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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我的最后一任顶头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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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huaxi 于 2018/8/16 9:51:11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猫眼看人
    

    网友们希望我写东北的经历,写了一篇我捉贼的事情,有的东北网友嫌我不讲“光明面”,有点不大高兴。我就用这篇文章来为曾生活了43年的东北洒点“阳光”。

    我说的是在东北“土生土长”的顶头上司L,再具体点,他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任顶头上司。

    我退休前掌控的部门原归正堂分管,后来长官分工变动,部门归入L旗下,直至我请“事假”(回沪装修住房)提前半年告老还乡。这个时段将近4年,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顺风顺水的段落(老婆也夸,说这几年我的脾气最好),因而是我余生经常回味的“黄金时代”。

    我这人毛病突出,且难以让人接受,例如:自以为是、表现欲强(甚至在上峰面前也要显示“高明”);难以欣赏他人(包括领导),尤其极为吝啬当面美言;喜欢谆谆教导与批评部下、同僚,乃至上峰;与人争论,对方若不妥协决不罢休(所谓“杠精”),等。我知道这些毛病与个人“进步”有一种紧张关系,必伤筋动骨。但本性如此,“改也难”。我不知道L是如何容忍我的(据说他在下属单位任CEO时是极强势的铁腕),然而,我在他手下行走,不仅从未被“修理”,而且还明显受到了各种支持与保护,为我的职业终局阶段融入了一股柔情暖意。

    给L当差,我从不担心部下、同僚告刁状。遇到告状的,他或顶、或解释、或协调,都会不动声色地摆平。所以我这“和尚”只管日日放胆“撞钟”。若遇我撞不动的“钟”,就随手就把撞的机会奉送给他,美其名曰:“领导就是服务!”他从不责备、埋怨,总是习惯性地说:“好吧,这事由我来处理。”所以,“有困难,找L×长”成了我那几年的名言。正是在他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支持下,我的工作绩效,虽可能不及“来者”,但肯定前不见“古人”。

    早年,我曾在本部“中书”任“侍郎”,后来“中书令”兼搭档上位做了本部副堂,我衔、饷不变,仍以“侍郎”身份主持“中书”。不到三年,我败走麦城,被“提拔”到下属某单位任“监军”。两年后,“栽培”我的原正堂离岗,在“中书”时的老搭档此时又升了正堂。我见复辟机遇来哉,便申请“还乡”。记得是L领着“吏部尚书”来接。在那单位的官员大会上,L宣布:“××同志圆满完成了本部交给的任务,现根据××××(那单位)的新局面以及本部工作需要,免去现职,另有任用。”平心而论,我在那个单位没有像样的业绩,算“无为而治”;本部更非真“需要”我这瓣“蒜”。但L这番善意的谎话,我听起来还是比本部新任正堂(即我在“中书”时的搭档)在大会上披露我归来的实情让我更加受用。

    回到本部,原来“中书”的“坑”里已有“萝卜”,无法填回,加上相应的品级缺额,我做了半年散兵游勇。后来转业军官S政委退休,我被对付着填入此坑,任本部“都察”。再后来,本部某“重要部门”头头重病,我接令兼职。由于行政、监督两项职责相兼,我被同僚诟病为“自己监督自己”。在这尴尬时期,L与正堂议论我的去向时说:××的智商原本就和咱们差不多的,只是机遇不好。所以我看只要可能,就应尽量善待。

    这话传来,我自然更加开心。两年后本部设立“学部”,新调来的正堂不肯挂主任衔,L分管学术、科研业务,成了当然的主任,便拉我兼了第一任秘书长,提高了我的待遇。这是后话。

    最终,我兼职照管的“重要部门”正职撒手西去,我便正式上任,但仍是“双职工”。直至省里派来正式“御史”,我才从本职脱身,专职“重要部门”。不久,如前交代,我随部门有幸归划归L分管。

    记得一次我带着部下小Z随L出差,住在客栈。L平时在家里讲究些生活情调,可我在这方面是个俗人。头天晚上外出归来,我感觉很累,建议别再外出吃饭了,我煮锅面条,保管好吃。L说“也行”。我就领Z到客栈附近菜场买了斤青菜(东北叫油菜)、两卷挂面、几袋方便面。我与Z将青菜洗净,用老板娘的油翻炒一下,盛出。然后烧开了半锅水,扔进两包方便面的调料和七八两挂面,锅里又滚开后投入方便面与青菜,同时揩了点老板娘的盐和味精的“油”,两大饭盆“菜汤面”上了桌。

    L看着这个宏大局面吃了一惊:“这么多啊,能吃得下吗?”

