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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海无涯的湛卢剑·第二卷·磨剑篇【长篇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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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镜读书汇 于 2018/11/27 8:54:32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第三十章 总统陪同徒步游

    咸海岸边会面后第四十天的上午,郭钰来到塔什干新城的总统府。

    这四十天里,郭钰参与了咸海综合治理开发计划的实地评估工作。不知不觉间,她喜欢上了咸海,喜欢上了那种洪荒时代的苍凉和自然之力的粗陋。在这样一种环境里,她有一种回归原始的冲动和挣脱羁绊的轻松。尤其是在月亮正当头的时候,独自一人站在岸边,沐浴在并不呼啸却劲道扑面的湖风中,面对着半空里有如伸手可及的银盘,她几次禁不住想叫出来,叫出平日萦绕在心头的千般幻想、万种狂想。她恍惚间仿佛飞了起来,在飞翔中俯瞰凡尘、笑傲红尘。近十年了,她一门心思协助海无涯打理湛卢剑的各种事务,满心满意都是海无涯的欢喜忧愁,忘掉了自我,封闭了欲望。现在她突然发现,偶尔回归一下本能、本心、本性真的挺好,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和欢畅。

    在四十天披星戴月、风餐露宿的实地评估工作中,郭钰也找到了一种开辟新空间、挑战新极限的感觉。

    这个名叫“咸海腾飞”的综合治理开发计划是依古力·莫夫亲自提出的,处处透着雄才大略的气魄和奇想天外的智慧。

    第一步是从源头上解决咸海日益枯竭的水量补充问题。依古力·莫夫在两个助手配合下,亲自翻阅了乌兹别克斯坦语、哈萨克斯坦语、英语、俄语、古突厥语、古波斯语、古阿拉伯语等八种文字中有关咸海起源和演变的记载,印证了咸海水源来自地下的猜测。后来由于盐的天然结晶效应,在咸海海底形成了一层几米厚的盐层,堵塞了水源出口,水源补充从喷发状态变为渗漏状态,补充的水量跟不上蒸发的水量。如果能够找到若干个较大的出水口,凿破盐层然后再安上防腐蚀的镀锌钢管,就可以恢复“为有源头活水来”的旧貌了。当然这一点说起来不过几行字,做起来却难于上青天。地下水源出口一般都处在咸海最深处达三百米,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机器人也无法精准地完成水下勘探作业,必须是人潜下水去。而盐水比达百分之七十的咸海浮力超大,要想沉下去并稳定在海底某一个位置,必须身穿两百公斤重的全封闭特制潜水服,必须持续在水下几个小时以上通过气泡寻找和观察出水口。几个小时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正常排泄,而且只有眼前一块巴掌大的玻璃视窗可以看到外面,而且看到的是一团团像是挤满了无数个微生物的灰白色浑水。这种情景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对潜水者的生理和心理极限都是极大的挑战。

    第二步是引进咸水脱盐淡化技术,一方面获取大量的化学工业盐,另一方面得到充足的淡水以改变咸海东岸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另外还有一项新技术证明,咸海的化学工业不仅盐纯度极高、而且成分独特,可以从中提炼出单晶硅和多晶硅,进而发展芯片、太阳能以及其他新材料等产业。

    第三步是从咸海向西开凿人工运河,过里海而达地中海,彻底改变乌兹别克斯坦乃至整个中亚五国困居内陆的地理形态。这一步计划的实施需要五国团结一致,共同与西边等国谈判,并承诺同时为运河沿岸国提供低于国际市场价的石油、天然气和铜、棉花等战略资源。同时需要捆绑到中国的新丝绸之路计划上,争取中国作为后援,以这条人工水路为新丝绸之路铁路大通道的补充和配合。

    “咸海腾飞”计划的实施,第一步是基础和关键。在实施第一步的过程中,寻找和锁定出水口是最艰难的一个环节。

    依古力·莫夫对“咸海腾飞”计划高度重视,在咸海岸边帐篷中亲自会见了海无涯的全权代表郭钰后,又专门安排总统府咨询室主任雅拉德全程参与咸海水源的探测工作,并且要求每晚要传一份视频资料到总统府。他日常工作规律性很强,每晚9点半必定打开电脑,观看雅拉德传来的视频。前6天的视频他不过用半小时一扫而过,因为都是一些正常的工作状况,如分析研究有关资料、岸上准备工作等。第七天起水下探测开始了,郭钰不无意外地成为了依古力·莫夫案头视频的主角。

    第七天是下水探测前的临战准备,郭钰和另外五名探测人员第一次穿上封闭式潜水服,在陆上的模拟仓中进行适应性训练。让依古力·莫夫一看之下、大为惊叹的是,其他五名探测人员在模拟仓中只能一次性停留不到一个小时,而郭钰却一口气待了五个小时。其他五名探测人员每次出来休息时都是面色发青、呼吸急促,个别的甚至需要吸氧和人工按摩,只有郭钰面色如常、谈笑风生,好像是刚刚在后花园散了步回来一样。原来依古力·莫夫虽然对郭钰高看一眼,不惜降尊纡贵亲自在私密场所会见面谈,但心里不过是把她当成了直通海无涯的一个传声筒而已。这几年虽然和海无涯心生嫌隙、音讯渐稀,但他对这个老同学老朋友从未有过一时一刻的忘却,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轻视。两人关系走到今天这种状况,他其实也是有些闹心的。可不知怎么的,他就是抑制不住心灵深处那一点儿不甘人下的自尊,驱除不掉那一点儿不愿承认的嫉妒。也正因为如此,他在郭钰面前有一股强烈的表现欲,想把自己最超人的风貌、最优秀的品质、最得意的创举尽数展现出来,想借此与海无涯隔空比试一下男性的魅力,看看到底是唐古拉山雄伟还是千里咸海雄浑?

    关掉视频后,依古力·莫夫让郭钰的形象在脑海里回放了一会儿。现在看来,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一个精干的信使那么简单,这份定力是依古力·莫夫接触过的女人中从未见过的,即使算上男人也是屈指可数的。

    从第八天开始,每天晚上观看雅拉德传回来的视频,成为依古力·莫夫忙碌一天之后内心期待的一件事情。他的目光只有一个落点,那就是郭钰。他看到虽然穿着一身臃肿肥大的野外作业服仍不掩婀娜身姿的郭钰,看到在协调来自不同国家探测人员时耐心坚毅的郭钰,看到被铁壳一般的潜水服套起来时从容淡定的郭钰,看到在水下一动不动稳如磐石的郭钰,看到历经几个小时水下作业登船后笑靥如花的郭钰。他也看到了几次在营地会议室主持会议时,身着一身职业装英姿飒爽的郭钰。他发现这个女人具有一种真正的女性美,而且美得很特别,主色调是一种淡蓝色的职业、专业、敬业铸造出的内在美。同时又有一抹淡淡的、暖暖的粉红色,就像从万里晴空飘浮到眼前的一朵祥云,让人感受到温情和可亲。他还注意到这个女人富有的包容境界和细腻感触,一个来自不同国家、具有不同文化背景和专业领域的项目评估组,在她的穿针引线下很快就成为一个和谐有序的团队。每次开会时,她都要亲自下手,为每个成员煮一杯咖啡或泡一杯清茶,再亲自端到每个人面前。每到这会儿,她的神情和动作都特别像一个大姐姐,面对的是一群需要呵护的小弟弟。

    日子一天天过去,最后几天依古力·莫夫竟然产生了一股莫名的焦躁,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再过几天就是郭钰到总统府拜访的日子了。他不仅期待着这一天,而且为这一天做着一些谋划和安排。

    总统府坐落在塔什干新城区市民中心广场和市政厅图书馆的北面,是一座具有浓郁突厥文化风格的深红色建筑。总统办公室在四楼顶层,占据了整整一层,除了楼梯口一个二十平米的警卫秘书室,其余近两千平米打通成一个巨大的开间,由依古力依古力·莫夫莫夫一个人享用。

    依古力·莫夫的办公室是他个人风格的极度体现和内心世界的形象诠释。这间如大厅一般的办公室,东、西、北三面墙都是满墙的大屏幕,东墙滚动展示着突厥民族的历史演变,西墙是乌兹别克斯坦的国土地貌和主要城市,北墙是一幅全息立体世界地图。三个屏幕的主题依次是伟大的突厥文化、承担历史重任的乌兹别克斯坦、以世界为舞台的乌兹别克斯坦。南墙是一面落地窗,深红色的窗框和淡蓝色的防弹玻璃,映出窗外的蓝天白云和城市街区,像是一幅挂着墙上的塔什干全景照片。整个办公室空无一物,既没有办公桌办公椅书柜沙发等家具,也没有电话电脑电视等电器。更罕见的是,天花板和地面竟然都是一面镜子,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抬头或低头,都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按照依古力·莫夫的说法,这是要让自己时刻不能懈怠、不受干扰、不忘本色。桌椅沙发让人筋骨松弛,电脑电话会传递各种低值信息,在镜子中随时能看到自己就不会忘乎所以。在这样一间办公室里,依古力·莫夫最常有的姿态就是三个,或者伫立、或者踱步、或者静坐。另有四种动作与这三个姿态随意组合,端详自己、凝视屏幕、眺望窗外、闭目养神。

    这天下午3点,郭钰在警卫秘书带领下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依古力·莫夫正席地而坐,低头在镜子里端详着自己。

    依古力·莫夫的“核心突厥文化区”目前遭遇了严重的资金瓶颈。虽然他以振聋发聩的文化导引和搜魂摄魄的愿景刻画俘获了全体国民的思想,让大家自觉自愿地把物质生活的欲望控制在一个适中的水平上,心甘情愿地支持他集中有限的资源办大事业、行大战略、做大外交。但是他的事业、战略、外交实在是太庞大了,就像一头吸金纳银的巨无霸怪兽,有多少财富都不能让它吃饱。国内的潜力很快就挖掘到了极致,他只得把筹措资金的目光投向世界舞台。他不愿意以主权为代价寻求大国集团的扶持,而是想走一条合作开发、彼此共赢的路子,于是就有了邀请海无涯参与“咸海腾飞”计划的举动。

    与海无涯的渐行渐远是依古力·莫夫灵魂深处一片无法排遣的乌云。主动张口与依古力·多尔谈合作的问题,表面上是因为依古力·多尔中亚地区综合经济实力首屈一指企业家的身份,其实更有一个依古力·莫夫不愿意说出口的原因,这就是借此重续与海无涯之间的友谊。在事业取得巨大成功、名声鹊起世界舞台之后,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内心深处对海无涯的抵触和排斥也逐渐淡去了不少。

    记忆中最后一次与海无涯亲密无间的接触是在九年前了。当时他还在英国布里斯托大学做突厥文化研究,海无涯风尘仆仆从燕都赶来,为了一块波斯明教圣物白狼皮卷求教于他。因为海无涯的行程安排太紧,他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火车提前赶到伦敦等候,两人在一间酒店的客房中待了五个多小时,连午饭都是叫的外卖。那一年海无涯三十岁,而他才二十七岁。那时的他一心只想做学问,想把突厥文化的源头精髓和独有价值展现给世人,想通过对突厥文化的研究挖掘破解族群形成、融合、消亡的密码,从而找到主宰和支配人类社会发展的文化轨迹。那天在解开了白狼皮卷的来龙去脉之后,海无涯也针对他的研究课题给予了不少有价值的建议,让他受益匪浅。现在想想那时候两人在一起的情景,他简直有恍若隔世的感觉了。

    此后又有的几次见面都是匆匆忙忙,好在平日里驿寄梅花、鱼传尺素,联系还是很频繁和密切的。有时他们还约好时间做视频交流,围绕某个双方都感兴趣的话题畅谈一番,而且每一次交流彼此都有智慧上酣畅淋漓、眼界上更上层楼的感觉。这种状况持续了几年,直到有一次视频时他被海无涯的一句话刺痛了一下,心里第一次生出了芥蒂。其实那句话并不是海无涯的原创,而是引用卢梭的“如果不和力量结合在一起,正义就是没有意义的”。后来依古力·莫夫也想明白了,其实也不是那句话刺痛了他,而是海无涯转述时隐隐生出的自信和霸气让他心里不舒服。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不舒服不知为何日益强烈,而且渐渐变成了要和海无涯一较高低的念头。特别是在海无涯流露出支持他回国从政的打算后,他把这种念头深深地埋藏起来,深到连自己都忘记了。他接受着海无涯在方略上的指导和经费上的资助,在短短一年之内就完成了从一个清贫书生向一个政治新星的转变。期间他对海无涯的情感呈现复杂和纠结的状态,一方面是感激和佩服,另一方面是疏离和不忿。面对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他不能不感激。可是这些真金白银又让他有一种沉重的压抑感,疏离就是为了摆脱这种压抑感而生的。海无涯提出乌兹别克斯坦乃至中亚五国正处在“政治理论真空状态”,不仅缺乏一条符合本地区文化传统、地缘特征、资源禀赋的发展道路,而且那些执掌国家权力的政客们脑子里压根儿就没这根弦,都是功利和短视的维持政府。这个基本判断让他不得不佩服,但也让他有民族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感触。正是因为这些心结,他成功当选总统之后一天都不愿意扮演一个木偶和傀儡的角色,他很快就提出了与海无涯的理念背道而驰的政治主张,而且很快就找到了超越了海无涯的自豪感。说来说去,海无涯不过是一个纸上谈兵的学者,虽然有些见识、有些钱财、有些人脉、有些影响,但终究是游离于政治舞台和权力中心之外的看客。而他自己却是一个有着超凡基因和光辉历史族群的代表人物,一个要谱写和改写历史的主角。

    从一开始和依古力·多尔接触,依古力·莫夫就有意识地只字不提海无涯,装作不知道对方背后的支撑是海无涯。对最近登场的郭钰,他的情报机关作了详尽的调查,专门写了一份报告,题目就叫“海无涯身边的女人郭钰”。虽然对方布里斯托大学校友的身份令他小有惊异,但他依然做出一副浑然无觉的样子。这样做并不是要给海无涯等人造成一种假象,而是在外要表明一种并非主动求和的态度,在内要维护一种并非主动求人的自尊。

    起初对郭钰来访给予的重视是出于功利的考量,他急需充沛的资金启动“咸海腾飞”计划,因此他破例在咸海之滨会见她,破例向她坦露了强烈的突厥主义情结。但今天让她走进从未有外国人踏足的办公室,却是因为经过三十多天的视频观赏,他被这个女人的魅力所陶醉了。这个女人身上散发着空谷幽兰和锵锵玫瑰兼而有之的气息,既清淡又浓郁、既含蓄又奔放。虽然她已经不再青春年少,虽然她并非千娇百媚,但是她女性的气息犹如沁人心扉的春风,甚至让自己压抑已久的情愫悄悄活跃了起来。更何况她是海无涯身边的女人,这个特殊的身份让他雄性的征服欲爆棚而起、喷薄欲出。在百忙之中,他留出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时间接待郭钰,帮助她真正了解突厥文化、了解乌兹别克斯坦、了解依古力·莫夫的深邃思想和伟大事业。潜意识里面他更想让郭钰了解依古力·莫夫这个当代世界最有男子汉精神的男人。他认为男子汉精神的集中体现就是责任,有见识认清责任,有能力担起责任,有气魄实现责任,有信心坚守责任。而依古力·莫夫就是一个有见识、有能力、有气魄、有信心的男人,一个中国武侠小说里刻画的、集侠骨柔情于一体的大丈夫真豪杰。

    今年三十七岁的依古力·莫夫,心灵还处在血气方刚的青年阶段。他虽然至今未娶,过着清教徒一般艰苦的生活,但是在性欲上却并不克己自律,也从不刻意掩饰自己对女人的欲望。还是古代中国的先哲们说得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男女之间那点儿事情是大人物的小节、小人物的大节。一个没有性欲的男人,注定是一个残缺的男人,一个缺乏强烈征服欲的男人。而一个缺乏强烈征服欲的男人,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更不可能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当然也有例外,如希特勒就是征服者系列中的一个奇葩,他似乎对女人兴趣不大,但征服欲却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看着款款走来的郭钰,依古力·莫夫安坐不动,只是低声说道:请坐吧。请恕我没有起身迎接的失礼之处。

    郭钰扫视了一下这间独一无二的办公室,说道:经常照照镜子,可以找到飘忽不定的灵魂。

    郭钰此行的公开任务是考察“咸海腾飞”开发计划,此外还有一个暗中的目的就是解读依古力·莫夫这个人。他现在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和状态?他领导下的乌兹别克斯坦和整个中亚五国将要走向何方?有没有什么其他势力的插手?在咸海之滨的帐篷初会,郭钰见识了依古力·莫夫怪诞行止中的理性智慧、平和冷漠下的如火激情。一见之下,她就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几十天的项目评估工作,她进一步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对突厥民族如同病态和近乎疯狂的历史责任感,这种病态和疯狂惹她心跳、撩她心动。今天走进这间布局罕见的办公室,看着独自盘腿而坐、低头照着镜子的依古力·莫夫,她心里更是涌起一股心疼的感觉。虽然这种感觉很淡很淡,但却是清晰的、执拗的,一时之间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她心里暗自揶揄自己道:这个男人的魅力真是有些椰风挡不住呢。

    走到依古力·莫夫面前,动作娴熟地盘腿坐下,郭钰学着主人的样子低下头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果然如她刚才的猜测,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灵魂飘进镜子里、回到身体内。她还看到一个浓眉大眼、高鼻阔口的男人,在镜子里面专注地打量着客人。

    在镜子里对视了大约一分钟后,郭钰妥协了。她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总统先生的办公室真是别具一格,让人耳目心神俱为之一振。

    依古力·莫夫也笑了笑,说道:郭女士远涉千里,来到敝国小邦。我本该设国宴为你洗尘,方为待客之礼。不过虽然只有一面之交,我却已感到郭女士远非国宾之礼能够款待,因而不揣冒昧,准备以朋友之礼待之。

    郭钰眼睛一亮,朗声说道:我虽一民间女子,不识帝王之礼,但也明晓“大道至简、大成若缺”的道理。对总统先生而言,国宾之礼不过举手之劳,而朋友之礼恐怕要亲力亲为、劳心劳力。孰轻孰重,高下立判。我只能诚挚地道一声“谢谢”了。

    依古力·莫夫高兴地说道:宝剑赠烈士,红粉予佳人。咱们走吧,我带你徒步考擦中亚最美丽、最神奇、最安详、最规整的城市,我们乌兹别克斯坦的国都塔什干。

    郭钰闻言一惊,失声问道:徒步?就我们两人?

    依古力·莫夫得意地笑了,反问道:怎么?郭女士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郭钰脸露不解和担忧说道:总统的安保系统允许您徒步出行吗?安全有保障吗?

    依古力·莫夫自信地说:我是国民选出来的总统,我不需要什么安保系统,与国民在一起我是最安全的。

    郭钰眼中流露出钦佩、感激和向往交织在一起的目光,感慨地说道:那我就荣幸地接受这一安排吧。

    果然,在离开总统府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出面提醒和干涉,没有鸣着警笛的前导警卫车,也没有外松内紧的便装卫士。真的就是依古力·莫夫和郭钰两个人,像是两个普普通通的游客,徒步开始了塔什干之游。

    下楼的过程中,依古力·莫夫如数家珍般向郭钰介绍了塔什干的概况。

    塔什干是乌兹别克斯坦的政治、经济、文化、交通中心,位于乌兹别克斯坦东部、恰特卡尔山脉西面,锡尔河右岸支流奇尔奇克河谷地的绿洲中心。就人口而言塔什干是中亚最大的城市,还是古“丝绸之路”上重要的商业枢纽之一,中国古代的张骞、法显、玄奘都曾在这里留下过足迹。

    现在的塔什干有新、旧城之分。十几年前一天清晨的一次强烈地震几乎将全城变为废墟,使三十万人无家可归。震后城市进行了大规模重建,并在市内广场上矗立起一座特殊的纪念碑,以使人们永远铭记住这场重大的自然灾难。纪念碑是一块巨大方石,一面有裂缝,另一面刻有一个钟表,指针指在凌晨5点24分,即地震突发的那一时刻。重建后的塔什干是一座新型的欧洲化城市,从空中鸟瞰它宛若浮在绿海上的花园,青葱秀丽、五彩缤纷。塔什干也是中亚唯一兴建了地铁的城市,地下轨道环绕全城,交通十分方便。新建的歌剧院、电视台、运动场等大型公共建筑和高层住宅,造型明快,间以花园、广场、喷水池、纪念碑等,错落分布在新旧城中。现存的古迹有十五、十六世纪的宗教建筑和陵墓,其中的巴拉克汗—马德拉斯神学院已成为中亚宗教文化研究中心。塔什干还是国际文化交流的场所,市内有多所高等院校和科研院所,艺术宫、博物馆等。这里举办过亚非拉国际电影节、各种国际学术讨论会。每年夏秋季节,世界各地游客纷至沓来,争睹这座名城的风采。

    依古力·莫夫和郭钰走出总统府,沿着咸海大道一路向南。车辆和行人都不算多,没有燕都那样的环线和立交桥,也没有摩肩接踵的车流和人流。不算宽阔的马路上车辆行驰都是保持着匀速的状态,没有超车的,更没有随意变线的。而人行道几乎和马路一样宽,用红黄绿等彩色的沥青铺就,没有自行车,更没有中国中小城市里悄无声息地掠过你身边的电动车,行人可以和车辆一样迈着匀速的步伐畅快地前行。一切都井然有序,秩序渗透到人和物的每一个细节里。

    几年前在毫都街头漫步时,郭钰曾经听海无涯说过,要真正了解和感受一个城市,徒步是最好的一种方式。不管汽车如何发达,不管汽车族如何膨胀,城市的主体永远是行人,因为人在生活里的最终行为都必须在步行状态下才能完成。后来她又读过海无涯推荐的一本书,叫做《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知道了“街头芭蕾”和“街道眼”的概念。说实话,当时读的时候她感触并不太深,直到在英国布里斯托大学留学期间,周末畅游在布里斯托城区的街道上,才找到了切身的体会,才真正明白了“城市是行人的城市、街道是城市的血管”这个道理。是的,是街道而不是马路,更不是中国城市建设中动辄七十米八十米的红线宽,上下四车道六车道八车道甚至十车道的巨无霸马路。现在看着塔什干新城宽窄适度的马路和纵横交错的街道,郭钰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伤感。她觉得大陆有些地方官员的权力太大了,决策权力与执行权力合一,为了政绩需要而决策和执行,用任性权力去代替客观规律。一个七品的县长、五品的市长可以把城市当成自己手指间把玩的积木,想怎么摆就怎么摆。一个十几万或几十万人口的城市可以成为县长市长一个人的城市,其他诸多的官员和居民都是这个人手里掌控的木偶,想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而身边的依古力·莫夫也是一个强有力的政治领导人,为什么他没有这样做呢?

    郭钰向依古力·莫夫提出了心里所思的问题,依古力·莫夫点了点头,说道:问得好。问到了点子上,也问到了我的得意之处。决策与执行应该遵循不同的规律,这是管理的基本原则。我承认我可以算作是一个说一不二的最高决策者,虽然是全民一人一票选出来的,虽然有各种各样决策程序的制衡,但因为我个人高超的领导能力和协调艺术,这些制衡基本上是退居幕后了。不过不要紧,决策与执行必须有界限、必须适当分离,这是牢牢长在我脑子里的一个基本理念。就如一个私营企业,在产权不受到威胁的前提下,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的最大受益者是所有者。国家也是如此,政治是解决所有权的问题,行政是解决经营权的问题。决策更多的是控制,执行更多的是运行。控制和运行之间有着种种密切的联系,但他们却是两个性质不同的东西。

    郭钰连连点头称是,说道:总统先生说的太精辟了,不愧是大学者出身的政治家。不过仅靠理念能够解决问题吗?尤其是仅靠您一个人的理念就管用吗?各级官员能够很好地理解和执行这个理念吗?

    依古力·莫夫说道:你这个问题问得也非常好,从问题就可以看出提问者的思维水平。仅靠理念当然是不行的,理念离开了必要的、与之匹配的制度安排,就是一个落不到地上的概念而已。从我当政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构建一套机制,一套确保决策与执行适度分离的机制。其实许多时候产权所有者不愿意放权,并不是担心产权受到损害,而是抑制不住自己“用智”的欲望。“用智”这个概念还是中国的先哲老子提出来的,真正理解“绝圣弃智”这四个字的人并不多。

    郭钰由衷地赞叹道:我就没有真正理解,真是惭愧啊。

    依古力·莫夫笑了笑,接着说道:巧了,我构建的这套机制在试运行了一年多后,今天就要正式挂牌运营了。前方不远处就是这套机制运营的指挥协调平台。如果你有兴趣我陪你去看看。

    郭钰高兴地说道:那可太好了,我当然有兴趣了。

    依古力·莫夫也来了兴趣,做了个快马扬鞭的姿势说道:那我们就疾驰而去吧。

    说话间两人加快了脚步。郭钰注意到,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对他们的总统正徒步陪着一个外国女人走在大街上没有丝毫的兴趣。她好生不解,心里不禁又涌起了一个问题:一个不受国民关注的总统怎么能拥有如此高的威望呢?她决定在参观过依古力·莫夫所称的机制运营指挥协调平台后再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因为在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后,一栋四层的灰色小楼已经清晰可见。目的地就要到了。

    这栋小楼坐落在一条不过九米宽的街道旁,没有高大院墙的围护,也没有庄重华贵的大门。楼前一个不到五百平米的小广场,停着十几辆小轿车和两辆大客车。楼门口没有卫兵和保安,也没有川流不息的人流,只是偶尔有一两个人小楼的玻璃旋转门里出来。郭钰内心暗暗纳闷:一个值得总统亲自打造和极力推崇的机制平台,肯定是国家管理机构的范畴,怎么外表看来竟是如此的散淡呢?

    跟随着依古力·莫夫进入玻璃旋转门,迎面是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过厅。过厅的北墙上挂着一个六十平方寸大的铜牌,上面镂刻着几个字:国家执行事务治理公司。

    在这家公司里,郭钰见到了来自英国、瑞士、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的专家们。这是一群深谙管理学理论和实践的精英,他们运用统筹学、统计学和经济学、社会学、传播学、心理学等多学科交叉的原理,构建了一个追求效益、效率、效能三者合一的执行机制。她还看到了国家执行事务治理公司即将与塔什干市政府签订的委托执行治理协议的文稿。而令她印象最深的是,这里所有的文件都是用古突厥文字拟就的。

    走出国家执行事务治理公司的时候,郭钰的感觉是不仅收获了见识、而且引发了思考。她结合自己管理运河集团的经验和教训、感悟和困惑进一步体会到,所谓决策与执行适度分离,在现代社会中可能更应该表述为决策、执行事项与技术事项的适度分离。也就是说,决策与执行是无法分离的,决策不是坐而论道,而是体现在具体的执行之中。可以分离的其实是与决策、执行事项有关的技术事项。比如决策或执行一个投资项目,都离不开把技术层面的各种事项分析清楚、剖析明白,然后才谈得上做出科学的决策和有效的执行。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的比喻,用在这里也并不贴切。进而论之,就算是决策、执行事项与技术事项也是有分有合、时分时合,很多时候都是融为一体的。当然,依古力·莫夫引以为骄傲的这家国家执行事务治理公司,还是蛮有创意和新意的。

    对国家执行事务治理公司的访问不在依古力·莫夫徒步旅行的计划之内,因此在这里仅仅停留了不到一个小时,其中包括用下午茶的时间。计划中的重头戏是近年来挖掘出来的突厥文化遗迹,包括驷马宫、铁甲营和赛马台等。而压轴戏是依古力·莫夫亲自撰文、亲自设计和亲自监工建造的突厥帝国墙。这面长达五公里的帝国墙在塔什干城南的一片戈壁高地上,背后是广袤无垠的沙棘树林。一丛丛的沙棘树横平竖直地分布在戈壁上,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烟灰底色缀着条条绿叶的毯子。帝国墙是用一块块青色岩石砌成的,正面五公里的墙体上用各种雕塑、图画和文字展示着突厥民族从兴起到强大再到裂变和融合的历史,所有的雕塑、图画和文字都在强烈地突出着一个主题:突厥民族是横跨欧亚大陆最伟大的民族,突厥文化是欧亚数十个民族文化的源头,而中亚五国是突厥民族和突厥文化的根脉所在。

    郭钰心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海无涯经常说,文化同时拥有翻江倒海、山崩地裂的震撼力和水滴石穿、绳锯木断的穿透力。看来依古力·莫夫也是持有同样判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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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1/27 9:06:10    跟帖回复:
       沙发
    顶,说得太好了,谢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3 17:22:33    跟帖回复:
       第 3
    第三十一章 篝火之夜燃激情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郭钰和依古力·莫夫你来我往目光之中的水雾越来越浓郁,你言我语交流之间的韵律越来越舒缓,身体与身体的社交距离感越来越模糊,偶尔的动作也不再有那种因礼节而生的刻板和呆滞。两人的眼神开始出现长久的对视了,没有咄咄逼人的不舒服,也没有彼此打量的不礼貌,有的只是互相看在眼里的那种柔和与融合。

        下午5点46分,依古力·莫夫带着郭钰浏览完了突厥帝国文化墙。这是太阳已经落山了,化作了西边天地之间的一缕红线。沉默不语的沙棘林变成了朦胧的影子,像是无数个铁甲金戈的突厥战士,在等候着帝国大元帅宣告出征前的检阅。依古力·莫夫低头看了看郭钰脚上的高跟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深黑色西裤和紫红色西装,略带歉意地说道:事先没有告诉你,我们今天最后一个节目是走到沙棘林深处去,参加一场真正突厥风情的篝火晚会。高跟鞋可能会让你受些累,要知道在戈壁上行走和在街道上行走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郭钰也低头看了看脚上精致的高跟鞋,忍不住笑着娇嗔道:哎呀!我怎么知道去总统府拜访总统阁下会引出一场戈壁滩上的徒步行走呢?又怎么能想象一个外国女子去拜访总统时穿着一双旅游鞋呢?

