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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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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连载】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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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约 于 2018/11/17 16:41:35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写在前面的话:
很高兴刚查到最初在这里发表《尘埃》是2010年,之前我错误的记忆成2006年。那么,《尘埃》中断的时间还没有超过十年。
多少物是人非,这里的老朋友许多已不见了。没关系,《尘埃》终于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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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7 16:43:57    跟帖回复:
       沙发
        来去皆过客,世事无永恒。

        ——作者题记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7 16:46:00    跟帖回复:
       第 3
        1

        宝生是个孩子。他圆头圆脑,皮肤白皙,特别老实。老实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有一个暴君的父亲。父亲袁锦绣当兵出身,一个穷乡僻壤的农村娃子十九岁去当兵三年后提了干,然后官运亨通,一帆风顺做到团级时袁锦绣还不到四十岁。不到四十岁的袁锦绣在外是领导,在家是一言九鼎、一锤定音、一手遮天的军阀家长,长期的霸权主义嘛,习惯了。袁家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宝生的妈妈顾玉,一个是宝生的姐姐宝蕙,这俩女人正好是一个从夫一个从父的典型。

        那年春节照例寒风凛冽。远处满山的松柏枝条乱颤,遍野的奇石裸露肌肤,历代帝王封禅“功归于天、福广恩厚”的土筑圆台、土筑方坛在苍茫寒夜中依稀莽莽。宝生全家围坐在14吋的日立电视机前看完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晚会余音袅袅,部队派出一辆吉普车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宝生父亲转业到地方,宝生跟着从部队回到苏北老家梁上县。

        梁上县名气不大,听说过的人很少,在中国地图上也比较难找。不过,学过地理的人对其方位的描述耳熟能详:梁上位于世界第一大洋西岸、第三大河北岸附近,由于万里长江巨量泥沙的不断沉积,陆地每天都在向东南延伸,蚕食着浩淼无垠的大海,相对而言,原本面江临海的梁上仿佛在不断向内陆“迁移”,据说这也是历代某些君主难以将其准确定位的一种原因,故此,梁上一向得不到朝廷垂青,知名度不高。

        虽如此,梁上的历史相当悠久。梁上县名的来历可追溯到两汉时期《乐府诗集》中的名篇《十五从军征》:“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从远古起梁上的“雉”生命力异常强大,到如今时代进入二十世纪,“雉”驯化为“鸡”。梁上鸡的品种繁多,“三黄鸡”“乌骨鸡”是叫得最响的地方特色产品,三黄鸡“黄得炫目”,乌骨鸡“乌到骨头”。

        除“雉从梁上飞”以外,梁上还有另一个“余音绕梁”的传说。余音绕梁的典故出自战国时期齐国临淄城,但音乐无国界,梁上的音乐自古独树一帜流传至今,不管在哪个角落,随处可见会哼两句 “童子戏”的梁上人,“童子戏”是一个古老剧种,具有强烈的地方特色,被称为传统戏曲艺术的“活化石”。所以,“余音绕梁”在梁上铁板钉钉毋庸置疑。

        宝生离开梁上乡下时五岁,随父亲转业到梁上县城时九岁,这一去一来语言成了问题。宝蕙适应能力强,在语言上很快和本地人融为一体。而宝生顽强地用普通话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有时,宝蕙想,弟弟比自己小,他的语言适应能力应该更强,怎么宝生愣是转不过弯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8 17:16:34    跟帖回复:
       第 4
        宝生上二年级,爸爸帮他转到县城里一所重点小学,他的梁上方言说不好,在班级不怎么合群。好在,班上有个同学房建设也说普通话,他爸和宝生爸前后脚转业,因此,宝生和房建设常在一起玩。除此之外,他在学校尽量不开口,当然,在家里也话少。父母一天到晚吵,爸爸骂起人来不管你是谁,家骂国骂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妈妈屡战屡败,但她是煮熟了嘴还硬的鸭子,爸爸在家搞军阀,妈妈偏不服,屡败屡战。两人从结婚起就一直吵啊闹啊,一年年没有丝毫改观,战败后的妈妈再变身祥林嫂,哀哀怨怨地,哭泣、诉苦。难得不哭的时候,妈妈也是苦着一张窄窄的菠菜叶子脸。这个家啊,可真没有一丝阳光!

        从家里逃出去的是姐姐袁宝蕙。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宝蕙高中毕业。

        袁宝蕙也参加了高考,而且这高考的经历很戏剧。

        参加高考先要通过学校组织的预考。预考一结束,宝蕙就把大堆的书捆捆扎扎收起来。宝蕙在心底不放心妈妈和弟弟,她打定主意不考大学不离开家。谁知宝蕙的成绩顺利通过预考。别的通过预考的同学求之不得回到学校准备最后冲刺,宝蕙竟安心在家等袁锦绣帮她找工作。在家待了半天,班主任不干了,哪有这样的学生?好不容易一轮竞争胜出竟然自己毫不珍惜?班主任上午一放学就追到袁锦绣单位去,袁锦绣回来叫女儿第二天去上学。宝蕙无可奈何,又花了一个下午把上午才打入冷宫的书再翻出来。一个多月后正式高考,宝蕙的成绩恰到好处,既没名落孙山也没金榜题名,宝蕙的成绩够给自费。班主任大喜,这个不思进取的学生得用鞭子抽一抽。于是,班主任积极给袁宝蕙联系某著名交大的名额,自费三千。三千对呼风唤雨的袁锦绣来说不成问题,但袁锦绣拒绝了,他不想巧立名目落下话把儿给别人指点。宝蕙内心也掀了些波澜,后来想想这个成绩真是命运给她的绝妙安排,有些如意有些悲壮,从而彻底释然。

        宝蕙追着爸爸帮她找工作,这事情好解决。袁锦绣三千多人的棉织厂是梁上首屈一指的好企业,袁锦绣安排了好些亲友在自己羽翼之下。但袁锦绣不同意宝蕙进自己的厂,连纺工系统都不让进,说是不让别人说闲话。反正袁锦绣战友、朋友多得很,在家待了几个月,袁锦绣的一个喜好舞文弄墨的年轻朋友童强把宝蕙说进红红火火的梁上电器厂。

        宝蕙进了工厂,这下家里可闹腾了。

        有一天,宝蕙骑自行车回家,碰巧袁锦绣在屋外溜达。袁锦绣一眼看见有个男人在宝蕙旁边一道骑车,宝蕙要到家时那男人龙头一转弯走了。很明显,那男人是送宝蕙回家的。这还了得,袁锦绣铁青着脸回家立刻开始训问。第一个问题,那男人是哪儿的?宝蕙莫名其妙,是她同厂同车间同小组的啊。第二个问题,那男人为什么送你回家?哪有这回事?宝蕙辩解道,自己刚进厂,人家好奇问她住哪儿,顺道来瞧瞧也没多大事情吧。袁锦绣大为不满,层层推进第三个问题咄咄而上,他姓什么叫什么住哪儿多大?宝蕙几乎崩溃,我怎么知道人家住哪儿?人家早已结婚儿子五岁了!

        那是宝生第一次意识到姐姐遇上真正的麻烦。这年,宝蕙十八岁。也许是这花一样的年纪让袁锦绣害怕,袁锦绣接下来火速联系童强。不是说,电器厂没男人吗?

        童强听到这个诘问,不由啼笑皆非。泱泱中华中华诺大国土,哪个单位没男人?童强是说过电器厂尽是女工,这话不过泛泛指而已。亏了袁锦绣自身还是一个三千多人厂的厂长,真让人笑死!

