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板车边,抚着许先茵的尸体哭得凄凄惨惨昏天黑地。
        每一个下乡知青肚子里都装着半盆苦水和半盆泪水。此时面对着辛辛苦苦推着来却只能直接送入太平间的许先茵的尸体,情景凄惨,触动自己的身世感伤;在先哭者的激发下,眼泪都禁不住夺眶而出,大放悲声,呼天叫地。人们的悲情形成了共震效应,哭声动天,在山谷间回荡。就惊动了更多的人,聚集的老十三越来越多。问知情况,许多人也哭。形成相当规模的哭丧场面。
        这就惊动了农场党委,下令掩埋尸体。党委书记亲自带了保卫部的民兵赶来,要将尸体拖出掩埋。
        丁慧猛急忙叫将尸体推入太平间,说:“事情还没说清楚,不能掩埋!我们首先要保卫尸体,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其次,我们得向政府要求改善生活条件和医疗卫生条件。现在,把人推入太平间。来,你,你,还有你,你,你,”他一个个点过去,共点了12个小伙子,“你们组成太平间保卫队,不许任何人抢走尸体。弟兄们,我们知青群体的命运究竟怎么样,要靠我们自己去改变!”
        民兵来了13个。但是没有带枪,只带土锹。党委书记习惯性地高估了群众的奴性软弱性,以为掩埋尸体小事一桩。没想这一回碰到了稍为硬一点的。不但丁慧猛指点的12人紧紧守住太平间的门,而且当民兵要强行靠近时,数百名知青自动围拢,手挽手一层层组成大坝,将民兵阻挡。他们边阻挡边唱起了近期来悄悄创作和传播的《知青之歌》:

            我们,上山下乡的学生,
            我们,被叫做所谓知青!
            原本该是求学的年龄,
            却被学校全关门!
            一片红来到穷乡僻壤,
            没有自来水电灯!
            吃的是青苔煮白卵石,
            只放盐不带半点油腥!
            曾是叱咤风云红卫兵,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如今变成底层人口,
            讨不起媳妇回不了城!
            如今变成底层人口,
            讨不起媳妇回不了城!

        是《国际歌》的曲调套进去的。听得党委书记哭笑不得。他叫民兵退后,自己立到一块大石上发表讲话:“知青同志们,我以为你们唱的是革命《国际歌》呢,仔细听却不是!什么讨媳妇、穷乡僻壤什么的,这不对啊,不能乱唱啊!你们是革命的一代,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关心国家大事,到农场来了,要把革命精神发扬光大到底嘛!至于讨媳妇,晚一点有什么不好嘛?我们老一代无产阶级革命家年轻时候只干革命,哪一个顾得上讨媳妇?讨也是农村旮旯的扛锄头的女同志,等进城以后重新讨也都三十四岁五六十岁甚至七八十岁了。所以不要急嘛!这是说的你们唱的歌。现在说眼下的事:首先,我对不幸躺在太平间那位女同志表示沉痛的哀悼!眼下天气这么热,我们为了表示哀悼应该尽快让她入土为安是不是?千要紧万要紧,死者入土最要紧!所以我说,请你们让开,让我们的医护人员和工作人员进去将死者请出来,进行掩埋。好不好?”
        “不好!”底下一个声音喊道,“你知道许先茵怎么死的吗?”
        “难产死的。略知一二,略知一二。”书记答道。
        “医生跑开喝酒去了!生产的时候旁边一个人也没有!”洪国年喊道。
        “是吗?有这事?那是应该检讨,责任心太差。回头我打他屁股。”
        丁慧猛发声说:“严厉追究责任!召开全场职工开追悼会,叫那个当事医生向死者叩头谢罪!此外,我们要求政府改善知青的生活和医疗卫生条件,别不把知青的健康生命当一回事!”
        夜阑灯暗,月色朦胧,书记无法看清说话者的面貌。只觉得这个声音有带头人的味。
        “这个可以答应。开追悼会,叫陈成作检讨。至于改善医疗卫生条件嘛,我们会加以研究,这个可以商量。”
        “为了商量,我们要成立一个独立工会,争取我们知青的权利。”丁慧猛又说。
        “独立工会?”书记吓一跳,怀疑是不是听错,他竭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说话者的面貌特征,“那还要不要党的领导了?你们可不要无理取闹啊!工会早就有了,昆明有一个云南省总工会不是?我们农场有一个工会委员。”
        “工会这个事以后再说。”丁慧猛忽然改变主意,先不扯远,“现在,我们选几个代表,与农场领导商讨开追悼会的具体事宜。”
        “行啊,”书记说,抬手看了一下手表,“不过,已经半夜过,我睏了,明天吧。现在,是不是先把人埋了?埋了再开追悼会一样的。天气热啊!”
        “不埋!”丁慧猛坚决地说,“埋了你就不理我们了!我们选几个代表明天十点到场部与你谈。现在,请书记同志和你的人回去休息。”
        书记想了想,看这形势一时也解决不了问题,况且实在睏了,只好向跟他的人挥挥手,撤回去。
        丁慧猛自从起草给邓小平公开信并广泛征集签名之后已经成为知青中暗里认可的头领。大家都认得他,尊崇他。而且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核心圈,通过这个核心圈的人又辐射出许多手眼。姚四木和王光华都是这个核心圈的人。此时姚四木就挤过来,在场的核心圈成员也陆续聚拢来。丁慧猛说:“我的意见,留下12个人守太平间,防止生变。不排除对方趁夜抢来掩埋尸体的可能。四木你留下来,与萧向南一道守着。其余的人回去休息,同时尽量把消息扩散。扩散到其他分场和农场,招呼更多的知青赶来参加追悼会。我们要趁这个机会提出诉求!”
        果然第二天有大量的老十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棕榈坝农场场部医院围了个水泄不通。许多女十三刚远远看见太平间就大哭起来。其实她们大都不认识许先茵,但躺在太平间的那个女人是她们命运的代表,所以既是哭许先茵,也是哭自己。一个个哭得泪人儿似的,声动云霄。男知青有许多也在抹眼泪。眼看场面宏大,场党委书记感到不是事,打电话向农垦局西双版纳分局党委汇报。得到指示以后,再一次带了人赶来。他立上昨晚同一块大石,讲话道:“知青同志们,现在我传达分局党委指示:一,医生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二,尸体要尽快处理;三,如果有个别坏分子借此破坏抓革命促生产聚众闹事,要加以打击,决不手软!现在,根据垦分局党委指示精神,请大家各回本单位上工,我们的医护人员和工作人员将入内处理尸体。”
        于是书记带的人和医生护士向太平间走来。哪知知青们不是凭上级党委几句指示就可以俯首帖耳的,他们已经与十年前不同了。十年前牛鬼蛇神对他们俯首帖耳,他们对官府也俯首帖耳。如今他们已经是说一万句顶不上一句的低端人口,再没有人对他们俯首帖耳,同时他们也不想对别人俯首帖耳了。因此第三点指示不但吓不住他们,反而火上添油。
        于是再次发生了冲撞与阻挡。知青们再一次手挽手唱起了《知青之歌》。唱着,竟然添上原来没有的词:“这是最后的斗争,知青们起来起来!”之类。唱着唱着,居然有人提出来:
        “将尸体抬到景洪州政府门前去请愿!”