        依古力·莫夫也笑了,老老实实地说道:说实话,我也是今天下午随机起的念头,这可能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缘分吧。

        郭钰脸颊有了一些温热的感觉,双脚交替一甩,两只高跟鞋飞上半空又笔直落下。她伸手一接,又把两只鞋拎在手里,说道:走吧。

        依古力·莫夫嘴里惊叹了一声“中国功夫”,然后转身往沙棘林深处走去。郭钰紧随其后,一边运气于一双穿着薄薄丝袜的双脚上,一边盯牢依古力·莫夫的背影。

        在戈壁滩上徒步行走了近一个小时,直到夜色已经浓到了一团漆黑,沙棘丛林也渐渐稀疏,再转过一片围墙般的丛林,映入眼帘的是一团团骤然而起的火烧云。稳稳神再看,果然是一幅奇异壮观的突厥风情。

        火烧云的镜像来自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那真好像是一堆穿越时空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突厥帝国时代的篝火。郭钰定睛望去,只见无数棵沙棘树层层摞起装点成了一座烽火硝烟意境的城堡,这座城堡有六米多高,炮台箭楼犬牙交错,一束又一束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台和箭楼竟相喷射,映得半个天空如同堆满了彩霞一样。在城堡式篝火的照耀下,在一块半个篮球场大的砂砾地上,摆着一张半人高的青石圆桌和两个青石圆墩,石桌上琥珀色的大托盘里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沙棘枝烤全羊,两把镶着红蓝绿三色宝石的小刀。另外还有一个硕大的泥金广口玻璃酒瓶和两只绣着明黄色金线的玻璃酒碗,碗里盛满了琥珀色的液体,似乎在随着篝火的跳动而跳动,流光溢彩、华美怡人。整个现场只闻人声不见人影,待到两人走到青石圆桌近前,干脆连人声也悄然逝去了,显然是有关的服务人员都刻意回避了。

        依古力·莫夫在石墩上坐下,然后做了个手势请郭钰也依样坐下,然后抬起双手轻轻拍了几声。在旷野之中、在篝火之下,这几声轻拍实在是丝毫不闻回声、不起波澜。郭钰正在琢磨主人这个举动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忽然城堡上一道蓝光升起,硬生生地把那一团橘红从中劈开、劈成两半。这被劈成两半的橘红徐徐向后退去,一个凸显大漠孤烟和长河落日气象的时空一点一点地放大起来,一步一步地推近眼前,一面一面扩展开来,最后形成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立体画面。惊讶之余,郭钰当然也看得出,这是一个声光电效果打造出来的空中舞台。

        在接下来的一小时里,这个无中生有的立体空中舞台上演出了六幕情景歌剧。这六幕情景歌剧主题贯通、渐次展开,情节递进、高潮迭起。

        第一幕的主题是源远流长的文化。悲凉苍劲的一曲回味,横刀跃马的一群武士。

        第二幕的主题是希冀再生的心念。牧羊童的一个梦,大草原的百花开。

        第三幕的主题是上苍深厚的眷顾。扼守咽喉的地理位置,富含宝藏的地下资源。

        第四幕的主题是四方瞩目的起步。化为碧波的咸海,通往西方的。

        第五幕的主题是砥砺前行的历程。五个小人携手并肩,一个巨人日渐耸立。

        第六幕的主题是泽被全球的福祉。一朵朵祥云从中亚涌起,一道道彩虹伸展到各地。

        情景逼真鲜活、犹如切肤,歌声穿云裂帛、如雷贯耳。郭钰虽然听不懂突厥语,却也忘却当下、陶醉其中,神也醉了、人也痴了。

        又是一道蓝光闪过,被劈成两半的火红重新合拢起来,恢复了城堡状的篝火形态。三百六十度的空中舞台瞬间就消失了,四下除了篝火堆偶尔发出的“噗噗”声,大地无边静寂,万物无尽静默。依古力·莫夫转过头来,似乎在期待着郭钰给出评点、做出评价。郭钰脑海深处却是如融化了的冰川,意识流飞溅四射,一时梳理不出个甲乙丙丁来。

        从咸海之夜走进那顶帐篷,到亲身参与“咸海腾飞”计划的前期勘察,再到今天下午的首都步行游,依古力·莫夫在郭钰心中的形象是一尊隐在云里雾里的金身,高大而又神秘、巍峨而又遥远。她也几次叹息,眼前的这个总统与记忆中的那个学者简直是判若两人、宛如再造。但此刻这几幕情景歌剧谢幕之后,郭钰又察觉到了他那种一不小心就沉迷在自己的小宇宙中不能自拔的病态。现在这种病态与无上的权力结合在一起,越发有些痴狂、近乎癫狂。金身和病态这两种感觉掺杂在一起,郭钰不禁心下叹息,同时也心有怜惜,一下子就觉得与这位总统先生的情感距离拉近了许多,刹那间就对他的客套少了、尊敬少了,就觉得他真实多了、可亲多了。

        人的心灵真是普天之下最包容、最多元和最莫测、最多变的一处所在,大与小、粗与细、热与冷,理智与情感、道德与功利、自我与无我,都能够以此为巢穴、为土壤、为温床,都能够由此生根、在此发芽、依此活跃。郭钰想起了在大雪神寺有幸得遇赞珠大法师时听到的训谕,“一人有三人,曰超人、妖人、凡人。人无例外,人人如此。”眼前这有些病态和痴狂的依古力·莫夫,不正是既彰显了超人的禀赋、又展示了凡人的羸弱、还体现了妖人的怪诞吗?面对这样一个依古力·莫夫,她第一次真切领会到了赞珠大法师“超人、妖人、凡人”之说的独特视角和深邃视距,用这样的视角和视距去阅人、察人、评人,不敢说再无困惑,但肯定是少有偏颇。审视一个人,不管他(她)的天性如何、秉性怎样,地位如何、学识怎样,都不能忽视他(她)内心存在的这三种情结,忽视了任何一种都不免失之偏颇,而偏颇这种错误从来都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比如依古力·莫夫与海无涯之间的疏离和疏远,如果仅从超人的心理去揣摩,就会局限在价值理念、战略利益之类的宏大视野和深远视距。而忽视了凡人的视角,也许就看不到诸如“不服气”等琐碎的因素。再忘记了还有妖人这种情结,就更不会想到比如“总想独树一帜”之类的元素了。

        依古力·莫夫目光中的温度越来越高,就像是身后的那堆篝火一样,把郭钰从意识流状态里灼醒了。她定了定神,感觉到了对方是在期待着她说点儿什么,关于这场别开生面的篝火晚会,关于这六幕形式抢眼、内容抓心的情景歌剧。此时此刻确实应该说点儿什么,就冲着他的一番精心安排也该说点儿什么。

        郭钰已经猜出了刚才的场景与无人机有关,却故意轻轻出了口气,装作一片懵懂的样子,问道:这场来无影去无踪的晚会是通过什么播放出来的呢?

        依古力·莫夫掩饰着眼中的得意,淡淡地说道:这是十六架无人机携带的声光电模拟装置和影像播放设备组合出来的。技术是英国的,但创意却是我的。

        郭钰竖了竖大拇指,再问道:主题我大致看懂了,但是理解还不够深、不够准。总统先生能否做一下诠释呢?

        依古力·莫夫直勾勾地盯着郭钰看了会儿,直看得她眼神不禁有些游离和迷离,才说道:只要你有兴趣,我当然愿意扮演一回讲解员。美景美酒,均不可辜负。让我们边喝边聊吧。

        在这个让人心绪飘扬的气场中,依古力·莫夫向郭钰系统阐述了他的文化观,也第一次提到了海无涯这个名字。

        他双手端起面前的两只酒碗,轻轻地晃动了几下。随着液体的流淌,一股香辣酸甜交织在一起的味道扑鼻而来,郭钰顿有一种醺醺欲醉的眩晕,似乎是闻到了山西杏花村的老白汾,又好像是沉浸于当年让刘伶一睡不醒的杜康佳酿。她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酒啊?味道如此香醇又如此浓郁?

        听着郭钰的问话,依古力·莫夫像是个受到老师表扬的大男孩高兴地笑了起来,一边放下酒碗,一边嘴里说道:呵呵,这是我自己发明的一种酒,叫沙棘玉液,是从沙棘里提炼出来的浓汁经高温暴晒发酵后,配上适当比例从沙漠深处挖掘出的泉水,再埋在沙山中窖藏上若干天而成的。

        说完,他端起酒碗冲着郭钰照了照,然后一饮而尽。郭钰一股豪情涌起,二话没说也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伴随着一碗酒下肚,刹那间一股暖流游走全身,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在春暖花开的下午带着弟弟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晒得浑身骨头酥了一般,很是舒服却又并不乏力的那般舒坦。郭钰抬眼望去,正好撞见依古力·莫夫凝视的目光。相顾一笑,两人都觉着那种彬彬有礼的篱笆墙彻底拆除掉了,守护心灵的铁门完全洞开了。

        身处这个暖融融得有点儿暧昧的情形之中,郭钰理智上还有一丝别扭劲转不过来。她挣扎着想重回到那种彬彬有礼的氛围中,问道:总统先生是怎么发明的这个酒呢?

        依古力·莫夫斟上第二碗酒,专注地看着飞流直下的玉液,说道:此一问正好是个引子,就让我借机把突厥的历史和文化向你做个简要介绍,也算是对刚才那几幕情景剧的诠释吧。

        郭钰笑道:恭候高论。

        忽而她觉得不带称谓有些不礼貌,又说道:郭钰洗耳恭听总统先生的高论。

        依古力·莫夫说道:论起来我们还师出同门呢,彼此之间就不必如此客气了。

        郭钰笑了笑,说道:恭敬不如从命。请讲吧。

        依古力·莫夫双目望向篝火,说道:突厥与蒙古其实是同宗同源的民族,蒙古是留在漠北草原的突厥别支。虽然后来因为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伟大的功业,令华夏众生知蒙古者多、识突厥者少。但是从文化范畴上蒙古并无建树,始终在突厥的体系之中。就算从功业而论,突厥奥斯曼帝国比蒙古帝国的基业更稳、存续更长、影响更大。至于建设性的贡献如促进东西方文化交换和经贸交流等,更是蒙古帝国所无法比肩的。试想一下,如果人类成长的历史少了奥斯曼帝国这一章,真不知后来的发现新大陆和文艺复兴等还会不会出现?

        留学英国时郭钰对奥斯曼帝国的历史做过一些专门学习,也了解中国史学界和大众心目中扭曲而自得的蒙古情结。这种情结把蒙古帝国等同于灭掉金国和宋朝后统治中国大陆的元帝国,因而把成吉思汗这个外族侵略者当作华夏历史上的杰出英雄顶礼膜拜。此时听依古力·莫夫说得有理,她又问道:突厥文化的主要特征是什么呢?

        依古力·莫夫的脸庞在篝火的辉映下显出几分庄重之色,缓缓说道:文化特征这个范畴,很重要的评判维度就是扩张与融合、流动与扎根这两对关系。扩张性和融合性的完美结合,天下皆是兄弟;流动性与扎根性的高度统一,四海皆可为家。这些都是突厥文化最鲜明的特征。比较而言,西方宗教文化扩张性足够强烈、融合性有所欠缺,流动性足以彰显、扎根性未免不够。东方的华夏文化是过于孤芳自赏和过于正统自居并存,既无扩张性也无融合性,既不见万里迁徙又不能兼收并蓄,导致数千年的保守封闭、自成一体。

        郭钰直觉上并不认同依古力·莫夫的这些论点,有心想做出一些有力的反驳,却怎么也找不到有力的论据。天下言语,真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怎么说都有理。天下之人,之所以文人无行,就是因为文人太会说了。她悄悄叹了口气,把话题转移了回来,问道:这个沙棘玉液与奥斯曼帝国有关系吗?

        依古力·莫夫说道:这个沙棘玉液就是从奥斯曼帝国穆罕默德二世时宫廷欢宴的古记载中挖掘整合出来的,足足费了我一番功夫呢。

        说到此处,他突然神情黯然起来,痴痴地遥望东方,好一会儿不出一声。郭钰不明就里,索性以静制动,也随着主人把视线转向东方。

        一阵风吹过,城堡上的火焰一起飞舞起来,依古力·莫夫回过神来,再次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叹了口气,说道:这个酒的古方,第一次还是听东方的朋友海无涯说的呢。

        虽然不知道两人友谊不终的是非曲直,但郭钰谨记海无涯临别专嘱的“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八个字,此刻虽然心里波澜大起、嘴上却不置一词。依古力·莫夫看着郭钰飞红的双颊,关切地问道:不知你酒量如何?沙棘玉液醉而不倒,不论喝多少都是这种软绵绵暖洋洋的感觉,最适合一二挚友小酌夜话了。说实话,今天这个品质的沙棘玉液酿造起来甚为不易,几年下来我也只得了三瓶,等闲人是喝不到的。上次就是联合国秘书长来访,我请他喝过一瓶。

        郭钰这次没有马上一饮而尽,而是先端起碗来嗅了嗅,又小口品味了一下,然后才不停气地喝了下去。放下酒碗,她说道:果然当得起玉液二字。嗅之香辣,入口酸甜,在体内游走时却又化作了一道温泉,暖五脏、热六腑,回肠荡气、活血化瘀,驱寒有力、升阳有度。与之相比,中国的国酒茅台在阴阳和王霸之间就不够平衡、有些失衡了。

        依古力·莫夫击掌赞道:你这一番话是对沙棘玉液最精准的评价,敬你一碗。

        说完他站起身来,神色庄重地斟满两碗酒,然后端起郭钰的酒碗,单膝跪下,双手把满满一碗酒举过头顶。

        郭钰虽然约略知道依古力·莫夫所为是游牧民族文化中一种至高无上的待客礼节,但一时之间仍然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道是该先扶起他好还是该先接过酒碗好,情急之下端起依古力·莫夫的酒碗也单膝跪了下去。然后一连串地动作自然而然、相继而至,碰碗、干杯,然后是互相搀扶,拉扯中又变成了相拥而抱。由此像是冲破堤坝的洪水而一发不可收拾,抚摸、亲吻、融化,然后就是人性本能的喷薄而发、奔腾而起,然后就是阴阳合璧、快乐无极。在微笑的冷月和欢笑的篝火注视下,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

        在肉体冲动和心灵战栗的双重冲击下,郭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升腾了,睁开了肉身躯壳的约束,挣脱了地球引力的作用,如一片轻云冉冉升到了夜空中。俯瞰地球、俯视篝火,一切都尽收眼底,包括自己的内心和依古力·莫夫的内心。

        郭钰看清楚了为何与海无涯之间只有温情,却无激情。因为他们的关系一开始就定位成了伯乐与千里马的格局,她欠着海无涯如同再造的人情,每每面对他都有着无法完全排遣的感恩和恭敬。虽然这种感恩和恭敬的心结很弱很弱,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弱,但是却无法让她在与海无涯相处时本性尽显、柔情尽展。再者,她也小有怨气地承认,她的女性魅力或者干脆说是性感魔力攻不破海无涯的理性和睿智,理性时时遏制她情感温度的无节制升高,睿智则让她有一种面对透视镜而不自在的感觉。因此,无论他们之间如何至亲至信,都迸发不出那股不可抑制的激情。当然,她从不怀疑海无涯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有着男人的性欲本能和情欲需求。

        郭钰也看清楚了为什么会与依古力·莫夫上演这样一出激情燃烧的大戏。她知道这出激情与爱无关,主角是好奇加本能,好奇他的总统身份,好奇他可能具有的非人类特质。她还想起了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不可承受之轻》中借主人公托马斯说的一段话:同女人做爱和同女人睡觉是两种互不相关的感情,岂止不同,简直对立。爱情不会使人产生性交的欲望(即对无数女人的激望),却会引起同眠共寝的欲求(只限于对一个女人的欲求)。她虽然是处在被动方的女人,但感触是一样的。她无法想象与依古力·莫夫同床共枕、同度良宵,她只想激情一把然后各奔东西。

        另外,他们之间除了互相吸引之外,彼此另有一份互相征服的欲望。而征服欲是最能刺激和调动潜能的一种元素。今天一整天,依古力·莫夫都像是一个开屏的雄孔雀,竭力展示着自己男人的魅力。不过他很聪明,展示的是自身学识、品位和能力等方面的魅力,而不是总统权力带来的魅力。郭钰扪心自问,自己其实也在不失时机地催放着女性的魅力。从服饰的选择、发型的设计到不觉间流露出来的温柔,一颦一笑带出来的娇媚等等。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依古力·莫夫有时就像一个需要人疼爱的小弟弟,就像曾经的前夫庄导演一样。更何况这是一位总统级的小弟弟,这种极强和极弱的混合形态让这个男人具有了一种独特的男性魅力。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18 8:45:36    跟帖回复:
       第 4
    第三十二章 台北捉妖

        洪越升五十四周岁生日的前六天,正好也是一个周六。这天下午4点10分,苏憬乘坐的波音787飞机从香港抵达台北桃园机场,同机而来的还有天潮电子研究院的高级工程师杨榕。出港后她们出来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出口附近的休息区坐下来。两人都没有闲着,苏憬拿着大屏幕手机浏览台湾的风光照片,杨榕打开笔记本电脑查找有关资料。

        大约四十五分钟后,一架从燕都飞来的空客500飞机降落了。又过了十多分钟,一架从青岛直航台北的C919飞机也降落了。

        在出港口,苏憬和杨榕陆续等到了三个男子。同机从燕都而来的是劲气内敛的刘明达和面容文雅的臧刻舟,从青岛飞过来的是一身休闲装的崂山道士俞叶弘。

        苏憬等一行五人是应洪越升的邀请来台北捉妖的,中间牵线搭桥的是大陆台海联谊会的一个朋友。

        最近一个多月里,如何找到四海集团核心情报泄露的渠道,如何找出进入到婴儿室里那张面巾纸的来历,这两个问题折磨得洪越升心神不宁、寝食难安。可是依靠谁来破解这两个问题,对他来说也着实是个难题。最佳选择当然是自己的安保力量,这样可以不惊动外人,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猜测。他手下有一个保安部,由一名退役的高级刑警担任保安部长,有十多名枪法和拳脚都很了得的保镖,还有几名计算机网络专家和化学专家负责信息安全和食品安全。这些人很尽职,可是他们反复分析调查了二十多天,却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第二个选择是台湾警方。洪越升与台湾警方有着良好的关系,也相信警方的敬业精神和专业能力,但是他思前想后放弃了这一方案。因为一旦由警方介入,就必须一切按程序和规定办理,想完全保密不大可能,事态究竟会发展到哪一步也无法控制。无奈之下,他想到了第三个选项,即找一个私家侦探性质的组织来处理此事。要找就只能找大陆或香港、澳门等华语地区的。香港和澳门的私家侦探鱼龙混杂,加之此次事件里有毕有道这个香港大亨,这个选项令他心里不踏实,在大陆找一家是现实可行的选择。

        洪越升在山北省北部港口黄波市有一个正在投资兴建的代工工厂,这个工厂主要是为了承接韩国海龙集团的显示屏加工订单。这家工厂开工建设一年多了,他一直没有露过面。当地政府多次邀请他前去考察,最近大陆台海联谊会也希望他能百忙之中安排时间,到燕都沟通一下台商投资年会的有关事宜。正好借这个由头去一趟,顺便看看能否找到合适的私家侦探。

        在燕都机场贵宾室,洪越升见到了专门等候在此的大陆台海联谊会联络部路部长。他知道路部长是代表中央政府的联络人,有什么难处给路部长说就等于是向中央政府求援了。并且他和路部长相识数年,彼此很是投缘,深知对方守口如瓶、严谨细致,凡事即使帮不上忙也绝不会闹得满城风雨。

        路部长听完洪越升诉说的情况后,没有马上表态,而是说了声“Sorry”,就起身到门口打了个电话。五分钟后他满面春风地回来了,说了句“我和海无涯先生联系过了”,然后用贵宾室的信笺纸写了一个人名和一个联系电话、一个邮箱递给洪越升。路部长一向沉默寡言,能不说的话尽量不说。此刻也是这样,在把信笺纸递过去的同时,他只补充了一句话:七天后等对方联系你吧。

        洪越升一边说着“谢谢”,一边瞥了一眼信笺纸,把那个叫“苏憬”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今天正好是第七天,苏憬等人如约到达台北。

        五人会齐后,苏憬担当起导游兼领队的角色,同时指派刘明达作为助手,与她一道共同负责相关联络协调事宜。他们在候机厅外上了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这辆车挂着台湾专门针对大陆颁发的临时汽车牌照,显然是从大陆空运或海运过来的。在向台北四季酒店驶去的路上,苏憬打通了洪越升的电话。这是一部很少有人知道的手机号码,可以绕过秘书等关口直通洪越升。

        苏憬打电话的同时,俞叶弘冲着第一次见面的臧刻舟好奇地问道:小老弟的名字好有特点。在汉语的词性里,刻舟求剑可是一个贬义词啊。

        臧刻舟笑了笑,说道:这个名字还是海先生帮我起的呢。原来我叫藏克州,后来有幸得遇先生。先生认为研究网络技术就是要有刻舟求剑的精神,就是一个刻舟求剑的过程。在虚拟世界里,最重要的是要颠覆固有的、三维的时空观,不管条件怎么变,时空怎么转,就是要紧盯住虚拟世界中的某一点不放,以不变应变,以一点达万点。我当时听了这些话如再上层楼、茅塞顿开。先生片言只语,就道出了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本质差别。从此以后,我坚持刻舟求剑,果然成果频出。

        刘明达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犹豫了一下插话问道:你和海先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臧刻舟神色暗淡了一下,说道:那是七年前了,那也是我一生中最困顿无助的时候。

        刘明达的眼睛里似乎燃起了一堆篝火,但很快也暗淡了下去。

        一个小时后,苏憬等人在四季酒店的大堂和洪越升碰面了。经过一番客气,苏憬谢绝了洪越升要替客人安排食宿的好意,但是要求他必须提供有关人员的资料,包括四海集团总会计师和财务部经理的所有个人信息以及育婴团全体成员的信息。对于苏憬提出的要求,洪越升一诺无辞,不过他坚持要请客人吃一顿晚餐,就餐地点就安排在位于四季酒店十六楼的塞纳河餐厅。这是台北市最著名的一家米其林三星级法式西餐厅。这次苏憬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愉快地接受了洪越升的邀请。

        晚餐极尽奢华,是顶级餐厅里的顶级晚宴。法式蜗牛、焗龙虾、烤鹅肝、海绵蛋糕、金枪鱼披萨等,道道佳肴都是色彩华美、造型精美、品相秀美、味道鲜美。俞叶弘超然物外,用了少许食物,喝了一杯苏打水就告称“饱了”。刘明达见多识广,西餐礼仪丝毫不差,绝对的少年贵族派头。杨榕一直在摆弄着手机,似乎神游天外、心有所属。苏憬恬淡自然,边吃边和洪越升聊着大陆台湾的文化趋同和文化差异,间或由衷地称赞几句菜肴的精致地道。只有臧刻舟略微显露出几丝拘谨,连带着洪越升偶尔投去的审视目光,都落在了苏憬的眼里。

        苏憬想起了临从香港出发时海无涯叮嘱的那一番话:和白手起家的毕有道不一样,洪越升是第二代富人。第二代富人有一些特有的症状,这种人生下来就在锦衣玉食的环境里,从不知道平民生活是什么概念。同时因为仅是第二代富人,这种人的父辈多是草莽出身,尚不具备为子嗣传递贵族基因的意识和能力。所以,富二代总不免有一些娇贵之态和骄横之气。针对这种人,必要时我们还得显显派,让他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海无涯还特意强调,论个人名下的财产,洪越升可能是个世界级富翁。但要论可以随时调度的综合资源,他与我们比起来就差的太远了。如果再论会不会使用资源,怎么把资源用到极限,在我们面前他简直就是微不足道了。

        苏憬心道:海无涯真是目光如炬、一语破的!从今晚的宴请来看,虽然洪越升外表彬彬有礼,自以为很有绅士风度,但他骨子里是鄙视穷人的。他错把怜贫惜苦、乐善好施当作了绅士风度,殊不知真正的绅士风度在接人待物时心里和眼中压根儿就没有“贫苦”和“施舍”这一类的字眼。

        接下来的几天里,苏憬和俞叶弘、刘明达、臧刻舟、杨榕有分有合,时分时合,处在紧张和忙碌中。苏憬和刘明达以大陆来的幼儿教育专家身份到洪越升宅邸走访,和育婴团的每个成员面对面沟通。还有一天苏憬自己打个车早出晚归,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俞叶弘以私人朋友的角色出现,手里拿着把折扇,洪府上上下下都见了个遍,犄角旮旯都走了个遍。按说这次不必他亲自出山,完全可以像柯向南那样派个得力助手即可。后来海无涯专门和他通了个长电话,力主他亲自出马,正好台湾也没来过,算是一次旅游吧。杨榕还是不停地在玩手机,她那个海蓝色的大号香奈儿拎包里好像装的全是手机。从四海集团办公大楼到洪府大院,一会儿是一个玫红色的女士手机,一会儿是一个银白色的男式手机,再一会儿又是纯黑色的商务手机,花样翻新、层出不穷。只有臧刻舟没有怎么在洪府露面,从洪越升亲自送来几页纸的数字以后,他就一直待在酒店的套房里,用两台自带的商务电脑紧张地工作着。

        到达台北的第五天上午,苏憬等一行五人集体考察了四海集团芯片产业发展情况。洪越升亲自陪同,集团芯片事业部总经理亲自介绍。虽然还处在初期研发阶段,前景却足以让人震撼。四海集团以人体功能为靶向,主打三种生物介质芯片,可介入式芯片是强化人体某一功能的,可嵌入式芯片是增加人体某一功能的,可融入式芯片是彻底改变人体某一功能的。考察结束后,俞叶弘陷入沉思,刘明达面露惊诧,杨榕和臧刻舟彼此轻声耳语,苏憬眼中也飘出几缕恍然大悟的意蕴。

        晚饭后,苏憬邀请俞叶弘、刘明达、杨榕、臧刻舟到四季酒店顶楼咖啡厅小坐。刘明达提前订好了一组靠窗的座位,杨榕现场布下了全息电子屏蔽罩,臧刻舟带着笔记本电脑和打印机。大家都知道这是一次总结会,各自都做了很认真的准备,从大量繁琐庞杂的信息中摘取出最有用的精华。俞叶弘说了五分钟,苏憬记了半页纸。刘明达说了十分钟,苏憬记了一页纸。臧刻舟说了十二分钟,苏憬记了不到大半页纸。杨榕拿出手机播放了一个五分钟的视频,其他什么也没说。然后苏憬提出几个问题,几个人又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形成了一张不到两页纸的报告。

        苏憬把这张不到两页纸的报告念了一遍,除了俞叶弘面色如常,几个听的人都是面露疑惑、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臧刻舟率先问道:这个报告真是有些意犹未尽的味道了,能满足客户的要求吗?

        刘明达迟疑了一下,张口问道:莫非我们只能说到这一步吗?

        杨榕看着手上一个草绿色手机的屏幕,头也不抬地说道:还有不少情况没有写上去,这份报告就显得单薄了。

        苏憬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满眼溢出了笑意,说道:这些都在海先生“玩小人”游戏的预判之中,诸位放宽心吧。

        扫视了一下众人仍有期待的神情,她接着说道:海先生的意思是,当前最紧要的是让洪越升在思维上走出迷雾,在心理上摆脱惶恐。

        臧刻舟问道:这份报告能够有如此神力吗?