        人家笑话是人家的事,各人过各人的日子。自此以后,宝蕙回家首先要面对父母阴郁得要掉下来的脸。顾玉胆颤心惊问她,童强当时说厂里尽是女工,现在怎么有男的呢?宝蕙气得不晓得说啥。工厂又不是尼姑庵,就是尼姑庵也未必没男的啊!宝蕙工种特殊,每天上班时间都因具体工作安排有所不同,相应的下班时间也不固定。这让袁锦绣非常恼火。有时到了袁锦绣认为该下班的时间偏偏宝蕙没回来,袁锦绣不由在家大骂,又不知道上哪儿鬼混去了!宝蕙欲哭无泪,“鬼混”两字出自父亲之口让她伤心欲绝。

        宝生目睹一切,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的确,他还太小,不过一名初中生罢了。他的个子长高了,眼睛近视配戴了眼镜。很多时候,他能意识到妈妈和姐姐眼中的期待,但是,他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宝生退回他的房间,仰面躺到架子床上,摘掉眼镜,手枕到脑袋下面,两只无神的眼睛或睁或闭面对空洞的屋顶,累了,侧过身,安静地弯曲起瘦弱的身体,像一只待下油锅的小虾米。

        这样的习惯伴随这样的日子伴随着宝生初中学业。宝蕙非常希望弟弟能够考出去,离开这个充满忧郁的家庭去拥抱开朗的世界。可宝生没有这个概念,他的成绩和他的性格一样沉寂。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8 17:18:00    跟帖回复:
       第 5
        宝生初二那年,做作业时有些不专心。顾玉对他说,我不指望你考上大学,但你高中要考取啊。宝蕙着急,认为妈妈的说话方式不对,背后和妈妈说,你就是心里这么想嘴上也不能这么说,你这么说他一点动力也没有!顾玉大惑不解,他那成绩能考取高中就了不起了!宝蕙说,我知道,但话不能这么说,要鼓励他,让他有目标!顾玉依然瞪着迷惑的眼睛,怎么说还不一样?反正他考不取大学。宝蕙最终发现自己和妈妈对话如同鸡和鸭讲,心中无奈。

        宝生按部就班上学放学,没有什么波澜,而宝蕙引起的争吵却日盛一日。

        宝蕙长得漂亮,宽宽的额头、大大的眼睛、笔挺的鼻梁、小巧的嘴巴、纤瘦的身材。凡是来袁家的客人都发出过由衷的称赞,称赞宝蕙聪明美丽、乖巧懂事。袁锦绣对这些称赞向来欢喜笑纳,说宝蕙确实好,从不出去乱跑。这时候对年轻女孩最大的威胁是跳舞,跳舞刚开始在梁上县城流行,街上的舞厅如雨后春笋一家接一家地开。年轻男女以跳舞的名义公然搂抱,棉织厂因为去舞厅跳舞惹出事儿来,甚至因流氓罪被判刑的女工多得很,作为厂领导袁锦绣在公开场合说这些女工一时误入歧途,对她们要挽救不要另眼相看,但骨子里他是真瞧不起这些舞厅里的女人,舞厅里流氓集中,跳舞的男女有几个正经好人?他一再告诫宝蕙不准去舞厅。宝蕙对父亲的观点虽不完全认同,但她本能地服从父亲,她也乐于安静地待在家里,这正好符合了袁锦绣的愿望。不自觉间,宝蕙自己也知道,她正在家里做她父亲的美丽花瓶。

        宝蕙进厂后工作空余时间多,她常带些诗词歌赋名著经典去看。同事们没工作做的时候有人抢她的书,有人邀她下棋。棋盘棋子不宜带进厂里,大家就在纸上画格子下五子棋。宝蕙棋艺不错,周围女同事中她肯定是第一,男同事也只得一二能棋逢对手,想胜宝蕙相当不易。宝蕙象棋也下得不错,偶尔还给同事画两张素描、涂几首歪诗,这些都让宝蕙在周围女工之中引人注目,自然而然吸引了一些男人的目光。

        宝蕙在这方面懵懂无知,二十岁的她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宝蕙进厂第三天就收到一封求爱信。对方说她怎么怎么好,宝蕙感觉荒唐。她回复对方,说你根本没有了解过我,怎么可能说到喜欢呢。再后来宝蕙又拒绝过两三次类似的行为,直到最后成为宝蕙丈夫的应涛出现。

        应涛一米八的个儿,五官端正,腰板笔直。有一天,应涛代表某文学沙龙慕名来请宝蕙做一份文学调查问卷。宝蕙傻乎乎地和小组同伴一块儿将问卷答完。以此为契机,应涛开始了他周密部署的接触计划。多年以后,宝蕙弄明白所谓的调查问卷其实是应涛自己炮制出来的,这是应涛计划中的第一项。应涛接近宝蕙的方式是公然的,只不过当时众人没瞧出来。

        应涛要求宝蕙来了解他,冥冥之中应涛有一股强劲的力量让宝蕙没办法拒绝。但宝蕙每天准时上、下班,就这样还时常遭到袁锦绣的质疑与辱骂,她哪有时间就算有时间也没这胆子就算有胆子她也没这个愿望私自在外和人接触。宝蕙是封闭型的乖乖女,她不想自己成为战争的原因,对应涛也没什么感觉,这个问题该怎样处理,习惯性的顺从和恐惧让她决定在事情没有任何发展的情况下向父亲汇报。于是,应涛一二三地把自己母子相依的情况写下来交给宝蕙。宝蕙回家鼓起十二分勇气向袁锦绣做出汇报。

        那个晚上,宝生远远地听着这边的动静。这么多年下来,袁家母子三人形成高度一致的性格,那就是超级敏感。任何事情在初起之时,袁家母子都能凭自己天生的感觉细胞判断出事情的走向和结局,当然,结局一般很简单,不过是新一轮争吵、新一轮沉默、新一轮饮泣罢了。但那晚有所不同。袁锦绣听着女儿的汇报,前所未有地心平气和。这让宝生很不适应。宝蕙进厂两年不到的时间里,大凡有点风吹草动,袁锦绣都可以以星火燎原之势发动起青筋毕现、环眼怒睁、家骂国骂齐齐出动的硝烟战争,他永远是战争中的赢家,宝生有时候也想,一个人可以永远这么霸道吗?他凭什么?

        家里平静地令人紧张。袁锦绣铁青着脸,宝生、宝蕙、顾玉三个人每天大气儿都不敢出。宝生很为姐姐担心,不知道这次姐姐又要怎样挨骂。骂,是肯定的。宝生不相信爸爸真的无动于衷。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19 16:42:36    跟帖回复:
    6
        袁锦绣说要去调查应涛的家庭背景,这个过程会怎样呢?

        事情进展迅速。三天后,袁锦绣宣布:一、应家和袁家门不当户不对。应家父母无官无职,何况应涛父亲早已去世;二、应涛本人已经二十六岁。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至今还没谈对象,肯定有毛病。三、大六岁即为六冲。因此,坚决不准宝蕙和应涛有任何来往。

        袁锦绣宣布完即刻命令顾玉表态。顾玉左右为难,她的本能使她服从袁锦绣。袁锦绣不容置疑地说,现在我和你妈是一个意思,你给我好好定定神,别一天到晚在外招摇。

        宝蕙本来对这种事情毫无经验,她汇报的初衷是期望得到父母的帮助。她试着反驳辩解了两句便立刻遭到袁锦绣的破口大骂。什么是“六冲”?世上偶然因素那么多,“六”可以“冲”,“五、四、三、二、一”哪个可以“不冲”?不过,袁锦绣似乎正找不到一个出口,宝蕙发出的声音便是他骂人的理由。除去羞辱还是羞辱,宝蕙知道她所期待的帮助无异于天方夜谭。她垂下头,满脸羞愧和忧伤。

        宝生听着这两个理由,听着袁锦绣对应涛铺天盖地的辱骂,心中愤愤不平。宝生并没见过应涛,也不理解姐姐和应涛的关系,但姐姐不应为莫须有的事情承受爸爸刻薄的辱骂,爸爸的主观武断令他反感。不过,他无可奈何,家里从来没有他说话的地儿,宝生静悄悄退回到自己的角落,面无表情。

        家中似乎风平浪静,这时,袁锦绣忽然染上一种怪病。

        有一天,袁锦绣如常上班。棉织厂厂部大楼共两层,厂长办公室在二楼。袁锦绣精神抖擞上楼,刚迈上七八级台阶还没到转角平台,他突然感到自己左小腿钻心地疼,不是及时抓住扶手,袁锦绣几乎要滚下楼梯。当兵的本能反应使他立即断定有人朝自己开枪,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坏人躲在楼房门前高大的松树后吗?当然不可能。职工们陆续进厂,传达室两班人马在交接工作。袁锦绣找不到凶手,此后常常莫名地高烧不退,他四处求医却始终不得要领。

        宝生和宝蕙又急又怕,胆颤心惊的生活增添了新的恐惧。

        宝生普通高中没有考取,这应验了妈妈顾玉的预言,同时也让宝蕙在心中暗暗失望许久,普通高中上不了意味着宝生与大学绝缘。宝生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的学习成绩从来就不优秀。他只是一个在沉默的轨道上打发时光的中学生,未来是什么,未来有什么,几乎不关他的事,宝生脑中一片模糊。

        而袁锦绣发现宝蕙最近似乎没什么新动静,这让他很高兴,应涛那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去吧!袁锦绣的心思转移到儿子身上。