        “好!”一片叫好声赞成声,“这主意高!高家庄的高!兄弟,你能想出这主意真是天才!”
        也没经过李慧民核心圈商讨决议,人们一哄而上,从太平间拆下一块门板,把许先茵放到门板上,四个人抬上肩膀就走。后面两人两人地跟上。
        书记一看吓坏了,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尸体门板前头,张开两臂像老鹰拦小鸡那样不让走,说:“同志们哪同志们哪!不能这样做啊,这样做是给我们农场丢脸我不好给上面交代啊!安定团结为重呀有话好商量嘛!”
        后面跟着的七八个知青立即越过门板上前去,将书记拉开,充当门板的前锋走在前面。书记跑过来跑过去急得手足无措,他带的人也跟过来跟过去等候书记的指令。
        书记最后的指令是这样的:“去把死者的丈夫喊来见我!”
        垦分局党委的指示其实有四条。第四条是:特事特办,立即给死者丈夫办理回城手续,尽快离开此地。
        工作人员跑步赶到队伍前头,问哪一个是死者老公,对萧向南说:“张书记找你,跟我来!”
        萧向南惊了一下,吃不清什么路数:是不是要把他当成“破坏抓革命促生产聚众闹事”的分子加以打击啊?心里咚咚跳,进三步退一步地来到张书记面前。万没想等着他的是好事:立即办理退职手续,回上海!萧向南意外之喜。回城是所有知青梦寐以求的企盼,没想一下子就实现了!书记叮嘱他立刻走,不许停留。萧向南感激涕零地跟着工作人员到场部,在职工退职证明书上捺手印,掉头向他所属的七分场跑去。生怕当局翻悔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剩下数千个不相干的知青抬着他老婆的尸体向景洪去闹事。
        萧向南到了分场茅屋打点行包,出来,踏上回家的方向。那位临时工大嫂无意间瞅见了他,将他揪住,把一个襁褓塞进他的背篓。于是萧向南带着儿子回到上海。后来还居然将儿子养大了,此是后话不提。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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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31 9:11:54    跟帖回复:
       第 5
        4
      那支抬尸队伍浩浩荡荡有上千人。唱着国际歌调门的《知青之歌》,“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知青们起来起来!”阵容和歌声都极为悲壮。唱了一两公里,队伍进入澜沧江边,歌声停下来,只听得到默默的脚步声和江水的呜咽声。
      “萧向南呢?去了不来?”尸体门板旁有人问。
      “可能给抓起来了。要加以打击决不手软不是?”
      这个判断使抬尸队伍更加义愤填膺。游行着经过相邻一个农场的分场。分场的上千个老十三得到消息,在道路两旁垂手低头,直至队伍过完,许多人也参加进去。
      突然响起琵琶声。游行开始时,林杏元突然起意,跑回住处取了琵琶带上。此时就弹起来。而且弹的是佛曲《阿弥陀佛》。她边弹边教大家吟唱: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南,無,南,無
          阿,弥~陀,佛

      整个队伍很快都唱起来。这曲调给抬尸游行更带上悲怆的宗教感情,许多人边走边唱边掉泪。王光华正是在这时候看见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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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7/31 9:26:00    跟帖回复:
    6
        第104回  萧向南一跑无难事  洪国年下跪有盼头
        1
        天空响起哒哒声,抬头一看:是直升飞机!这些城市巴子大多只是在电影上见过直升飞机。这一回看见真实的了,就在头顶。最初以为只是路过,与己无关。却不料绕着他们飞!
        “干什么?找我们来了?”抬尸游行的人们议论道。
        “再飞低些,撞到山才好!”有人恨恨诅咒道。
        飞机绕了许多圈,走了。丁慧猛感到有戏,觉得自己这支队伍正在与国家力量对话。他对王光华说:“直升机显然是朝我们来的。光华,你认为下一步将会出现什么情况?”王光华从山上小路下来,了解事情始末以后,背着行李走在丁慧猛旁边。
        “飞机可能是来找我们的方位。说明上面触动痛处,动用军方力量了。下一步,可能派军队来拦截,也有可能高级别的行政领导赶来跟我们谈。慧民,形势出乎意料地好!”王光华兴奋地说,“可能不要很久我们大家都可以回城了,今冬明春。但是达到这一步之前,还需要知青老十三们作出巨大的努力!如果军队来拦截,大家都要经受严酷的考验。”
        “无论是派军队还是来大领导,都说明上面的目光关注过来了。这样好,事情就是要闹大。闹大才会引起重视。”丁慧猛说。
        果然,半个多小时就噗噗噗传来汽艇声。上边坐的是国家农垦局局长鲁田、农垦西双版纳分局党委书记张章、西双版纳自治州党政大小干部七八人和二十几个随员及军警。直升飞机报告给他们抬尸游行队伍的准确方位,两艘汽艇急驰而来,靠岸停住。一行人分快速中速慢速三拨,来到游行队伍前头叫“停!停!停!”恰好路的那一边有一个平缓草坡,正方就要求知青们到草坡上集合听训。
        反方还算配合,神情严重地集中到草坡上默默站立。许先茵被抬去躺在中间。 老十三们板硬的脸和黑勾勾的眼睛好像是在说:“也正要找你们呢。好吧,看你们怎么说!”
        一个身躯高大满脸乌云的早期老头在知青们面前踱过来踱过去,严厉地亢声说道:“怎么啦?!好玩是不是?抬尸游行,向谁挑衅?!”
        一个随员忙向大家介绍:“这是农垦分局党委书记张章同志。”
        老十三们并没有显出以往被批评者通常有的弱色。他们意中,认定此时理儿是在自己这边,筹码(尸体)在自己这边。即使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也只能与他们好言商量。因而张章高语逼人的姿态反而挑起他们的愤怒。
        眼看对立升级,一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老干部忙将张章推向一旁,自己讲话:“知青同志们,我是国家农垦总局局长鲁田,刚刚从北京来,就听到你们这件事,急忙追到这里。这位是州委书记李统大同志。各级领导对于你们抬尸游行这个事非常重视!”
        被推向一旁的张章此时又站出来,说:“其实你们已经不是知青了。根据中央正在开的全国知青工作会议的精神和下发文件,你们算国营农场职工,不再享受知青的照顾政策。”
        “什么?!”老十三们几乎跳了起来,抗声道:“我们熬了十年,连知青身份都混丢了?”
        “这么一来,我们注定得在这里埋一辈子咯?永远不可能回城咯?”