        苏憬笑了笑,说道:当然没有。有些信息是不宜上报告的,有些措施是需要另外安排的。请恕我直言,另外有些情况是只能单独告诉洪越升的,还有些情况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还得谨防交浅言深的失误。

        听见苏憬如此说,几人才算松了口气。俞叶弘问道:既然如此,明天就可以返程了吧?在山上住久了,闷在这高楼里真是有点儿不习惯呢。

        苏憬笑着说道:道长稍安勿躁啊。按照海先生的计划,后天我们要回请洪越升吃一次法式西餐,在就餐后把报告给他,才算完成任务呢。

        刘明达有些不解地问道:他是主我们是宾,回请他吃饭在礼数吗?

        臧刻舟也插话说道:法式西餐?还在塞纳河?他那天请的可是顶级餐了。我们恐怕只能追齐很难超越了。

        苏憬神秘地笑了笑,说道:来而无往非礼也。各位只需随我前去,见机行事就是了。

        周五上午10点钟,苏憬等人在洪府接上了洪越升。还是那辆接飞机的黑色别克商务,洪越升上车前不自觉地踌躇了一下,显然是多年没有坐过这个档次的车了。但是上车之后不过十分钟,他就感觉到有些异样。车的减震、静音、密封以及车内的电子设备、座椅和内饰等,都不是三十多万价位的车能够有的。又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冲着前排身穿黑西装带着白手套专心驾车的司机问道:师傅,你这车看着不是大路货啊?可又没听说过别克系列有这样一款车,挺奇怪的。

        司机身形不动,但语气却很恭敬,回答道:洪先生的消费感觉就是不一样。这辆别克是专门在江都别克公司定做的,除了外观造型和普通别克商务一样,其他都是按照我们提供的设计图制作的,马力是十二缸的。

        洪越升摸了摸皮椅,判断出是意大利小牛皮手工揉搓出来的,感慨地说道:你们真会玩。一辆价值四百万人民币的车,非要打扮成四十万的摸样。

        司机的口气愈发恭敬,柔声说道:先生真是高人。这辆车如果没有加装一些特殊的安全设备和电子设备,价格正是在四百五十万左右。

        洪越升“咦”了一声,问道:听你的口气,这辆车四百五十万还打不住吗?

        这次司机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这车全部配置下来,花了一千二百万。赶上一辆宾利或劳斯莱斯幻影的价格了。

        洪越升“嗯”了一声,不再问什么了。但他很快又发现了异常。别克车沿着台新公路一路向南,眼看已经出城了。他心里纳闷,苏憬发出邀请时明明说是回请法式西餐的。本来他想拒绝,怎么能让客人回请呢。后来看苏憬态度既诚恳又坚决,他不知道她有什么不便告人的小九九,比如想在费用上报花账之类的,就答应了。一上车只顾得关注这辆犹如披着羊皮的狼的别克车了,没在意往哪里去。他潜意识以为还是在塞纳河,大陆人好面子,回请标准一般不能低于被请的标准。现在一看显然不是去四季酒店的路。再一想,如果是去塞纳河,就没有必要一窝子四个人都来接,甚至没有必要来接,在酒店等着也不算失礼。

        还有一个细节也让洪越升有些奇怪。苏憬发出邀请时,专门嘱咐他带上一包婴儿房中专用的面巾纸。他以为是要顺便搞个监测,上车时就想交给苏憬,没成想她却摆摆手,说了句“麻烦先生先拿着吧”。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他自己拿着,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心里翻腾着各种疑问,但嘴上一个字也没问。他这种身份是不能关注去哪里吃饭这种小事的。反正安全没有问题,大陆台海联谊会的路部长就是最大的保险绳。他干脆和身边的俞叶弘聊起占卜星象学来。这四个人里面,他与俞叶弘年龄相仿,也最为投缘。这个号称“道长”的人确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评人析事不仅要言不烦、一语中的,而且视角独特、用词精微。大前天看了洪越升戒备森严的办公室后,俞叶弘自言自语般说了“心为形役”这四个字。洪越升古文有些底子,知道这是晋代陶渊明《归去来辞并序》里面的话。晚上回到书房,他特意找出原文,认真重读了一遍,然后又独坐窗前细细品味着其中的深意。“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这几句古语最后竟然令他惆怅不已、感慨万千。夜半时分,他默默地问自己:难道我的活法错了吗?

        11点50分,别克车稳稳地停在了阳明山中一处度假别墅前。别墅在山背阴面的一个小小的峡谷中,一条石子路开到山根,眼前是一条山溪环绕的一块半亩大的平地。平地上一栋水磨石砖和水磨石瓦建造的青灰色房子,在四周密不透风的翠绿楠竹林衬映下,这一片青灰色呈现出一种抢眼的点睛效果。洪越升生于斯长于斯,阳明山是常来常往之地,竟然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幽静的去处。更让他不好想象的是,这种地方做个台湾特色菜、精品私房菜尚属正常,怎么会有法式西餐呢?

        让洪越升大开眼界的是,午餐还真是一顿法式西餐。他本来以为在整个台湾岛也就是米其林三星级的塞纳河餐厅法式西餐算得上正宗,其他都是华而不实或有名无实。可今天这顿法式西餐吃下来,他才知道塞纳河餐厅才是颇有华而不实之嫌。或者掉句古语叫做“文胜质则野”,就是过于讲究形式而损害了内容的意思。而这顿无名氏的法式西餐无论从餐厅的布置、餐具的选择到餐品的选料、烹制,再到用餐的服务,都是既绝对正宗又恰到好处。可以说处处都把塞纳河餐厅比下去了。比如那道焗龙虾,塞纳河餐厅一味求大,龙虾过大不仅有失品相的美观,而且影响了焗制的效果,而今天的焗龙虾不大不小正好。又比如金枪鱼披萨,仅凭嫩红的色泽就知道是活鱼运到台北后当天现加工的,让塞纳河餐厅的冰鲜货自惭形秽。还有法式海绵蛋糕,入口比塞纳河餐厅的更绵、更酥,甜咸香三味融为一体,张力和劲道均无可挑剔。西餐之后的甜点是一道北海道蓝靛果,这是一种金银花浆果,以含有抗氧化剂和维生素而闻名于世,看起来像一个细长的蓝莓,非常甘甜。一个二分盘中,一半是甜菜糖拌出来的蓝靛果,一半是岩矿盐拌出来的蓝靛果,形色有如蓝宝石,入口仿佛甘泉。可不知为什么,洪越升对这道甜点先是有些诧异,后又有些排斥,始终没有动叉子。

        一顿饭吃下来,洪越升的方寸之间悄悄起了一些变化。前几天他就觉得这几个人气度不俗,不像原来接触过的不少大陆人,或者好占小便宜,或者装腔作势、举止无礼等。但他对他们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好感,无非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还比较顺眼而已。今天先是这辆定制版的别克车震了他一下。一千多万的车不会对他有丝毫的触动,关键是这种把一千多万装成四十万的低调奢华让人感叹。这会儿吃了这顿西餐,他居高临下的心理已经彻底消失了。路部长当初只说是介绍一个绝对可靠的民间组织来帮他,其他什么也没提,现在看来这个民间组织的实力深不可测。今天的西餐主厨、二厨、服务生和各种原材料等,都是从法国普罗旺斯空运过来的。别墅也是专门盖的,所谓的水磨石砖和水磨石瓦竟然都是环保塑料制成的。扪心自问,这份神通法力和操纵这份神通法力的眼界胸怀,他都自愧远远不如。

        心有所思的同时,洪越升眉眼间也增添了不少平和之色。苏憬看在眼里,不禁又想起了海无涯在谋划这顿西餐时说的一段话:布置这个餐厅和安排这顿饭也就是花个不到五百万美元,这点儿钱对洪越升是九牛一毛。但是他不一定会这样做,他没有这个创意和手段,也没有这个胸怀和气魄。

        餐后俞叶弘等人去外面观赏楠竹,苏憬陪着洪越升转入偏室品茶。一堂酸枝木的摆设让西风顿消,转瞬间从塞纳河畔回到了洞庭湖边。茶是极品武夷山大红袍,水是武夷山榕树叶上收的春分那天的雨水。洪越升这些年对茶道和红木收藏下过一些功夫,不用主人介绍就识得眼前的“金镶玉”。此刻他的富贵骄人之心已经荡然无存,心知肚明这次是遇到了隐士高人,少有地生出了几分恭敬之意。在他的记忆中,十多年来这种心态只有在面对海峡两岸的顶级政治人物时才恍惚出现过。

        一边以主人的身份陪着洪越升品茗漫谈,苏憬一边在心里把握着开始谈正事的火候。按照海无涯的点拨,有钱人一般都有两个心理特征,第一是优越感,第二是防范心。优越感的资本就是钱,防范心的指向还是钱。如果遇到了一个更有钱的,或者至少是不差钱的,有钱人的优越感和防范心就会在不觉间淡去不少。与洪越升探讨问题,不挫败他的优越感,不打消他的防范心,就会隔着一堵无形的墙,就难以坦诚相见、深入进去。所以,苏憬一行的台北之旅才会奢华尽显,处处让洪越升拿不起有钱人的架子。

        茶过三巡之后,约摸着火候差不多了,苏憬拿出了那份不到两页纸的报告递给洪越升,同时说道:洪先生先自己看看,有何疑问我再进一步解释。

        洪越升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张轻飘飘的信笺纸,像是接过了价值千金的一件宝物。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掏出老花镜戴上,双手举着那两张信笺纸,定睛看去,只见上面要言不烦地写道:

        问题一,公司核心财务数据泄露的渠道无非是两个,内部人背叛和网络黑客入侵。洪先生原来对自己的网络安全水平过于自信,主要关注了内部人背叛这个渠道,以至于判断出现了偏差。经过测试,四海集团的网络安全等级至多是二级,能够抵御一般的商业间谍入侵,但远远不到无懈可击的水平。这次我们小作测试,取出了集团上月底的现金结余账。具体数字如下,以为佐证。

        问题二,婴儿室里的面巾纸在特定时间出现字迹,且不论字迹的内容是什么,都是一个称得上惊悚的现象。如何能拿算准这张有字迹的面巾纸碰巧在洪先生亲自使用时出现,尤其令人惊悚。按照惯常思维,是有人把这些字迹用特种书写液写在了某一张面巾纸上,再有人特意把这张面巾纸拿给洪先生。后来经四海集团保安部后来测试,其他面巾纸上并无任何字迹,似乎是佐证了这个判断。可内部人怎么也查不出疑点,这个逻辑链又无法闭合了,因此也更让人不可思议了。

        洪越升把报告仔细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苏憬说道:这些分析简明扼要、清晰明了。但是也只能算是校正了老问题,提出了新问题,可并没有回答问题啊?

        苏憬点了点头,以示对洪越升所言的认同,然后才说道:另有一些情况,我只能口头告诉洪先生,也烦请洪先生法不传六耳,注意保密才好。

        洪越升毫不犹豫地回道:事关我的身家性命,请放心。

        苏憬说道:我先从现象层面加以分析。俗话说,透过现象看本质。我们得先把现象搞清楚才行。

        洪越升会意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苏憬说道:总的说,这是一出高科技、黑科技的大戏。科技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就是迷惑人心的妖术,就具有震慑人心的魔力。比如电灯泡,一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电灯泡还能够充当魔术的角色呢,把开关隐藏起来,说亮就亮、说灭就灭,让众多乡下人眼花缭乱、赞叹不已。

        洪越升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还真是这个道理。

        苏憬也笑了笑,接着说道:餐巾纸上出的字迹的震撼之处,内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在于时间的精准。但如果我告诉你,在那一天甚至那几天里,你在任何时候打开任何一张餐巾纸,都会出现字,这件事也许就没那么神奇了。无非是对手把许多包餐巾纸都做了手脚,随时等着你去打开。如果我再告诉你,我也能让餐巾纸出现字迹,你的感觉可能就更平常了。

        洪越升问道:你也能让餐巾纸出现字迹?

        苏憬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包餐巾纸递过去,说道:请打开吧!

        洪越升将信将疑地接过纸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犹犹豫豫地打开,抽出一张纸巾举在眼前,只见一行字迹渐渐出现在纸巾上。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边轻声读道:祝洪先生在阳明山湛卢山庄品茗愉快。海无涯敬上。

        放下纸巾,洪越升张口想问什么,苏憬却抢着说道:现在请洪先生把婴儿房专用的那包面巾纸打开,随意抽出一张吧。

        洪越升拿起那包始终没有离身的面巾纸,打开抽出一张,眼前出现一行字迹,内容是:祝洪先生在阳明山湛卢山庄品茗愉快。海无涯敬上。他“噫”了一声,又故意隔了几张抽出一张,眼前还是那行字迹:祝洪先生在阳明山湛卢山庄品茗愉快。海无涯敬上。他放下纸巾,抬眼望着苏憬,说道:我明白了,不是纸巾上有字迹,而是投影打上去的字迹。

        苏憬说道:对!正是投影仪搞的把戏。一般人都以为投影仪必须是光来光去和直来直去的,其实现在的投影技术不仅已经微型化、无线化,而且实现了无光投影和曲线投影。

        洪越升问道:这个科普知识,我能理解。问题在于,我的育婴房密封甚严,通风换气都全部要经过过滤网,夸张些说连PM2.5都进不去,室内还装着三百六十度监控设备,投影仪怎么能进去呢?进去了又怎能不会被发现呢?

        苏憬抬手指了一下屋顶,说道:洪先生先看看,在这间房子里,能找到投影仪吗?

        洪越升先是抬头看了看,后来又干脆站起来,从屋顶到四壁再到窗户,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看着看着,他竟然忘记了身在何处、所为何事,专心致志地欣赏起一直没有注意的壁画来。

        洪越升对绘画之类的艺术所知不多,不过这些年经常去欧洲,有时是当地的朋友安排,有时是自己去闲逛,三看两不看的,把著名的和不太著名的艺术馆都看过来了。这会儿看着墙上的壁画,他首先是惊叹这座房屋的精致,然后是感慨壁画的内容。屋顶带四墙,一共是五幅壁画。他依稀认得两幅,恍惚见过两幅,还有西墙上的一幅却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恰恰又是这幅壁画最吸引他、最打动他。他判断这五幅壁画都是梵高的画作,不过色彩整体淡了一些,因而不那么引人注意。屋顶是《星空》,东墙是《夜幕下的咖啡座》,这两幅是认得的。南墙是收获的时节,北墙是蓝色的鸢尾花,这两幅只能算是见过,却叫不出名字。西墙上那幅是金黄色的麦田和墨蓝色的天空,中间飞着一群黑色的乌鸦。他看着有些压抑,却也有些舒畅,似乎是找到了知音,替他分担了痛楚。

        满目壁画让洪越升暂时把无人机抛在了脑后。定了定神,他问道:此处的主人是个梵高拥趸吗?梵高的画,究竟好在哪里呢?

        苏憬笑道:这是海先生的创意。梵高拥趸这个称呼好,回头我转告他。至于梵高的画究竟好在哪里,回头洪先生与海先生当面交流吧。

        洪越升回归正题,说道:确实看不到投影仪的存在。

        苏憬忽然从头上摘下一枚桃红色的头花,指着中间的金属环子,说道:我刚才用的投影仪就在这里。

        洪越升拍了下脑门,问道:如此说来,还是育婴团成员有问题,可我们怎么就没有查出来呢?

        苏憬说道:据我们的调查,育婴团的保姆阿月和其同居男友是在无动机和无意识的状态下参与此事的。其男友最近看到一家网购公司的广告,请女友免费试戴一种新款头花,并拍下四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即赠送一千美元。如此好事,岂能错过?他按要求填写了相关个人信息,果然收到了一枚精美的头花。他谎称是自己买的,哄着阿月戴上,又拍了四张照片通过网络发回去,对方立马支付了五百美元,并承诺待他把头花寄回去后再支付五百美元。头花最多值十几美元,寄回去最多花费几美元,他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了。无非是对阿月实话实说,再花几百美元给她买件衣服,就皆大欢喜了。

        洪越升叹道:我们怎么就没想到无动机和无意识参与这种可能呢?

        苏憬顿了顿,略带了几分歉意说道:遗憾的是,对这家网购公司的追踪陷入了迷魂阵中。邮寄地址是用假身份证临时租的,IP地址是云端服务器的,线索到此就暂时追不下去了。

        洪越升既有些佩服又有些担忧地说道:你们的效率够高了,短短几天就把这样一桩无头案的脉络摸清楚了不少。不过幕后主谋不清,让我今后如何防范呢?

        苏憬说道:目前看来,这次的事件是一套连环计,幕后主使下的是一盘大棋。恐吓你、激怒毕有道、骚扰张南启,一招就把你们三个台港新三地最具实力、最有影响的华人商圈代表人物搅得寝食不安。这种手笔,绝非一般人能够施展出来。这个主使,确实不简单。

        洪越升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我可以寻求贵方进一步的保护吗?费用不是问题,每年五百万美元如何?

        苏憬笑了笑,说道:洪先生客气了。目前看先生和家人的安全都没有大的问题,还不需要我们介入来保护。不过既然接受了路部长和先生的委托,我们就一定会负责到底。但是查到幕后主使需要时间,也需要先生的配合。不知先生愿不愿意接受邀请,屈尊去大陆见一下海无涯先生呢?

        洪越升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说道:虽然未曾谋面,海无涯先生的大名我已经是如雷贯耳了。前天与路部长通电话,一向惜墨如金的他对海先生却给予长篇大论的赞誉。这次你们帮了这么大的忙,我本该当面向海先生致谢的。不知道海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可以启程。

        苏憬说道:海先生准备邀请洪先生和毕有道、张南启先生一起见个面,消除一下误会,也探讨一下下一步合作的意向。张先生和您一样,已经欣然接受邀请。现在就看毕有道先生是否接受邀请了。

        洪越升有些担忧地说道:这次的事情他是受害者,猜忌和怨气主要在他身上。不知海先生通过什么渠道邀请他呢?请中央政府在港方的机构出面吗?

        苏憬自信地说道:海先生与中央政府驻港联络处的秦秘书长是相交莫逆的朋友,请他出个面并非不可能。不过江湖事江湖了,这次我们还不打算惊动官方。

        洪越升说道:这样也好。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吗。看来苏女士是胸有成竹了?

        苏憬脸上露出几丝俏皮的笑意,说道:我准备去给他当一个月的使唤丫鬟,用诚心去打动他。

        洪越升有些不解,嘴张了几张,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8/12/31 11:37:16    跟帖回复:
       第 5
    第三十三章 心结长伴人不知

        塔什干新城总统府附近国宾馆的小花园里,郭钰伴着一轮弯月、几多繁星,时而徘徊沉思,时而抱膝凝思,梳理着自己灵魂深处的心结。

        郭钰是家中的长女,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她比弟弟整整大了十岁,因而对他的感情特别深,从小到大一直以他的保护人自居。

        郭钰的父母都是警察,父亲是刑警,母亲是派出所的户籍警。父亲经常出差,十天半月不着家是家常便饭。而母亲的工作很拴人,每天都是披星戴月、早出晚归。作为长女,郭钰早早地就承担起了家务的重担。早上她和妈妈同时起床,先是帮着妈妈做早餐,然后负责叫醒妹妹弟弟们。她经常是一边督促着两个妹妹穿衣服,一边哄着闹瞌睡的弟弟,帮他穿衣服。吃完早饭,妈妈负责送两个妹妹去几个街区之外的小学,她则是背上沉甸甸的书包,抱着哼哼唧唧的弟弟,把他送到社区门口的幼儿园里。弟弟和几乎所有的同龄孩子一样,每天都把去幼儿园视为畏途。所以,郭钰每天都得挖空心思给弟弟许个愿,作为他乖乖地上幼儿园的条件。有时是答应他下午早些来接,有时是奖励他一串冰糖葫芦,有时是陪他玩十次滑滑梯等等。郭钰在弟弟面前极有耐心,不管小家伙怎么无理取闹,她都是温言相对。到了弟弟上小学时,郭钰已经是备战高考的状态了,仍然坚持每天早上把弟弟送到学校。下了晚自习回家,郭钰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弟弟睡了没有。如果睡了,就悄悄地在床头站一会儿,看看他稚嫩的脸蛋。如果没睡,就听他讲讲当天在学校经历的事情。

        上大学以后,郭钰心里最牵挂的就是弟弟。每周她都要专门给他写封信,和他聊聊警官大学的生活,同时就学习、做人等叮嘱他一番。每年两个寒暑假里,也总要分出不少时间花在他身上。大四暑假在家的时候,她还为了弟弟和别人打了一场架,惹出了一场好大的乱子来。

        那时候弟弟刚上初中,正处在由贪玩儿童向蒙学少年转变的当口。初中生的暑假并不消停,要上名为兴趣班实为补课的数学班和英语班,每天的作业也是一大堆。郭钰放假回家后,自然就担负起督促弟弟学习的重任。她每天晚上检查弟弟的作业,不仅看当天完成的情况,而且看头一天老师批改作业的情况。郭钰的数学和英语都很好,有时还能纠正英语老师批改中一些不够准确的地方。十几天下来,郭钰不仅熟悉了英语老师的笔迹,而且熟悉了她的一些用词习惯和特点。

        这天晚上郭钰检查弟弟作业时,发现英语老师的笔迹变了,用词也不像以前那样比较夸张和富有感情色彩了。她心里微微一动,每天都要和弟弟聊一会儿,没听他说起过英语老师换了啊。再一想,好像这两天他的话有点儿少,说起学校的事情时内容干巴巴的,没有鲜活的内容,而且语气也很消沉。怎么回事?郭钰自幼受父母的影响,本身就机警敏感,现在又读的是警官大学,对一切反常动态当然不会放过。她不动声色,什么也没问。第二天早餐时,她像往常一样看着弟弟吃了饭,帮他把自行车扛到楼下,然后检查了轮胎为后轮打了气,看着他骑着自行车走了。

        9点20分,郭钰梳洗打扮停当,出门了。她特意穿上警官大学的校服,月白色的短袖上衣海蓝色的裙子,还特意把学生证装进上衣口袋里。

        下楼打了个出租车,五分钟后到了弟弟所在的第二实验中学。她向传达室的老师傅出示了自己的学生证,并报出了弟弟所在的班级,顺便也问清楚了负责初一英语教学的陈老师在三楼办公,而弟弟的班级在五楼。在朗朗的读书声中她脚步轻盈地来到三楼,知道陈老师上午头两节给初三上课,后两节给初一上课。她耐心等在门口,9点50分下课铃响起来了,陈老师在一片喧哗声中回来了。郭钰刚刚报出身份,陈老师就说道:我正想着和班主任说呢,你弟弟已经好几次英语课都无故缺课了。

        郭钰虽然有些闹心,但表面上很沉得住气,弟弟中午回家吃饭时她只字不提去学校的事情。下午弟弟出发后,她打了个出租车赶到弟弟前面来到第二实验中学门口。在马路对面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面,她把学校门口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并且很快就发现了异常。她看到有几个叼着烟卷、穿着花衬衣戴着太阳镜的大男孩晃荡在学校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然后她看到了一百米外躲在马路对面另一棵梧桐树后面的弟弟。

        弟弟把自行车靠在大树后面,露出小半个脸窥视着学校门口,目光笼罩在那几个花衬衣身上。他的眼神里透着惊恐和焦急,像是在等着那几个男孩离开,却又很担心被他们发现。预备铃响起来了,上课铃又响起来了,那几个男孩丝毫没有离开的架势。弟弟脸上露出无奈和绝望的表情,悄悄地推着自行车掉头离开了,一路骑得飞快。

        郭钰看了看弟弟离开的方向,不是向东回家的路,而是向北驶去。她从梧桐树后走出来,走到马路对面从那几个花衬衣身边经过,看到他们一脸刻意表现出来的流气和狠劲,一个看着像领头摸样的秃头小子手里还玩着一把跳刀。

        走过他们身边时,郭钰恰巧听到一个小混混说道:老大,看样子那小子今天下午又不会来了,我们走吧。

        另一个小混混也恶狠狠地说道:就是。不能便宜了这个小子,谁让他眼贱呢。雪静姐姐也是他能随便看的吗?

        秃头小子说道:反正我们今天下午也没事,到隔壁冷饮店去坐会儿,快下课时再过来。

        听了几个男孩的对话,郭钰虽然没有回头,但心里已经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她推测弟弟并无什么地方可去,一定是在某个公共场所苦熬时间,熬到下课后想办法问问同学今天的作业,然后再找个地方把作业做了,再请同学冒充老师为头一天的作业写上评语。弟弟虽然在家很受宠,但一向是个乖孩子,不愿意让家人为他操心。

        一路向北找去,郭钰果然在两公里外一个街心花园的木椅上看到了抱着课本自学的弟弟。看到犹如从天而降的姐姐,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看着委屈的弟弟,郭钰不忍有一句质问的话,只是紧紧把他拥在怀里,轻轻用手抚摸着他一头短发。

        听完弟弟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果然与郭钰猜测的大致相当。大前天下午下课时,他在学校附近的冷饮店门口看到了一个女孩子,比他大几岁的样子,长得清清爽爽的。弟弟一时着迷就盯着女孩子看了几眼,没成想店里蹿出几个穿着花衬衣的混小子,二话不说就踹了弟弟两脚,还声称他调戏了女孩子,开价五百元精神赔偿费,限三天之内交齐。弟弟确实有羞愧输理的地方,因为当时他的小鸡鸡硬了起来,撑得夏天薄薄的裤子像支起了帐篷。他以为自己真的是耍流氓了,到学校了不敢给老师说,回到家了不敢给父母和姐姐说。可他又实在想不出办法凑够五百元钱,只能躲一天算一天。面对着只是个十二岁孩子的弟弟,郭钰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责备和埋怨的字。她默默地帮弟弟收起书包,掸掉身上的尘土,同时在心里思量了一下形势。她决定暂不告诉爸爸妈妈,也不告诉学校的老师,自己来处理这件事情,这样为的是让弟弟心理上少一些负担。

        看了看脚下特意换上的系带牛筋底休闲鞋和扎腰带的休闲裤,她觉得不用再准备什么,现在就可以去解决问题。她要带着弟弟一起去,得从他心头把“怕”字摘除了,这个问题才算圆满解决。要狠到让对方害怕,还不能留下法律上的麻烦。她骑上自行车带着弟弟,向第二实验中学方向驶去。

        十分钟后,郭钰牵着弟弟的手站在了冷饮店门口。她摘下手脖子上的皮筋,抬手把一头披肩发扎成马尾辫,然后推门带着弟弟走进冷饮店,一眼就看到那几个穿花衬衣的小子正在喝着果汁玩着纸牌。他们一共有五个人,挤在靠墙一张小圆桌旁,每个人都斜叼着纸烟,满脸稚嫩的神态中带着刻意而为的江湖气。郭钰心里笑了笑,但精神上丝毫不敢懈怠。这种半大孩子最不知天高地厚,往往不按规矩出牌,还不如真正的老江湖好对付。

        走到离圆桌两米远的时候,郭钰站住了。再向前一米是一个最佳的距离,太近了对手一拥而上,变成贴身肉搏,自己一身功夫不好使出来。太远了封不住对手,给敌人留下了迂回包抄的空间,也不是很好对付。一米的距离让自己的腿功可以充分施展,而对方要想突围出来对自己形成包围,恐怕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同时,自己也能够保护住身后的弟弟。关键是不能让对手冲出来、散开来、围上来。

        看清态势之后,郭钰扭头冲着躲在身后的弟弟轻声问道:向你要五百块钱的是这几个人吗?

        弟弟没有出声,只是胆怯地点点头。虽然知道姐姐很厉害,不是一般的姐姐,但面对以一当五的局面,他还是禁不住地害怕,脸色唰白唰的,腿肚子有转了筋的感觉。

        郭钰冲着弟弟笑笑又努努嘴,示意他放心,往后退退。然后她转过身冲着几个花格子衬衫大声说道:别玩了,咱们谈谈吧。

        面对门口坐着的正是那个光头少年。虽然从眼睛的余光中看到有一个女子带着个男孩走近,但因为他正在坐庄的关键时候,还没顾上抬头。这会儿听到郭钰问话,他才抬起头来,同时那几个小子也纷纷抬头的抬头,转身的转身。十只眼睛一起聚焦到郭钰的身上。

        郭钰的目光紧盯住五个花衬衣小子的手脚,不留一点儿空白,嘴里轻声说道:是你们向我弟弟要五百块钱吗?