        宝生初中毕业,不上个学校有点不像话,至少也要弄个高中文凭。于是,袁锦绣找以前的战友办了个职校的代培,战友单位给了三千,正好是两年前宝蕙能上某交大的赞助。

        宝生进了职校,职校也没什么好专业,宝生学的是钳工。

        文弱的袁宝生开始了全新学习,文化课和专业课齐头并进。这届钳工班只有一个班,都是考不取普高来混文凭的学生。钳工班女生很少,宝生说,他们班只有四个。男生里宝生遇到三个老同学,有曾经的初中同学柴鲲柴鹏兄弟俩、袁锦绣一个战友的儿子祖小兵。时间长了宝生知道有个同学叫赵宏图,他家离袁家大约只有两百米,以后,宝生和赵宏图常结伴上学去。

        职校的学习风气和宝生上初中时相比坏得多。

        袁宝生初中的时候,同学们更像小孩子般单纯。大家小打小闹地开开玩笑、打打篮球,相处好一点儿的还结伴儿去看电影,互相走动走动。现在升了年级换了学校,同学间的关系变得复杂。还好,除了赵宏图,班上还有个老家在新疆的同学,叫李岭,因为大家都说普通话的缘故,宝生和他关系不错,这点和他小学时和同学房建设处得好有点类似。总体来说,现在的班风没有丝毫学习气氛。课堂上这个闹啊!闹腾得最凶的是柴鲲和柴鹏。两兄弟经常鼓动、聚集起一大帮同学聒噪,说话的、扳手腕的、甚至还有打扑克牌的。任课老师对这帮学生无可奈何,有时刚一训两句,底下就有人说了,你装哪根葱啊?我们可是给了钱的!老师没办法,只好装聋作哑。柴鲲柴鹏开始对宝生很照顾,宝生老实嘛,柴家兄弟有什么整人行动总拉着他,宝生也不拒绝。但宝生一口普通话,骂人不会、损人不会,一副有劲儿使不出的架势。柴鲲柴鹏有些嫌弃宝生了,但这不妨碍宝生的自由,每每同学们拿着制图用的丁字尺在课桌上敲得“乒乓”作响,前后左右演凑出声势宏伟的交响曲时,宝生便默然微笑起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20 20:58:0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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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鲲柴鹏闹得不像话很好理解,他们有父亲做后台。他们的父亲柴思远年轻有为,时任县公安某分局副局长。柴思远果敢、强硬的作风在梁上县名闻遐迩。官场上大家自然而然互相熟识,熟识以后有了私交,柴思远和袁厂长发现两人虽然不是一年的兵但却先后在一个部队,当然两人就是战友,加上彼此投缘,尤其是柴思远的爱人宋颖竟在袁锦绣厂里任车间仓库管理员,有这层关系,双方更加亲近。柴思远时常在袁家出入,久而久之特别喜欢宝蕙,宝蕙高中毕业后在家待业的几个月,柴思远把自家的傻瓜相机给宝蕙玩儿,让她和同学拍照片去。另一方面,社会上的混混儿们特别怕柴思远,有柴思远参与带队的各种打击行动一向所向披靡。但柴思远也伤脑筋,管得了外人管不了俩儿子!俩儿子狗仗人势在学校净给他惹事儿。柴思远要脸,老师给他打报告后他急得不行,俩儿子回来后他对他们拳打脚踢,把在局里对付犯人的那些招儿恨不能用上。但俩儿子不买账,到学校后变本加厉胡闹。柴思远没办法,只好经常宴请职校的老师,请老师们调教、包涵。

        转过年来的“六一”,梁上县举行隆重的撤县建市仪式,大家将所有热情投入到庆祝中。宝生和赵宏图结伴上街,挤在人群中看热闹。一夜之间,县城各企业、机关,凡带 “县”字的单位统统换上了崭新的“市”字招牌。已有六十年历史的县政府中山钟楼上彩旗招展气球满天。喧天的锣鼓锦簇的鲜花,主干道两侧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上挂满彩灯,这些喜庆的装扮给小城平添无尽妩媚。人们载歌载舞涌上街头。体育场上有集会,大街上有表演,县人委前的挂牌仪式结束后举行大规模的群众游行。各工厂、学校组织自己的游行队伍,花车队、锣鼓队绵延逶迤,整个庆祝活动盛况空前。

        隔两天,柴家兄弟带来一叠“撤县建市纪念封”豪放地分送给同学,纪念封上邮戳已盖好,真正的首日封。宝生对这个兴趣不大,回来转送给姐姐。

        撤县建市的余庆持续了好久,虽然还是县级市,但原先的县级官们官名升威,“县长”晋升成“市长”、“县公安”晋升为“市公安”,依此类推,似乎大家都官升一级,真是皆大欢喜!柴思远在官路上继续亨通,柴家兄弟在班级继续为首。

        宝生依旧过着他的生活。袁锦绣的身体越来越差。

        袁锦绣看过许多医生,他的五脏六腑、心肺肝胆没有病变,也没有哪家医院给他确诊。可是,袁锦绣自我感觉头疼发热频率增加。他的脾气一如既往地暴躁,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高调,但是,他的脸部会突然有一些奇怪的表情,他的四肢会突然有一些不自觉的运动,日常生活中特别容易失去平衡能力,吃饭时动不动被呛得咳嗽,说话越来越浑浊不清。谁都看得出,铜墙铁壁的袁锦绣于不知不觉中开始了手舞足蹈悄声无息地衰弱。要知道,袁锦绣不过四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要彻底查一查,搞不清自己得了什么病实在令人不放心。

        作为一个大厂的领导,袁厂长的病情牵动着许多人的神经。属下有个亲戚是北京首科中医门诊的专家,袁厂长去北京治病就奔这个刘主任去。

        厂里安排小王全程陪同,但家里总要去个人。顾玉文化程度不高,到北京后只怕她找不到东西南北,照顾厂长的任务肯定不能承担,宝生还在上学,让她在家安排宝生的生活吧。唯一可带的是宝蕙,利用这次机会让女儿出去长长见识袁锦绣心里也高兴。毕竟北京是祖国的首都,人们向往的神圣之地。袁锦绣能行能走,虽然跟个娃娃似的步态不稳但绝不是危重病人,可以算借病旅游。小王很珍惜这次机会,高高兴兴把老婆带上,小王的费用厂里报销,他老婆要花的钱自己给,很划算。宝蕙的借用手续很快办妥,宝蕙车间主任的爱人是袁厂长厂里的钱副厂长,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国庆节过后,袁锦绣父女俩、小王夫妻俩四个人奔北京去了。

        家里只剩下宝生和妈妈两个人,宝生一时不适应。宝生放学回来,空气中爸爸的气味似乎并未减淡。沙发茶几上妈妈已将爸爸的茶杯、烟灰缸洗得干干净净,茶杯和烟灰缸安静地显示着它固有的威严。沙发后的墙壁上挂着《猛虎下山》图,这是爸爸喜爱的画,他说过,男人要像老虎一样精神。宝生坐到沙发上,想到多年之前,爸爸身体健壮如虎,他坐在这张沙发上,两手紧抓扶手,自己和姐姐一人坐爸爸的一只脚,爸爸脚上用劲儿将他俩颠起来。那个欢乐情景时常在宝生脑海中出现,像珍宝一样被宝生深藏。

        为方便和家里联系,厂里给袁厂长家安装了整个工厂的第一部私人电话,话费厂里报销。虽有人颇有微词,但袁厂长是厂里的重要人物,何况他是生大病呢!

        袁锦绣住进医院的十病区,主治医生就是刘主任。

        北京首科中医院门诊部的特色是以中医治疗手足颤抖、帕金森病、脑神经功能障碍等疑难杂症。刘主任不超过四十岁的年纪,相貌堂堂,见多识广,医德医术高超,在病人及病人家属中口碑极好。袁锦绣住了半个月院,刘主任否定了以前小医院给袁锦绣作出的运动神经元病的结论。刘主任初步判断是舞蹈病。舞蹈病是什么?单这个疾病的名称很多人就闻所未闻。

        这期间,刘主任帮宝蕙办了一张陪伴证,宝蕙每天持证进出住院部。像袁厂长这样不是重症、生活完全自理的患者按规定不允许有家属陪护,办下来的一张陪护证自然要给宝蕙。这样,小王正好陪他老婆游遍北京各处景点。袁厂长估计小王夫妻俩北京玩得差不多了,就安排他们先回去。毕竟,小王长期在北京又不起作用回到厂里不好交待。

        宝蕙住在离医院最近的旅馆,同房间的旅客去的去了,来的又来。在这举目无亲的都市,宝蕙心中忐忑不安。爸爸的病情像巨石一样沉重地压在心上。在这里,爸爸不再凶恶。当那又尖又长的穿刺针刺进袁锦绣的脊椎,缓缓进入骨髓腔时,宝蕙明白了自己必须坚强,她要和爸爸一道在这里接受医生的诊疗。