        “军人可以转业退伍;有门路有背景的知青参军的招工的病退的走了。留下我们这些老十三现在连知青身份都丢没,更加失去病退困退招工的可能咯?劳改犯都有刑满释放的一天,我们这些人连劳改都不如?”
        说到这里,老十三们鼻子发酸,无比绝望。一个女十三挤到前面,突然出列,扑通一声朝鲁田跪下,哭道:“伯伯,让我们回城吧,求您了!”泪如雨下,磕头,抱鲁田的脚。
        你道这个女十三是谁?就是那个跟妈妈讲美的阶级性的那个洪国年,在抄唐朝玉家时与吴瑞金合力将会说话的鹦鹉撕成两半血淋嗒滴往楼下丢的洪国年。来农场十年竟变成这样,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洪国年这惊天一跪,带动得所有千百名老十三也齐刷刷跪下,喊道:“让我们回城吧!伯伯求您了!”哭成一片。不知道是伯伯求还是求伯伯。
        鲁田老泪也差点出来,说道:“同志们起来起来!我这次来,了解到你们不少情况。我对你们的境遇是同情的!”
        这句话使老十三们感动得将哭声进一步放大。
        “先起来,起来!跪着不大好说话。”
        老十三们边抹眼泪边立起来。
        “我回去一定将你们的情况和要求反映给中央!你们的愿望应该是可以实现的。但是眼下先要解决这个抬尸游行的问题。”鲁田说。
        李统大书记讲:“听说是要抬到景洪州政府门前去请愿是不是?那可影响不好啊同志们!国家在粉碎四人帮以后好不容易形成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我们想问题和办事情都应该从大局出发,你们说是不是?几十公里路抬过去够累的,你们还没吃中饭是不是?我的意见,将尸体就在这里找个风水好一点的地方掩埋,开个简易追悼会。然后大家回各自的农场去抓革命促生产。至于那个喝酒误事的医生,我负责叫他检讨,谢罪!”
        丁慧猛考虑,上面这么大官跑来要求终止抬尸游行,我们不能不给面子。况且大家饿着肚子将尸体数十公里抬过去不容易,因此他是赞成就地掩埋的。但这需要萧向南说一句话。便说道:“埋尸体?那得问问家属呀,萧向南呢?萧向南在哪儿?”
        “你是说死者丈夫?叫萧向南?”张章带着一丝隐隐的得意说,“我们特事特办,给他办了退职手续,此时他已经在回上海的路上了!”
        大家听此,面面相觑,意外和震惊在老十三们的脸上互相递过来递过去。“原来如此!那小子招呼都不打一声,捞个便宜就跑,剩下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抬着他老婆的尸体傻瓜似的瞎转悠?那还起什么劲啊?埋了埋了!”
        既然同意埋了,领导们见风波可以结束,松了一口气。李统大说:“现在我们先开个简短追悼会吧!然后,你们还没吃中饭是不是?你们先回各自农场去解决肚子问题。下葬的事由我们的工作人员来做。”
        “追悼会也不开了!”有老十三说,开始往外移步,“要开就给萧向南开追悼会。这小子不辞而别,已经死了!”
        许多人也跟着移步,仿佛一团失去目标的蚂蚁慢慢散开去。只剩一圈人围着鲁田诉说什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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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1 9:43:3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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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慧猛将王光华的行李包抢过来背上,两个人并肩,随散散落落的人群往农场回去。“你爷爷身体怎么样啦?”丁慧猛问道。光华这一次探亲是专门回去看病了的爷爷的。
        “还好。可能是太过牵挂我,我一回去老人立即精神起来。他身体底子好。道观修炼出来的人,是个长寿的模样。”
        “我们这些老十三家里都牵挂着哪!要是能终结这狗日的上山下乡,回到亲人身边,该是多么好的事情!鲁田说回去会向中央反映。你看光华,他能起什么作用吗?”
        “老头子挺和善的,看起来是同情我们。但即使全力为我们说话,也难将上山下乡运动终结。没那么简单。能不能返城还得靠老十三们自己合力争取。上次给邓小平那封联名公开信有没答复?”
        “答复个屁呀,一些儿回声都没有!我正准备再写一封。”
        “对,再写!前头那封信我看还太淡了点,只谈生活不谈政治。这一次要从理论上把上山下乡批判掉。路上我想了,可以借粉碎林彪四人帮的东风,将上山下乡运动的理论也给粉碎。就说成那是林彪和四人帮的错误路线好了。那样我们就从政治上立住了脚,名正而言顺。要反驳当初上山下乡的宣传论调,什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什么缩小三大差别等等。”
        “贫下中农再教育这一条恐怕不能驳,”丁慧猛笑说,“那是毛主席的指示。听说华主席有两个凡是,凡是毛主席说过的话不能否,凡是毛主席作过的指示照办。”
        “不直接驳,绕弯驳。就讲我们已经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但现在需要回城市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学习科学知识和工业生产技能,参加四化建设。四化建设搞好了,城市再支援农村,城乡差别就缩小了。”
        “还有工农差别,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差别,这些怎么说?”
        “工农差别与城乡差别其实一回事,重复定义,不管它。至于脑力与体力的差别,更是胡扯蛋。有的人生来爱吃爱睡,适合体力劳动。有的人爱阅读爱思考。不一样的。”
        “毛主席喜欢爱吃爱睡不阅读不思考的人!”丁慧猛笑说。
        “今天星期几?”
        “星期六。”
        “回去就写,赶在明天星期日去景洪散发,征集签名。”
        星期日是老十三们休息和赶集的日子,也是交朋友的日子。远隔百里的各农场知青这天时常要到景洪逛街,最方便进行“革命串联”!
        “正确!现在我们把要写的内容商量一下,拟个提纲,回去我就动笔。这一次要明确提出回城的要求。叫几个人连夜油印,明天到景洪去张贴,同时让来赶集的老十三们带回各自的农场征集签名。这事交给我来办,你旅途辛苦,就不要参加了。”
        “油印我不参加。今晚睡一觉,明天照样去景洪。别的农场的人我认识不少,正要找他们聊聊,发动群众。”
        走着,丁慧猛忽然说:“光华,我有个新的主意:召开一个西双版纳知识青年代表大会如何?群策群力,协调行动。”
        “好啊,这个主意好!但是公然开会恐怕不行,这事要秘密进行。”
        “那当然!明天景洪一是将公开信街头张贴,二是叫各农场赶集的人把公开信带回去征集签名,三是将开代表会议的意图也带回各农场,叫各自选出代表,下个星期日来景洪开会。”
        “会议选在什么地方召开,这个要约好。此外,各场要物色一个热心人当联络员,通过他们来传达信息,协调行动。”
        “是的,联络员这个事很重要,明天重点落实。至于开会的地方,在景洪东区小学吧。那里有一个教师也是老十三,我认得。星期日,空教室,最适宜。”
        “怎么知道来人是知青选出的代表呢?——这样吧,叫老十三们签名,一百个签名即具有代表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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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2 9:24:3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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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茂山和谭山贵都在水利支队干活。李茂山星期天景洪赶集,带回来李慧猛的第二封致邓小平公开信,征集签名。很快密密麻麻地都签了,老十三们看到这一次明确提出回城,没一个不起劲。
        然而到了谭山贵这里却卡住了。他一向有思想觉悟,到农场以后也表现良好,被提拔当了干部——水利支队第五队的副指导员。他从李茂山手里接过公开信和密密麻麻的签名,翻看了几眼。茂山将圆珠笔递给他,他接了,却在纸上写下这么一行字:
            我不同意签名!谭山贵
        字写得很大,占了那一页的中间小半。李茂山跳了起来,喊叫说:“你不签名倒也罢了,却这么样搞,什么意思?”其他人听到,纷纷跑过来看,都谴责:“不签倒也罢了,你他妈这样搞,别人还怎么往下签呢?”