        这时候花衬衣小子们才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郭钰身后瑟瑟发抖的小男孩,才明白这个漂亮的女孩子竟然是上门来讲斤头的。光头小子首先发出一声坏笑,说道:小家伙,你家里没男人吗?让这样一个花姑娘送上门来。怎么?准备以人抵钱吗?

        另外几个花衬衣小子也不甘落后,七嘴八舌地说道:哥几个一人享受一天,五天抵五百块钱,两不吃亏啊!

        郭钰微微摇了下头,笑着说道:几个小毛孩子,一个一个上我怕你们受不了。一起上吧,我把你们一勺烩了。这样大家都省事些。

        最靠外坐着的一个麻杆样的小子一直盯着郭钰丰满的胸脯看着,两只小眼放射着贪婪的目光。郭钰的话音未落,他突然从椅子上蹿了起来,双手成爪冲着她的前胸抓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我离得最近,该我先来。

        麻杆虽然瘦,个子并不低,站起来比郭钰足足高了半头。转眼之间,他的双爪已经到了郭钰包裹在粉红色体恤衫的胸前,一张瘦长脸也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

        郭钰上身微微后仰,双脚在很小角度内交互踢出,一脚一个脚踝骨,方位和力度都恰到好处。瘦麻杆连“哼”的功夫都没有,“咕咚”一声跌回到椅子上,才顾得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郭钰毫不手软,双脚接连飞起,落在瘦麻杆的左右脸颊上。这一下让瘦麻杆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像是咬了舌头一样吐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嘟噜声。而郭钰心里清楚,他不仅是发不出声了,而且是意志被彻底击垮了。

        包括光头在内的四个花衬衣小子显然也受到不小的惊吓,在瘦麻杆挨打的过程中,他们全都站了起来,但都是呆若木鸡,手脚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后来还是郭钰再次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语带轻蔑地说道:一起上吧,反正你们几个今天早晚都得躺下,早躺下早了。

        几个小子互相对视了一下,一时间谁都不愿当出头鸟,后来还是光头嘶喊了一声道:大家一起上,操家伙。

        说完他抓起牌桌上的跳刀,“咔”的一按,刀刃弹了出来。另外那三个小子一个从衣袋里掏出一把小锤子,一个抓起桌上的饮料杯,最后一个举起椅子,挤挤撞撞地往郭钰身边靠。

        郭钰拉动附近的两张桌子堵住花衬衣小子们的出路,然后冲着最前面举着椅子的小子飞起连环腿,第一腿把椅子踢落,第二腿踢在下巴上,第三腿踹在小肚子上。然后她跨前一步,双手接住迎面扑来的饮料杯,一个“龙摆尾”把第三个花衬衣小子扫到墙角。

        这时只剩下隔着圆桌挥着跳刀的光头和用小铁锤瞎比划的小子了。郭钰嘴上调侃道:怎么样?等急了吧。乖点儿别急,姑奶奶马上让你俩和他们一样舒坦。

        她嘴上说着,手脚却丝毫不停,先是双手用力推动圆桌把光头固定在墙上,然后身子顺着桌沿一滑,到了举着小铁锤的小子面前。

        手里拿着小铁锤的是一个满脸粉刺的矮胖子,个头比郭钰低了些。这时他满眼露出的都是畏惧和退缩,根本没有反抗的意志了,连手中的小铁锤都是贴在自己的脸上。郭钰本想放过他,忽听得弟弟在身后叫道:就是他动手打的我,他最坏。

        郭钰面色一寒、闻声而动,左右开弓一连扇了矮胖子八个耳刮子,同时一膝盖顶在对方小肚子上。这时光头用力推开桌子,想乘机悄悄地溜走。郭钰身子再次贴着桌沿一转,又把他挤到了墙上。这次她持续加力,光头先是“嗷嗷”怪叫,后是“呜呜”哀鸣,脸憋的象猪肝一样,手里的跳刀也早就脱手落到了地上。

        郭钰逼视着光头问道:服不服?还敢不敢欺负人了?

        光头被桌子挤得说不出话来,但满眼都是从心底透出的乞求之色。

        事情当然没有到此结束。那个年代的小混混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光棍不吃眼前亏。他们是不崇拜孤胆英雄的,他们依仗的是人多势众、实行的是群狼战术。他们之所以敢在一片地头上横行霸道、耀武扬威,靠的就是人多、心齐,往往是几个不同学校和街区的小混混们勾结在一起,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当天下午吃了大亏之后,这几个小混混连夜四处求援,竟然纠集起了百十号人。光头小子的计划很周密,第一步是先由挨打最重的矮胖子出面,在第二天早上截住郭钰的弟弟,把八个耳刮子如数奉还,外加上几脚的利息。然后下午上课前在第二实验中学校门口布下埋伏,每个人手里都拎上两块半截砖,待到郭钰出现时一拥而上,让她尝尝砖雨的利害。也有不少来帮忙的小混混口出狂言,对付一个小娘们,至于用这么大的阵势吗?上去几个人一顿拳脚就够了。但看光头小子坚持如此,也就作罢了。光头小子本来以胆大、手黑著称,曾经用跳刀划破过几个对头混混的胳膊或手掌或屁股,在这一帮人里很有点儿威名。看着他如此小心郑重地排兵布阵,众人也就不敢大意了。

        可惜他们低估了郭钰,既低估了她对亲人的有情有义又低估了她对敌人的有勇有谋。第二天一早,她不仅陪着弟弟来上学,而且专门绕了点儿路,换了个方向过来,这样就很容易地发现了扎着架势蹲守在校门口的矮胖子和另外一个小混混。思量了一下,她索性把弟弟安顿在一棵大树后面,独自走上前去。矮胖子等两个小混混背朝着郭钰走来的方向,待到发现敌人靠近时已经晚了,想跑都来不及了。郭钰先让弟弟安心去上课,然后使了一招反关节的擒拿手,两个小混混不耐痛楚,只好乖乖地从实招来。郭钰一向心思缜密,昨天动手时已经把小混混们可能的报复算计在内,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能纠集起如此众多的帮手。在逼问出领头那个光头小子的姓名和家庭住址后,她沉吟了片刻,放走了那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混混,只是让他们捎个话,不要在学校门口惹是生非,今晚8点在市体育场足球场西边大门处,她郭钰单人赴会、决不食言。如果对方执意要在学校闹事,她就打上光头小子家里去。说到这里,她用右手掌削断了一块砖头,短茬处齐齐的像锯开的一样。她让两个小混混把砖头带走,让光头小子看看。

        当天晚上,郭钰果然是单人赴会。她不想让爸爸妈妈操心,也不愿大下狠手、造成伤亡,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震住对方。她知道所谓百十号人不过是典型的乌合之众,跟着凑热闹、跑龙套的多,骨干人物最多也就是十几个人。她自幼练就一身又好看又实用的绝技,多年没有机会施展,今晚正好派上用场。

        市体育场在郭钰高中的母校二十七中旁边,北面临着马路的是水泥砌成的阶梯式看台,从上到下有三十级。看台下面是一个足球场和一圈四百米的塑胶跑道,足球场东边是一个标准的篮球场,西边是跳高跳远铅球铁饼等田赛运动项目的场地,再往西还有一座五十米高的跳伞塔,是全省业余跳伞运动学校的训练基地。郭钰曾经是女子业余跳伞队的主力队员,对这座跳伞塔极为熟悉。今晚她就打算凭借这个有利的地形和自身的绝技,让这群乌合之众不再纠缠、彻底服气。

        一如往常地为父母和弟弟妹妹做好晚饭,不动声色地招呼一家子吃过晚饭,郭钰谎称要去找个同学说说话,就离开了家。她随身背着一个帆布包,穿着体恤衫、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系带牛筋底休闲鞋。这会儿是晚上7点10分。

        7点26分,郭钰来到了母校门口。把自行车与上晚自习学生的众多自行车放在一起,她从体育场看台的东北角拾级而下,一路扫视着体育场的每一处地方。除了几个跑步的身影,没有什么结伴而来或扎堆而聚的人群。下到环绕足球场的跑道上,她索性由北向南、再自东向西一路跑了过去,跑到靠近跳伞塔处驻足观望,仍未见三三两两而来的人群。她来到跳伞塔下,顺着一道钢制的梯子向上爬去。跳伞塔内部是空的,有一架直上直下的电梯,但此刻大门紧锁,她只能沿着这部应急用的梯子上去。十分钟后,她来到了塔顶,这里是一块大约二十平米的台子,周遭围着半米高的铁栏杆,有一个向东伸出了三米的起跳板。掏出手机看看时间,7点46分,和预计的时间误差不超过一分钟。她来到通向起跳板的栏杆缺口处,盘腿坐在地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锦缎小包,然后就闭目养起神来。

        7点55分,郭钰睁开眼睛,由远及近地扫视起来。夏至前的季节,正是白昼最长的时刻,虽然渐有朦胧之色,但五十米外的人和物仍是清晰可见。她看到在足球场西大门附近黑压压的一群人,这群人应该由五拨组成,每拨之间有着明显的分界线。她看出每拨人都有几个挑头的,这几个挑头的互相打着招呼,煞有介事地握手、敬烟,有的还互相拍拍肩膀以示亲热。她很快找到了那个肇事的光头小子,看出了他一脸的外强中干和跃跃欲试。她在心中锁定了大约六个挑头的活跃分子,依据活跃程度在心里为他们编上号。光头小子当然是一号,二号是一个穿着一件黑色圆领衫的矮个子,三号是一个满头卷毛的胖子,四号长着几颗大板牙,五号稍微有些对眼,六号脖子细长的像个长颈鹿。

        晚上8点钟,郭钰把那个锦缎小包绕在左手腕上,起身走上起跳板,冲着下面乱哄哄的人群高声喝道:小子们,姑奶奶郭钰来了!

        乱哄哄的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四散开来,有的挥舞着自行车钢鞭锁,有的把半截砖头高高举过头顶,有的从裤兜里掏出大号螺丝刀、扳手,还有几个弹出跳刀。郭钰带着几丝冷笑俯视着他们,任由他们如没头苍蝇一般热闹了一阵子,才再次喝道:傻小子们,姑奶奶在你们头顶呢。

        一片脑袋仰起来,然后是一片污言秽语。

        有的喊道:这小妮子在跳伞塔上呢。

        有的叫道:你丫的有本事下来啊!

        有的骂道:臭婊子,等爷们上去整死你。

        郭钰循声望去,叫骂的还是那几个被编了号的小子,其他人大都是呆呆地向上望着,显然被眼前的情景搞得有点儿不知所措。她不愿多费口舌,默不作声地解开锦缎小包,拿出一副精巧的木质弹弓,又取出一把报纸搓成的纸弹。为了这一兜子纸弹,她下午忙了整整两个小时。

        举起装上纸弹的弹弓,郭钰高声说道:我现在要射那个细长脖子的鼻子。如果再不赶紧滚蛋,我就要射眼睛了。

        话音甫落,只听得“嗖”的一声响,细长脖子“哇”发出惨叫,两个鼻孔鲜血喷涌。他捂着鼻子,刚刚说了声“小娘们好狠,我他妈……”,第二颗纸弹已然射出,“噗”的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左眼角上。郭钰厉声喝道:不知死活的小子还不快滚,非要逼着姑奶奶痛下狠手吗?

        细长脖子右手捂着鼻子,左手摸了摸眼角肿起的鼓包,心知对方手下留情。这一下如果射到左眼皮上,恐怕眼珠子都得掉出来。他害怕极了,什么人多势众、什么哥们义气、什么逞凶斗狠,这会儿都忘记了。他左右看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十多个人,低声说了句“走”,就转身离去了。

        郭钰再次举起弹弓,对准那个长着一双对眼的五号,说道:长着一副对眼的那个小子,十秒钟内带着你的人离开,可以免遭皮肉之苦。

        对眼小子手里攥着一把弹开的跳刀,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似乎忘记了自己也是局中人。这会儿听到郭钰的警告,才如梦方醒。他和光头小子是小学同学,而刚才离开的细长脖子是他的街坊,与光头小子并无直接来往。细长脖子狼狈而去,已经让他觉得很没面子了,现在如果自己再开溜,无论如何也交代不过去。

        对眼小子壮壮胆子,冲着郭钰叫道:他妈的,有本事你下来。

        他刚一张口,郭钰手中的弹弓就发射了。待他说到“你下来”这三个字时,纸弹已经穿过牙缝飞进嘴里,击中舌头。对眼小子就像被灌了一口滚烫的热水,满嘴火辣辣的疼,除了“呜呜”的哀鸣其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郭钰不屑废话,说道:十秒钟内不滚,让你脑门开花,变成三只眼。

        对眼小子扭头看看光头小子,一句话没说就掉头鼠窜了,追随他而来的二十多个人也一声不吭地随之离去。

        郭钰把弹弓对准大板牙,笑着问道:你是现在主动离开,还是想掉颗门牙后再离开?

        大板牙本能地后退几步,有些不甘就此服软,说道:你暗器伤人算什么本事,下来面对面比划比划。

        郭钰似乎对大板牙很有耐心,笑着说道:你们几十号人对付我一个女子,又算什么本事呢?

        大板牙一时语塞,嘴里支吾了两声,又往后退了几步,说道:你下来,咱们单对单比划。

        郭钰看出大板牙的小九九,以为自己退出射程之外,就不怕弹弓的威胁了。同时光头小子等人也从惊恐中反应过来,纷纷倒着身子退去,嘴里也不干不净地话多起来。郭钰怒喝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然后她右手伸进锦缎小包,抓出一把“哗啦啦”作响的钢弹子,盯着大板牙说道:长大板牙的小子,再不站住我就换钢弹子了。

        大板牙刹那间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倒退起来。郭钰不再说话,弹弓一举射出一把黄豆大的钢弹子,大板牙隐约听得几声“噗噗”之声,吓得定在原地不敢挪动半步。惊魂稍定之后,他才发现身侧的足球门柱上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的洞,显然是几粒钢弹子连续击打造成的。到了这会儿他也绷不住了,叫了声“走了”,就跌跌撞撞地向东而去,身后紧跟着十多个同伙。

        这时塔下还剩下的四十多人个个如惊弓之鸟,谁也不敢再出一声。看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郭钰不想再下水磨工夫,索性清啸一声,纵身一跃从塔顶直落下来。此时西天剩下的最后一抹红霞把她的脸颊映照得若明若暗,简直就像追魂索命的美女无常从天而降。不知道是谁先叫了一声“我的妈呀” ,塔下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众人纷纷作鸟兽散,谁也顾不上谁了。

        下降到离地面二十米的时候,郭钰右手轻轻一抽,一团薄如蝉翼的绸布蹿出锦缎小包。她双手一抖,绸布飘在头顶,变成了一个简易的降落伞,让直坠而下的势头变成了飘忽而下。她娴熟地控制着速度、调整着方向,待降到离地面五米处时,两臂前伸同时双腿猛然向后一蹬,凌空向光头小子背后扑去。

        落到地面的郭钰用了三招把光头小子踩在脚下,然后她弹弓虚拉几下,彻底吓跑了几个在二十多米外徘徊观望的小子。从十多分钟前身边簇拥着近百号人到现在只剩下孤身一人,光头小子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神思恍惚、魂飞魄散。郭钰没有让他受太多的皮肉之苦,只是让他体会了一下脖子上的动脉血管被踩住的滋味。时间把握的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正好三分钟,光头小子已经有了死的感觉了,脑子出现空白、心理趋于绝望。待到郭钰右脚松开时,他简直就是再世为人了。郭钰笑着问他,还敢不敢欺负人了?还敢不敢惹是生非了?他先是放声大哭了一阵子,才抽泣着赌咒发誓说再也不敢了。

        回到家里,郭钰换上家常服来到弟弟的房间,温柔地说道:明天安心去上学吧,不会有任何麻烦了。

        时隔多年,在乌兹别克斯坦第二次跌入姐弟恋的陷阱,也让郭钰彻底明白了情结的顽固。情结是什么?就是一种情有独钟的倾向和感觉。一旦在成长的过程中形成了一个或几个这样的倾向性感觉,它们就会一直陪伴着你,随时准备主导或干预你的言行。有的情结你能够认识到,自愿接受它的主导或干预。而有的情结可能一直躲在暗处,总是在你感觉不到的时候占据你的思维、左右你的心理、把持你的言行。郭钰灵魂深处埋藏的是英雄情结和怜惜情结。据她观察,即使如海无涯也没有完全摆脱情结的困扰,他的责任感、他的爱才心、他的创造欲,都经年历久地沉淀在了思维和心理深处,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反应。

        与依古力·莫夫一夕缱绻,郭钰并没有什么羞愧之意。她当时的感情是纯净的,是对一个异性由钦佩到倾慕再到爱怜的自然过程。不管拥有怎样的学养、具有怎样的修行,人性都是压抑不住的。她感到羞愧的是那天夜里完全沉醉其中、不顾一切的精神迷恋,迷恋到了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要来乌兹别克斯坦。这次她为自己找到了理由,是钦慕英雄和怜惜少年的情结让她自甘沦陷了。

        当然,现在这种沦陷是清醒状态下的暂时痴迷,与当年第一次婚姻对那个庄导演的痴迷不可同日而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8 18:58:1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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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淑女神功

        晚上8点钟,一年一度的“中环慈善英雄晚会”在香港半岛酒店十六楼多功能厅拉开了帷幕。

        本次慈善晚会由香港慈善家联谊会重金聘请大陆花都仙姝文化公司担任总策划。晚会一改往年奢靡和浮华的路子,会场布置在科幻梦幻中出不忘别致雅趣,从蒙德里安红黄蓝构成的动感天幕,到黑白灰经典搭配的菱形舞台,处处洋溢着文化气息,时时彰显着艺术风格。晚会的程序也是摒弃老调重弹、着力独辟蹊径,没有搞直截了当的斗富式认捐和艺术品拍卖之类的老套路,而是推出了一档集文化、娱乐与慈善融为一体的慈善淑女使用权竞拍节目。竞拍取得“慈善淑女花状元”使用权的,即相应获得年度“中环慈善英雄”的称号。

        毕有道铁了心要成为今天晚会最耀眼的人物,为此他计划从好望角集团上年度税后股东分红所得中拿出一亿港币,以个人名义捐赠给主办方香港慈善家联谊会。据慈善家联谊会事先对捐款意向的摸底,这个数字将是今晚最大的一笔善款,而毕有道由此也将会荣膺年度“中环慈善英雄”的称号。如果有人在晚会现场临时加码,捐资超过了一亿港元,他也做好了持续跟进到两亿港元的准备。拿得起两亿港元的当然大有人在,但舍得拿两亿港元买个“中环慈善英雄”虚衔的估计只有他一个人。

        得陇望蜀、富而求贵,是人的普遍心态。五年前毕有道进入香港十大富翁后,树立良好的社会形象就成为他最大的追求。前几年他对与好望角集团有关的人群关爱较多,每年都要拿出一大笔钱改善港务工人居住区的基础设施条件,或是义务帮扶港务工人子弟读书求学。今年他打算走出港务行业,面向全社会打造慈善形象。最近丢掉了四海集团的生意后,圈内圈外小有议论,这个时候更需要他展示实力。这次晚会如果上位成功,港府首席行政长官要亲自为他授予年度“中环慈善英雄杯”,并将在明天上午9点与他共进早餐,本埠媒体也会高频度报道几天。这些对他都是蛮有吸引力的。

        不惜巨资拿下“中环慈善英雄杯”,毕有道还有一明一暗两个具体目的。明的是最近要接待一个重量级的客户,需要这样一个高级花瓶去烘托一下气氛,体现一下心意。暗的当然不能告人,他要利用竞拍取得的“慈善淑女花状元”使用权去试探一下马连波。最近莫名其妙地丢了四海集团的生意,又莫名其妙地与和风集团产生了一些不愉快的纠葛,这些都让他有些心烦。还有一件事让他更莫名其妙,心也更烦,这就是马连波的有些举动让他看不懂、吃不透了。

        据可靠线报,马连波前段时间去了一趟新加坡。马连波这些年几乎把世界都跑遍了,去趟近在咫尺的新加坡当然不是问题,关键是这趟新加坡之行是背着他去的,是去参加张南启的和风华夏文化研究会成立恳谈会了。自从与和风集团在生意上出现了纠葛,他就密切关注着张南启的一举一动,听说那天马连波出现在船帆大厦顶楼观景厅时,他一开始还以为马连波是主动上门去探虚实的,回来后肯定会及时报告他。谁料第二天马连波见了他,却只字不提去新加坡的事情,而且声称那天在家昏睡了一天。他心下既不满又不安,不满对方不打招呼就擅自行动,不安对方竟然对他隐瞒行踪。

        斟酌再三,一时也不好拉下脸去质问或指责,毕竟马连波不是可以随意呵斥的小角色,而是金三角集团的二把手和顶梁柱。毕有道专门琢磨过江湖中的大哥之道,大哥不是那么好当的,要让追随者有饭吃,还要让追随者有尊严。许多大哥级的人物最后失去人心,落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并非因为没有满足追随者的物质利益,而是因为没有满足他们的精神利益,也就是尊严感。不要以为有栽培之恩、提携之恩、赐予之恩,就可以对人随意呵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甘心被人呵斥的,更何况马连波这种有个性、有本事、有贡献的助手。

        后来他又听说有一天晚上马连波曾经在他半山区的住宅附近出现过,而且是带着几个貌似打手的人,和几个游客摸样的人发生了点儿冲突。毕有道自我宽慰,马连波虽然并没有替他看家护院的职责,但可能护主心切,操心过头、反应过度了。可又一想,如此彰显忠诚的行为实在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而且那几个打手模样的人也超出了他的想象,因为金三角集团虽然有些江湖传统,但早就走过了赤裸裸使用暴力的阶段。

        毕有道是洞悉人性的明白人,也是遍尝百味的过来人。最近几年,马连波越来越渴望亲近社交名媛的念想,他看得一清二楚,也理解得见根见底。人是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属性,好色也是满足物质和精神的双重需求。色对于人而言,不仅仅是肉体的宣泄,更是精神的抚慰。女色对于男人而言,不仅仅是山崩地裂和酣畅淋漓般的舒畅,更是征服后的自得和占有后的自娱。同样是征服和占有,不同的女色带来的满足感差异是很大的。征服和占有一个明星,就比征服和占有一个小白领带来的满足感不知道大了多少倍。这次晚会后,毕有道打算私下再给“慈善淑女花状元”一笔报酬,委托她假扮新加坡和风集团的说客去勾引一下马连波,劝说马连波提供金三角集团在澳大利亚悉尼港的重要人脉关系,看看马连波作何反应。

        毕有道已经盘算好了,到时候设计一场自然而然的游戏,把接待重要客户、试探马连波一勺烩了。能够当选“慈善淑女花状元”的主儿,肯定不是徒有一张漂亮脸蛋和一副窈窕身材的草包花瓶,而是玲珑剔透的人精,演好这出戏应该不在话下。他还在心目中预设了马连波可能会有的三种反应。第一种是如果马连波与和风集团正在谈私下交易,面对莫名而来的诱惑就一定会微露诧异之色。第二种是如果马连波与和风集团素无瓜葛,面对美人垂青则难免不动心,有些跃跃欲试应该是正常反应。第三种是马连波已经与和风集团达成了私下交易,此刻就会本能地表现得异常警惕,然后在刹那间转换为大义凛然、断然拒绝。当然,以马连波的精明机敏、冷静沉着,以上这三种反应都不会超过五秒钟,之后都会挂上一副漠然审视的神情。“慈善淑女花状元”再是人精,也难以捕捉到马连波转瞬即逝的本能反应。能够洞悉马连波在本能反应中所表达出来的内心真相的,只有他毕有道。因此,毕有道必须是一个隐身的旁观者。

        慈善晚会在经过了一个小时的自由交流式热身后,在晚上9点正式进入了评比和竞拍程序。

        今晚的毕有道身着一套浅灰色带暗条条的西装,一件粉红色的衬衣配着一条鹅黄色的领带,风度翩翩、自信满满。他托着广口红酒杯,周旋于政商两届名流和文化界大牌学者、演艺界大腕明星之间。近年来香港商界出现了新老两代楚河汉界日渐分明的现象,老一代人物都在七十岁以上,身体日益衰老,态度趋于保守,讲究的是四平八稳、不事张扬。而当前主流的一代人物都在五十岁以下,正当壮年、精神亢奋,宣扬的是不断进取、注重造势。还有借助互联网等高科技平台一夜暴富的新潮人物,年龄一般都在三四十岁之间。这些新潮人物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不知敬畏、无所顾忌,一切以成功为原则,一切以出人头地为目的。这样一种价值观支配下,今晚的公益活动就难入他们的法眼了。

        自由热身阶段,毕有道就看好了一名香港的影视歌三栖女星。这名女星出身寒微,毕业于香港城市大学建筑设计系,前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改行进入了演艺界,这两年出演了两部电视剧,三部电影,出版了一本独唱专辑,正处在红得发紫的季节。毕有道喜欢这个女星知性妩媚兼而有之的气质,也喜欢她内敛夸张并行不悖的戏路,更喜欢她在生活中不慕虚荣却也不拒浮华的形象。

        “慈善淑女花状元”评比和使用权竞拍分以下五个环节

        第一个环节是淑女有才。由大陆花都仙姝文化公司推出提前筛选出的十名淑女人选登台亮技,每个人展示时间十分钟,三分钟主题演讲,三分钟自选表演,最后四分钟接受提问。

        第二个环节是众神有话。由七名大陆和香港的文化艺术界名人担任评委,对十名淑女的表现进行点评、确定排序。这个排序是一种参考,最后排名以实际成交的竞拍价为准。

        第三个环节是美丽有价。由十名淑女为自己一个月的社交使用权报价,社交使用权包括一个月之内的广告代理、形象代理、社交晚会主持、社交晚宴或高尔夫等社交活动的陪同等。

        第四个环节是财富有意。参加慈善晚会的各位企业家竞拍十名淑女一个月的社交使用权。按照评委给出的参考排序,对每一名淑女都从自己所报的社交使用权价格开始,如无购买者就视为流拍,如无竞争者就等于成交,如有竞争者就以出价最高者为胜。最后拍卖价最高者即为“慈善淑女花状元”,出价最高者即为“中环慈善英雄”。

        第五个环节是社会有得。由香港慈善家联谊会宣布将晚会全部善款所得捐赠给本埠的孤儿院,实行“孤儿灵魂健康关爱计划”,并宣布年度“中环慈善英雄”称号得主。

        这场顶着“淑女”名头的晚会,虽然不似选美那样以艳丽和性感为主,但登场的十名淑女仍然个个容貌出众、气度不凡。主题演讲的题目是“我谈淑女”,自由表演在歌、舞、器乐、朗诵等之间自选一项。毕有道属意的女星作为今晚的第五号淑女,一登台果然艳惊四座、技压群芳,无论是主题演讲、自选表演还是接受提问,均博得满场喝彩,也令毕有道进一步拿定了主意。女星下台后,毕有道的脑子就有些走神了,直到耳边响起一声清脆激扬的扬琴曲,才把他的思绪拉回到了慈善晚会现场。定睛向菱形舞台上看去,原来是八号淑女苏憬三分钟的主题演讲已经结束了,开始了三分钟的自选表演。

        因为刚才走神了,毕有道没有听清苏憬的演讲说了些什么,只朦胧记得有一句“淑女之本即天地灵秀、人心精华也”的话,博得了满堂掌声。这会儿看她演奏着一首扬琴曲,名为《万籁俱寂》。这是一支用各种音动来描述、描绘和雕刻、镂刻万籁俱寂境界的曲子,以动说静、以动示静、以动托静、以动引静,创意独到、手法独特,一下子就抓住了毕有道的注意力。这首曲子先是用各种不同的声响如林中鸟鸣、山间流水、深夜微风、晨晓轻钟,营造出了动在静中的大氛围、大背景,然后专注于几只围绕着一丛山茶花追逐飞舞的蜜蜂,把万籁俱寂的静演绎到了极致。接下来曲调时急时缓、时高时低,活生生演绎出了晨曦之静、当午之静、黄昏之静、深夜之静等四个时段的差别。苏憬在不同时段的不同光线下,脸色几变、眉眼几变,简直就是变出了四个容貌有别、气质有异的苏憬。毕有道心下一动,看出对方是在几束电子彩光的照射下实现了瞬间易容。至于这几束电子彩光从何而来,他就搞不清楚了。

        毕有道对音律似懂非懂,平日很少光顾音乐厅之类的场所,此刻竟然也听得痴了,被曲子撩拨的心潮起伏、感触良多,仿佛进入了美轮美奂的梦境一般。

        接下来是回答评委团主持人提出的一个刻意刁难的问题。苏憬要言不烦,不仅轻松自如地化解了两难之间的窘境,而且反客为主地掌控了话语主导权。

        发难的女主持人是香港中文大学一名文学教授客串的,也是香港半岛电视台著名的嘉宾主持人,主持的一档“夜话文学经典”的互动节目,近年来的收视率居高不下。她与苏憬年龄相仿、气质相近,不免有几分同类相斥的抵触和嫉妒。也许是想挑战一下苏憬典雅华美的风采,在这一曲《万籁俱寂》尚且余音绕梁之际,她就笑吟吟地走到前台,脆生生地问道:苏小姐一定读过《红字》这部小说了?假如我们以十分为满分,请问你评定海丝特·白兰的道德分值是多少?