    我笑了笑:“吃不下就倒掉,反正一共就几块钱。”

    结果,那两大盆面条和汤一起,都被我们仨“造”得精光。L还喝干了他碗里的面汤,笑道:“以后出差,还真得带着××,会做饭啊。”

    我一听好话就蹬鼻子上脸。后来天天晚上如法炮制。直到第三天,小Z终于忍受不住,没敢找始作俑者,私下越级请示:“L×长,今晚若再吃面条,是否可买点肉制品解解馋?总是光吃面条……受不了啊!”

    “行,你自己看着买吧”。

    于是,第三天晚上的面条有了几袋荤腥相伴。

    客栈老板娘看我们仨似乎不像穷人,却天天晚上在吃面条,好生奇怪:“你们怎么总吃面(条)啊?”我哈哈一笑:“喜欢呗!”

    我始终没有“觉味”,L实际上是在忍受呢!

    记得有一次,L要请省合作部门长官吃饭,来的是对方正堂,我便定了个标准。不想,临近席终,迟来的一位客人到场。于是又加了一瓶酒、两个菜,超支了。

    我也稀里糊涂,早已不记得那次晚餐的发票一直没有经我手签字报销。后来,L当着我的面,向本单位正堂诉苦,说自己请合作单位领导吃饭,因故超支,××不予报销,他只得从自己持股的企业(L是某科技成果主要发明人,按政策在企业持有技术股)的招待费里列支。

    我知道,他不仅没有为难我,还自行解决“超支”问题,又刻意在这种场合渲染我的劣迹(包括我让他连吃三天面条的故事),是在故意告诉大家:即使是他这个分管上司,他也得忍受我治下较苛刻的“同等待遇”!那是在支持我工作啊。我的“抠”劲,早在上世纪90年代主持“中书”不久,就已一举成名。这次正式掌管该部门不久,已开始让一些同僚及个别“长官”不大痛快,很快危机四伏,随时可能下台。我虽然对这“肥缺”并不在意,可我自从“参加革命”,转了六七个单位,都是我炒“领导”,临秋末晚,若被领导所炒,毕竟老脸无光,所以有点“在意”了。当时我深知,我之所以快到退休还在这个岗位没被撵走,与L在幕后的百般保护决然不可分开。

    记得我59周岁生日那天,不知此情的机关一位年轻处长W请我当晚和他一起“烧烤”。我断然谢绝:“一、我从不吃烧烤;二,今天老汉我60大寿,要回家吃老婆预备的酒菜呢。因而恕不奉陪。”

    W听说,当下就串联了另两三位处长和我在“监军”任上的搭档,硬要私下给我祝寿。盛情难却,W还特意打电话请来了正在家里为我做菜的他“嫂子”。到了饭店,W对我们说路过洗车行时,看见L了,便对他说了这个私人活动。L说让咱们等他一下,他一会儿也来,给大哥(其实我年龄只比他大半年)60岁生日凑个热闹。

    我们点了几个菜,等了不一会儿,我在“监军”任上的老搭档拎着一瓶“茅台”、一盒蛋糕赶到了。L是长官啊,必须再等。奇怪的是等了约40分钟,他还是没到。又过了20 分钟,我们正在猜测、议论、说笑,满头是汗的L拎着一瓶茅台、一瓶老郎酒(我的最爱,性价比远高于茅台)、一大盒蛋糕,匆匆进门。