        “我也表达我的意见,不可以吗?”谭山贵说。
        “表达你娘的JB意见!我能到你妈身上表达意见吗?”
        “你怎么骂人呢?”
        “就骂你,怎么啦?”
        支队长急忙跑过来镇压争端。保卫科的人也过来了。李茂山把铁锹一甩,说:“罢工,不干了!”
        李茂山这句话只是他个人的发泄,信口开河,不料倒成了号召。老十三们把工具一放,一片声说:“好,罢工,不干了!”
        急得支队长跑过来跑过去,喊“干干干!怎么不干呢?”
        “叫谭山贵说清楚,为什么反正义?作深刻检讨,当众道歉,广播!”
        支队长无法答应此事,于是全工地所有的机器声人声全停了下来。
        到了第三天中午,丁慧猛使人带来一个条子,写着:“茂山,立即无条件复工,准备迎接更大的行动。”这才重新干起活来。
        丁慧猛的“更大的行动”是想发动全面罢工和组织进京请愿团。11月19星期天他和王光华两人早早地就去了景洪,来到东区小学等候各场来的知青代表。陆续地有代表到来,果然都拿出一百人以上的签名作为入场券。
        但王光华发觉他们这一伙人很引起那个留校值班的教师的注意,那人进进出出地,目光尖尖地看了他们好几回。他和丁慧猛商量了一下,决定将会场转移。于是离开学校,边走边寻地方。最后走进一片树林,决定在那里召开全国绝无仅有的知青地下代表会议。
        丁慧猛发表讲话,主要是说:痛苦者我们的痛苦,命运者我们的命运,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
        是模仿毛主席早年干革命时的句式“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这句话文革初期炒得十分火热,后来就销声匿迹了。据说毛主席关照此话不要再提。红卫兵们十分听话,再不提。没想到12年后又“活学活用”了!
        丁慧猛提出了组织进京请愿团和发动全面罢工的议案。代表们一片声欢呼。于是成立了“进京请愿筹备总组”,选举丁慧猛任组长,王光华副组长。各农场成立筹备分组,从今天来的持有一百人以上签名入场券的代表中产生分组长;分组长回去负责产生各分场参加请愿团的成员名单,并委派专职联络员。
        王光华讲话说:“进京需要路费不是?我们这些老十三年富力强地劳动了八九年,居然连一张火车票的钱都没攒下!只好大家凑钱,募捐!不但车钱,还有饭钱、旅馆钱,以及在宣传上的花费,用钱的地方多。西双版纳知青总数少说还有七万,每人捐钱的话就有三万五。当然我们不摊派,愿捐多少是多少。”
        “大家确实是穷得叮铛响,”一个代表说,“不过钱应该是捐得出的。这是大家的事,关系到我们下半辈子的生活、前途,谁都要拎得清!”
        丁慧猛说:“尽量募捐得多些,正如光华刚才讲,请愿团用钱的地方多。两个星期以后,即11月25日星期六,各筹备分组把募到的捐款集中来交给我,同时请参加请愿团的同志集中到景洪。我们将向州政府亮明意图,请求批准上京,开出必要的出行证明。没有相关证明无法买车票住旅馆。”
        “他们会批准吗?做梦吧!”一个名曾凡志的代表说。
        “当然不可能批准,”王光华说,“但是非得提出申请不可,不批准再说。免得说我们踢开党委闹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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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顿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3 10:49:5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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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凡志所在的星火农场八分场距景洪200公里,有知青九百余名。其中党员两百五团员四百五。文革中参加保守派的人占多数。加以分场党委是个坚强的领导班子,对知青思想工作抓得紧。他们早就觉察到有不安定因素,层层“做思想工作”,防范于未然。开党员会、团员会、积极分子大会,再“一帮一,一对红”,基本上形成了扎根边疆干革命的统一思想,得到农垦分局的表扬,被誉为“广阔天地中一个红色堡垒”。因而曾凡志11月12日从景洪带回来的致邓小平公开信只征集到41个签名。至于参加地下知青会议的“入场券”,30个签名都不到。分场设法弄到一些猪肉、豆油、白糖,改善伙食。烧了一顿红烧肉,签名的都不给吃。
        不过曾凡志还是参加了11月19日的知青地下会议。尽管只有28个签名,丁、王还是承认了他的代表资格。知道曾凡志有绘画特长,丁慧猛十分高兴,未来的宣传工作用得着他。会议结束时丁慧猛直接任命他为星火农场筹备分组组长,挑选他进入请愿团。
        曾凡志回到农场,场部办公室主任找上门来,要收缴他的通行证明。边疆地区管得紧,知青星期天赶集都得有通行证,一月一开。通行证还没到期啊,怎么就要收缴了呢?曾凡志问。党委作出决定,今后通行证一星期一开,场办主任说。
        11月22日星期四,曾凡志去场部开新的通行证。他要赶在25日参加景洪的知青联席会议。到了场部,看见贴了不少的大红纸决心书,扎根边疆干一辈子革命之类。还有不少白纸大字报,批判“极个别知青”思想落后,“受坏人挑唆”,参加到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逆流中。曾凡志好像被这些大字报扫了下马威,心里虚虚的,进入场部办公室要求开通行证明时显得声低气弱。场办主任说,党委指示通行证暂时不开。凡志不敢说什么,退了出来。
        但联席会议非参加不可的。他就向一个关系比较好的老职工李师傅去借自行车。李师傅说,两百公里你骑着去?省省吧,你人吃得消我的车吃不消!经不住曾凡志软缠硬磨,并答应在景洪给他换一条轮胎,终于借到了自行车。
        曾凡志立即启程向景洪骑去。背着画夹。骑了60公里,那里有一个分场,分场里有他的同学李木子。累而且天色已晚,只好投宿。李木子和同住的老十三们对他十分支持,说还剩140公里,骑过去太吃力。第二天十几个人上公路,楞是为他拦了一辆路过的客车。司机有点怕,因为上头关照过不要让知青搭顺风车。但那十几个人连求带威胁,阵容让他有点顾忌,不得不让曾凡志上来。
        虽然只有站位,凡志也松了一口气。比骑车省力多了。然而才走一个小时就碰到检查站。检查大员上车看了一眼,原要放行,忽然看到画夹。这可是一件敏感的东西,带着“封、资、修”的气息。就问“这是什么,谁的?”