        毕有道读过的文学经典不算多,但《红字》恰巧看过。他听出了这个问题中暗藏的陷阱,如果苏憬从道德维度肯定海丝特·白兰,就会留下被主持人指摘纵容通奸的破绽。如果苏憬给予海丝特·白兰的分值过低,又可能被讥讽为误读了名著。如果长篇大论、兼顾两方,短短几分钟内又难有辗转腾挪的空间。毕有道饶有兴致地把目光投向苏憬的脸上,同时也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

        虽然时间很宝贵,但苏憬并没有急着回答。她似乎是神游天外了片刻,眉宇间展现出那种先是有些恍惚,后又有些恍然,好像在刹那间完成了一次穿越到二百多年前波士顿的旅行,与胸口上戴着标志“通奸”的红色A字的海丝特·白兰做了一番交流。

        苏憬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冲着主持人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台下的其他六个评委,不疾不徐地说道:《红字》的时代是清教徒主宰北美大陆的时代。在清教徒看来,海丝特生性淫荡,是个不洁之妇,把代表通奸罪(Adultery)的“A”字戴在她胸前,是要折磨、羞辱、惩罚这个上帝的罪民。他们自认为这样做便是忠实捍卫了上帝的戒律,却未曾想到自己同时也犯一个更严重的罪,即自认为上帝。他们假借上帝的权力对同类进行了终极审判,以人的权威亵渎了真正意义上神的权威。“A”字究竞象征着谁之罪过、谁之堕落,不能不引起人们的深思和拷问。

        说到这里,苏憬稍微顿了顿,好像是专门给主持人留出一个反驳或进一步提问的间歇。主持人涂着深紫色口红的双唇张了张,没有说话。苏憬笑了笑,接着说道:在欣赏文学经典的语境下,主持人的这个问题是可以正面回答的。在现实生活中,这个问题同样是能够挺起胸膛正面回答的。因为道德完人总是凤毛麟角的,对于多数人来讲,每个人心头都可能刻着一个红字。所以,我们在嘲弄别人胸口绣着的红字时,最好先摸摸自己的胸口。

        台下响起一片不算强烈但却很执着的掌声,苏憬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音调升高了几个分贝,说道:道德是自律的绳索,不是摧残他人的石头。在我们推崇道德的时候,重要的是把自己捆住捆紧。孔夫子早就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还可以说,己所不能、勿求于人。港埠有位高人说过,有情皆孽、无人不冤。在看待别人的道德缺陷时,我们应该是非分明,但也不必无限上纲。宽和、宽容、宽恕离我们有多远,道德就离我们有多远。宽和、宽容、宽恕别人,就是在保护和拯救我们自己。

        台下再次响起了一阵掌声,这次的掌声热烈而持续,足足响了有半分多钟,连主持人都不太情愿地轻轻鼓了几下。但苏憬并未就此止步,她迈前一步,冲着满场的掌声高声说道:海明威在《丧钟为谁而鸣》里说过这样的意思,所有的人是一个整体,别人的不幸就是你的不幸。所以,不要以为丧钟是为谁而鸣,它就是为你而鸣。这样就是《好了歌》中所说的“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想表达的悲悯情怀。

        毕有道一边鼓着掌,一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这个叫苏憬的女人。他是知道这个女人的来历的,不仅知道她是花都仙姝文化公司的首席创意师,而且知道她前段时间一直在香港,这段时间又先后出现在新加坡和台北,与张南启和洪越升都照过面。正因为如此,一开始他就比较关注她,在自由交流阶段他就试图和她照个面,攀谈几句,可不知为何一直都没有找到她。同时,一开始他就把她打入了另册,压根儿也没想过把一亿港币投在她身上。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她才是今晚当之无愧的“慈善淑女花状元”,他有些动摇了,想改变主意了。再者说来,也许她本身就是和风集团那边的,本来与马连波就有些秘密的联系,只要让两人私下见上面,本身就会是一场好戏。如果用这个苏憬去试探马连波,也许更真实、更见效。

        这应该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子,并没有显得特别年轻,但也绝不会在三十五岁以上。都说这个年轮的女人年龄不太好辨别,其实也不尽然。岁月留给女人的生理和心理印记都要强过男人,即使生理上保养的很好,驻颜有术、没有皱纹、皮肤细腻,但是眼神却难以掩饰、无从掩饰。年过三十的女人,眼神中少有花信少女的青涩和好奇,常有的是有意无意间流露出一种成熟和淡定。当然,这种成熟和淡定是女性魅力的加分因素。

        虽然有当红女星的先入为主,虽然还有两名淑女没有登场,但毕有道还是做出了最后的抉择。一亿港币换来这个女子一个月的社交使用权,绝对是物超所值的买卖。他没有拿苏憬和那个女星做什么比较,多少年来他做重大决策时都不需要比较。他一向认为比较不过是无主见的犹豫和无意义的彷徨,只有那些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和究竟能要什么的人才会通过比较做出决定,只有那些贪心不足、欲壑难填的人才会这山望着那山高。

        晚会在晚上10点10分进入了最后一道环节。苏憬毫无争议地取得了 “慈善淑女花状元”的桂冠,毕有道也毫无悬念地捧回了“中环慈善英雄”杯。在热烈的掌声中苏憬和毕有道先后走上了菱形舞台,“慈善淑女花状元”和“中环慈善英雄”同台相会、互动交流。

        两人握手相认之后,毕有道应主持人之邀首先说话。他先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又风度翩翩地对苏憬点头致意,然后才上前一步,面向台下众人和噼里啪啦响成一团的长短镜头,侃侃而谈地说道:中环慈善英雄是我梦寐以求的荣誉,但是今天因为苏憬女士的出现,这个荣誉带来的欢欣打了不少折扣,现在主要是对苏憬女士的欣赏如钱塘江潮一发不可收拾。

        说到这里,毕有道露出自嘲的神情,回应着台下响起的善意笑声,同时扭头看了看双目含笑、瞩目凝听的苏憬,然后接着说道:这种欣赏是一个成功男人对一个品位女人的欣赏,是这个男人对这个女人的文雅气质、优雅谈吐、典雅体态的欣赏。当然,也隐含着这个男人对这个女人从欣赏到青睐再到幻想一亲芳泽的微妙滑动。希望这样说没有冒犯到苏憬女士,因为我只是想表达一种真实的心态,丝毫没有不良企图和龌龊念想。我觉得今年的这个慈善晚会真是组织得太好了,不仅达到了募集善款的目的,而且诠释了真正的女性美,同时还无言地规劝了一直以来在本埠大行其道的轻浮和媚俗。虽然捐出了一亿港币,但我觉得是物超所值。得到了预计中的“中环慈善英雄”杯,更喜出望外地得到了苏憬这位名副其实的淑女,虽然只是一个月的社交使用权,却已经弥足珍贵了。刚才我一直在暗暗盘算,如何才能把这一个月的使用权用到极致。当然不是功利性的极致,而是欣赏性的极致。

        在毕有道自信满满地表达着对苏憬的青睐时,苏憬也在琢磨着这个拥有自己未来一个月社交使用权的男人。其实不用听他说什么,苏憬从几次目光对视中已经感觉到了那种缘起于无关情色的欣赏,同时也感受到了由欣赏而起的男女情愫。虽然并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情感风暴,但是她的内心多次因情而起的涟漪,也堆积了足够的体验和敏感。

        不过此刻苏憬的心中并无轻松感,因为她要的不仅仅是对方的欣赏,也不仅仅是信任,而是信服。欣赏和信任是不完全重叠的两个东西,欣赏能够加重信任,信任也会有助于欣赏。但是欣赏不等于信任,从欣赏到信任还有一道不小的沟壑需要跨越。至于信服,更是信任的凤凰涅槃。更何况时间很紧,必须在一个月里获取对方的信服才算是完成任务,真可谓压力山大。当然,她深谙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不能急躁冒进,不可急于求成。忠诚的表白可以让对方满足,但未必能让对方从心里生出信任,离信服更是远隔千山万水。欣赏可能是瞬间缤纷的美景,信任可能产生于刹那间的感动,信服却只能是老火炖出的靓汤。欣赏是一种自在的感觉,信任是一种心灵的贴近,信服却是需要用事实说话的理性判断。好在事实不仅可以捕捉,还可以制造。通过与海无涯等人的多次探讨,不仅已经预测了几个可能出现的事实,而且谋划了几个可以制造的事实。杜乾明也调度在香港的各种资源,特意安排第一得力助手燕凌瑶牵头抓总,同时担当场记的角色,时时提醒、处处协助。她只需要按照脚本的设计、导演的安排和场记的提醒,把握好大方向、大格调、大节奏,同时随机应变、伺机而动,演好自己的角色就行了。

        毕有道在希尔顿大酒店为苏憬预定了行政套房,备了一辆顶配级的酒红色宝马专车和一个行政助理。当晚11点20分,他把苏憬送到酒店大堂,却是一改刚才晚会上的风趣幽默和直言无忌,客客气气地说了句“苏小姐先休息一下,事情不着急做啦”。

        苏憬笑了笑,主动伸出手去与毕有道告别,顺便把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片塞到了他手里。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2 22:46:1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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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运河英雄

        人总是难免对自己估计过高的。七天前在希尔顿大酒店大堂与毕有道分手时,苏憬已经预想到接下来等待她的可能会是无人理睬和无所事事,但七天的被忽视和被闲置还是让她坐卧不宁、心绪难定。

        专为苏憬服务的行政助理姓穆,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港大秘书专业的高材生。穆助理说话办事极有分寸,一言一行都透着专业范儿。从第二天早上开始,他每天早上9点准时到位,为苏憬准备一些好望角集团的背景资料和香港本埠的财经报刊、社交杂志等,除此之外就是精心安排一日三餐。他从不多嘴多舌,足迹也止于套房外间的会客室。苏憬也不动声色,每天足不出户,在房间里潜心翻阅各种资料,或是浏览各种评论档的电视节目。穆助理几次提出安排出去转转,逛逛商场或是看看海景,苏憬都婉言谢绝了。

        在沉静如水的表象下,连着一周的闲暇还是让苏憬心中暗暗生出些许不安和焦躁。她当然知道这种安排肯定是毕有道有意为之,但一时却猜不透他为何会如此。查究她的底细?考验她的耐性?都有可能。苏憬丝毫不担心毕有道的调查,因为她此次丝毫没有隐瞒身份,因而她的一切经历记载都是真实可信和完整衔接的。看来对方使得是欲擒故纵的老套路,故意先冷落她几天,让她在摸不着头脑的过程中生出一些猜测和期盼。

        男人追逐女人的各种招式,包括先热后冷、欲擒故纵这种招式,苏憬早已司空见惯、均能洞烛其奸。面对几天的无人理睬和无所事事,作为女人她心中波澜不起,既无羞恼也无希冀。不安和焦躁主要是来自对时间的珍惜,因为此次承担的任务不容她按部就班、安之若素。三个月的时间里,她辗转香港、台北和新加坡三地,要消弭毕有道、洪越升、张南启之间无端而起的纠葛,而且还要引导着他们化干戈为玉帛,能够一起坐下来与海无涯指点江山、共商大计。现在张南启和洪越升都安顿住了,就剩下毕有道这最后一道关隘了。

        那晚在酒店大堂分手时,苏憬塞到毕有道手里的纸片上是引自《红楼梦》的两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两句话暗合毕有道的闹心之处,苏憬自问他看过之后不可能无动于衷,一定会产生种种联想和臆想。

        递出这个小纸片的举动,是晚会的前一天根据燕凌瑶的提示才确定下来的。提示是通过湛卢剑系统的电子邮箱,用事先约定好的暗语送达的。这个电子邮箱系统的开发者是臧刻舟,保密功能超级强大。首先是登录邮箱要通过人脸识别,其次是打开每一封邮件又要输入即时生成的手机验证码,第三是每封邮件在打开半小时后自动删除,每次邮箱登录痕迹也随之自动清除。此外,邮箱还自带包括汉语、英语、法语、德语、俄语、日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印度语等三十余种语言的互相翻译功能,而要使用每个注册邮箱的这种翻译功能,又必须通过指纹识别才行。燕凌瑶发来的提示,就是用八种文字交互写成的。

        到现在苏憬也没见过燕凌瑶的真身,但知道她在天潮电子集团是个须臾都离不开的重要人物,也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据杨榕讲,在天潮电子研究院工作了五年,只见过燕凌瑶一次,而且还是个模模糊糊的背影,但又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她的存在。杜乾明后来也承认,那晚的“香港之夜”三部曲,燕凌瑶是集策划导演剧务于一身,从头到尾全程都参与了。他还特意引用海无涯对燕凌瑶的评价,说她是“三划合一”,长于策划、工于谋划、善于规划。策划是创意层面的,定位的是战略方向。谋划是实施层面的,着眼的是力量运用。规划是步骤层面的,关注的是协调推进。苏憬也注意到,杨榕提起燕凌瑶时的口气是羡慕嫉妒兼而有之,杜乾明说起燕凌瑶时的口吻是倾慕赞许各自参半。

        虽然并不清楚海无涯与燕凌瑶有过怎样的交集,但这个“三划合一”的评价还是令苏憬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她还禁不住联想了一番,不知道海无涯在与别人谈起她时,会是一种怎样的口吻?

        第七天早上,毕有道终于露面了。

        早上7点40分,穆助理在酒店大堂拨打了苏憬房间的电话。他略带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苏女士,今天毕有道董事长想邀请你一起去参加一个户外活动。他将于8点20分抵达酒店,想请你在8点30分准时到大堂。

        苏憬应了声“好”,就开始琢磨起今天的着装来。她心里明白毕有道是故意搞的突然袭击,想进一步掂掂她的分量,想看看她“淑女”的成色到底有几成。看来和事先分析掌握的情况一样,毕有道竞拍得到“慈善淑女花状元”的社交使用权,不是为了满足情色之欲,而是另有所谋、别有所用。

        对着穿衣镜凝神注视了一会儿,苏憬让心神再次进入了海无涯构想的“梅庄比剑”游戏之中。

        8点20分,毕有道准时来到酒店大堂。通过燕凌瑶传过来的手机视频,苏憬看到今天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便装,一双硬底软帮休闲鞋,让人一眼看不准到底要去参加什么样的户外活动。但苏憬看得出来,他在个人气质和形象上都做了一番用心的设计,摆的是儒雅绅士与江湖豪杰兼而有之的姿态。

        8点30分,苏憬准时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一周未见,毕有道显然也很期待今天的会面。此刻他看着同样是一身休闲装的苏憬,与那天慈善晚会上旗袍晚礼款的苏憬比起来,少了几分妩媚和艳丽,却多了几分娴雅和飒爽。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都没有说什么客套话,仿佛是天天见面的熟人一般。还是穆助理在旁边问道:毕先生,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毕有道仍然没有说什么,冲着苏憬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身就往酒店大门走去。苏憬紧随其后,沉静如水。

        在酒店门口上了一辆奔驰商务轿车,穆助理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毕有道和苏憬并肩坐在后面。开车的是一位皮肤泛黑的中年男子,看身形和模样应该是香港土著。大家都一声不吭,像是约好了在演一场哑剧。

        车启动驶出酒店门前广场,穿过喧闹的中环大道和皇后大道,一路向北。一个小时后,高楼林立的繁华都市渐渐淡出视线,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楼房和狭窄的街道,以及街道两旁的各种店铺、小摊和艰难讨取生活的人们。车内仍是一片寂静,仿佛是一辆无人驾驶也无人乘坐的汽车。苏憬神色不变,大脑却在飞速地运转,所有与毕有道和好望角有关的信息被快速扫描着,并根据对此行目的地的判定不断变换着排列组合。她想起好望角集团在新界拥有一个非经营性质的水上乐园,专供招待集团的客人和训练集团的骨干。她还想起毕有道对中国运河文化和漕帮文化特有的情结。

        毕有道虽然长期受的是西方教育,但对国学却也兴趣匪浅、造诣颇深。他之所以吃上航运码头这碗饭,这碗一向是半白半黑的江湖饭,很大程度上源自于少年时代的一次游厉。

        十八岁高中毕业那年,毕有道独自一人进行了一次古运河游。他从大运河的起点杭州开始,过湖州,看松江,一直走到通州。这次游历是受到中学历史老师的影响,初始目的本来是观赏运河沿线的自然风光,向往的是钱塘观潮、秀野垂钓、聊城弄柳、通州品瓜。不坐火车,更不乘飞机,而是一站一站地转乘长途客车,在换乘客车之间还要有为数不少的徒步旅行。一般他是走一天再坐一天的车,交替着从南到北往向前推进,既把沿线的名城古镇尽收眼底,又不错过野趣运河的风情水韵。徒步期间,饿了就讨一口运河沿上的农家饭、渔家饭,渴了就喝几口运河水,累了就找一片树荫铺下自带的行军毛毯放平身子眯一会儿。有几次遇到了世传几代在运河边上生活的人家,遇上了满肚子传说和传奇的积古老人,他干脆借宿运河人家,一住就是几天。白天帮着男主人一起织网捕鱼、挖藕摘瓜,晚上在萤火虫的光亮里和青蛙的呱呱声中,有时还真是如大陆一首儿歌唱得那样,坐在高高的土堆上面,听老人讲那过去的故事。

        正是在松江秀野桥一次长达五天的借宿中,他第一次听说了尤五这个人,这个清朝咸丰和同治年间松江漕帮的老大,这个生于末世却能恪守道义的真汉子。这个道义是要拆开说的,道是道场中的规矩,义是江湖上的侠义。是啊,每一道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规矩,这些规矩就是天道。每一代每一族都会推崇侠义,侠义是什么?就是重义轻利、除暴安良或抑强扶弱。道是社会运转的法则,义是社会调节的规则。两者缺一不可。

        十八岁的毕有道还没有这么深邃的思想,这些是他在对运河游历品味了几十年后才逐渐体会出来的。而当时的他主要是被漕帮齐心协力、分工明确的团队意识和尤五仗义疏财、敢做敢当的大哥范儿所吸引、所折服。在他脑海里印记最深的一点就是,漕帮与青帮之间、合法规则和边缘规则之间的模糊与交融,这种模糊与交融不仅为赚钱也就是物质生存提供了更多更大的空间,而且为娱乐也就是精神愉悦提供了更新更奇的体验。他喜欢这种生活,喜欢穿越于社会各个不同阶层的自由自在和丰富多彩,更喜欢行走在社会规则边缘的冒险和刺激。想想也是啊,迪斯尼乐园里好玩的游戏不都是玩的冒险和刺激吗?冒险和刺激让人的体能、智能都处在一种活跃的状态,这种活跃状态能够让人的注意力集中,注意力集中了那些不甘纠结烦恼忧虑恐惧什么的就暂时都忘记了。无事生非,闲愁最苦,就是这个道理。

        比如一个明天就要面对高考分数线公布的少年,想想分数线公布后如果自己上不了一本线,父亲的哀叹、母亲的唠叨、爷爷奶奶让人窒息的关心加上老师那空洞无物的鼓励,想想都要崩溃,恨不得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明天最好永远不要来临。晚饭后离晚上12点公布成绩还有五个小时,这五个小时会被以秒钟为单位切割开,每个单位之间可能还有停顿。且不说成绩公布后的结果,单说这难耐的五个小时就可能让人崩溃。怎么办?如果正赶上世界杯足球赛年,晚上有一场扣人心弦的“桑巴舞蹈”和“德国战车”之间的精彩对决,如果在能说服父母同意去足球酒吧里看电视,和一群疯狂的球迷混成一团,无拘无束地喝着啤酒,肆无忌惮地发着尖叫,至少这五个小时会很快就过去。这个例子不是毕有道杜撰出来的,他生活的香港没有高考制度,不需要怀着如等天条判决的心情去期盼着高考分数线的发布。这个例子是在湖州的时候,听一个在酒吧偶遇的上年高考落榜生说的。

        毕有道的这段经历来自于他在集团内部高层骨干会议上的一次即席演说。那时他创业渐有大成,那天又是个自家人在一起自娱自乐的中秋酒会。看着济济一堂的各路兄弟,他酒到半酣处、情在汹涌中,禁不住侃侃而谈、出口成章,说起了自己创业的心路历程,特别是对“侠义”这两个字的理解和追求。在座的一个分公司经理是个博客爱好者,心喜这一段情景交融的好文字,也不乏溜须拍马的心思,现场用手机录了下来,当晚又经过一番删减和加工写成了一篇博文,名为《有道大哥的运河之旅和侠义之情》。杜乾明受命调查毕有道之后,线上线下掘地三尺,把这篇七年前的博文也搜集到了。

        汽车仍在匀速行驶中,目之所及还看不到天宽地阔的游园式格局。苏憬转换了一下思路,继续琢磨着今天的日程安排。看这架势是有客人来了,是何方神圣能够让毕有道如此重视呢?脑海里梳理着毕有道的人脉圈,一个叫木棉花集团的农产品物流公司和一个叫巴松的神秘人物渐渐凸显出来。

        在杜乾明提供的信息资料中,泰国的木棉花集团和巴松并不抢眼,一共出现过两次。之所以引起苏憬的关注,是因为这两次出现有着共同的特点,即都与运河文化有着明显的关联,都受到毕有道格外的重视。第一次是好望角集团开业十周年纪念庆典上,木棉花集团发来一封由巴松署名的贺电,其中有两句话让苏憬记忆深刻。这两句赞誉毕有道的话有着掩饰不住的江湖气息和漕帮情结,说的是“有道一河畅通南北,毕竟铁肩能担侠义”。毕有道显然很喜欢这两句赞美之词,后来不仅几次引用过,而且专门聘请大陆书法名家用楷体书写下来,裱糊成条幅挂在了办公桌的后墙上。第二次是八年前毕有道四十岁生日的时候,在铜锣湾潮汕酒楼摆过一次流水席,大宴港埠各路的宾客。木棉花集团和巴松先生依然和上次一样礼到人不到,这次的礼物是一艘雕刻精美的木质帆船,是模仿当年运河上漕船的样子,同样是木质的船帆上刻着四个字 “扬帆有道”。连着七天的流水席中,各路神仙送的礼物极多,珍贵如金银珠宝的有之,稀奇如古玩字画的有之,这艘木质帆船实在算不上出众。可是整整七天里,它却一直雄霸在礼品架的首席,先来的后到的都撼动不了它的独尊地位。

        穆助理一声“到了”,引出了苏憬的一声“哎呀”,似乎是沉思被打破了。其实这不过是表象,经过冰火岛的训练之后,她就学会了一心二用甚至一心几用的功夫。即使沉湎于思考中,照样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此刻顺着穆助理的话语声,她抬头望去,只见高楼林立的都市已经不见踪影,熙熙攘攘的人流也在悄然中退去,眼前天高云淡、野阔音稀,朵朵白云之下河道纵横、沟渠交错,岸边或堤坝高筑、垂柳依依,或芦苇摇曳、瓜田成片,俨然一副运河水乡的景象。

        苏憬显出一副受到震撼的样子,出声冲着穆助理问道:这是哪里呀?香港竟然还有这样诗情画意的运河风光,真是让人不敢想象。

        穆助理还没来得及回答,一直如泥塑木雕般的毕有道突然接口说道:苏女士竟然一眼就能看出这里是运河景象,也让我没有想到啊。为什么一定是运河而不是别的河呢?

        苏憬微微侧身,低声吟诵道:自然之灵秀中可见人力之雕刻,野旷之趣味下可闻人生之喧哗,天下河道千千万,唯有运河有此景。

        毕有道有些喜出望外地说道:这是我亲自设计的一处水上迷宫,集惊险、刺激和休闲、娱乐于一体。今天是请泰国和大陆岭南方面的几个朋友来这里一聚,大家玩个游戏、放松一下。没想到苏女士对运河文化也这样有体会、有研究,真是太好了。这几个朋友对我很重要,又都是饱读诗书的高人雅士。尤其是泰国来的巴松先生,祖上是松江一带的漕帮头领,家风留有浓重的运河文化烙印,这个园子就是在他的倡议下修建的。今天还要烦请你费心了。

        苏憬轻轻点了下头,说道:毕先生不必如此客气,这是苏憬分内应当之责,定会尽心尽力去做的。

        毕有道又说道:金三角集团的马连波总经理已经提前候在这里了。苏女士还没有和他见过面吧?受我的影响,他对运河文化也是情有独钟呢。

        苏憬直视着毕有道一双锐利的眼睛,说道:早就听说马总不仅是管理奇才,而且是洪拳高手,今天正好领略一下他文武双全的不二风采。

        转眼间奔驰商务停在了一片枝叶繁茂、果实累累的香瓜地前。穆助理说了声“到了”,就抢先跳下车去,帮苏憬拉开车门。苏憬下了车,俯视着脚下大约十几亩大的瓜田,赞叹道:从繁华都市、豪华酒店的场景切换至此,单凭眼前碧绿的枝叶和黄绿的果实,就足以令人心境愉悦、口舌生津。

        毕有道走到苏憬身侧,说道:刚才我介绍过了,这处名为“运河天地”的水上迷宫,集惊险、刺激和休闲、娱乐于一体,可以展开许多跌宕起伏的游戏。今天的游戏叫“运河英雄”,真人真物、真景真感,绝对让你有穿越时空、再世为人的体验。

        苏憬问道:诚如“运河英雄”这四个字所言,运河可是男人的江湖,好汉的道场,不知我这个“淑女”能否有用武之地呢?

        毕有道哈哈一笑,回道:男人的江湖也好,好汉的道场也罢,都离不开女人赞叹的曲调和褒奖的鲜花。说得直白些,没有女人,男人还瞎忙活什么劲呢?所以,苏女士今天当个作壁上观的啦啦队就好。

        苏憬忽然一改温柔温顺温雅的淑女状,目光之中放射出坚毅和果敢,朗声说道:男人的江湖也好,好汉的道场也罢,期间都贯穿着一个“义”字。义有仗义、侠义、忠义之类,仗义是相对于个人而在的,侠义是相对于社会而存的,忠义是相对于国家而有的。这三个表现不同的“义”字,女人确实是当看客的时候多,但也并非绝对如此。《列女传》上的那些故事就不在此一一列举了,今天苏憬就当个实例吧。

        苏憬话音甫落,毕有道就直感一阵金戈铁马的秋风扑面而来,面前的苏憬好像一位白马红缨的侠客疾驰而至。愣了愣神,他说道:真想不到苏女士不仅是才识容貌德艺双馨,而且是花旦武旦水路双栖。

        稍顿了顿,他又说道:仗义之举、侠义之行、忠义之为,都是与科学技术发展水平成反比的。想当年宋江担着血海干系搭就晁盖等人的仗义之举,鲁达三拳打死镇关西的侠义之行,事后尚能找到一处安身之地。现在如果做了同类的事情,却是上天入地、无处可遁。如此论来,今人真不如古人活得酣畅淋漓、畅行其志。如此看来,我这个“运河天地”的所在、“运河英雄”的游戏,还真是一个缅怀和抒怀仗义、侠义、忠义的奇妙时空。

        苏憬笑着说道:虽然毕董事长购买的是花旦的社交使用权,苏憬照样愿意在“运河天地”中追随“运河英雄”,尽展武旦的风采,就当是买一送一的大酬宾吧。

        毕有道也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苏憬按捺住跃跃欲试的冲动,在心里暗道:说到运河文化,我可是做过专业研究的,今天倒要好生显露一番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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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张南启眼中的苏憬

        谷雨后的第三天,张南启在铁青练的陪伴下飞抵了燕都。飞机降落在燕都机场时,正是下午6点多钟。看着舷窗外的满天红霞,他感慨万千,颇有一种再世为人的心境。

        前几天他一直闭门谢客,独自待在狮城淡水街的老宅里,从灵魂深处反思剖析被方薇薇迷惑的心结所在。

        老宅在一栋临街六层楼的三楼,是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房,也是十多年前与夫人成婚的新房。虽然后来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他仍然保留着这套房子,并且不定期的和夫人一起来小住两天,一起去附近的菜场买点食材,两人一起下厨做一顿家常饭,晚饭后一起到社区广场散散步。每次来淡水街度过几天之后,他的心境都格外的清爽,幸福感都有所增加,颇有点儿忆苦思甜的味道。

        这次他没有携夫人一起来住,只带了一个铁青练。贴身管家每天过来一次,送来一些必须处理的文件,安排好一日三餐。铁青练白天在客厅的长沙发上端坐不语,晚上安寝也就是从端坐变成横躺,并不挪地方。而张南启除了吃饭和睡觉,也和铁青练一样,坐在书房的中式太师椅上,面对着两扇窗户和窗外行人稀疏的街道,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从早到晚,整个屋子里静得如真空一般。

        一开始张南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以火箭速度坠入了情网?多年养成的警惕、警觉和自律,自制,怎么会在方薇薇这片飘忽不定的淡青色面前,是如此不值一提和不堪一击。静思了几天之后他渐渐有些明白了,作怪的还是潜伏在内心的情结,也就是佛说的心魔。记得海无涯几次说过,心魔不起、外魔不生,心魔不张、外魔不猖。意思当然听得懂,缺失的是切身的感受、切肤的感触。难怪古人诗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与方薇薇这一场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里波涛汹涌的婚外恋情,当然是源自血脉深处对女色的渴望,但仔细想想又不仅仅是如此。现在回过头去看,方薇薇不过是眉眼比较秀气干净,身材比较娇小婀娜,再有些特立独行的气质,勉强能够列入美色的行列,但离绝色还差着一大截呢。如果单论美色,十多年来出现在他面前的美女简直数不过来。清纯型的、妩媚型的,娇小型的、丰满型的,典雅型的、奔放型的,林林总总、应接不暇。当然,作为一个生理机能和心理状态都正常的男人,他有过心动、起过念想,有几个曾在他脑海里活跃过一段时间,有几次也越过界、尝过荤。但是,没有一个女人让他丧失过理智,没有一次他不是收发自如、进退有度。而且他坚持无论如何都不失绅士风度,情感上不骗人、态度上不欺人、钱财上不亏人。有这“三不”的原则,每一次风花雪月都没有惹出什么事端来。可这次他怎么就差点儿掉进情感的深井而不知自省呢?