        刘主任给袁锦绣的治疗方案主要是经络介入激活法。宝蕙注意到,同病房的病号基本是相同方法治疗。邻床病号是甘肃省一个县的县长,因为一场车祸不知把脑子里哪根筋撞坏了,县长现在哪儿都好,就是不识字。县长夫人每天陪他打牌教他认牌上的1、2、3。病房还有一个二十出头山东即墨的小伙儿,小伙儿一米八四的高个儿,在单位跑供销,喝酒喝得太多伤了大脑走不成路,女朋友一米七二,每天坐在小伙儿跟前陪他说话帮他搓脚心,让人感叹不已。还有个北京本地的画家情况要好些,他做了脑干搭桥手术现在正使用经络介入激活法恢复,画家夫人有空了就给病友们讲画家和他的画还有他们才六七岁的小女儿。小女儿来和爸爸打牌时总是“勾、嘎嗒、开(第四声),勾、嘎嗒、开(第四声)”地笑个不住。即墨小伙儿的女朋友听不懂,凑过去一看说:“俺那儿念‘丁勾、皮蛋、老开(第四声)’。”其实,大家知道就是“J、Q、K”……每每这时,病房里笑语欢声一片。

        一天治疗完,宝蕙陪爸爸在院区僻静的路上散步或者到住院部外的小花园走走,目的是多练习走路。一个多月下来,袁锦绣的病情有了好转,手脚不受控制的症状似乎减轻了。周日,袁锦绣和宝蕙专程去天安门、故宫和亚运村。宝蕙一个人还去了一趟北大,她有个初中同学在北大英语系读书,但宝蕙没遇到老同学,老同学那天去了西单。一个人在北大校园漫步,宝蕙心中莫名伤感。人生是那么不确定的事,还有未来,未来在更不确定的遥远的深处。隔几天,宝蕙会打电话回家报平安。千里之遥,何必增加妈妈和弟弟的担忧?另外,同事们约好宝蕙要她到北京后寄些照片给大家分享,宝蕙选了两张在故宫拍摄的照片寄给同事。

        这天,袁锦绣到宝蕙住的旅馆去看看,楼层服务员见宝蕙回来立刻送来几封信,都是厂里同事的来信。

        袁锦绣眼尖,一眼看到其中一封信上赫然属名“应涛”。袁锦绣双眼立时圆瞪,额上青筋根根暴起,想不到啊想不到,自以为听话的女儿原来一直在欺骗他!袁锦绣将宝蕙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自己气得浑身筛糠似地跑回病房。

        袁锦绣一到病房,即刻去找刘主任要求出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21 16:58:2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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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主任莫名其妙,问为什么啊。袁锦绣忍不住向刘主任倾诉,说女儿不听话不懂事不孝顺。刘主任感觉好笑,说,袁厂长,你想包办小袁的婚姻?你女儿很好啊,这么多天在医院,我们都看见呐!你那脑子怕是真落伍了吧。行,我去做做小袁的工作。

        刘主任来到宝蕙的旅馆里,宝蕙正抱着枕头嚎啕大哭。

        刘主任向宝蕙询问情况。他安慰小袁说:“小袁,哭什么啊?现在的社会没有人能强迫你。你爸是三千多人的厂长,他怎么也得注意身份,关键你自己要拎清,看人要看对。别哭,你还要到医院陪你爸爸,他现在是病人,如果因为这事儿闹出院,不成笑话啦?”

        宝蕙回了医院,父女俩心照不宣不提应涛。在医院吵架没必要没结果,白白浪费力气。于是,日子照旧一天天滑过,宝蕙仍然尽心陪伴父亲。北京的旅游景点对宝蕙早已没有吸引力了,是啊,这样的心境怎么玩?

        而袁锦绣的病最终并没有明确的治愈方案。医学上有很多解不开的难题,这道难题让袁锦绣遇上了。刘主任给袁锦绣的最后诊断结果是:慢性进行性舞蹈病。目前,还没有一种方法能将此病治愈,药物最多只能延缓而不能阻止病情发展。

        近两个月的时间,袁锦绣等来无期宣判。

        十一月底,袁锦绣出院。

        列车从北京出发,“咣当、咣当”一路远离了伟大祖国的首都,从此,也远离了袁锦绣治愈疾病的希望。

        宝生这学期开始上机台操作,正式接触锯、锉、台虎钳等基本工具。宝生理解了所谓钳工之钳是台虎钳,钳工之工是对金属进行切削加工。钳工的工具蛮有意思,锯条有粗齿、中齿和细齿,锉刀有平的、圆的、半圆的、方的和三角的。宝生在台虎钳上摆弄着这些工具学会了锯斜面、锉平面。这些都是要花力气是工人干的活,宝生忽然意识到莫非自己已经像一个工人或者离工人越来越近了?

        他正逐渐习惯和妈妈两人在家的生活时,爸爸回来了,厂里来探望的人川流不息。厂长到底得了什么病?舞蹈病是什么?人们七嘴八舌纷纷猜测。

        宝生天性敏感,别人看袁锦绣和离家前并没有多少不同,但宝生从姐姐和爸爸的脸色上恍惚感觉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即将爆发。

        不过,家里还没出事呢,宝生班上却出了大事。

        惹出事的是祖小兵。他们这节技能课学习锉削长方体。祖小兵没兴趣锉,吃了兴奋剂似的拿着大铁块敲东敲西,他起头一闹,一个屋里几十个男生乌啦啦一大片追逐嬉闹发了疯,全然不拿这里当课堂。任课的吴老师在门外老远就听到自己班上声音不对。

        你们闹得太不像话了!吴老师忍无可忍。

        怎么不像话了?你把我们往这儿一扔,自个儿跑哪儿玩去了?

        咦!祖小兵,怎么跟老师说话呢?你看见我上哪儿玩去了!

        老师怎么了?我怎么就不能这么说话啦?这是哪个王八的屁股——龟腚(规定)的呀?你又不是我老子!跟你说话都抬举你!

        吴老师站在祖小兵对面气得了不得,这帮学生真没法教。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一边哄笑一边缩小包围圈,柴家兄弟首当其冲和大家一起将他俩紧紧围住。

        你老子?你这样子像有老子教的吗?

        我老子都不教你管什么闲事!哎!你手别伸那么长!怎么着,想打人?兄弟们,老师他打人了啊!

        祖小兵一喊,同学们情绪立刻被调动起来扯着脖子跟着喊:“老师打人了啊!”既然打,那就打吧!

        宝生站在人群外层,打老师的事他是不干的,他不说什么,看着同学们挥舞着拳头,他不理解这些拳头中哪来的愤怒?开始他还听见吴老师的声音,片刻功夫吴老师在人群中矮下去,声息全无。

        祖小兵从人堆中挤出来,站在门边喘气。

        宝生看到他,心中忽然很害怕。还好,他们班的喧闹声终于传出去,从门外奔来别班的同学、老师,校长随后赶来。

        人群稍稍散开,班级狼藉一片。吴老师蜷缩在地上,在他身旁,打红眼的柴家兄弟正斗志昂扬。

        吴老师被打致轻伤,住了一星期医院。学校调查前因后果,事情缘起祖小兵,但打得最凶的却是柴家兄弟。学校通知祖家、柴家家长到校。根据学校纪律,应当给予祖小兵记过、柴鲲柴鹏开除学籍处理。

        柴鲲柴鹏的父亲柴思远是职校常客,没法子,这两个小子除了给柴思远脸上抹黑就是给柴思远丢脸。柴思远气啊,但儿子是自己养的,他拉了屎你不给他擦腚怎么办?柴思远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对老师们低声下气。

        祖小兵的父亲祖宏伟那也不是一般人物,他是和袁锦绣一批转业的战友,分配在当时的县工商局如今的市工商局任副局长。两位副局在工作上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在儿子的问题都是一肚子的无可奈何。

        好在吴老师并无性命之忧,两局一再给校方致歉,两局夫人一再去医院去吴老师家里探望吴老师,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祖小兵和柴家兄弟全部免予处分。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几天,这事传到袁锦绣耳朵里。袁锦绣暗自庆幸袁宝生没在学校给他闯过祸。这些讨债鬼,都是家里花大把钞票送进去的,怎么这么不懂事,一点不知道珍惜?学校的处理方法很好,不吓唬吓唬这帮兔崽子,这帮兔崽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但袁锦绣有袁锦绣的烦恼。袁锦绣手上夹着烟头靠在沙发上,烟蒂横七竖八散了一地,虽然刘主任曾叫他戒烟,可他心里烦啊!因为身体不好,他从出院回来没有到厂正常上班,在他去北京住院的日子里孙伟德代他主持厂长的工作,如果他退下来,孙伟德只需一个正式任命就可以,以后,袁厂长就换成了孙厂长!厂里去得少,家里又待不下。那封署名“应涛”的信一直搅得他心神不宁,怎么办?