        “画夹,我的。”
        “你是知青吧?”
        “是。”
        “带着武器?”
        “你是指画夹?”
        “那么请你下来吧!”招呼另一个检查员,两人将画夹连同它的主人拉下车。
        曾凡志不干了。此处前不巴村后不着店,自行车也没,会议赶不上怎么行。因而他使出蛮力,挣脱,闯上去趴在汽车头上,要与汽车共存亡。
        车上乘客许多也是知青,惺惺惜惺惺,纷纷下来帮曾凡志说话。司机被堵得不耐烦,也与检查大员说让他上车算了。终于有烦无险地到了景洪。
        11月25日下午两点钟第二次知青代表大会开幕,地点仍然在小树林。到会137人,比前次增加两倍多。丁慧猛宣读了致邓小平第三封公开信,也就是《西双版纳知识青年进京请愿团宣言》;宣布了请愿团的组织结构:今天与会的137人均为请愿团成员;团长丁慧猛,副团长王光华;设常委5人;设宣传组五人,组长曾凡志;财务组二人,李道遥正组长,李茂山副组长;纠察组八人,组长姚四木。各场募集来的钱款交给李道遥,由姚四木挑选4个人作为李道遥的贴身护卫。这个事很重要,如果钱丢了,就是釜底抽薪了。想要对我们釜底抽薪的人大概不会少。现在,光华你带几个人去农垦分局说明我们要进京请愿的决定,请他们同意,要求请愿期间工资口粮照发。要求开具相关通行证明、介绍信。这里我们继续讨论。由于我们现在串联起来了,有的同志便开始气壮,动辄与农场领导及老职工发生冲突,甚至个别分场因为小事而罢工。这是不对的。不要因为小冲突而干扰斗争的大方向。罢工是我们最后的手段,不要轻易用上。
        李道遥就办起公来。各场汇集起来的捐款共有15215.6,一万五千多元。
        最后一个来交钱的是曾凡志,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最少,只一百多元。”
        “有多少集多少吧。”李道遥说,一面噼里拍啦地算,“好像多出来二十八元六角钱嘛。”
        “啊,对了,得告诉你,有的人捐钱不留名。”
        “当雷锋,做好事不留名?”
        “那倒不是,”凡志说,“有的是党团员或干部,公开写决心书扎根边疆干革命,批判企图破坏上山下乡的逆流,暗地里却捐钱!再三嘱咐别登记名字。”
        李道遥笑了,说:“我们这个世界戴假面具的人不少!”
        “我们队有一个木匠,成都知青,”曾凡志讲到这个人不禁笑起来,“平时一分钱几乎要撕成两半花。吝啬得远近闻名,大家叫他阿啬嫂。烟瘾极大,却从不买香烟,只捡别人的烟屁股,拆出丝来,旧报纸卷喇叭烟。那卷烟的手艺精致到吉尼斯水平。捨不得点马灯,每月只买两角钱煤油,拿个墨水瓶点一粒黄豆大的火苗。就他,听说我们要上北京请愿回城,思想斗争了好久,极其秘密地来找我,说要捐钱,但有一个前提,不好写上他的名字。我说是该捐,关系到我们全体命运的大事。至于名字,那就不写吧,将来如果回城成功了,给你立一块碑。我想你平时极其节俭的人,藏款一定不少,捐10元怎么样?他一听吓坏了,说只能出五角。我说五角太少,左说右说,才让他又掏出一角钱。带哭腔说:这可是两包金沙江牌香烟的价啊!”
        “哈哈哈!这尾数六角钱就是他的?”
        “是的!”曾凡志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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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4 11:07:2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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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回  楼道冻饿唤醒旧爱  知青堵路大闹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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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光华带五个人上农垦景洪分局找局长。正的副的都不在,只有一个办公室主任。主任说,这个事恐怕要找自治州党委。于是他们找到州府大楼。也是领导不在,只有两个办公室主任。王光华说明来意:我们组织了一个知青请愿团,要上北京向中央领导反映十年来在西双版纳的艰难历程和遭遇,提出我们的要求;请州委州政府批准我们的行动计划,开具上京所需的证明文件,提供交通食宿方便;请两位主任把领导们找来。
        王光华强调:“这是大事!你们面对的是西双版纳七万知识青年,不是我们这几个人。”
        主任甲说:“我这就去找领导,你们等着。”主任乙说:“你们坐吧,我出去一会儿。”
        六个人除了等,也没什么招。光华无聊间就东看西看,桌面台历翻了一下,发现昨天11月23日那一页上写着几个字:“明天他们要闹事”!显然上面对老十三们的动向十分清楚!
        是的,领导们知道今天会有知青麻烦制造者来登三宝殿。三十六计避为上计,躲到农垦分局王副局长家开紧急会议去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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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4 12:28:1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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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这是一个独立院落,客厅跟局里的小会议室差不多大。党、政、局,书记,长,坐了一大圈。公安局长王照也来了。
      州党委李书记讲话:“今天我们到这儿开会,地点有些不那么上台面。地下状态似的。没想我们胜利27年,开会还得偷偷摸摸。没办法,天子尚且避醉汉嘛。如今醉汉就是那些知青,文革初期的红卫兵,革命小将,现在应该叫中将了。”
      有人插话:“再过些年就是老将了!”逗得会场笑起来。
      “这些中将十几岁那会儿碰上文化大革命,书读得不多,一般是念几条毛主席语录。虽然叫知识青年,也有中学毕业的文凭,实际上没我刚刚在念小学四年级的外孙识字多。但是,这些人经过文化大革命‘血和火的洗礼’,一个个修炼成孙悟空的徒弟,造反精神特别足。这些小孙悟空本来应该留在他们出生的城市,上海重庆北京黄鹤成都等等,给他们各自的市长找麻烦去,却来到我们西双版纳。十万哪,同志们。走了些,现在七八万。我们这地方庙小,他们这些大神蹲得不舒服,想要回城去。也难怪,条件有限,只有竹楼没有水泥楼,只有煤油灯没电灯,只有沟水没有自来水,他们这些城市出生的人蹲不惯。蹲不惯就回去呗。说实打实的话,我巴不得他们走。回去的话,我送给各人的市长每人一吨香蕉两吨菠萝,外加一封感谢信,感谢将这些充满危险能量的造反者接回去,感谢给我们西版减轻负担。但是不行啊同志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毛主席的国策。凡是毛主席制订的方针不能否。目前在华主席的领导下全国形成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虽然我希望老十三们——听说他们叫自己老十三,正如大学生叫自己老九那样——给我滚蛋,但从大局来说不容许呀!留住他们是我的职责。”
      “这些老十三的动态想必大家多有所闻。”州长耿二说道,“串联。这是他们的老行当,文革初期到处串不是?开地下会议,煽动,这大约是从革命小说革命电影学来的,从我们这些老前辈的斗争经验学来的。还有募捐,集资,这似乎是资本主义方式。估计已筹集上万元。他们准备上北京请愿,这笔钱作为路费。”
      “他们的坏头头是谁,我也基本了解清楚了。”农垦局张章说,“为首的是一个叫做丁慧猛的家伙。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要不要先将这人抓起来?”