        思前想后、究根问底,是方薇薇身形中不时显露的茕茕孑立和眼神里偶尔飘过的茫然无助,让他生出了强烈的怜悯之情和浓烈的怜惜之心。记得看过一篇文章说,男人,特别是成功的男人,总是喜欢居高临下地去关爱女人,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就在女人面前扮演起救世主的角色来。这是一种心理需要和心灵需求,灵魂麻木的人就是心理需要,灵魂活跃的人就是心灵需求。

        事情翻篇之后,张南启很有几分羞愧难支,以至于在海无亲自打来电话请他到燕都一晤时,他支支吾吾地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都有些不好意思前往。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诘问自己,当时怎么就会任由自己在那口情感诱惑的深井中自由坠落,而没有一丁点儿的犹豫和彷徨呢?唯一能够拿出来聊以自慰的就是,自己当时毕竟还没有降低到动物本能的层次,毕竟还只是怜香惜玉混杂着被数度忽视后加倍膨胀的征服欲,而不是赤裸裸的性欲和肉欲。

        让他感慨不已的还有,这次把他从情感的深井中吊上来的竟然还是一个女人,一个虽无花容月貌却气质华美、气息如兰的女人,一个并没有如簧巧舌却字字珠玑、声声入耳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铁青练飞鸽传书招来的援兵苏憬。

        张南启以前没有见过苏憬,甚至不确定是否听海无涯说起过苏憬。正因为如此,第一印象才比较鲜明,也格外鲜活。

        初见的场合是张南启尽地主之谊,在狮城位于滨海湾金沙的Wake Ghin 餐厅请苏憬共进晚餐。这家餐厅的整体风格是现代和风,“Waku Ghin”起源于两个日语单词,“Waku”代表上升,而“Ghin”代表银色,在八千平方英尺的空间处处可见抢眼却不晃眼的银色。四个私密房间配有私人厨师和贴身管家,个性化的服务非常周到,整面墙的落地窗还尽显梦幻般的海景,品尝美食的同时,可以欣赏岛国美不胜收的天际线和滨海湾。现代和风恰巧与和风集团相重合,这家餐厅也有幸成为张南启正式款待宾客的一个惯常去处。

        现代和风的环境里,主打餐品却是秘制波士顿龙虾和俄罗斯鲟鱼海胆鱼子酱,最近主厨又新推出一款渍牡丹虾配海胆,即腌制牡丹虾配以珍贵海胆、蛋羹以及伊朗奥赛鱼子酱,入口的滋味就像让味蕾坐过山车一样,期待、刺激、享受、喜悦、回味。

        一顿饭的功夫下来,张南启的觉得苏憬有一种让人舒心、放心、安心的气场。舒心的是她的言谈举止处处顾着他人,比如她一进门还没落座,就跑到西边的落地窗前,盯着璀璨多姿的近景和海天一色的远方赞叹了好一阵子,给张南启提供了一个为客人讲解一番的机会。这个机会缓解了张南启面对苏憬时的尴尬,因为对方此行的目的来前就说的很清楚,就是要劝阻他第二天赴巴拉湾海滩与方薇薇的冲浪约会。虽然海无涯专门强调见苏憬如见他本人,虽然房间里除了默默无言的铁青练再无他人,张南启还是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放心的是她的世事洞明和人情练达,比如在张南启简要介绍与方薇薇的交往过程时,她偶有插话都是一语破的,每有点评都是洞悉表里,让亲历者都多有拨云见日、恍然大悟之感。安心的是她的那双眼睛里始终透着亲人一般的关爱,这种关爱明明白白地告诉张南启,不论做了什么错事,还是遇到什么难事,甚至是惹了什么捅破天的事,都会得到不带任何责备、不附任何条件、不计任何代价的相助,这种感觉真的就像海无涯亲至一样。

        张南启还悄悄拿郭钰与苏憬作了一番比较。论容貌、论气质、论才干、论谈吐乃至论衣着打扮,两人相差无二,都是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人尖儿。论对海无涯的忠诚和爱戴,两人同样是五雀六燕、轩辕难分。但如果借用颜色和气味来比喻,两个人的差异就显现出来了,而且还是不算太小的差异。以颜色来看,郭钰是草绿色的,给人以生机和活力。苏憬是海蓝色的,致人以恬静和安宁。以气味而论,郭钰是清爽味的,彰显的是满满的精气神。苏憬是清香味的,诠释的是浓浓的风雅颂。

        第二天上午,在巴拉湾海滩的冲浪码头上,张南启在铁青练的陪伴下装扮成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马来人,在五米外耳闻目睹了苏憬和方薇薇对话的全过程。为了让张南启听得清楚、看得真切,苏憬戴的墨镜装有隐形的摄像镜头和扩音麦克,方薇薇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声话语,都通过无线传输传送到张南启潜水镜上的屏幕和耳麦里。

        如果不是亲自尝试、亲身体验,无论如何张南启也想象不到现在的易容技术竟会如此神妙、如此便捷,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带到脸上,一个活生生的马来人就出现了,甚至连眼神和话音都变了。再套上两个特制的护膝,更是连走路的姿势都全然改变了。如果不是亲耳所闻、亲眼所见,无论如何张南启也不愿相信那片让他魂牵梦绕的淡青色竟然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那个拨动他的心弦、撩起他的情欲的方薇薇竟然是一场假面舞会上的演员。

        猝然面对苏憬时,方薇薇刹那间显露出来的是满眼狐疑的神情,也正是这个神情第一次唤醒了张南启的警觉。他熟透人情世故,深知只有那些带着面具示人的人,也就是心中藏着不可为外人知的小九九的人,才会在受到惊吓的瞬间显露出这种充满狐疑的神情。他不觉间挺了挺腰身,抬头向方薇薇望去,忽而又反应过来,急忙低下头来假装抚摸着冲浪板的蜡质外膜,同时紧盯着眼前的屏幕,希望是自己看错了方薇薇的神情,又希望她那满眼狐疑只不过是一种骤见生人的本能反应。可惜屏幕里的镜像令他失望了,因为方薇薇满眼狐疑越来越浓,丝毫没有逐渐放松下来的样子。

        带着掩饰不住的敌意,方薇薇冷冷地问道:请问张南启先生在哪里?

        苏憬丝毫不介意方薇薇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像是面对着一个不大懂事的小妹妹一般,仍是一脸温暖的笑容,宽和地说道:张先生委托我来见你,我是他的全权代表,你现在看到我和看到他是一样的。

        面对苏憬的大包大揽,方薇薇显然不买账,语带讥讽地问道:我今天是约他来冲浪的,你怎么个全权代表他呢?莫非你能代表他下水冲浪吗?

        苏憬脸色增添了几分严肃,耐心地说道:刚才说了,我是张南启先生的私人情感顾问,可能你没有听清楚。我今天是受张先生委托,来和你谈谈做他的专职女友一事。

        听到苏憬如是说,方薇薇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些许,眉眼间露出几丝若隐若现的好奇,问道:什么叫专职女友?我听不明白。这样私密的事情为什么委托你来谈?

        苏憬似乎有些走神,看着远处的几片五彩船帆愣了片刻,方才回过头说道:以张先生这样的身份,各方面的事务都有专门代理,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至于专职女友吗,定义很清晰,也不需要多解释。我想这也是你和张先生交往可能有的最佳结果了。

        苏憬的最后一句话让方薇薇有些着恼,她脸色变了变,质问道:扯这么多废话干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憬笑了笑,回道:我想说的是做张先生专职女友的前提条件和应有收益,你感兴趣听吗?

        方薇薇冷哼一声,说道:你这是在套我话,我只要一接腔,就算是承认了与张先生来往是有目的的。

        苏憬依然是一脸笑意,说道:这世上能找到丝毫不涉功利的人和事吗?不过分就属天经地义,知进退就算明智通达,有底线就是难能可贵了。

        方薇薇做出一脸无辜的神情,说道:你的这些大道理听起来振聋发聩的,可惜用错了地方。我和张先生的交往是他主动凑上来的,他虽然家财万贯我却一毛钱的要求也没提过,我们之间不过就是一起吃饭、结伴出个游而已,什么不过分、知进退、守底线之类的,又从何说起呢?

        苏憬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既然你执意不愿意沟通,我们当然也没必要强人所难。不过我还是想多说一句,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你确定这场戏你自己能收了场吗?

        方薇薇沉默了片刻,问道:前提条件是什么?应有收益又是什么?

        苏憬直截了当地说道:前提条件是对你的身世、经历和品行做一次三百六十度调查。如果调查结果令张先生满意,享有的收益是每月二十万新元,直到你自愿解除合约为止。

        方薇薇似乎是被触动了什么心事,双眼之中尽是茫然和惘然,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一会儿,她干脆低下头去陷入了沉思之中。恰巧一阵海风吹过,她一头秀发飘散开来遮住了脸庞,偶尔耸动的双肩却继续暴露着内心的不安和纠结。更令她想不到的是,此时此刻同样不安和纠结的还有五米外的张南启。

        前一天晚上在Wake Ghin 餐厅,张南启心里并不完全接受苏憬提出的处理方案。他一直以为与方薇薇之间是一种特殊的情感,来自方薇薇的是品位吸引而非情色诱惑。对于这一点,他之前从来没有怀疑过。一个文弱内向的女子,一个对“张南启”三个字没有特殊感觉的脱俗女子,怎么可能是一个阴谋剧中的角色呢?退一步讲,就算她有些复杂的背景,用威胁和利诱的方式去考验这样一个弱女子,心理上实在不忍,脸面上也有所不堪。不过经过苏憬与方薇薇的一番对话,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每月二十万新元的条件足以让人动心,踌躇不决只能是不愿意接受全面调查了,不愿意接受调查就是有着不可为人知的另一面。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愿意相信方薇薇是一个阴谋剧中的演员。他希望看到她在短暂沉思之后抬起头来,坚定地回答一声“我愿意接受调查”。遗憾的是方薇薇让他失望了。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来,神色黯淡地说道:我不想和所谓的代理谈私人感情的事,请你走吧。

        张南启悄悄松了一口大气,瞬间希望又挤满了胸口。看来方薇薇是真的喜欢自己,不在乎金钱什么的。但很快被希望挤满的胸口又瘪了下去,因为方薇薇说完那句让他心怀大畅的话之后,随之而来的神情不是交织着伤感的落寞,而是折射着惶恐的忐忑。张南启纵横商场、阅人无数,察言观色的功夫当然是第一流的。

        接下来的几幕场景让张南启眼花缭乱、不明就里。他先是看到苏憬上前一步,拉起方薇薇的手,轻声说道:深陷泥潭、越陷越深,幸遇贵人、天赐恩典。我今天不仅是代表张南启先生与你谈情感纠葛之事,而且是代表海无涯先生与你谈再世为人之事。

        接着又听到方薇薇问道:海无涯先生是哪位?素不相识,他干吗要管我的事。再世为人指什么?活得好好的,为何要再世为人?

        方薇薇这边问着,张南启那边琢磨着,不知道苏憬这是唱的哪一出,更不知道海无涯对方薇薇有着怎样的定位和打算。他也替苏憬发愁,不知道她怎么才能冲破方薇薇的提防和抵触。他看到苏憬脸上涌起了凝重之色,然后又从凝重中透出了悲悯之色,颇有几分观世音菩萨现身的镜像。不觉间他屏住了呼吸,静候着苏憬开口说话。

        只见她先是摇了摇头,好像是无可奈何、束手无策的样子,然后看着方薇薇,轻声问道:我背诵一首宋词给你听,好吗?

        看着方薇薇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张南启也不由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然后清清楚楚地听到苏憬冲着方薇薇念道: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张南启辨析着苏憬念出来的这首宋词,领略着融合其中的低沉的嗓音、深沉的意蕴、消沉的情绪,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冲击力、入脑而成的解析力、随心而起的感染力。张南启自问本来是听不出这么多的味道的,多亏头天晚上谈完正事之后,苏憬一时兴起,面对窗外的一轮明月和浩渺大海,朗诵了唐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并且不时停下来,对其中的精妙之处如“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等做了细密的旁注。张南启触类旁通、灵光乍现,突然就找到了“似诉平生不得志”和“说尽心中无限事”的入诗之感。

        回过神来再去看方薇薇,只见她双目之中寒星寂寥,双齿之间红蛇吞吐,双肩之上碎玉抖落,说不出的悲怅、悲苦、悲戚。张南启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刹那之间难以自制,要不是身旁的铁青练及时伸手按了一下,他几乎就要站了起来、叫了出来,甚至冲了过去也未可知。

        苏憬这边念着,方薇薇那边悲着,张南启在旁边感叹着。不过三十秒的短暂时光,却仿佛三个小时那样冗长。待到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时,方薇薇终于绷不住了,竟然泪如泉涌、失声抽泣,随即掩面疾走而去。苏憬冲着张南启摆了摆手,也紧跟着方薇薇离开了。

        苏憬一走就是一整天的音讯全无。张南启几次让铁青练联系她,铁青练的回答都是“她办完事就回来了”这句话。张南启也只好按捺住心中的焦虑,在办公室里翻着一本俞叶弘注释版的《列子》打发时光,直到晚上9点才终于等到了悄然而归的苏憬。

        亲手为苏憬斟上一杯立顿温润红茶后,张南启说道:看到你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狮城虽然治安状况良好,终究还不是怡然自乐的世外桃源。如果你真有些磕碰闪失,我可没法向无涯交代啊!

        苏憬品了口茶,说道:让张先生挂心,是苏憬虑事不够周全。我和她都很平安,我们一直在一家中餐馆里吃饭聊天,吃了中餐又吃晚餐,不知不觉大半天就过去了。

        张南启“嗯嗯”了两声,问道:这家中餐馆的菜品想必是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了,不然你们怎会两顿饭都在那里吃呢?

        苏憬笑了笑,说道:这家中餐馆是刚刚开张的,专为这次我与方薇薇的餐叙而备。主打菜品是活色生香的太湖船菜,另有几款山南地方名吃,如肉香烂不腻的西义兴卤肉,汤红菜绿面筋斗的虎家烩面,离骨离帮、鲜嫩脆香的老君烧鸡,香烂可口,肥而不腻的柏峪排骨,等等。张先生有兴趣,回头可以专门去品尝一下。

        张南启沉吟了一下,问道:看来这几款山南地方名吃有些说道,莫非是方薇薇的家乡菜?

        苏憬说道:乡情难忘、乡愁难解,人莫如此、并无例外。

        张南启叹道:这就是无涯行事的风格,精准施策、直抵人心。

        苏憬也轻叹一声,说道:是啊!要是没有这几款山南名吃助阵,方薇薇的心扉还真不一定彻底打开呢。

        张南启起身绕着沙发走了几圈,方才站在苏憬对面,说道:看来你们有帮助方薇薇再造人生的打算。我愿意从个人钱包里拿出一笔资金,作为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赞助。

        苏憬也站了起来,说道:海先生专门叮嘱过,这件事对张先生而言,到此就算画句号了,以后就只当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方薇薇这个人为好。

        张南启说道:无涯和你误会我了。到了这会儿,我断然不会再对方薇薇有男女之情了,不过是一点儿负疚心结难以解开罢了。

        苏憬随手拿起茶几上的《列子》翻阅了一会儿,说道:恕我直言,今日之方薇薇并非因张先生而有,负疚心结无从谈起。明日之方薇薇也非为张先生而生,赞助之举大可不必。

        稍顿了顿,她又说道:诚如《列子·天瑞》所言,“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用现代文的解释就是,它自己产生,自己变化;自己形成,自己着色;自己产生智慧,自己产生力量;自己消减衰落,自己生长旺盛。说有使它产生、变化、形成、着色、产生智慧、产生力量、消减衰落、生长旺盛的事物,那是错误的。

        张南启接过苏憬手中的《列子》,默默品读了好大一会儿,然后说道:真是惭愧啊!这篇《天瑞》,我今晚翻来覆去读了四五遍,也没能读出三味真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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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奇人奇书奇餐

        随着机舱门的开启,空中小姐过来提醒可以下机了。怅然吁了口气,张南启从回忆中走了出来。又是几个月未见海无涯了,思念之情不觉间已涌满了心房。他一边伸了伸双臂缓缓地起身,一边冲着已经把手提箱拿到手里的贴身助理问道:今晚的活动是怎么安排的?

        贴身助理想都不用想,随口回答道:海先生在贵宾出港处等您,今晚全程陪您,具体安排没有说。

        张南启“嗯”了一声,心里琢磨着不知道今晚海无涯会有什么样令人意想不到的安排。这些年虽然每年都要和海无涯见几次面,但大都在新加坡、香港或江都等地,算来已经五年没有来过燕都了。他知道这五年正是海无涯的湛卢剑日益大成、傲然而起的时期,现在的实力真可谓动则飞龙在天、静则潜龙在渊。在这把湛卢剑的辉映下,今晚主人摆出的阵仗会是什么样呢?当然,他绝无虚荣浮华之心,更知道海无涯从无炫耀显摆之意,那些土豪暴发户装门面、摆阔气的场景断然不可能出现。他只是有些好奇,海无涯专门约他今天晚饭前到燕都,一定是有特殊的安排和考虑。

        在贵宾出港处会面后,海无涯陪着张南启上了一辆经常被人误以为是帕萨特的黑色辉腾,说是要带他去拜访一个奇人、欣赏一本奇书、品尝一顿奇餐。当然,奇人是关键,因为奇书是他写的,奇餐也是他做的。这个奇人的绰号叫“智人老惨”。海无涯这通介绍算是很快解开了张南启的好奇,但也让他产生了更新的、更浓的好奇。

        辉腾驶出机场高速,沿着北三环一路向西。海无涯应张南启的请求,把“智人老惨”的前世今生抖落了一下。

        当年曾经与俞叶弘等并称“燕翔四大怪杰”的国政系“智人老惨”,真名叫金启朋。他算得上是一个双料的没落贵族,祖上是正儿八经的旗人,据说老祖爷爷那一辈曾做过从二品的礼部侍郎,真正的高官显贵。后来家道中落,到了爷爷的时候,已经沦为燕都四九城的引车卖浆之徒。父亲凭着聪敏好学考入景天大学,又在大学时代参加了学运,后来转入文化战线的地下工作,建国后也一直在出版界工作,担任过几个知名出版社的总编、社长。在“老惨”考入燕翔大学那一年,父亲被退休并享受副部级待遇。父亲的官职在冠盖如云的燕都真的不算什么,但是具体到一个家庭的生活水平上却有着很实际的意义。比如在物质生活极为匮乏文化生活极为单调的年代里,“老惨”却是过着不愁吃不愁穿有书看有东西玩的小资日子。期间有两年跟着父母下放到山南省某个国营农场,仍然也没有吃过什么大苦头。正是这样的成长环境,造就了他不知贫家柴米贵、不识人间烟火浓的习性,也淡化了他含辛茹苦、拼搏向上的功名心。

        在燕翔大学的四年里,他虽没有像俞叶弘那般特立独行、惊世骇俗,却也“怪”得滋味独特、堪称奇葩。他最大的“怪”点是极有才华和极度邋遢的模块组合。这边是与生俱来的求知欲极为旺盛,就像一个以知识为食的怪兽一样,从幼年记事开始,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都没有恒久的吸引力,只有对知识的渴望和渴求是每天都不会少的。他似乎与方块字有着几世的不解情缘,似乎就是为了阅读而来到人世,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搞懂,什么都要刨根问底一番。他自学能力超强,根本不需要老师解疑释惑。当年报考燕翔大学,他专门选择了冷门的国政系,不是对国际政治有什么特殊的兴趣,而是听说国政系的必修课少,管理相对松弛,可以有大量的时间自学。大学四年里他把缺课逃课演绎到了极限,同时也把阅读时间扩张到了极限。他对拥有各种名头的教授漠然以对,即使坐在课堂上也是闭目塞听,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中。当时宿舍晚上11点统一熄灯,他就在熄灯后跑到厕所里,索性连裤子都不脱,蹲在茅坑上阅读着自己感兴趣的书。那边是邋遢得无以复加、难以复制,在物质生活上简单疏懒到了极限,去食堂吃饭选择排队人最少的窗口,午睡一律是和衣而卧,晚上也经常不脱衣服倒头就睡,同宿舍的人似乎记不得他洗过脚,也很少见他刷过牙。按说这应该是一个讨人嫌的主儿,幸好他脾气温和,或者说是没脾气,无论别人怎样对他的邋遢表达不满或不屑,都是笑嘻嘻的一副面孔,软绵绵的一声哼唧。时间长了,大家也都被磨得没脾气了,无奈之间习惯了。更幸亏“金启朋”这三个字绝对是名副其实,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老惨”几乎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不仅知识渊博,而且时时处处都有真知灼见,几乎所有人都能在和他闲聊中得到益处。有时是得到启发、有茅塞顿开之感,有时是受到激发、有知耻后勇之奋。

        隔壁宿舍有个来自武夷省的林同学曾经很看不上“老惨”,林同学是当年闽南的文科状元,读过不少世界文学名著,作得一手花团锦簇文章。林同学不仅看不上“老惨”那流浪艺人般的尊容,而且看不上他肚子里鸡零狗碎的货色,认为他读的都是无用闲书,且理不出什么真知灼见来。直到有一天晚上熄灯后,“老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是以借开水为由来到林同学宿舍发了一通高论,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时间串讲了一通西方近现代文学,从《莎士比亚》、《堂吉诃德》到《红与黑》、《红与白》,再到《双城记》、《包法利夫人》、《幻灭》、《悲惨世界》、《小酒馆》,再到《前夜》、《复活》、《罪与罚》、《雪虎》、《老人与海》,等等。林同学躲在上铺的蚊帐里暗暗聆听、默默对照,一直到“老惨”端着茶缸子离开,他都没吭一声,但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一开始是怎么也不服气,想着法子挑剔着、换着角度贬损着“老惨”的那番高论。不过他毕竟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心里还是讲道理的,而且也分得出高下优劣,几经想象和比较之后,终于怎么也不能不服气,在夜半时分无声地道出了“自愧不如、难望项背”八个字。第二天上哲学公修课,碰巧 “老惨”也难得一见地出现在阶梯教室里,一身油腻、一脸不羁,让林同学不愿仰视、不敢鄙视,不上不下纠结得厉害。林同学也是心高气傲、放荡不羁的才子做派,心里虽然服了,明面上却不甘就此雌伏。他专门从笔记本上撕下半张纸,写了一篇半文半白的短文调侃“老惨”,形容他是“远望惨不忍睹、近观臭不可闻与思辨高不可攀、见识深不可测的珠联璧合”,说他是“一副肮脏到细胞里的皮囊包裹着满腹智慧的珠玑”,贬斥他这副嘴脸是“对知识的嘲讽,对斯文的愚弄”。这半张纸在课堂上转了一圈,引发了一串嬉笑声,“老惨”这个绰号也因此而广为流传,以至到毕业时很多同学在第一感觉下都想不起他还有“金启朋”这个正式的名字了。

        靠着考前熬夜突击的努力和同学传递小抄的支援,“老惨”勉强修完了规定学分,拿到了燕翔大学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大学毕业后,他分配到了燕都海淀区的工会干校当教师。这是个吃不饱也饿不住的铁饭碗,学员都是抱着“养养神、学学词、认认人”的目的来参加培训的老少官员。面对这样一个群体,“老惨”根本不用备课,天马行空的海聊风格反而大受欢迎。饭碗有着落了,他就更加有时间读自己喜欢的书了。不过是多少年只进不出,不见只字成文,更没有一文发表。直到四十岁那年,他才由博而专,开始专门研究人类文化的起源,历时五年的呕心沥血,写出了一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奇书《乾坤一梦中》。这部书以人类文明史的一些重大事件和人物的特写为基本内容和框架,从两河文化、埃及文化、华夏文化、印度文化的比较研究,再到古希腊罗马文化的专论和玛雅文化的猜想等,夹叙夹议、随心所欲、不拘一格,不做考据、不重论证、不求结论。用他的话讲是“不作文字匠、不当训诂师,不扮高大上、不好为人师”,纯属兴之所至、思之所至。可想而知,这样一本奇书一开始是不会有出版商问津的。连谈恋爱和结婚都嫌麻烦的“老惨”,更不善于也不屑于去做自我推销之举,不过是打印了几份送给朋友,偶尔在博客上发过一些片段。惜乎曲高和寡、知音难觅,就算一些有学养的读者也不免在这种杂烩文体面前望而却步,就是几个知己好友也都把此书视作“老惨”渐趋疯癫的征兆。“老惨”却是抱着褒贬自由人去、乐趣唯我自知的心态,任由震铄古今的思想珍珠散落在无人问津的沙滩上。直到一个漫天雪花、匝地琼瑶的黄昏,海无涯慕名而来、踏冰而至,叩开了“老惨”蛰居在闹市区的单身公寓,这部奇书才得以为世人所知。

        《乾坤一梦中》是一部杂体文集,集散文、杂文、小说、话剧、现代诗歌、古诗词曲赋、影视剧脚本、广告推介书、商业计划书等各种表现手法于大成。不是每篇之间表现手法各有不同,而是在同一篇章同一个段落甚至同一个句子里,都有可能出现两种以上的表现手法。因为不受形式限制,内容反而能够表达得更加精准。比如,在一段点评《论语》的文章中,他是这样写的,“修身之途、养性之道,有些子琐碎、有点儿真知,当成了神话就是你的愚昧,误作了村语就是你的愚蠢。你就想象成是一位富有人生经验和人情体验的白胡子老头在絮叨,这些絮叨当然是有对有错、有稼有穑,肯定是黄金混着砂砾、鲜花伴着野草。或曰,老夫子姑妄说之,我等人姑妄听之。又或曰,字字真言真入耳,件件难事难息心。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言以蔽之,此书值得一看,此书并非经书。”

        当然,文体上的不拘一格远不是《乾坤一梦中》最大的价值所在。最大的价值是蕴含在令人眼花缭乱文字中的异想天开和独辟蹊径,这些异想天开的奇思和独辟蹊径的妙想让人不禁会有坐井观天和一叶障目的自惭自愧,不禁生出醍醐灌顶和当头棒喝的大彻大悟。比如,他认为人类的文化差异是基于种子的不同,与生产方式没有太多关系。而种子的不同是天道的必然,正如生物系统多样性一样,只有不同文化差异的存在才能维持文化生态的多样性,正是这种多样性不断促进了人类的进化和发展。

        又如,他写过一篇《心论》的短文,通过大量与心有关的成语,揭示了“人的灵魂以心为居所、人之修行强心为要害”这一至理。心安理得,心安之时就是理得之事。心不在焉,心恍惚则神飘散。心甘情愿、心平气和、心满意足,心间没疙瘩情志无障碍。心旷神怡、心驰神往、心潮澎湃、心花怒放,心烦意乱、心惊肉跳、心急如焚、心灰意懒,大千世界、皆有心相。一心一意、真心实意,尽心竭力、苦心孤诣,心劳日拙、心力交瘁,处心积虑、居心叵测,狼心狗肺、丧心病狂,痴心妄想、鬼迷心窍,人之状态的专、苦、累、深、狠、迷,皆由心生。

        在燕翔大学读书时,“老惨”还写过一篇吐槽“好了歌”的随笔,其文曰:

        第一,表达比较传神,道理并不新鲜。

        《好了歌》及解注的文字是超一流的,惜乎其所揭示的道理,《道德经》早就说得比较到位了。比如,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此后的文人墨客更有许多动人的说辞,如左思说“俯仰生荣华,咄嗟复凋枯”, 陶潜说“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 杜甫说“天上浮云如白衣,须臾忽变为苍狗”, 吴梅村诗说“何处笙歌临大道,谁家陵墓对斜晖”,诗意与《好了歌》相近,都是在说盛衰无常,祸福相倚。还有许多类似的话,颠来倒去地说了几千年,说来说去都是在遣词造句上下功夫,把众生的耳朵都说出茧子来了,也未见有什么颠覆性的突破。

        第二,乍听比较震撼,细想并不真实。

        正如笔者前面所说,“《好了歌》及解注道出了人生的一些真相”,请注意这里的“一些”二字。之所以说是“一些”,就是因为《好了歌》及解注道出的不过是一些极端的例子、罕见的事实而已,失之偏颇、流于激愤、近乎娱乐。比如“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之说,显然是犯了用个别否定一般的逻辑错误。扯开了说一句,这种用个别否定一般的逻辑错误,从古到今的名篇名言中还能找到不少,反映了我们传统文化中善于夸张的癖好,也折射出我们思维方式中逻辑缺失的混乱。这种癖好和混乱现在仍然在畅行、很盛行,写家都在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看家只管够味道够刺激,却少有人关注表述的准确和自洽。

        第三,用心比较良苦,功效并不显著。

        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认为《红楼梦》之精神就是一种解脱之道。《好了歌》及解注的本意应该就是体现了王国维说的“解脱之道”,用意不无悲悯之心。可惜几百年过去了,读过《好了歌》及解注的人车载斗量,却也没见有几个真能把功名、财富、美色、子孙都放下的。道理不管用,不能一味去怪罪听道理的人脑子笨、层次低,而是要反思一下这个道理是不是符合人文人性的真理。如果有违人文人性,说得再好听、用意再悲悯也是虚道理、伪道理。比如“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之说,难道君死了就得守一辈子活寡不成?这种说法与“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又有多大差别呢?