        袁锦绣还没想出怎么办,他忽然接到署名“应涛”信封上写着他袁某人本人签收的信。

        信中,应涛希望袁叔叔给自己一个机会,能了解一下他。这这这,这无异于正式挑战!袁锦绣凭什么要去了解他?甚至,他都见不得应涛的名字!他花一般的女儿难道要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掳了去?不行!

        袁锦绣找来宝生的舅舅、看着宝生姐弟长大的战友,隔壁要好的邻居、关系亲密的同乡……袁锦绣向所有他请过来的人明确一个目的,就是要宝蕙和应涛彻底了断,他姓袁的绝不接受应涛!

        一批批说客前仆后继围攻宝蕙。家,哪里还像个家啊!

        宝生关上自己的房门,仰面躺到架子床上,摘掉眼镜,两只手枕到脑袋下面。门外嘈杂的说教令人心烦,妈妈肆虐的眼泪、姐姐顽强的沉默都让宝生不知所措。宝生感觉累,他侧过身,安静地弯曲起瘦弱的身体,像一只待下油锅的羸弱的虾米。

        当然,并不是所有说客都是袁锦绣的帮凶,好友柴思远就把袁锦绣教育了一顿。迄今为止,袁家为应涛闹到天翻地覆,可是,袁锦绣竟然从没有见过应涛。柴思远说,这太荒唐,你必须见见应涛本人!

        袁锦绣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望着柴思远,柴思远可不怕他,他也瞪着眼望袁锦绣,袁锦绣败下阵来说那就见一见吧。

        时近中秋,柴思远立刻定下时间中秋节、地点在袁家,并叫宝蕙约好应涛。

        突然而来的转机令顾玉、宝生和宝蕙又惊又喜,袁锦绣同意在中秋节见应涛是一种暗示,这种暗示足以意味着袁锦绣终于低下他高昂的头颅,意味着家中这场旷日持久无谓的战争终于到了尾声。

        应涛按新女婿上门的规距拎足礼品站到袁家门外,等待他的是什么结果呢?

        一个多小时的晚餐结束,应涛先行告辞。

        柴思远大惑不解问袁锦绣他到底不满意应涛什么。应涛身高超过一米八,相貌堂堂,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谈吐学识非常优秀,更难得应涛身上有现在孩子少有的书卷气,哪一点配不上做他袁厂长的女婿?

        顾玉没话说,应涛稳重的气息令人放心。

        宝生认真打量应涛,他究竟有什么力量使姐姐死心塌地,搞得他家不得安宁?原因很简单,宝生发现,应涛和姐姐就是气息相通的那种。虽然只是一顿饭的功夫,但有些东西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应涛比姐姐大六岁,这并不妨碍谁啊!总之,宝生对应涛的印象颇好,他想,要是爸爸早点见应涛就好了。

        眼见大家一致称赞应涛,袁锦绣迟疑着说让他再考虑考虑。

        柴思远得意自己做成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心情大好,他喝一口酒说:“老袁,你还考虑什么?我们这么多眼睛没你看得清楚?赶紧把他们婚订了,我要来喝喜酒!”

        这个夜晚是如此令人舒畅。原来应涛不过是袁锦绣的假想敌,见过面、谈过话,彼此了解过沟通过,有什么非吵不可的呢?

        但是,没有谁能料到袁锦绣的真正态度。袁锦绣仅仅是因为柴思远说他没见过应涛感觉被将了一军,他的内心压根儿没把这次见面当成一次了解的机会。他要了解什么?凭什么要他去了解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小子?他是军人出身,既然开仗,就绝不认输!“六冲”“七冲”的说法其实他也不信,他只是不能容忍有人从他手上抢走女儿。袁锦绣第二天在家里宣布判决,应涛皮肤太黑眼睛太小,他到死都不承认这事儿!

        这个理由已经不是荒唐而是可笑了!谁说应涛皮肤黑眼睛小,这不睁眼说瞎话吗?莫说宝蕙本人不服,便是宝生也气得不轻,这算什么狗屁理由?但是,袁锦绣是绝对家长,他说的话就要算数。

        不过,袁锦绣的说话算数渐渐演变成他的一厢情愿。袁锦绣拒绝应涛的可笑理由在熟识的亲友中蔓延,帮宝蕙说话反劝袁锦绣的人多起来。袁锦绣更生气,在家里和顾玉吵,骂顾玉养个女儿不学好。顾玉不服气又不敢公然和袁锦绣作对。宝蕙知趣不再提应涛,她受不了袁锦绣的咒骂和羞辱。宝生每天阴沉着心情去上学,家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冰冷、窒息。

        这样下去不行。袁锦绣知道他们母子三人不服,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袁锦绣苦思冥想想到陪他去北京的小王。小王父母是市老干部局的干部,弟弟王城也在袁锦绣厂里,兄弟俩在袁厂长出院回家后曾一道来探望过许多次,算家里的熟人。袁锦绣把宝蕙喊过来说:“你实在要谈对象,我请人把王城介绍给你,王城家里条件不错,人也老实,和他谈你吃不了亏。”

        宝蕙瞪眼看着袁锦绣,父亲脑子坏了?宝蕙一米六七的个儿不胖不瘦标准的身材,那个王城?不说其他吧,王城踮起脚尖儿来只怕还没有一米六,个儿矮也罢了,不到一米六的王城足有一百六十斤,走起路来哼哧哼哧地直喘,让看他一眼的人都透不过气。父亲要把这样的人介绍给女儿?他不是嫌应涛皮肤黑眼睛小吗,王城那样的矮冬瓜他竟不嫌?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25 10:39:4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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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子三人听袁锦绣说出这么个馊主意,不由一致愤怒。顾玉不敢开口但满心厌恶写在脸上。宝生没有说话的份儿,他一声不吭看看袁锦绣,然后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房门。宝蕙嘴角撇一下,一抹冷笑浮现在唇边,什么叫“你实在要谈对象”?袁锦绣知道这主意不行,吁口气,似乎做出重大让步,问:“以前来找过你的那个男同学现在在哪里?”

        宝蕙心中气极无语。这个唯一来过袁家的男同学曾来向她借书上补习班,当年为这事,宝蕙被袁锦绣骂得几乎去寻死。如今旧事重提,显然袁锦绣没怀好意,宝蕙气呼呼地说:“人家现在上大学呢!”

        袁锦绣说:“大学生好!你和人家联系联系处处对象很好!”

        宝蕙火冒三丈:“你当我花痴?我凭什么和人家谈对象?大学生就好?你对人家了解什么?”

        袁锦绣桌子一拍:“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比花痴好多少?大学生不谈你去找那个姓应的?”

        什么逻辑?简直不可理喻!宝蕙又悲又气,她用最快的速度看了袁锦绣一眼,这一眼中充满多少无奈和失望,然后,宝蕙头也不回冲出家门。

        宝生躺在床上听到重重的关门声吓得一激灵,他赶紧跑过来站到袁锦绣门边。袁锦绣脸色铁青,他嘴里“妈的逼妈的逼”地骂着,同时,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狠命摔在地上,玻璃碎屑、烟灰、烟头飞溅得满屋都是。袁锦绣仍不解气,抓起茶几上的茶杯,和着半杯茶水狠狠地摔到地上。本来,袁锦绣的平衡能力已经很差,这一次用力太猛,险些跌倒,宝生连忙踩着满地碎屑和茶水冲过去抓住他,袁锦绣甩脱宝生的手,自己跌跌撞撞扶向床栏。

        宝生站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顾玉哭喊着追到门外,宝蕙已然不知去向。

        夜色渐深,窗外越来越浓重的黑暗漫无边际地压过来。宝生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这满地的伤痕该如何抚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袁锦绣紧绷着脸不发话,家里安静得只听见顾玉的啜泣。

        “去找姐姐。”宝生忍不下去,他不能接受这样突然没了姐姐。宝生记得他牵着姐姐的衣襟在故乡的田野蹒跚;宝生记得他跟着姐姐在异乡的果园疯跑;宝生记得那个秋千架上姐姐将他荡上云端;宝生记得他和姐姐坐在高高的礼堂台阶上拍下第一张照片;宝生记得父母吵架时他和姐姐瑟瑟地相依;宝生记得先学物理的姐姐拿牙膏盒给他做小孔成像;宝生记得姐姐双手藏在身后坏坏地要自己叫她好姐姐,当他叫够十声便可以开心地拿到姐姐掌心的糖块;宝生还记得姐姐一句一句教他背《蜀道难》: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茫然。

        宝生一刻也不想再待在家里,他低低地说:“我去找姐姐。”

        夜色中小城阴暗、神秘,白日里熟悉的街道此刻影影绰绰有些陌生。宝生从来没有一个人深夜走上街头,他迟疑地不知该往哪里。

        姐姐在哪里?