      “不!”李书记举起食指断然否决,“抓起来要是激起群体愤怒,生成动乱,那会给我们西双版纳抹黑。别地方的领导和中央会说我们低能,遇事只会三巴掌,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况且,这个丁慧猛我倒希望他能够做出点成绩,把七八万他的人带离我们西版。那样我还要感谢他。要是把他抓起来,就做不出成绩了不是?前提是,在这个带离的过程中不要给我们添上连带责任。”
      “就是说,让他们走,但不是我们不好客。是这样吗?”王副局长根据自己的理解,说。
      “是的,你很聪明!”李书记表扬道,“我们是好客的,是支持毛主席号召,欢迎知识青年扎根边疆的。对于少数思想落后不安心边疆劳动的知青,我们是做艰苦细致思想工作的。听不听是他们的事,思想工作我们继续进行。他们可以将想法表达给中央,我们可以帮助上达,但上北京请愿可不行。上北京这条路一定要拦住。不能让他们去。去了影响不好,甚至国际影响都会造成。中央和别地方的同志会骂我们饭桶,笨蛋。撤我的职,撤你们的职,都有可能。要是撤职,你们说我还能做什么?除了当领导我又没别的本事,只好回家卖红薯。你们大概也一样,卖红薯!”
      市长耿二抽着烟斗,显出深思熟虑的模样,说:“他们要是能走,当然很好。对他们对我们都好。但看样子很难,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知青不只我们西版有,全国一两千万哪。都回城,游手好闲去?街边站站看风景去?没工作,喝西北风去?住老鼠窝去?张春桥说上海不用造房子了,今后中学毕业都下乡。可见下乡是个大方向。虽然张春桥抓起来了,但说过的话有的还是管用的。丁慧猛他们想都回城,异想天开!所以我们要作两手准备。准备他们走不了时如何安定他们。一是继续加强政治思想工作,二是也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和医疗卫生条件。设法造比较像样的房子。长期住草房不行。听说有的草房门都没有,女生拿块塑料布挡一挡。老张,是不是那样?”
      农垦局长张章尴尬地笑笑,说:“住的是差了些。没材料,预算紧。”
      “长期吃素也不行。和尚吃素还有豆油,知青听说连油腥子都见不到。我们这西双版纳自然条件好,可以种花生榨油嘛,可以养猪嘛。此外,听说他们有一个大问题是娶不到媳妇。光棍太多。有的说,政府要是能给我一个媳妇我就安下心来。政府哪儿来那么多女人分配给他们做媳妇?”
      李书记哈哈笑了一串,说:“可以给他们每人配一个吹气娃娃!”
      “什么吹气娃娃?”有人问。
      李书记继续笑,“去年我出国考察,在缅甸街上商店里发现这一新生事物。就是打气鼓起来的假女人呗。橡胶做的。我们西双版纳多的是橡胶树。”
      哈哈哈哈,其他人也都笑了。
      张章靠沙发扶着头在思虑什么,忽然问公安局长王照:“你们局有没关着小偷高手什么的?”
      “你是说神偷?”王照侧转后仰,突兀地看张章。忽然似有所奇,问道:“问这做什么?”
      “世上真有神偷吗?随便问问,好奇。”
      旁座的副市长吴新插进来说:“传说中有神偷。行化如神,别人财物手到擒来,神不知鬼不觉。我原不相信。可上个月在我小舅子身上发生的失窃匪夷所思。他商店里买一块手表出来,路上走就不翼而飞了!据他说,左手拿着那块表正在看,觉得右肩膀有人拍他一下,他回头看没什么人,可同时也发觉左手空了,手表不见了!”
      “是吗?”公安局长问,“你小舅子在景洪?”
      “不在景洪,在昆明。”
      “传说是很神。”公安局长说,“我从警二十年,办的都是小毛贼。有的毛贼是经过刻苦训练的,往地上倒一罐绿豆,用食指和中指一粒粒捡回来。反复练,直至能在两分钟内捡完。他们中的开锁高手,靠一只回形别针什么锁都能开,几秒钟,比有钥匙都快!这算不算神偷,我不知道。”
      副市长说:“练的同时,据说个别人有特异功能。有一种前窥术,能提前窥见数秒钟后将发生的情景,甚至数分钟。你有没遇到过抓人扑空的情况?十拿九稳的眼看要抓着,嫌疑人突然撒腿就逃。”
      “有的。”王照说。
      “那可能就是窥术!此外有的贼还能偷时间。据说。”
      “偷时间?他能在半分钟内做完别人五分钟做的事,不就是偷时间吗?”张章说。
      “那叫捞时间,不叫偷!”王照说,“我也听说有能偷时间的人,意思是说,在你的面前觉得才过去一分钟,实际已经过去三分钟了,另外两分钟给他偷走了。跟人对钟,你的手表慢了两分。这些都是传闻。我审问过一个誇誇其谈的毛贼,他说偷的最高境界是得手于无形,物主东西丢了却不知怎么丢的,连怀疑的方向都没有。他说魔术大师与小偷结合为一体,就是神偷。”
      李书记听着他们的谈话,极感兴趣,忽然哈哈笑起来,说:“丁慧猛不是募捐上万块钱吗?可要保管好啊,如果碰到神偷,北京就去不成了!”他招呼公安局长:“老王,咱们什么时候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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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5 15:23:5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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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这就去找领导”的办公室主任甲泥牛入海无消息。“我出去一会儿”的主任乙却一个钟头以后才回来。光华揪住说:“你们这个态度是不行的。你赶快给我找到领导,不然发生什么事情你要负责!”乙想了想,只好给甲打电话。甲说:“找到领导了。领导说八点钟给他们答复。”
      丁慧猛闻讯带一百多名代表赶到州府大楼。然而到九点还是没等到领导的影子。王光华指着墙上的挂钟怒问主任乙:“现在几点了?!”
      乙只好打密码电话给州委李书记。在家穿了睡衣准备上床的书记打呵欠说:“明天吧。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明天党委研究一下。”
      丁慧猛从乙手里抢过听筒说:“书记,我是知青上京请愿团筹备总组的头头丁慧猛,现在带着一百多名代表按照您八点钟的约定来听答复。你们却说话不算数,过九点了还不见您尊驾。敢问您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部队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呢。”
      “地点能说一下吗?我马上带人过去听您指示!”