        当然,《好了歌》及解注也并非一无是处、毫无用处。以笔者浅见,经常读读《好了歌》及解注,面对位子、票子、老婆、孩子那些事,过于得意时能够警示自己,过于在意时可以告诫自己,过于失意时聊以慰藉自己。就当是一剂败火药、一杯清凉茶吧,虽然切不掉病灶、去不了病根,总还能缓解病症,还是有些益处、管点用处的。

        最后顺便再说一句,《好了歌》诠释的是术不是道,是器不是法。我们不仅不可看走眼了,而且应该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把生活中那些以术充道、以器代法的东西都认清楚、摘出来。

        海无涯虽然早就听说过“老惨”其人,但下定决心登门拜访,还是因为无意间在一个朋友嘴里听到了这篇质疑经典、反叛权威的高论。

        那天海无涯第一次敲开“老惨”的公寓时,正是冬季的晚饭时间。选择这个时候拜访,本来是想拉着“老惨”出去小酌两杯。“老惨”不羡慕山珍海味,但照样得食人间烟火,饭总是要吃的。海无涯事先已经瞄好了附近一家苗家菜馆,有特色、不奢华,正适合今晚的情形。

        “老惨”的公寓楼是单位的老式宿舍,没有电梯,楼道里还四处漏风。海无涯下了公交车步行了五百多米,又爬上六楼,一路寒风刺骨、冷气袭人。饶是他寒暑不侵,也不免有些饥寒交迫的感觉。他想象着“老惨”的房间里应该也是冷锅冷灶、冷冷清清,一会儿点上苗家风味的剁椒鱼头、酸菜鱼火锅、干煸山野菜,外加一大碗三色饭,让这个奇人好好吃一顿。

        门开了,迎面扑来的是一阵勾人馋虫的气息,这阵气息直往鼻子里钻,随即又下沉到了胃里,然后就上蹿下跳地欢腾起来,浑身上下裹着的寒气也在瞬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此刻面对着那个带着个花围裙正在捣腾晚餐的“老惨”和满屋漂荡的那种奇异的气息,海无涯好奇心大起,不知道这位奇人在泡制什么奇食。

        “老惨”看出了海无涯心头对美味的觊觎,得意地露出满口黄牙笑了笑,说道:怎么样?馋得有些受不住了吧?

        面对熟不拘礼的“老惨”,海无涯也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调侃地说道:是啊!先生莫非把西王母蟠桃大会上的爆龙肝和汆凤胆都偷来了吗?

        “老惨”闻言打量了海无涯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面前是一位初次登门的陌生人,问道:你就是运河文化传播集团的海无涯先生吗?能够点到蟠桃大会的爆龙肝和汆凤胆,说明读过《西王母食髓知味》这本闲书了?

        海无涯放低身段,谦逊地说道:金先生是燕翔学长,我是小师弟,叫我无涯就可以了,可不敢称“先生”二字。《西王母食髓知味》这本奇书,我还是前两年在唐古拉山大雪神寺藏书阁中无意间翻到的。一阅之下,深为作者恣意汪洋般的想象所吸引,更为书中处处可见的雅趣所感染,就一口气读了下来。刚才不过是顺嘴一比,难道先生的美食真的出自这本书吗?

        “老惨”点点头,说道:这本书无凭无据,无根无蔓,毫无经世济用之功,略有怡情养性之用,知道的人不多,看过的人就更少了。说实话,真正看懂的人简直就是凤毛麟角了。

        海无涯见机切入主题,说道:先生的《乾坤一梦中》与这本书略有同源之味,但视野、深邃和斑驳庞杂却远远过之。今日登门,本为求先生奇书,却有缘遇天外奇食,可否能品尝一二呢?说实话我也真是饥肠辘辘了。

        听到海无涯如是说,“老惨”的情绪彻底兴奋了起来。他先让客人坐下,然后转身回到厨房,叮叮当当地摆弄了一小会儿,然后一手一个端着两个不锈钢盆出来了。海无涯看着两个不过比脸盆稍微小一号的餐盆,心里不禁有些发憷。他从小深受赞珠大法师的影响,讲究饮食清淡、腹空为佳,尤其是晚餐最多只到七分饱。现在面对这样一个大盆,真不知如何才能吞咽下去。

        “老惨”的公寓是两室一厅,十几平米的厅里摆了一组脏兮兮看不出颜色和材质的布艺沙发,一个歪歪斜斜的木头茶几。显然这个茶几同时也是饭桌了。“咣当”一声,两个盆子落到茶几上,海无涯抬眼望去,只见乌黑乌黑的半盆汤水,不知道盛的是什么。更让他奇怪的是,刚才令人几乎不能自持的气息现在也淡了许多,仿佛从浓墨重彩变成了轻描淡写,从疾风骤雨化作了风轻云淡。味道虽然淡了,吸引力却更强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让人生出无尽的遐想和希冀。

        说到这里,辉腾停了下来。海无涯冲着正听得入神的张南启说道:到了,我们该下车了。

        张南启回过神来,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只见车停在一条狭窄的马路边上,路旁挤满了各种小店小摊和熙熙攘攘的行人。这里是一片老城市区的景象,路很窄、树很矮、房很低、人行道很宽,行人虽然嘈杂却步履安详。张南启有些惊异地叹道:这个地方虽然空间狭隘局促,街道凌乱破旧,生活气息却是很浓郁啊。

        海无涯说道:其实这里就有一个人文理念的问题。规划城市、建设城市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以人为尺度还是以其他什么为尺度,是以居民生活的便捷为尺度还是以游客观赏的震撼为尺度?

        张南启若有所思,坐在车上一时有些走神儿。直到海无涯起身下车,他才一边紧随其后,一边问道:脸盆里黑乎乎的到底是什么?我们一会儿也要品尝吗?

        海无涯眨巴了一下眼睛,笑着说道:不是我故意卖关子,而是机缘巧合,正好说到此处就到地方了。这就叫“天机不该泄露”,南启兄只得稍安勿躁了。

        说完,他又扭头对着驾车的铁白练和副驾驶上张南启的贴身助理说道:不好意思!“老惨”先生的美食只够三个人享用,好在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岭西莜面窝窝,做得很是地道,白练陪着客人去品尝一下吧。

        铁白练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景,胸有成竹地说道:还是一个小时以后在这里等吧,先生放心,我会照顾好客人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6 10:57:0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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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生存磨盘下的“爱因斯坦”与“唐诗呆子”

        在一家服装店和一家水果店之间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口,通向几栋老式的公寓楼。目送海无涯和张南启的背影进了公寓楼,铁白练陪着客人步行几分钟,去临街的那家小饭店点了两大碗莜面窝窝。助理对冲鼻子的老陈醋稍有点不习惯,但莜面窝窝却很对口味,吃得很是尽兴。

        一个小时转眼间就过去了,铁白练和助理刚刚回到停车处,就看到从路口漫步走出的海无涯和张南启。两人显然还沉浸在奇食的美妙味道之中,只听得张南启高声说道:真是无法想象!那么黑乎乎的半盆让我吃得一口都没有剩下,而且现在虽然肚子涨涨的,口舌之间竟然仍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海无涯笑了笑,说道:你走南闯北,什么美食没有见过。要不是有点儿绝活,怎么敢在你面前称“奇食”二字呢?

        铁白练见怪不怪,助理却是心里诧异大起。在他的记忆中,张南启淡于口舌之欲,从未这样起劲地与人谈论过吃喝之事。今天这样的表现简直可以算作是失态了。黑乎乎的半盆?听着都让人食欲顿消,怎么会有如此魔力呢?

        转眼间海无涯和张南启走过了辉腾所在的位置,沿着人行道漫步向西走去。合欢树影、和熙春风,再搭配上满街的芸芸众生、满眼的万家灯火,确实是一个适合散步聊天的最佳境况。

        默默走了十几米后,张南启说道:这人、这地方、这顿晚餐,可看、可圈点、可追忆之处,都是文化二字。看来今晚你是专门让我来领略文化的魅力的。

        海无涯笑着说道:南启兄自知自觉,就不用我多说什么了。不过今晚这一趟的目的也不仅仅止于此,下一步我想在一个特殊的地方搞个“燕翔四怪”论坛,让他们四人齐聚首、观天下、望将来,这个论坛还想请南启兄担纲筹办。四怪中“老惨”年齿最尊,到时候要麻烦他出面来牵头召集呢。

        张南启也笑着回道:“燕翔四怪”的故事我听你讲过不止一次了,真人也见过两个了。燕翔大学本来就是天下人才荟萃之处,物理系的“爱因斯坦”、国政系的“智人老惨”、中文系的“唐诗呆子”、数学系的“围棋痴儿”这四位大神,更是人才中的天才,天才中的怪才。这个论坛一定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了。

        稍顿了顿,他又有些担忧地说道:就是不知道没见过面的那两位,一股灵性会不会已经泯灭在滚滚红尘中了?

        海无涯笑了笑,刚想说什么,张南启已然恍然大悟,朗声说道:无涯贤弟既然知道了这四位大神的存在,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泯灭在滚滚红尘中吗?

        海无涯一时之间也颇为感慨,叹了一口气说道:南启兄所忧甚是。天才是出众的,因而也是孤独的和脆弱的,最易泯灭在滚滚红尘中。要不是海某及时出手相助,“爱因斯坦”和“唐诗呆子”恐怕真的已经被生存的磨盘磨得千疮百孔、一无所用了。

        找到物理系的“爱因斯坦”,着实让海无涯费了一番心思。“爱因斯坦”的真名叫任晓琮。这个真名在燕大同学圈里几乎无人记得,包括许多和他同堂上课、同屋就寝的同学,都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了。毕业之际,他没有在班级的纪念册上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毕业之后,他也没有和任何同学保持联系,加之当时手机还没有普及,他真的就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了。

        当年安顿好了俞叶弘之后,海无涯就开始多方打听“燕翔四怪”的其他三怪,“老惨”很快找到了,“唐诗呆子”在三个月后也找到了,只有“爱因斯坦”的下落始终无法确定。有人说他在南方一所大学任教,有人说他早就去了美国,还有人说他在法国定居了。海无涯铁了心非要找到这个奇人,列出了燕翔大学物理系与“爱因斯坦”同级和上下级的全部同学名单,用了半年时间逐人询问,终于问到了一个在燕都工业大学任教的同学。这个同学上年去漠都科技大学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与“爱因斯坦”不期而遇。这个同学还带回了一份漠都科技大学学生会办的小报,上面有一篇关于“爱因斯坦”的文章。这篇文章写道:

        在漠都科技大学有这样一位老师,他的家乡在双鸭山的乡下,他十四岁考上北京大学少年班,各种纯英文的数学辅助资料他都研究过,却不知为什么选择漠都科技大学,这一待就是十几年。

        他上课从不带教材,也从不点名,即使你拿着书包在他面前走出去,他也没那么多事儿。他能很轻松地看出谁的作业是照谁抄的,却没有施加任何惩罚。

        他穿着很是不好,一年四季就两件衣服,脚上总是一双胶鞋,住教职工公寓,天天吃食堂,不浪费一粒米,却多次资助贫困大学生。

        他满脸的大胡子,瘦弱,近视,并且严重驼背,下课喝厕所的自来水,黑板没地方了用手擦,第一次见他的人会以为他是烧锅炉的大爷。

        他可能在穿着打扮上有点儿落魄不羁,但是这是他朴实内心的真实写照。相比于一些穿得光鲜亮丽的老师,我更喜欢他这种朴实无华的人。他就像金庸小说里的扫地僧一样,平凡的外表下却有着很高深的造诣。尤其是在数学建模领域,足以傲视群雄。他现在是漠江省唯一一位全国数学建模竞赛评委,他曾经很骄傲的对我们说,咱们学校数学,全省第一、全国第二。他担任指导老师的美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队,有三名同学获得一等奖。

        为什么会是这样?或许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数学。他就是漠都科技大学神一般的存在——任晓琮老师。

        找到了“爱因斯坦”的下落,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海无涯专赴漠都科技大学待了十几天,追寻他过往的生活轨,研判他现实的生存状况。

        这个怪才大学毕业后报考了国家数理研究院的研究生,笔试如履平地、独占鳌头,到了面试却折戟沉沙、铩羽而归。“爱因斯坦”满脑袋都是定理、公式、难题之类的东西,什么人情世故、眉高眼低是一律不明白的,也是一概不在乎的。面试的时候,导师刚刚进来,还没来得及入座,他就凑上去发问道:老师你在国际数学界排不上前一百名吧?我可从没有听说过以你冠名的定理啊!

        这样一种任谁都难以接受的发问,再搭配上他满头的自来卷和一对直勾勾的白眼仁,面试结果可想而知。“爱因斯坦”倒是成故欣然败亦喜,仍是一脸懵懂地掉头就走了。凭着本科期间发表的论文和获得的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证书,他回到了家乡漠都科技大学担任助教。课讲得是一般般,不喜解释、不善引导,只知道闷着头在黑板上写下一串串复杂的解题公式,然后转过身来打量着满堂大眼瞪小眼的学生,问一句“懂了吗”。学生齐声回答“不懂”,他就再转过身去 “呼哩哗啦”写下几串公示,然后再转过身来问一句“这次懂了吗”。如果回答还是“不懂”,他就只能晃晃满头的卷发,然后就束手无策了。

        课虽然讲得多数人听不懂,科研能力却是呱呱叫,椰风挡不住,骆驼跑到羊群里怎么着都是高人一头。他以数学为基石和利刃,进而研究老本行电子物理学,进而拓展研究计算机软件,进而延伸研究人工智能,最后开创了一门叫做“基于算法优化和提升的无边界研究”,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可惜他的研究成果都是数学模型层面的,与实用技术之间还隔着一座需要用巨额资金才能搭建起来的浮桥。他独来独往,不知沟通和交际为何物,自然申请不来科研经费,只能让那些珍珠般的研究成果散落在沙滩上,任由别人拾起来去点缀他们的科研成果。有人形象地比喻说,他就犹如一座装满宝物却又门户大开的城堡,谁想进来都可以,谁随手拿走什么都可以,谁在研究上遇到了难题,都可以找他来请教,有些好面子的教授或领导,常常是打着与他探讨问题的旗号、甚至是装出一副指导他如何做研究的架势,不动神色间从他弥漫着天才思维的城堡中窃取精华。久而久之,大家非但不领他的情,反而在人前人后讥笑他、嘲讽他,视他为傻瓜、白痴,只有少数真正热爱数学、在数学王国中找到乐趣的学生,才对他怀有尊崇之意和敬仰之心。那篇学生会小报上的文章,就是一名参加美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的学生写的。

        听到此处,张南启禁不住问道:这样一个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数学”的怪人,你是怎么与他沟通的呢?难不成也是通过数学定理和公式?

        海无涯笑着说道:你知道我是文科的底子,虽然在英国学习宏观经济学也需要一些数学基础,但那点儿功夫在“爱因斯坦”面前连小儿科都算不上,怎敢拿出来抖落呢?

        张南启笑而不语,海无涯接着说道:当时我已经选中了东海里的一座珊瑚岛来打造“冰火岛”,亟需把创意构想转化为技术方案。我请了燕都盛世佳汇创意工作室把这个创意构想制成了三维动画短片,而且用魔幻主义的表现手法提出了一系列算法和技术难题。

        张南启抢着说道:我明白了,勾起了“爱因斯坦”的兴奋点,其他自然就不成问题了。可见你这些算法和技术难题也都是非同凡响的。

        两人悠闲地走了几十米,随意评点了几句临街的各色商铺,张南启又问起了“唐诗呆子”的有关情况。

        找到“唐诗呆子”的时候,他正深陷一场无妄之灾中,颜面尽失、欲哭无泪。把他从这场无妄之灾解救出来,海无涯也是苦心孤诣、颇费周折。

        “唐诗呆子”毕业后回到家乡扬州的一所师范学院任教,十几年下来对唐诗的爱好更加炽热了、研究愈加精进了、呆状也随之升级了。幸好除了那桩言必称唐诗、事必扯唐诗、文必引唐诗、人必喻唐诗的毛病,只要不涉及唐诗,其他表现尚无太多的曲高和寡与离经叛道,尚能融在人堆里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小城市的生活成本不高,十几年下来按部就班地娶妻生子,房有了车有了,小康水平的日子享受到了。凭着把近五万首全唐诗倒背如流的笨功夫、真功夫,五年前被选为全市诗词学会的副会长,两年前评上了副教授,有圈子有情趣,有名头有地位。

        “唐诗呆子”的无妄之灾,表面上看是半年前的一件偶发的小事引爆的,其实却是热爱唐诗惹的祸,是偶然之中孕育着必然。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唐诗呆子”是成也唐诗败也唐诗,对唐诗的挚爱和精修支撑了他的事业,也招来了他的劫难。

        那是一个深秋的晚上。“唐诗呆子”午饭后就待在在教研室里,试图把全唐诗中描绘秋景、抒发秋意的诗文梳理一下。从近五万首诗文中把与秋有关的挑出来就很不容易,他又想按照秋思、秋感、秋咏、秋喜、秋愁、秋怅、秋悲、秋凉等八种意象做个细分,就更需要下一番水磨工夫了。好不容易做成了一个大致成型的粗胚,带着心满意足伸了个懒腰、出了口长气,这才感觉到肚子饿了。

        走出空无一人的文科楼,“唐诗呆子”为去哪里打发晚饭踌躇了几分钟。已经晚上8点多了,家人肯定吃过了,也许会给他留饭,但也不免会有一顿唠叨和埋怨。他今天心情很爽,爽得不想去听唠叨和埋怨。他忽然想起学院后门的小吃街上有一家名叫“枫林晚”的小吃店,几次路过看着里面还算是窗明几净,不如顺路去那里慰劳一下自己吧。

        “枫林晚”主打的是翡翠烧麦,皮薄馅绿、色如翡翠,糖油盈口、甜润清香,再配上一碗殷红的苋菜汤,还真有几分诗情画意的感觉。“唐诗呆子”一边斯文地吃着喝着,一边在心里暗念着唐诗中有红有绿的句子,“绿阴生昼静,孤花表春余。”“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念着念着,他又偷偷打量了几眼眉眼俊俏的老板娘,思忖着要不要替她写一篇短文,把“停车坐爱枫林晚”的意象和意境好好渲染一番,也让这个小吃店的文化气息更浓郁一些。

        一阵汽车的轰鸣声由远而近又戛然而止。透过玻璃窗看去,是一辆丰田霸道停在了小吃店门前。车上先是蹦出来三个留长发、穿皮衣的愣头小子,然后又蹭出来三个描眉黛、涂口红年轻姑娘。领头的小子身穿一件半长款的皮猎装,满脸的惫赖和嬉皮,一下车就高声叫道:这家饭馆好。枫林晚,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停车坐爱,我车停在门口了,我们可以进去做爱了。

        三男三女一股脑涌进小吃店,皮猎装看着迎上来招呼的老板娘,又嚷道:我停车与你做爱在枫林晚,包你爽得赛过红于二月花。

        三十多岁的老板娘显然是经多了被客人骚扰的场面,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说道:几位弟弟妹妹辛苦了,快坐下吧,让姐姐给你们安排酒菜。

        皮猎装等人倒也没有再出过分之举,大大咧咧地围着当中一张方桌落座,胡乱点了几个凉菜两笼烧麦,然后就继续嬉笑起来。对话飘到“唐诗呆子”的耳朵里,他听出这几个竟然都是本院的学生,男生有两个体育系的,有一个是政教系的,女生一个是英语系的,一个是音乐系的,一个是幼教系的。他们视“唐诗呆子”和另外几个客人如空气一般,只顾自己说得痛快,这个说句“我停车与你做爱在枫林晚”,那个回句“包你爽得赛过红于二月花”,然后大家一起狂笑和浪笑一阵。

        “唐诗呆子”有自知之明,孱弱文人一个,哪有什么见义勇为、除恶安良的资本和资格?但这会儿听着他们肆无忌惮地糟蹋唐诗、践踏小杜,又觉着是本校的学生,不觉就有了几分豪气和胆气,想出头教育一下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男少女。

        当然这些都是事后的反思,当时他就是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不管不顾地走了过去,面对着一桌正在调情的男女大声喝道:这样优雅优美的唐诗,你们几个干吗非要用下流去作践呢?

        几个小家伙几杯啤酒下肚正在兴头上,突然被人斥为下流,反应可想而知。愣了几秒钟之后,皮猎装第一个作出回应。他忽地一下站起来,一张五官变形的脸几乎与“唐诗呆子”鼻子碰鼻子,张口就骂道:你他妈谁呀?有病啊?老子想说什么,轮得着你放闲屁吗?

        唐诗呆子摆着老师的身份,尊严感也就格外强,这会儿面对那张流里流气的嘴脸,自然容不得对方的辱骂,找不到唾面自干的修养,一时不忍竟然出手狠狠推了他一下,嘴里说道:我是老师,你不像个大学生,我就有资格教育你。

        皮猎装向后趔趄了半步,很快又把脸凑了上来。他瞟了一眼“唐诗呆子”胸前佩戴的红色校徽,突然伸手揪住“唐诗呆子”的脖领子,一边使劲晃着一边叫道:老师怎么了?老师算个鸟?老师就可以多管闲事吗?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男孩和三个女孩也一起挤了过来,有的动口、有的动手,把“唐诗呆子”揉搓得像个陀螺一般。羞愤交加的“唐诗呆子”大脑中一片空白,两只胳膊本能地胡乱挥舞。长这么大他从未与人动过手,越是这样反而越不知道轻重、拿捏不住分寸,竟然一拳砸到了一名女生的左眼角上。“唐诗呆子”气急败坏之下的力道不小,女声“哇”地一声惨叫,就捂着眼蹲到了地上。

        那几个少男少女,父辈都是做生意的,在扬州这座小城市,都算得上是扬子鳄级别的。几家的生意彼此之间多有帮衬,越来往越近乎,后来干脆在扬州城南长江边上的别墅区里比邻而居。大人都是从农民企业家做起来的土豪,有了钱之后不仅自己放纵而且对孩子一味娇纵。大人的德行传给了下一代,大人的关系也传给了下一代,几个小家伙从中学起就是私立学校的同学,高考成绩又只够二本,反正毕业后也不靠文凭吃饭,就商量着一起报了师范学院。在校园里,一般同学他们看不上眼,仍然是几个人凑在一起,胡吃海喝、花天酒地。其中那个穿皮猎装的年龄最长,家里基业也最大,自然就成了个小头头。

        “唐诗呆子”一拳砸下去,让冲突双方暂时冷静了下来。皮猎装很有头脑,当即打通了“120”急救电话和“110”报警电话,随即又给自家大人打了电话。接下来各个环节的办事效率都出奇的高,医院当晚就诊断受伤女生左眼视网膜疑似轻度损伤,派出所当夜就判定“唐诗呆子”涉嫌故意伤害,拟上报分局给予行政拘留十五天、罚款一千元的处理。这个处理结果是受伤女生家长及其他几个家长联手操控出来的,但是他们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考虑已经过了夜里11点了,一些重要人物不方便联系了,他们商量好第二天再各显神通、穷追猛打,要让公安部门刑拘“唐诗呆子”,要让师范学院开除“唐诗呆子”。这个目标是皮猎装的父亲定下来的,正在金陵大学读EMBA总裁班的他,考虑的比较深、瞻顾的比较远。在几家大人刚赶到医院时,他就一锤定音地说,孩子眼睛的伤虽然不要紧,但孩子们受到的心理伤害不能小视。不把这口恶气出了,他(她)们就不能把“害怕”这个心结去了,就会影响阳光自信心态的养成,如此一来就是“三观层面”的大问题了。

        海无涯在出事的第二天上午11点乘飞机降落金陵机场,然后又换乘出租车于12点46分抵达了扬州师范学院。这个抵达的时间当然不是巧合,而是在获知“唐诗呆子”出事后,临时调整日程安排的结果。他本来的计划是在半个月后有一次扬州之行,先到高旻寺参拜手持莲华的释迦牟尼佛,聆听鸣禅大法师 一年一度的开坛讲经,感悟“涅槃妙心、实相无相”的微妙法门,然后再登门拜访“唐诗呆子”。

        经过皮猎装父亲等人一上午的奔走运作,套在“唐诗呆子”脖子上的追魂索收得更紧了。医院出的伤残证明去掉了“疑似”两个字,派出所上午重新研究,决定报请分局以“故意伤害罪”刑拘他,师范学院分管人事的副院长在接受《扬子商报》采访时说,对于具有严重暴力倾向的伪知识分子,哪怕再有学问,学院也不会姑息养奸。

        故事讲到这里,海无涯和张南启正好走到荷花市场门口。海无涯抬头看看半轮弯月,说道:今天月亮不错,我们又饱食一顿,陪你逛逛后海消消食如何?

        张南启点点头,问道:你到扬州之时,“唐诗呆子”的劫难几乎已成定局,你是怎样颠倒乾坤的呢?这样一个人,又有什么价值呢?

        海无涯导一边引着张南启迈上荷花公园门口的台阶,一边说道: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吧。全唐诗是一部百科全书,诗文里不仅有春恨秋悲、风花雪月,也不仅有感时伤逝、壮志不已,而且有潮起潮落、庙堂江湖的红尘万象、人生百态,只不过是我们这些人研读不够、领悟不深、品味不真、感触不到罢了。若以功利而论,除了附庸风雅“唐诗呆子”确是百无一用,但正如孔子说的“君子不器”,评价人才是不能只有功利这一把尺子的。

        张南启沉吟片刻,叹道:还是你的格局大啊!