    他说,临时要买个像样的蛋糕可真不易,跑了好多商场、超市、糕饼专业店,才买来这个刚出炉的,所以来晚了。

    “蛋糕早就有啦”,大家一起笑他东跑西颠的瞎忙乎。我也随着大家一起尴尬地笑,笑得鼻子发酸,笑出了泪。

    我平生从无过生日的经历,我们两口子的生日,大多是过了以后才被想起,有时干脆想不起来,更不用说刻意庆贺了。这次因是“60大寿”,已退休在家赋闲的老婆考虑在家里庆贺一番。在同僚、长官的陪同下如此正式地过生日,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仅有一次,竟让顶头上司跑了一个多小时,还忙出一头汗来。回家的路上,老婆对我说,L对你可真好。

    我没有说话。

    我佩服L,还有个重点,就是他将做官、升官看得风轻云淡。

    当年,我刚到这个单位本部“中书”当“书办”,就听说有个下属单位的副职,为了以自己的科技成果办技术开发公司,竟辞掉了“副七品”官职,就十分佩服,那就是L。等到他成为我的顶头上司以后,他曾有机会去省政府某部门任正厅级长官,省领导征求他意见,他觉得他到那里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谢绝了。他轻描淡写地对我说:“那地方你这样的文化人去还行,我不适合。我还是在这副厅级岗位上退休吧。”

    那时,像他这样遇到升官机遇,还要看看岗位是否能发挥自己作用的官员,实在不多。若换了我,也许就会先冲上去再说了。

    后来,他的确是领的副厅级退休金。

    这也许就是我与他的精神差距。

                          2018年8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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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ng,说得太好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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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16 10:05:23    android
       第 3
    个人有个人的想法和追求,但能做到放心散漫,自我满足真的很难啊!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16 10:15:00    引用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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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至第2楼第 2 楼 抽不出 2018/8/16 10:03:21  的原帖:ding,说得太好了,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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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至第3楼第 3 楼 harlem 2018/8/16 10:05:23  的原帖: 个人有个人的想法和追求,但能做到放心散漫,自我满足真的很难啊!谢谢关注与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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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文字母太多,×也太多,不堪卒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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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至第6楼第 6 楼 反正我信 2018/8/16 10:26:26  的原帖:英文字母太多,×也太多,不堪卒读。用真名实姓不妥,这是记实,又不宜像小说那样编个单位名称和个人名字,只好这样处理。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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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arl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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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至第3楼第 3 楼 harlem 2018/8/16 10:05:23  的原帖: 个人有个人的想法和追求,但能做到放心散漫,自我满足真的很难啊!转至第5楼第 5 楼 minhuaxi 2018/8/16 10:20:35  的原帖:谢谢关注与理解!转至第7楼第 7 楼 harlem 2018/8/16 10:26:54  的原帖: 您客气了!看过您的好多游记和真实生活纪录,文笔好,内容丰富,感悟颇多!谢谢您给大家分享!转至第8楼第 8 楼 minhuaxi 2018/8/16 10:34:06  的原帖:我致谢也是真心。见大小是个“官”,后头肯定会有人上来骂的。 我的职业生涯经历过6个正领导,6个副领导。南北籍的都有,总体感觉:下属里几种人都不可或缺,庸庸碌碌的,溜须拍马的,专伺领导的等等。但真正能做事的往往恃才傲物,保有自我尊严和底线。而更牛的领导实则在心底是看不上前面几种人的,他知道干工作办实事还得靠后一种人,因而会尊重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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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至第7楼第 7 楼 harlem 2018/8/16 10:26:54  的原帖: 您客气了!看过您的好多游记和真实生活纪录,文笔好,内容丰富,感悟颇多!谢谢您给大家分享!
    转至第8楼第 8 楼 minhuaxi 2018/8/16 10:34:06  的原帖:我致谢也是真心。见大小是个“官”,后头肯定会有人上来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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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样的。看来你也是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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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架子,很亲民,呵呵。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16 13:32:13    跟帖回复:
    13
    真。
    好!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16 14:40:5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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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道人,你也是好人,善緣!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8/16 14:45:2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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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得出来楼主你这个上司很不错,我在岗位时基本上也是这样做人做事的。但我建议你最好平铺直叙写出来,这样的好上司值得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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