      “地点可不能说。军事秘密。”
      “什么时候会议可以结束呢?一个钟头差不多了吧?”
      “这个也不能说。这样吧,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我跟你们谈。”
      “书记,我们的事情也很重要。既然您忙,我们就在这儿等。耐心地等候您到来讲话。现在和平时期,估计军事会议不会开得很长。希望您开完会立即赶过来。我们一百多个代表都还没吃饭呢,饿着肚子在这儿等,您想想,心安吗?”
      “那就先回去吃饭呗!”
      “哪儿吃饭去?家在千里之外,饭碗在各自的农场,口袋空空,实在是没饭吃。您能不能赏点饭我们吃呢?”
      “是吗?没吃饭倒是个问题。肚子瘪火气大,肚子饱睡意浓。要设法让你们吃一顿睡一觉。你把电话交给乙,我来跟他说。”
      主任乙接过电话。书记说:“老乙,你打电话给农垦分局,叫他们煮几桶米饭抬来给这些人吃。人吃饱了会心平气和些,思想工作也好做些。”
      “我已经联系过了。农垦局说没这笔开支。”乙说。
      “再联系!说我讲的,从维稳经费里报销。如果饥饿的知青闹出什么事来,那是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局。要知道,稳定是压倒一切的!”
      丁慧猛再次抢过听筒说:“王书记,吃饭是一件事,但对我们来说解决问题是更大的事。所以请您开完会议立即赶过来。我们就在这儿等候到底咯,不见不散!”
      主任乙于是再打电话给农垦局食堂。食堂总管说要请示综合科。又说:“况且工人都下班了。”
      老十三们只好等。然而11点过了,既没等到州委州政府任何领导,也没等到饭。烦躁地在楼道里走过来走过去。有的人骂了起来,说要上街喊叫去。丁慧猛叫大家安静,重申了纪律。他不想把上面逼得太急。却也不想太松,他要给领导加一个软压力:今晚我们就饿着肚子在这儿楼道里等吧,你们看着办!甲乙两个办公室主任只好陪着,困兽般在办公室和厕所之间走过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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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6 10:21:1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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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逐渐深了。老十三们只好在楼道里和衣而卧。有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十几捆稻草,撒在水泥地上。大家欢呼起来,说这好多了,哪儿弄来的。
        郭梁文仪(王光华给她取的名字)在楼道的尽头处蜷缩得像一只大猫。王光华在离她咫尺之近的地方,也蜷缩着半靠在墙脚。内心酱醋杂陈。
        当年王光华和梁文文已经开始恋爱了。同课桌,感情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境遇相似,家庭均非红五类,都在谭立夫“七斗八斗,斗服贴了,然后才有可能团结”之列。观点相同,都支持遇罗克的《出身论》,支持“造反有理”和“怀疑一切”。派别相同,都参加二司,“二癩子”。尤其打动少女心的,是王光华三拳两脚将围上来的三字兵打倒,一推一点就把杨立威当成梯子跳墙而去。梁文文目睹那一幕,钦羡得几欲鼓掌。后来在二司古博中学总部,王光华是头领,梁文文是辅助人员,“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
        但突然之间,梁文文跳楼了。为什么跳,光华至今不明白。砸中楼下恰好路过的郭凤仪,郭死而文文昏迷了两天三夜抢救过来。抢救过来的梁文文却与王光华形同陌路。王光华去医院看她,与她的父母轮班陪护。文文醒过来时首先看到的是正在给她揩脸揩手的王光华,惊得缩避,大声责问:“你是谁?!”好像服待她的是一个绑匪,完全不认识!
        王光华大惑,也好像面对一个陌生人那样,惊奇道:“我是王光华,你的同学,男朋友呀,文文!”
        “你胡说!我有男朋友了。我的男朋友叫钟向东!”
        “你有男朋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文文?”
        “我不叫文文,我是郭凤仪!你为什么叫我文文?”
        “郭凤仪被你砸死了呀,文文!”
        “你瞎说,瞎说!我就是郭凤仪!”
        王光华无奈,忽然得了主意,出去一会儿,回来说:“我给你买一面镜子,文文!”将一个纸袋拆开,取出镜子递给她。
        郭凤仪一照,欢喜起来,说道:“咦,我好像变漂亮了嘛!医生给我整容啦?只是面色苍白了些。”
        王光华哭笑不得,久久地望着熟悉而陌生的女朋友,脑子里升起神秘主义的迷雾,十分震惊。
        梁家父母以及刚刚给郭凤仪办过丧事开过追悼会的郭家父母以及男朋友钟向东也十分震惊。梁文文出院以后直接向郭家去。郭家问了她关于过去生活的许多细节,回答均准确无误。
        “你九岁时候咱们家养过一只狗,记得吗?”郭父问。
        “不对,没养过狗。养过一只猫,白中带花的。有一回还挠我一爪子,挠出血来。”
        终于确信这是他们的女儿。原要向梁家提出巨额赔偿的,这一下只好算了。但梁家反而不答应,他们只认容貌不认意识,坚持这是他们的女儿。经过各方亲友调解,“做思想工作”,最后姑娘答应既做郭家的女儿,又做梁家的女儿;一会儿当郭凤仪,住郭家;一会儿当梁文文,住梁家。
        那么对两个男朋友能否也来个双重身份,一会儿跟钟向东,一会儿跟王光华呢?不行的。钟向东在参加完追悼会以后就一去不复返了,跟别的女人谈去了。郭凤仪(梁文文)重新去力争,很难。
        王光华曾试图去与“梦幻的梁文文”——他这样定位她——继续朋友关系,试图唤醒她的记忆。但怎样努力也没用。好吧,那么就视为郭凤仪吧,追求她,行不行?他爱梁文文那张面孔,捨不得放弃。然而王光华与梁文文原先在思想上志趣上的共同点,在郭凤仪那儿完全不存在。两人绝无成为男女朋友的可能。郭凤仪和钟向东都是铁杆保皇派,百万红基的杀手。王光华则是百万红基所痛恨的二癞子。政治观点水火不容,意识形态水火不容。
        郭凤仪有一个哥哥已经去了北大荒,按照政策她是可以留城的。然而梁家一女一女都在城,必须有一个上山下乡。姐姐已进玩具厂当学徒,没有下去之理。剩给文文的,只有“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份了。这一下郭凤仪不干了,说她不是梁文文。官司打到“公检法”,要求改变户籍资料。“公检法”坚持唯物论,比对本人与户口本上的相片,认为没错,她就是梁文文。驳回诉求,判定该她下乡,而且交付民事执行庭强制执行。弄得郭凤仪也差点跳楼。幸好她是个思想正宗的革命青年,毛主席的话听一句顶一万句,明白自己必须改造世界观,必须服从集体和大局。终于没跳,最后还是到棕榈坝农场来了。