        是不是该往应涛家的方向?应该是的。可是,宝生不知道应涛家在哪儿。往南走,往南走就对了。宝生心里判断着,慢慢走上益寿桥。有多久没有和姐姐一起走上益寿桥了?宝生想到那个春节,他和姐姐、妈妈三人一起上街,宝生在前面飞跑,跑过益寿桥,他回头笑着说“男孩子不能和女孩子一块儿走”!恍惚五年过去了,今晚的姐姐,你在哪里?

        走过寂静的体育场,再穿过一片矮平房,宝生慢吞吞地往南边走。护城河蜿蜒无声。前面拐弯处,“孔雀歌舞厅”的嘈杂声悄悄飘过来。寻声望去,舞厅外停满自行车,幽暗的光从舞厅二楼的窗缝中泻出来,有些寒冷。

        宝生停住脚步,思忖着要不要绕道而行。可巧这时从舞厅里走出来一群男女,七八个人,他们肆无忌惮地笑着闹着,宝生在这些喧闹中忽然分辨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同学祖小兵。

        祖小兵正被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搂着肩膀。宝生听见那男人说:“小兵,跟着大哥,没你的苦吃!”

        宝生连忙往更暗的角落走了几步,遇到祖小兵纯属意外,他可不想在这里被祖小兵拖上前去。好在祖小兵根本没往他这儿瞧,他们骑上自行车,打着呼哨一窝儿蜂地沿河边向东去了。

        宝生停在河边,不知道到底往哪里去找,姐姐离家已有两个钟头,或许她已经回家了?这么一想,宝生立刻转身往家走。他的脚步比刚才快,“姐姐已经回家了!”这个念头驱使宝生几乎要跑起来。

        宝生重新走上益寿桥,蓦地发现桥头拐弯河边的树下,一个人静静地蹲在地上。宝生大喜过望,冥冥之神安排了让宝生找到姐姐!

        “姐姐!”宝生奔上前去。

        宝蕙看见宝生,站起身来,脸上泪痕已干。

        宝生不问姐姐刚才在哪里,他只要带着姐姐回家。

        这一夜,袁锦绣房里的灯光一直未灭。第二天,袁锦绣找宝生谈话。袁锦绣说:“宝生你大了,家里的事你要担点心思。你姐忤逆,家里已经容不下她。”

        宝生很意外,爸爸第一次用这么严肃地态度和自己谈话。这第一次严肃的谈话爸爸说家里已经容不下姐姐。

        宝生抬起头,想到昨晚上黑夜中的姐姐,心中有些疼,他恶狠狠地回答:“你不要给姐姐乱扣帽子!姐姐哪一点忤逆?你就是看应涛不顺眼!”

        “妈的个逼!”袁锦绣大怒,他本来是想得到宝生的支持,没成想职校还没毕业的宝生居然教训起自己来,“妈的个逼!你跟你姐学忤逆上人啊!”

        宝生吓一跳,闭上嘴,这样对袁锦绣说话的确前所未有。宝生耷拉下眼皮,转身就走。这是无声的抗议,袁锦绣对着宝生的背影伸出巴掌扬了扬,然后愤愤地倒在床上。

        家里安静了几天,袁锦绣暂时没有新的动作。宝蕙知道父母其实舍不得她,她何尝不是恋着她的父母!她不会做出真正离家的举动。她不过是长大了一点,不过就是喜欢应涛。她仍然盼望有一天父亲对她说去把应涛叫来吧!所以,宝蕙尽量安静地在家里,心里想着应涛的话“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她学过服装设计,宝蕙把缝纫机踏得呼呼直响,帮家里每个人做衣服。宝生上学、回家,回家、上学。还有一学期毕业,宝生已经把钳工的基础知识学得差不多,这些天正在车一个正圆椎体。老师发下圆棒,宝生用两堂课的时间车好。宝生拿回家给姐姐看,圆棒加棒头上的圆椎又尖又滑,姐姐看着宝生的成果,忽然想到可以用它来订四合扣。本来宝蕙用四合扣时要送到街上修鞋师傅那儿去订,很不方便。宝生也很高兴,姐弟俩拿个扣子一试,圆锥有些过长过细,宝生说:“我重新做一个。”

        再上机器时,宝生根据四合扣的尺寸开始制作。以前任课的吴老师已调到别班去,现在给他们上课的老师叫周代。周老师三十出头,一米八五的魁梧身材将他们班上的刺头儿镇了一年。柴鲲柴鹏祖小兵都是重点监管对象,但凡周代上课,他的眼睛不离这仨,弄得三人心里极其不爽。亲爹亲妈都管不住,一个臭老师就管住了?柴鹏正摇头晃脑在机子上锉呢,胳膊肘儿一拐一根长长的铁棒砸地上了,柴鹏弯腰去拾,屁股一晃又碰到旁边的祖小兵,祖小兵抬手在柴鹏屁股上打了一拳,这下好,两人你来我往开始友谊竞赛。周老师急了,吼:“你们干什么?还像个上课的样子吗?”柴鹏一边玩太极一边嬉皮笑脸地挑衅:“老师,我们干活累了,打会儿拳。要不,你一起来?”周代“哼”了一声,伸出双手上来准备把柴鹏揪出去,柴鹏想也没想,拿起身边的铁棍就朝周代捅过去。周代大怒,动家伙了?当年吴老师就被这帮混小子好一顿打,要教训教训他们!周老师反手抓住柴鹏,柴鹏动弹不得嘴里就喊柴鲲。一场混战轰轰烈烈地展开。柴鲲柴鹏没想到,铁器不比徒手,周老师在他们混乱的攻击中被兄弟俩捅破肚子!

        全班同学难得如此鸦雀无声,这次祸闯大了!

        宝生将他做好的工具交给姐姐订四合扣。

        柴鲲柴鹏在距离毕业还有两个月时被学校除名。

        柴思远遇到袁锦绣时说:“这两个讨债鬼要把我气死,我实在没脸去他们学校了。”

        袁锦绣听说柴家两个少爷被学校开除,心中一动。他想,柴鲲柴鹏惹事生非被学校开除,女儿为一个外人竟违抗自己的意思,自己完全可以效仿职校的处理方法。

        他坐在桌前开始策划:一、婚姻自由,不干涉;二、事先最好听取爸妈的意见。

        显然这已是美好愿望,袁锦绣必须采取强硬措施,他继续写:三、如执意不听,按宪法有关规定,只将子女抚养到十八岁。将其赶出家门;四、父母日后的长短,女儿不得登门。

        四和三核心一样,袁锦绣下定决心,女儿必须在父母和应涛之间二选一。再仔细看一遍自己写的四条,袁锦绣想想,把女儿两字划掉,写上——“宝蕙”。

        袁锦绣把这四条拿给宝生。宝生心中“嘭嘭嘭”跳得惨烈,“女儿”上的两条杠杠分外刺目,爸爸要干什么?他要把姐姐赶出家门?

        宝生望着爸爸阴沉的脸,因为疾病爸爸本来的大眼睛更为突出。袁锦绣说:“我跟你妈妈死了,你要负责不准你姐姐登门!”

        宝生无言以对,他没有能力说服任何人,只是在心中堆积了越来越沉重的忧郁。

        袁锦绣的计划一步步实施,他让顾玉向宝蕙宣布他的决定。

        顾玉这两年的痛苦无法形容。自从嫁进袁家,她挨打受骂的日子几乎没有停过。袁锦绣曾经将她打得三个月起不了床,袁锦绣曾经将菜刀架在她的脖子上,这里面的根本原因是顾玉因为随军变成城里人,袁锦绣骂:“不是我,你还在农村挑大粪呢!”但顾玉做不到俯首帖耳,家里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在争吵打骂中一对儿女渐渐长大,袁锦绣仍然是这个家庭的绝对权威。现在因为那个应涛,袁锦绣要对女儿痛下杀手。