        当王光华回忆往事的时候,郭梁文仪也没睡着。在过电影,心里也是酱醋杂陈。八年前他们这一批人来西双版纳,路上走了半个月。途中这个叫王光华的男人一直要跟她套近乎。她没理他。郭凤仪的阶级立场是很鲜明的。家庭出身与王光华不是一个层次。社会关系她是“一串红”,亲戚朋友不是党员就是团员。她本人老团员,一只脚已经迈入共产党的门槛。思想观点更加没有任何掺杂。而王光华非但成份不纯,思想也不正。在提到毛主席的时候,口气不是那么恭敬,甚至话中有话似带微词。这是她不能接受的。况且,她还是想着钟向东。
        来到农场以后,郭梁文仪表现积极。尽管觉得不该她下乡,但思想不通归不通,实际还是表现出一个共青团员的本色。很快得到领导赏识,提拔当了排长。人有旦夕祸福,一次带领她的排上山砍竹子,当一綑竹子从山上滚下来眼看要砸中一个同志时,郭梁文仪抢上去挡住。结果她自己皮破血流,腰椎受伤,还失去一颗门牙。这算工伤,农场又没医疗设施,只好让她回家城疗治。黄鹤疗伤两个月。其间也曾做为梁文文去梁家住六七天,却主要还是做为郭凤仪住郭家。郭家里,哥在北大荒插队落户,父已去世,只剩一个老母亲孤苦伶仃。原应尽量在黄鹤多住些时候,照顾母亲。但她有基本的社会主义觉悟,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公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捨小家顾大家。既然伤好了就回农场吧。不料回来以后,农场只肯算她一个月工伤假。另一个月算事假,没工资。医药费也只报销一半。排长这顶小乌纱帽也丢了,戴到别人头上了。这让她哭了一枕头泪水。我那是光荣工伤啊,你不表彰我反而克扣我?农场说你是共青团员,要带头吃亏。那么,你们共产党员更加应该带头吃亏啊,她说。加以八年来所喝的“白石河鲜汤”,所见的种种吊打捆绑,所受的动手动脚,郭梁文仪的思想开始混乱,革命意志开始消沉,而且也像王光华那样开始思考毛主席的路线问题,该不该阶级斗争为纲,该不该叫贫下中农来对我们进行再教育等问题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与王光华原先的政治对立就慢慢地不存在了,两人实际上开始有了共同的思想和共同的语言了,两个你年轻我年少的同城男女可以在这个僻远的异乡互相关心互相帮助了。然而由于惯性,他们两个还是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郭梁文仪把眼皮稍稍掀开一条缝,观察了一番伸长手就可以摸着的这个男人,心里不免升起一种欲投入他怀抱的愿望。实际上这个人比钟向东好,她想。钟向东虽然有李玉和慷慨激昂的形象,但现在郭梁文仪回味起来,似乎有假大空的感觉。王光华则是一条踏踏实实的汉子,英气真气灵气集于一身。八年来她一直可以感觉到王光华对她怀着一种既伤感又谨慎的善意。
        此时都又饿又冷困在冰凉的水泥楼道上,近在咫尺。光华由自己的寒冷而知道做为女孩子的郭梁文仪更加冷。怜香惜玉的旧情复发。尽管那个灵魂是可恶的百万红基的残渣余孽,而非“二癞子”梁文文。但毕竟,那张面孔还是梁文文的。所以,他想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悄悄盖到郭梁文仪身上。却不敢鲁莽,怕“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她没睡着,呛他,给他难堪。
        王光华想了想,起身上了趟厕所,走进办公室。主任甲乙都趴在桌上打瞌睡。光华悄悄地,把报架上的四夹报纸一扫而空,拿回己位,卸掉报夹,将三卷报纸去盖在郭梁文仪身上,留一卷盖自己。他动作尽可能地轻,生怕弄醒这个百万红基的残渣余孽。
        不料,说时迟那时快,郭梁文仪出手抓住了他!
        他大吃一惊。坏了,闯祸了,想。然而,看到的是一双表示感激,充满柔情,和燃烧着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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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6 20:26:3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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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十三们饿着肚子在冰凉的楼道过了一夜,你想想那火气该有多大。第二天大早他们就在市中心贴大字报,演讲,述说他们的遭遇,控诉长官们的傲慢。市民围观甚众。更要命的是,这天星期日,知青们从四面八方来景洪逛街。听到他们的代表被如此对待,非常气愤,决定给自治州首府制造一场心肌梗塞。老十三越来越多,附近农场的知青也闻讯纷纷赶来。近万人,便在市中心各路口静坐示威,不让车辆通行!
      心肌一梗塞,各路神经刺痛起来。车辆的喇叭声和各级领导桌上的电话声响成一片。州委李书记急忙赶往市中心。但车到市末梢就进不去了。知青们一堆堆静坐堵住马路,市民乱哄哄围观。有一个老十三立在自行车上发表演说,陈述十年来在农场吃的苦和受到的不公正对待,声泪俱下。
      司机下车叫老十三们让开,说这是市委李书记的车。知青们说好啊,我们正想找李书记呢!围了上来。李书记只好下车,说找你们的头丁慧猛,叫他过来!
      丁慧猛被找了来。丁说:“哎呀李书记,您终于来了!不容易啊!”
      “你就是小丁吗?抱歉,抱歉!昨晚实在是对不住,会议开到凌晨四点,我连忙赶过来,那辆老爷车路上却熄火了。再一问,才知道昨晚我亲自布置的饭也没落实,真可恶真可恶这些鸟人!现在我已经下死命令,饭很快就到。是不是请快饿昏了的你们先吃饭。吃完饭请你们选10位代表到州政府大楼高层会客室,我们方面有州委州政府各级领导,倾听你们的意见。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在我们职权范围内能满足的一定满足。现在,最要紧的是恢复交通,请静坐的革命小将们从各路口撤离,好不好?”
      “先谈吧。谈好了再吃饭,再撤离。”丁慧猛说。他觉得继续堵在那里比较好谈,撤离了领导们说话又会慢条斯理了。
      “先撤离,先恢复交通。然后什么都好谈。”
      “不!先谈!现在请李书记先去高层会客室等我们,我和代表随后就到。您说10位代表?我要求增加到13位,行不行?”
      “行,13位!”李书记带笑说,“我忘了,据说你们叫自己老十三是不是?”
      丁慧猛招呼老十三们:“你们让开,让李书记的车过去!”
      “先撤离!先恢复交通!”李书记严厉地说。
      丁慧猛转向他的知青同志们,问道:“你们的意见呢,先撤离还是先谈判?”
      老十三们应道:“先谈判!”声音轰响。
      李书记傻眼了。从前干革命是借助群众的气势,现在群众的气势却是在他的对立面。这真是“时移而势异也”!只好上车,往州府大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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