        顾玉疼惜女儿,哀求女儿听袁锦绣的话。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 14:14:0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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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蕙脑中一片空白,爸爸要将自己赶出家门,这意味着什么呢?好像是一出戏剧,自己渐入剧中成为剧中的角色。
        宝蕙牙关紧咬,应涛是自己的命中注定,不可分割。
        袁锦绣又恼又恨。
        六月里阳光明媚,宝生的舅舅顾海平被袁锦绣从农村请来。当然,“请”是说得好听,袁锦绣何曾拿顾海平当回事,“请”他过来不过是做个程序。
        袁锦绣要求宝蕙写下保证,踏出家门便不再回来。宝蕙看着爸爸,难道一定要这样吗?自己写下来家里就安宁了吗?为什么越来越羸弱的爸爸会这样强硬地对待应涛?宝蕙黯然无语哀伤地签下名字。
        宝生终于不能忍住泪水,妈妈和舅舅的哭声令人心碎。
        宝蕙慢慢走到妈妈床边跪下:“妈妈,我走了。”
        顾玉在床上哭得肝肠寸断,她死命抓住宝蕙,开始胡言乱语。
        舅舅哽咽着说:“宝蕙,你看你妈这样,你不要走啊!”
        宝蕙低着头,咬着嘴唇。她慢慢挣脱顾玉的手,站起身。
        宝生喊:“姐姐!”
        宝蕙停住,这一声“姐姐”中有多少凄凉!
        顾玉忽然浑身抽搐手脚痉挛,宝生和舅舅手忙脚乱扯着顾玉的手脚,使劲揉搓。
        宝蕙泪流满面,一步一步退到屋外。
        姐姐这一去将不再回来!宝生抱着妈妈失声痛哭。
        姐姐宝蕙被父亲正式赶出家门,家里剩下袁锦绣顾玉和宝生三人。父亲袁锦绣心里难受天天喊人来打牌,吞云吐雾香烟缭绕搞得家中乌烟瘴气。妈妈顾玉在床上躺了个把星期渐渐缓过气来,毕竟宝蕙离家并不远,想念女儿的念头支撑着顾玉脆弱的神经。
        宝生即将职校毕业,工作问题提上议事日程。
        在袁锦绣思想意识里儿子的概念明确。当初帮女儿找工作太随意,他本以为女儿的工作可以马虎一点,随便往哪个厂里一塞就拉倒,凭他袁厂长的能量将来帮她找个好人家这是最重要的,所以信了童强把女儿送进梁上电器厂。谁知宝蕙进厂后不服老子管教,背叛父母跟那个应涛去了。袁锦绣心里开始怨恨童强,也许她进别的单位情况会不一样?如今,“女儿”两字被袁锦绣划上两条杠杠变成宝蕙,袁锦绣只剩下宝生。
        三年职校毕业,同学们一起拍了毕业照。还好,除去柴鲲柴鹏其他同学还算齐全。宝生站在人群中的第三排,青涩的脸上有一些微微的笑容。这个钳工班的学生今后做钳工的人肯定极少,因为基本上大家是干部子弟,来这里只是混一张文凭。班上四个女生有两个已名花有主,一个和隔壁班的班长打得火热,一个和李岭正如胶似漆。
        宝生的工作必须要稳妥。宝生已不再是圆头圆脑的小孩子,他身高一米七五、脸型方正、眉宇间有一股年轻的英气。但他偏瘦弱,袁锦绣心想再过几年宝生会长得粗壮些,不管怎样,先帮他找个铁饭碗。

        宝生歇在家里等消息。他带着妈妈悄悄找过姐姐,姐姐现在租房住在外边,她的脸上出现了鲜有的阳光笑容。宝生心中说不出的滋味,落寞中有一些轻轻的释怀。应涛看着宝生和宝蕙一样的忧伤表情,觉得奇怪,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宝生苍白地笑,多少年的故事岂是一朝可改?有时,宝生去找赵宏图玩儿,更多的时候宝生在家听谭咏麟的磁带。前年,谭咏麟在春节联欢晚会上演唱了一曲《水中花》,细腻委婉的嗓音特别契合宝生的神经末梢,自此宝生迷上谭咏麟。
        袁锦绣的身体状况很糟,他骑车摔跟头摔怕了决定买一辆小三轮。四十八岁的袁厂长骑上小三轮摇摇晃晃在马路上前进,像耍把戏的猴,说不出的凄凉。
        现在的工作不大好找。人家常说“不怕现官只怕现管”,袁锦绣手下妇女主任王芹的丈夫肖平在医药公司劳资科做科长,位不算高但权力不小。王芹说,要不,把宝生弄进医药公司?
        袁锦绣跟肖平打过招呼,如愿以偿把宝生弄进医药公司。肖平问,把宝生放在什么部门?袁锦绣觉得宝生文凭不硬,能进公司他如释重负,不给人家添麻烦,不挑工种!“这样,”肖平说,“安排到饮片厂吧。饮片厂和公司办公楼一个大门进出,先让孩子混个脸熟。”
        医药公司正门朝北,进门迎面是公司雄伟的五层办公大楼。办公大楼一楼是营业大厅,右拐两扇铁门里是中药饮片厂。
        中药饮片对宝生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概念。饮片厂厂长将他分到切晒组。年轻的宝生开始跟在师傅后面切中药、晒中药,他挥舞大铁铲在厂区空地上翻晒中药,上午晒、下午收,宝生的双手竟长满老茧起了血泡。顾玉舍不得,在袁锦绣跟前提了提,看是不是能换个工种。袁锦绣眼一瞪:“切晒有什么不好?总比他做钳工强!拣什么工种?”
        顾玉心里不服气但又无可奈何。
        宝生搬到原先姐姐的房间。房间也还是从前的布置:两张挂衣橱、一张书橱、一张宽大的写字台、一张长沙发和一台缝纫机,一切照旧。只是,缝纫机不再响,挂衣橱里没有了姐姐的衣裳!开始,妈妈会和爸爸说起姐姐,但只要一提,袁锦绣就瞪眼骂人摔东西,吓得妈妈慢慢地闭了嘴。姐姐的名字渐渐从家里彻底消失。宝生难受,躺在床上听谭咏麟唱“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我们越过时空相见。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我们忘了还有明天……”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3 10:51:0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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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生进医药公司不久,一楼营业厅来了一个和宝生同岁的女孩儿郭娅妮。郭娅妮的到来好比是平静湖水中落下一粒石子,整个办公大楼和饮片厂掀起巨大涟漪。
        原因是一个字:“美!”
        郭娅妮远远走来,映入眼帘的是她凹凸有致高挑的身材、袅袅娜娜轻盈的脚步,一头乌黑的长发齐耳下烫出大大的发卷,然后挑出丝丝几缕用一只漂亮的发夹夹在脑后,既奔放又妩媚。你说不出她的五官在她姣好的脸上是怎样做出的搭配,唇红齿白顾盼多姿的郭娅妮不是一般的美,而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郭娅妮到了营业厅,让那些才结婚的小伙子们眼巴巴地干瞪眼,没结婚的地小伙子自然而然趋之若鹜,堪比“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的罗敷!
        郭娅妮的名字以极高频率出现在同事们口中。人们好奇郭娅妮的背景,她父母只是某工厂的普通职工,她靠什么关系进的医药公司?和宝生一样每天翻晒中药的贾运连对这个新来的郭娅妮热情高涨。贾运连比宝生大两岁,高矮胖瘦和宝生宛如兄弟。不同的是,宝生眼睛近视戴眼镜,贾运连则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贾运连一有空就拉着宝生到郭娅妮那儿天南地北地聊天。宝生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总是静静待在一旁,偶尔,他的目光在郭娅妮脸上悄悄停留一会儿,插两句话。郭娅妮和贾运连聊得挺投机,没多久,簇拥在郭娅妮身边的小伙子们次第告退,只剩下锲而不舍二十二岁的贾运连。贾运连拉着宝生做伴每天等郭娅妮下班去街上吃小吃,臭豆腐啦五香螺蛳啦,郭娅妮也不拒绝,但一个人不好意思去,她总是拉上自己的好友鲁大姐。
        这天,四人围坐一起吃臭豆腐,鲁大姐提供了一条消息给郭娅妮。最近梁上电视台要举办一场普通话大赛,鲁大姐叫郭娅妮一定去参加。郭娅妮虽然形象好普通话说得也不错,但要她去电视台比赛信心不足。鲁大姐给她打强心针,怕什么?咱有强大后盾嘛!原来,鲁大姐的爱人胡编在梁上广播电台工作,他身兼数职,是梁上著名的播音主持、记者和编辑,他的普通话取得一级甲等资格证书,是梁上最早的普通话测试员。于是,郭娅妮雄心勃勃报了名并拜胡编为师,接受正规训练学习普通话,为参赛做精心准备。
        贾运连无条件支持,他认定郭娅妮一定能顺利过关,不断给郭娅妮鼓劲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过,鲁大姐不止一次暗示贾运连,吃吃玩玩可以,不能当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谁都看得出来,贾运连和郭娅妮明显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贾运连不理会这些,他家境优渥,父亲是城南镇的镇长,母亲是城南税务所副所长。贾运连有个哥哥贾运盛比他大很多,听说前几年在学校出了事。贾运盛以高分考取首都一所知名大学,大一下学期,贾运盛喜欢上同系一个漂亮女生却不敢表白。没多久,那个女生有了男朋友,贾运盛很快精神崩溃,刚上大二竟被退学回家,一个聪明勤学的孩子变成一个终日不发一言的呆子。冤哪。也因此,贾运连被父母格外保护,甚至他的父母根本不允许他考大学而把他送进医药公司。因为家离得远,父母给他买了一辆两万多块的本田踏板摩托,摩托车停在公司特别显眼,贾运连头盔一戴油门一踩“呼”地一声颇有豪气。
        宝生每天陪贾运连吃喝,暗地佩服贾运连的自信。一桩眼见没结果的追求将会以何种方式收场?宝生不知道。宝生只知道,热闹的情节是别人家的事,自己仍是每日要回那个充满打骂哭泣或忧伤沉闷的家。袁锦绣不大理会宝生下班后晚回,宝生总不会被哪个女人给骗走吧?他还小着呢。宝生回来依然躺在床上听磁带,听谭咏麟宛转忧郁的歌。
        袁锦绣身体不好,厂里照顾他主持妇女工作这一块,生产标兵的评选啊女工的计划生育啊,这些工作相对轻闲,袁厂长的工作量大大锐减。
        这天晚上,二楼林家老夫妻拎着一个大蛇皮袋敲开袁家的门。林家两个儿子两代共七口人,除了四岁的孙子六个大人全是厂里的职工,大儿子一家三口和老夫妻一起住在袁家楼上,小儿子刚结婚住在袁家西隔壁。
        林家二儿媳怀孕了,但她年纪太小,结婚证还是找人疏通关系领的。结婚后厂里找她谈话,没到晚育年龄千万不能怀孕。但林家算计好要生米煮成熟饭,结婚不生孩子那哪儿成?可是,生孩子不仅仅是他们林家的事,林家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生孩子,全厂从上到下都要受处分,无论如何孩子不能生。否则,这个责任谁担得起?为让林家二儿媳去流产,袁厂长和其他同志一起做过很多次他们全家的工作。眼见儿媳的肚子越来越大,林家老夫妻拎足好烟好酒来求袁厂长网开一面。
        袁厂长无奈地说:“这肯定不行,不是我不同意,是政策不允许啊!”那一蛇皮袋的烟酒谁敢收?袁锦绣叫顾玉原封不动退回去。
        林家人气得眉毛立时长了。原来想让二儿媳拖,拖得月份大了能把孩子生下来,现在流产都流不成,只好做了引产手术,孩子弄下来,是个男婴。这更激起林家对袁厂长的满腔愤怒。林家在二楼阳台上朝下骂:“有人伤了我们林家的人命!当心走路摔死!”
        宝生生气,这不是个人之间的事情,袁、林两家无怨无仇,爸爸是代表厂里给他们讲政策,凭什么说伤了他们家人命?不过,人家不讲理有什么办法?宝生不骂人,打人更不行。有时候,你在家里坐着呢,“啪”地一声楼上一堆垃圾扔下来,你跑出去看,没人。“啪”地一声又一堆垃圾扔下来,你跑出去看,还没人。顾玉忍无可忍,这日子可怎么过?
        虽然明知楼上林家故意找茬儿,但身为一厂厂长却不能和职工吵架。因此,顾玉也只能躲在家里咕哝着朝上骂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一家三口继续忍着,寄希望于随着时间逝去林家的怨恨逐渐淡化。
        但林家的恶作剧并没有消停的迹象。先是林家大孙子的室外拍皮球活动改为在袁家头顶的室内活动。继而,袁锦绣顾玉深夜里被楼上突然而至的清脆敲击声吓得心惊肉跳睡不成觉,楼上不定什么时候“乓”“嗞”给你来这么一下。楼上不定时搞鬼难以掌握凭据,袁厂长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天,袁厂长见林家人从楼上下来,问:“老林,你们家深更半夜拿什么往楼板上扔?”老林袖子一捋眼一瞪:“袁厂长,红口白牙说话要有证据。谁深更半夜往楼板上扔东西?你不睡,我们还要睡呢!别是你撞鬼了?”老林铿锵有声从袁厂长面前昂然走过,袁厂长心中混闷之极。
        没几天,宝生那屋又出事了。宝生半夜里还做着梦呢,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自己头上。宝生吓得跳起来,静夜里 “咚——咚——”的声音沉闷有力地从隔壁传来,阴森、疹人。宝生的床头紧靠西墙,这是隔壁林家二儿子那屋用什么东西在砸墙,位置正是宝生的床头。
        这可怎么办?夜夜睡不好觉,铁打的汉子也吃不消。宝生白天在单位无精打采,站着都能打瞌睡。贾运连喊他下班后去吃小吃,他也懒得去。
        郭娅妮在电视台举办的普通话大赛初赛中获得一等奖。原来,电视台举办这次大赛的目的是为挖掘本地人才充实电视台的主持队伍。没多久,郭娅妮请了长假,电视台送她们一批四个人去北京广播学院培训。因了鲁大姐的一条信息,郭娅妮的命运竟有了出其不意的改变!贾运连替她高兴,吩咐这吩咐那给她买了好些休闲食品让郭娅妮带去北京吃。
        楼上林家的恶作剧依然如故。老林的七个兄弟开始频繁出入楼上。这太可怕了,以前只知道林家兄弟多,从没有这么具体的概念。林家八兄弟全都住在梁上城内,八个兄弟一共二十多个子女,再算上姻亲这是一个多大的团队!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袁家几个在农村的亲戚根本不起作用,而近邻变成恶邻!宝蕙还被袁锦绣赶出去,袁家仅剩下三个人强撑着过着日子,事情进入死胡同。
        转机出现在袁家隔壁的隔壁,也就是林家二儿子的西邻,厂三车间主任祝银潮家。
        祝主任要在自家天井砌间小厨房。厨房砌到院墙高时,林家出来说不准再向上砌,否则挡了他家的阳光。祝主任打招呼说他想把厨房砌成两米高,林家在东,祝家在西,应该不会挡了林家的阳光。可是,林家坚决不同意。祝主任的厨房难不成就这样成了烂尾工程?她老婆郑宝儿不服气。郑宝儿娘家兄弟也有三四个,最主要的是郑宝儿从小泼辣并非普通女流,如今自家砌个小厨房林家还要来干涉,太霸道了!谁怕谁啊!郑宝儿手一挥:“砌!”
        矛盾迅速激化。林家人岂是好惹的?祝家厨房两米封顶,林家人随即毁隔墙而入,他们把自家八十六岁的老娘送进祝家厨房。郑宝儿急了,双方正式开战。所谓“好男不跟女斗”,林家杀鸡儆猴偏和女斗,整栋宿舍楼看热闹的蜂拥而至。这场战争最终毫无悬念林家大胜,以泼辣闻名的郑宝儿在林家虎狼壮汉的围攻中不堪一击。
        郑宝儿被打伤住院去了。宝生床头的砸墙声越来越频繁。厂里派人来做调解工作,问林家到底要怎样。老林说:“第一,祝家厨房挡了他家阳光必须拆掉;第二,他家七口人三对夫妻都是厂里的职工,二楼两代人住一小中套一楼小儿子仅住了一小套,将来还要生孩子,房子不够住。袁厂长家三个人住那么大干嘛,我们要他一间房!”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就算袁家、祝家联合起来也不是林家的对手。惹不起躲得起!钱副厂长主持会议研究决定,由厂方出面在南城新村购买新房安排给袁厂长、祝主任,有人提议钱副厂长至今还住平房,不如一起购买搬去吧。最终厂里买下三套南城新村的住宅楼,一二三层三家为邻。袁厂长身体不好照顾他住一楼,祝主任住二楼,钱副厂长住三楼。新房还有几个月竣工交付使用。宝生悄悄带姐姐去南城新村看在建的楼房,南城新村和应涛家都在南门,相距不远,新村在应涛家西边四五百米的地方。大家离得这么近,彼此很高兴。
        祝家的厨房没拆。
        林家不再折腾。林老太太在上次两家打斗中受了惊吓,不久谢世。
        宝生终于可以睡上踏实觉可以安心听谭咏麟宛转歌唱:“如果命里早注定分手,无需为我假意挽留。如果情是永恒不朽,怎会分手?”

    (待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3 19:04:1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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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迎!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3 20:59:1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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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看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4 16:50:43    回复 12 楼:
    14
    欢迎管老师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4 16:53:03    回复 13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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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梧桐老师好!天冷了,注意保暖。谢谢您最初给予《小小的故事》莫大的鼓励,才最终又有了这篇《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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