        海无涯笑了笑,说道:现在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吧。我整整两天里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请皮猎装的父亲喝茶。幸好燕都南城警察局铁队长有个同学是当地油田警察分局的副局长,高旻寺在当地善缘广结、法力广大,这位做石油机械发家的老板又正在开拓波斯等地的国际市场。有了铁队长同学的面子,他硬着头皮答应见面了。靠着鸣禅大法师的影响,他愿意和我认真沟通了。打出波斯老神仙的牌子,他希望和我交朋友了。

        张南启说道:这是擒贼擒王的正招。即便如此,我想这碗茶恐怕也不是那么好喝的。

        海无涯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这碗茶喝了三场才喝出了味道。第一天晚上见面喝了个客客气气的淡茶,他表面上很给面子,但话就是不往实处落。

        张南启说道:生意人都是讲利害的,恐怕是当时湛卢剑实力不够的原因吧。

        海无涯说道:夜里就寝前,我认真反思了一下。当时湛卢剑刚有个雏形,我们的综合实力还不足以翻云覆雨,不过这只是第二位的原因。第一位的原因是我那时对小城市的社会生态和富人心态还缺乏准确的把握,又沉醉于与叶弘道兄、洪峰院长、明墨大哥等人交往的成功套路、经典模式,过多强调“唐诗呆子”其人可悯、其行可恕,甚至流于兜售心灵鸡汤了,不免有些对牛鼓簧、胶柱鼓瑟。

        张南启说道:有了这样的反思精神,你才总是能够避免被一块石头绊倒两次。

        海无涯轻轻摇了下头,说道:一夜反思,我想明白了。那个女生的眼睛不过是有些红肿,并无大碍。事情的症结在于,这些人自以为在扬州是知名人士,孩子被人打伤了不闹出些动静来,于人于己都交代不过去。再往深处讲,他们一路走来结的怨不少,暴富之后也难免被各路妖魔惦记,必须时刻扎着个老虎屁股摸不得的架势,才能吓唬住一些人,内心也才有所谓的安全感。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如果这场事不了了之了,恐怕就此开启了多事之秋也未可知。

        张南启想了想,说道:新加坡是法治社会,这一点我体会不深。

        海无涯接着说道:第二天上午,我从他的立场出发,聚焦怎样给足他和那个受伤女生家长面子来设置话题,算是喝出了个浓茶。

        张南启问道:这种状况下,怎么做才叫给足面子呢?

        海无涯双眼之中浮起几丝伤感,说道:不管起因是什么,反正最后是“唐诗呆子”动手打人而且把人眼睛打肿了。再加上事发突然、事关紧迫,没有给我从容处置的时间。不得已只好连哄带逼让他写了一封道歉信,发表在当地晚报上。当然,仅靠他这封道歉信分量差得远,还得搭上鸣禅大法师亲笔手书了六帧条幅,又亲自登门送到这几个土豪家里。

        张南启问道:六帧条幅的内容恐怕不好一样吧?

        海无涯徐徐念道:高人雅量、海纳百川、明月入怀、慈悲众生、佛眼佛心、以德报怨。

        张南启也轻叹一声,说道:这可真是佛头着粪、委曲求全了。

        海无涯说道:当天晚上,我又把这六个土豪一起请出来,专门就下一步在生意上合作的事宜作了具体的沟通,喝了一场香茶。

        张南启问道:莫非这几个人从此也列入你的“散人榜”了?

        海无涯淡然一笑,说道:当然没有,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就是一锤子买卖而已。这样做不是画蛇添足,是因为当时“唐诗呆子”虽然愿意随我离开扬州,但他父母岳父母兄弟姐妹以及七姑八姨等一大家子人都还得在那里生活。

        张南启说道:不过就是萍水相逢,已然做到情至意尽。我除了叹服还是叹服。

        海无涯说道:南启兄过奖了。现在想来,那时还是修为不到、定力不够,也陷在了好面子的心结中,有些失之于炫耀实力、滥用资源了。比如鸣禅大法师那六帧条幅,应该可以不用写的,至少不用亲自送上门去。

        张南启换了个话题,问道:穷人没有安全感尚好理解,这些有钱人眼手通天,怎么会内心缺乏安全感呢?

        沿着一座红墙走过拐弯处,后海的夜景豁然出现在眼前。海无涯停下脚步,眺望着那片璀璨灯火映照下的水面,说道:现实的规则不刚性与未来的预期不确定,是他们缺乏安全感的外在因素。人文底蕴的稀薄,敬畏意识的缺失,又让他们人为拔高了安全高的标尺。一会儿我再讲个大堡礁的故事,你就更能体会到大陆有钱人的安全感缺失症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9 12:22:1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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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生活艰辛

        漫步走在石板铺成的邻水小道上,呼吸着后海融古老和现代、幽静和繁华、休闲和紧张于一体的独特气息,张南启说道:我好久没有在燕都街头散过步了,今晚一路安步当车走过来,浑身上下真是说不出的惬意。

        海无涯朗声应道:南启兄难得有此雅兴,今夜我自当尽好陪同之责了。

        张南启说道:我记得与大堡礁的纠纷是半年多前的事情,当时在电话上听你轻描淡写地说过几句。怎么今晚又特意提起来了?

        海无涯说道:现在我们的关系明朗化了,我结的怨就等于你结的怨,所以我得把与大堡礁纠纷的由来告诉你。最近南海发生的蹊跷事提醒我们,隐在暗处的对手最难防、最可怕,时刻不能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古训。一些表面上看起来已然成为过眼烟云的事情,往往并不是彻底翻篇、就此销号,不定哪天就可能余烬复燃,甚至燃成一堆波及到和风集团的熊熊大火也是可能的。况且大堡礁风波从表面上看,也还差着一个句号呢。

        张南启笑着问道:我一直有些好奇,你这么低调内敛的一个人,怎么会和别人发生冲突呢?

        海无涯双目如水,缓缓地说道:天下事都是事出偶然,又事所必然。与大堡礁这场纠纷的炮捻子是因为燕都一个叫常建强的出租车司机。那天我带着白练和青练在对几个湛卢剑基地的观风巡查中锻炼察环境、看地形的眼力,偏巧就坐上了他的车。下面就让我借用他的叙事视角讲讲这个故事吧。

        张南启再次归于沉默,在漫步间凝听着海无涯徐徐道来的讲述。

        常建强是一名普通的出租车司机,每天起早贪黑奔波在燕都的大街小巷,吃多大辛苦就挣多少钞票,虽然吃苦受累挣钱不算多,却也落了个简单自在、乐在其中。

        开出租这门行当,主要凭的是技术和经验,有没有在滚滚车流中见缝插针的驾驶本领,知道不知道哪个时段哪个路段的活儿好拉,是吃这碗饭的基本功。但有时运气也很重要,今天他的运气就不太好,从早上7点开车出门,现在快中午12点了,还没有把一天的份子钱和汽油钱挣出来。虽然乘客一直没断线,但都是一些起步价以内的低值客人,而且有两趟还遭遇了堵车,出工不出活,费力不挣钱。此刻看着风轻云淡的寥廓蓝天,他胸口却感觉闷闷的很不舒畅,肚子里也叽里咕噜地闹了起来。正好送客走到了知春路附近,盘算着干脆找个小饭馆去点上半斤猪肉白菜大葱馅的饺子,先好好吃一顿再说。

        知春路与马道街交叉口向北三十米,有一家“老家味道”饺子馆,常建强以前来过两次。这家饺子馆不仅山南口味的饺子很正宗,而且肉皮冻、炸小黄鱼儿、水煮花生米、炸花生米、炸蚕豆和拍黄瓜等凉菜也很地道,比如拍黄瓜就讲究得很,必须用刀的侧面一次拍成,二次拍出来的一吃就不是那个味。

        常建强把车停到知春路边的慢车道上,拎着一个大号的不锈钢保温旅行杯下了车。这个旅行杯是女儿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时专门去买的,是常建强二十四小时不离身的宝物。干出租司机这一行的,天天没日没夜地待在狭小的汽车里,承受的辛苦是打车客人无法想象的。吃饭的时间没保障,饭菜的质量更没保障,想挣钱就不能偷懒,挣的就是辛苦钱。唯一能保障的就是自己带个杯子,抽空喝两口热水。常建强喜欢喝菊花,花十几块钱在中药店里买上一大包,每天出门时泡上一大杯,中间再找机会续上两次水,嗓子一天都不会发干。

        常建强今年五十一岁了,身体健康,抽烟不喝酒,家住南四环附近的一个老居民区。他原是燕都国营肉联厂的冷冻车驾驶员,随着上世纪九十年代改革的浪潮,肉联厂先是被个人承包经营、后又实行所有权改制,前几年被郊县一家民营食品企业收购。几经折腾,企业资产是盘活了,但包括常建强在内的相当一部分工人却莫名其妙地下了岗,成了需要自谋职业的人。自己没有门路,也没有什么资本,唯一拥有的就是一手娴熟的驾驶技术。碰巧一个老亲戚家的孩子在市交通局工作,帮着争取了一个开出租车的机会,一干就是十多年。好在国营企业的时候分了一套小两居的房改房,无论燕都的房价怎么疯长,比起那些居无定所的人来说,算是有了安居最基本的条件。居无定所、食无定餐,这八个字听着没啥,真落到自己头上时就不是滋味了。他从不少客人嘴里知道,租房客照样会有居无定所的不安,照样找不到回到家里踏踏实实地松口气的安详,房东肆意涨价、警察随意盘查,都是让人心情很不爽的事情。每当与一些漂在燕都的客人闲聊时,他都深深地为拥有一套自住房而感到满足和庆幸。

        常建强的妻子也是国营肉联厂的职工,下岗后一直没有再找到稳定的工作。原来在肉联厂里干得是没有技术含量的分装工,下岗的时候已经年届四十了。一开始也想再去找一份工作,可尝试了几次才发现,蓬勃发展的燕都虽然用工机会很多,但适合她这样中年下岗女工的岗位却少之又少。后来还是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开业,去应聘了一个保洁大姐的工作,一直干到现在。虽然很辛苦,毕竟能挣到几千块钱贴补家用。

        给家里带来希望和快乐的女儿。女儿今年二十四岁,虽然天分不算高,很努力地学习也只是考上了燕都一个三流本科大学,学的是大路货的市场营销。但是女儿长得很可人,身材适中、容貌秀丽,言语得体、待人和善,工作上很努力,生活也比较简朴。从小到大,都很让父母省心。去年大学毕业了,没有“拼爹”的资本,靠着自己在半年多的时间里到处跑着应聘,终于在一家房地产销售公司找到了一份售楼小姐的工作。这份工作底薪很低,全凭销售的提成。不少时候为了拉住客户,还不得不陪人喝酒唱歌,游走在充满诱惑和危险的钢丝绳上。常建强看在眼里,疼在心头。晚上面对一脸疲惫、一身酒气的女儿下班回来,内心常是如针扎一样的感觉。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连提醒都没有。不是不操心,而是他没底气去说那些毫无价值的空话,只能暗暗责怪自己没用没本事,不能为女儿提供一个安全舒适的工作环境。他能做的就是每当女儿晚上有应酬时,盘算着时间提前收工赶到应酬的地点,等着接她回家。

        上个月女儿的销售业绩不太好,跟了几个月的两个大单最后都没能落到手里。这个月过去月半了,生意仍然没有开张。女儿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回到家里还在父母面前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常建强知道她的压力山大,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儿,隐藏在表面上一颦一笑背后的焦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今天他心情郁闷得不堪忍受,其实更多的是操女儿的心,是女儿的心态影响到了他的心态。都说母女连心,其实父女也连心啊!可叹的是,除了郁闷他什么也做不了。

        “老家味道”饺子馆是一家面向老百姓的饭店。外面没有华丽的门头,没有耀眼的招牌,没有漂亮的迎宾,里面也没有豪华的包间和服装统一的服务员。一个普通的两扇门,一间通透的大厅,四十多张方桌和一些方凳。墙是白灰墙,地是水泥地,迎门走到底是一个透明的吧台兼操作间,隔着半人高的玻璃可以看到正在包着的或煮着的饺子和各种凉菜,点单、买单、取餐一气呵成。这家店虽然开张不过几年时间,生意却颇为火爆,老板和老板娘一个主持厨房,一个在大堂招呼服务,内外都打理得很是精细,简陋却不失整洁,从地面到餐台处处一尘不染,厨师和服务员也是忙而不乱。最关键的是山南口味的饺子做得好吃,香而不腻、鲜而不辛。可想而知,这样一家饭店在人流涌动的燕都想不火爆都不行,此刻还不到12点大厅已经坐满了客人。

        常建强点了半斤猪肉白菜大葱馅的饺子,还要了一盘蒜泥黄瓜和水煮花生米的两拼,看着白生生的饺子下锅、出锅,然后端着一个盛着饺子和花生米的不锈钢托盘找位置。正好大厅中间的一张桌子空了出来,服务员简单打扫一下后,他坐了下来,倒上一小碟镇江香醋,一口花生米一口饺子美美地吃了起来。他想着跑到下午5点就提前收工,然后去接女儿,带她去吃一顿水煮鱼。这个爸爸当得惭愧,帮不上孩子大忙,只能变着法儿宽宽孩子的心了。

        给女儿发了信息约好晚上一起吃饭,常建强埋头安心享用起来。好吃不过饺子,最正宗最好吃的就是猪肉白菜大葱馅的饺子。如果是单身一人,常建强的要求真不高,能吃饱穿暖就满足了,偶尔能吃顿饺子就是幸福了。可是一牵扯到女儿就不一样了,看着女儿受一分苦他心里就得承受几分的难受。他想着晚上就到女儿公司附近的望京,那里有一家沸腾鱼香。点个黑鱼锅,再来盘麻辣螺蛳,一份素菜羹,一大杯酸梅汤,这些都是女儿最喜欢吃的。

        正思量间,常建强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礼貌地问道:请问这张桌子还有其他人吗?和您拼个桌可以吗?

        常建强有些诧异,在这种小饭馆里拼桌吃饭是常事,看到有空位子只管坐下就是了,根本不需要问这一声。他抬头看去,只见对面站了三个人。发问的是一个皮肤白净、身材瘦高的年轻人,大约有一米八的个头,一件白短袖衬衣,一条黑西裤,左手提着一个小密码箱。白净年轻人身旁站着一个不到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个头比年轻人稍低些,身材匀称,一件深蓝色的短袖体恤,一条黑裤子。两人后面还有一个人,年龄比白净年轻人稍轻些,二十出头的样子,但是皮肤青黑,泛着隐隐的光彩,身材瘦小,个头最多有一米七,衣服也是一身黑。黑瘦年轻人双手各举着一个托盘,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和酱拌黄瓜、木耳西芹等小菜。

        看着这几个气度不凡的客人,常建强不敢怠慢,客气地说道:没有人,请坐吧。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奇怪,怎么自己也用上“请”字了,好像很多年都没有说过这个字了。

        白净年轻人说声“谢谢”,然后几个人坐了下来。中年人坐到了常建强对面,一白一黑两个年轻人也相向坐下。白净年轻人替中年人准备好醋碟和筷子,黑瘦年轻人把两个托盘摆好,然后中年人说了句“吃吧”,几个人就闷声不响地吃了起来。

        常建强虽是个忠厚的人,但是燕都出租车司机共有的饶舌特点却也一点儿也不差。憋屈了一上午,拉得几个客人一看也都是燕都本地人,没啥可以闲聊的题材。这会儿看看同桌的三个客人,听着白净年轻人带着西北味道的普通话和中年人标准的普通话,他断定他们是外地人,于是很快就找到了驾车拉客时燕都土著的优越感,有了强烈的说话欲望。看着对方也几个饺子下肚了,从狼吞虎咽进入了细嚼慢咽的阶段,于是他主动开腔问道:几位是来燕都办事的吧?这个馆子是第一次来吧?

        对面的中年人闻言停下筷子,抬头看了看常建强,笑着问道:先生怎么一口就能断定我们是外地来办事的呢?现在燕都工作的外地人很多啊,单凭口音是下不了结论的。

        常建强有些得意地摇了摇桌子上的车钥匙,说道:呶!我是跑出租的,天天见得都是各种各样的生人,见多了自然就能看出门道了。

        中年男子来了兴致,索性放下筷子,认真地问道:原来是的哥师傅,难怪有此眼力。能否说得具体些呢?让我们也长长眼色。

        常建强正好吃得差不多了,也把筷子放下,看着中年人自信地说道:很简单啊,以你们几位的派头一看就不是来这种饭馆吃饭的客人,肯定是到知春路附近办事,刚好赶上饭点就撞进来的。如果是本地人,熟门熟路的,知春路向西不到五十米就有一家专做浙江菜的张生记,环境好价格也公道,该到那里吃饭才对啊。

        中年男子频频点头,嘴里称道:符合逻辑,入情入理。看来师傅是跑了多年出租了,对燕都的大街小巷都应该门清了吧?

        常建强听着中年男子话里有商机的味道,更加来了兴趣,一叠声地说道:那是肯定的了。我打小在燕都长大,二十多岁就开车了。虽然当时开的是冷冻车,主要跑郊县。可开出租也有十年多了,加上那时的郊县现在都变成了市区,马路虽然宽了,立交桥虽然多了,可大方向并没有变啊。所以我从来不用什么导航仪,不像一些外地人在燕都开出租,离开那玩意儿连东南西北都摸不准呢。

        中年男子显然听出了常建强极力推销自己的意思,体贴地问道:今天生意怎么样?本儿挣回来了吗?

        常建强叹口气,说道:哎!不瞒你说,今天运气不好,到现在也没拉住一个大活儿,心里不爽快,所以才有时间坐到这里吃饺子。一会儿就接着跑,怎么着也得把本儿挣回来啊。

        中年男子笑了笑,问道:师傅一天的平均收入是多少呢?

        听着对方光扯闲话,不见真章,常建强的兴致顿时低了下去。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道:一天也就是一千五百元左右吧。得嘞,我得去拉活了。回头见吧。

        说完他就自顾自起身往门口走去。

        这时他听得身后的中年男子说道:两千元包车去一趟密云,再跑一趟西山,管晚餐。去吗?

        常建强一个转身,看到中年男子认真的神情,心里一阵喜悦。同时他想起了与女儿的晚餐约定,瞬间有些犹豫。中年男子察言观色,接着说道:师傅如果有难处也不必勉强。

        心里一声叹息,为了生活,还是挣钱重要。狠了狠心,常建强说道:没难处。你们吃完饭就出发吗?不过我得看一下其中一位的身份证,这是公司夜间出城的规定。

        中年男子理解地说道:这个规定好。

        说完他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常建强只见上面写到:海无涯,100……。

        看着海无涯的身份证,常建强不好意思地说道:原来先生是燕都人?刚才胡扯了,让你笑话了。

        海无涯摇了摇头说道:哪里!师傅说得很有道理呢。我们今天确实是计划外走进了这个饭店。对了,这两位是我的助手,碰巧都姓铁,一个叫白练一个叫青练,你叫他们小铁就行。师傅贵姓啊?

        常建强一边冲着两个年轻人点着头,一边回道:免贵姓常,常建强。车上有我公司的监督电话。我去把车打扫一下,在知春路口等你们啊。

        接下来几个小时的忙碌间,常建强似乎像一架机器,开车、停车,给油、刹车,按照设定的程序做着该做的事情。直到晚上8点多,把客人送到西山最后一个目的地,并按约定独自在车上等待的时候,他的自主意识好像才重新归来。

        常建强此时是在燕都西山脚下的落马营村口等着海无涯一行。中午从知春路出发,先去了密云,绕着水库兜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一条通往山谷里的小路口。在这个路口等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才等到从山沟里回来的海无涯等人。那一个多小时里,他一点也没有着急的感觉,相反倒是难得在水库边享受了老大一会儿悠闲自在。在密云镇上吃了一顿丰盛可口的晚餐,出发前往西山。先是在植物园、八大处附近转了转,然后在8点10分来到落马营村口。现在海无涯等人已经进去半个小时了,还不见出来的影子。

        晚上8点40分,常建强开始心神不宁了。他半躺在座位上等着海无涯一行,不时地看看手机。可每一次提示音响起,都是广告之类的商业信息。他几次犹豫着想打电话,可每次都是按了几个号又放弃了。

        常建强确实有些心焦,几次想拨打海无涯留给他的手机号码,可又觉得理亏几次都半途而废了。对方提前把两千元付给了他,并且在晚饭时又问他收车晚些可以不,他回答说没问题。都是为了挣钱闹的,怎么没问题啊?其实是有问题的,因为他担心女儿。

        下午在水库边上他抽空打了电话,抱歉地告诉她晚上不能带她吃水煮鱼了。女儿说正好晚上可能有个应酬,销售经理要带她去陪一个大客户吃饭。常建强见过女儿说的销售经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女人,一向对女儿不错。听说是两个女人一起去陪客户,他也放心了不少。没想到晚上吃饭时他接到女儿的信息,说晚会儿最好能来接她一下,因为听说那个大客户是燕都地面上一个有点儿名头的公子哥,女儿有点担心。他嘱咐女儿到了目的地把具体地址发过来,并承诺晚上9点半前一定赶到。晚上7点10分,女儿把地址发了过来,是圆明园西北一个叫“大堡礁”的别墅小区A区十八座。听说是去了私人别墅,他心里更加闹腾起来。8点10分停了车后,他连着给女儿发了两个信息询问情况,都没有收到回复。几次想给女儿打电话,又怕她不方便接。他盼着海无涯等人能够在二十分钟内出来,抓紧往回赶,9点半前赶到那个叫大堡礁的地方应该没有问题。他准备给海无涯解释一下,请他们允许他先去接上女儿,再送他们回去。如果海无涯们不同意,他就准备退给他们五百元,请他们在合适的地方换乘一辆出租车。看着海无涯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两个方案他至少应该能接受一个。

        8点50分,几个人影从村里走了出来。常建强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影,很快确认就是海无涯和那两个姓铁的年轻人。能看出来这两个年轻人对海无涯很尊敬,而且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常建强在心里把白净的高个子称作“白铁”,把黑瘦的矮个子叫做“黑铁”。“白铁”一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表现也比较正常,手里拿着一个iPad,不时在百度地图上查看着沿路的地形地貌,并且用非常简洁的语言告诉海无涯。比如在密云那个山沟入口处,他对海无涯说的是,“有水源,有纵深,有后路。”又比如在快到落马营村时,他说的是,“与山通,近河曲,人气旺。”

        常建强约略听得出海无涯等人是在寻找一个搞开发的地方。开始他也试图就这个问题发表一些看法,但是海无涯和“白铁”用沉默不语、岔开话题等方式明确无误地告诉他,不愿意和他讨论这个话题,而是更愿意和他聊些燕都的风土人情等,尤其是十多年前的燕都和现在燕都的交通道路对比等。常建强虽然有些饶舌,但是个知趣的人,见状如此,自然也就随着客人的兴趣走,一路上倒也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而那个“黑铁”一路都没怎么出声,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像个闷葫芦似的。

        看着渐渐走近的海无涯与“白铁”、“黑铁”,常建强一颗心稍稍往肚子里落了落。现在出发赶到圆明园附近,时间还来得及。即使那个客户有什么坏心思,爸爸去接了,他还能强行留人吗?再者他知道女儿很机敏,善于应付一些客户的纠缠。想着这些,他的心情清爽了许多,就像夏夜的天空一样,星星和月亮都乖巧地眨着眼睛。

        车上大路后,常建强说了自己面临的情况和那两套方案,当然他编了个善意的谎言,说女儿是去同学家玩了,天晚了怕独自打车不安全。海无涯想都没想就说道:没问题常师傅。接孩子是大事,如果你没有不方便的地方我们就陪你一起去接。一会儿让你女儿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你们爷俩还可以唠唠嗑。

        常建强感动地说道:海先生真是个好人,今天是我老常的幸运日啊。

        海无涯开心地笑了,说道:今天遇到你我们也很幸运。常师傅路熟,车也开得好。我们借你的光,事情都办得很顺利呢。

        常建强正想回答,手机“嘟嘟”地响了起来。这会儿车速在八十迈左右,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同时对身边的“白铁”说道:劳驾兄弟,帮我看一下手机信息,如果是我女儿催,你就替我回复一下说三十分钟就到了,让她先待在同学家里,别急着出来。

        “白铁”答应了一声,从前窗挡风玻璃后面拿起常建强的手机,打开一看,嘴里“咦”了一声,没有马上说话。专心驾车的常建强一开始没有在意,过了几秒钟才感觉到异常。他声音略带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是我女儿发来的吗?

        “白铁”再次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念道:你女儿说“爸爸快来接我,他们灌我”。

        常建强一脚把刹车踩到了底,伴随着“吱”的一声怪叫,风驰电掣行驰中的汽车在向左前方滑行了几十米后停了下来。本来一直在闭目养神的海无涯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却在瞬间就稳住了自己,仍然是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而“黑铁”整个人却突然绷紧,像一头蓄劲待发的狮子,双目炯炯地扫视着前方。这些常建强都没有看到,他只感觉到身边的“白铁”左手放到了方向盘上,轻轻地左右晃动,帮着他把握着平衡。车停稳了他才看清楚,如果不是“白铁”冷静地出手,如果不是“白铁”恰到好处的劲道,他的出租车要么就是撞到路边的钻天杨树上,要么就是冲向路中间被后面呼啸而来的一辆中轿车尾追撞上。

        惊魂未定的常建强顾不上对客人说道歉,一把抢过“白铁”递过来的手机,盯着看了起来。与此同时,海无涯也睁开了眼睛,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白铁”扭头回答道:常师傅的女儿可能有麻烦。

        海无涯脸上一道冷光闪过,没再接着问什么,而是直接吩咐道:青练开车,白练把常师傅扶到后面,抓紧时间赶到。

        说话间“白铁”把浑身有些瘫软的常建强扶到后座,而“黑铁”也坐到驾驶座上,动作娴熟地倒车,然后“嗖”的一声,驾车继续前行。同时“白铁”拿过常建强的手机看了几眼,又在iPad上点击了几下,然后扭头说道:常师傅的女儿在大堡礁别墅小区,离那个小区最近的派出所在八公里以外,现在报警他们也不会比我们提前赶到,到了也未必真管,报警应急的意义不大。现在具体情况不清楚,不知道后续的事情是否需要警察介入处理。

        海无涯脸上再次闪过一道冷光,说道:大堡礁号称是为大陆福布斯上榜者量身打造的别墅区,之所以起了个大堡礁的怪名字,就是为了突出“安全”这个独特的卖点。我们要有思想准备,今晚的事情不是那么好解决的。先不要通知警察,估计派出所的警察根本进不去大堡礁。看看我们能调用的力量中离那里最近的是那支?

        “白铁”又在iPad上点击了几下,然后回答道:蓝旗营那边有个隶属郭钰姐姐的安保训练学校,是外围第三层的力量,在五分钟内可以集结起三十人,十五分钟内能够赶到,应变能力和搏击能力等级是五。

        海无涯说道:等级不算高,不过对付大堡礁的保安队应该足够了,通知他们出发吧。校长姓赵吧,让他亲自带队,携带非伤害性武器。同时替他们给海淀分局报备案,使用夜间应急训练权限一次。

        “白铁”随着海无涯的话语声在iPad上键入指令,海无涯话音刚落他就回答道:全部安排到位。郭钰姐姐也知道了,她专门叮嘱先生一会儿不要下车,我和青练会处理好的。

        海无涯“嗯”了一声,说道:先礼后兵。青练进去救人时要注意控制分寸,白练监控全局,我陪着常师傅在车上等。

        这时常建强渐渐回过神来,他朦朦胧胧听懂了海无涯和“白铁”之间的对话,害怕地问道:事情很大吗?我通过电台叫几个哥们过来帮忙吧?或者还是报警吧。让你们跟着趟这么大的浑水,我怎么过意得去呢?

        海无涯拍拍常建强的手,轻声说道:相逢是缘。既然碰上了,就说明这场麻烦是我海某人命中注定的。常师傅不用内疚更不要担心,不管什么情况欺负人就是大事,不管对方是谁欺负人都该受到惩罚。女儿在哪个别墅作客?有小名吗,你告诉我们,一会儿便于和她联系。

        常建强口气急促地说道:在A区十八座,名叫常媛媛,十八岁前我都叫她丫丫。

        海无涯说道:好!一会儿你要听我的话,不能冲动。

        常建强像个木偶似地点点头,然后就是心神不定地翻看着手机信息,生怕看不到女儿再次发来的消息。突然一道白昼般的灯光映亮了前窗,他抬头向前一看,失声高叫道:大堡礁!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2/4 10:15:4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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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天降神奇白练青练

        皎洁的月光下,大堡礁就像一个欧洲中世纪的城堡,周遭是一座厚重的城墙,用黑黢黢的大方砖砌就,足有一米宽三米高。围墙上又装着一米高闪烁着萤火虫般光亮的红外线电网。入口处是一座箭楼形状的建筑,至少有六米高。两扇深红色的大门虽然一眼看不出材质,却让人有面对两壁千年花岗岩的感觉。箭楼上有六只罡气探照灯,这会儿齐刷刷地聚焦在常建强的出租车上。同时几个粗暴的声音随着灯光一起冲了过来,嚷道:干什么的?有预约吗?

        看到大堡礁时常建强之所以惊叫一声,不仅是因为大堡礁到了,很快就能够看到女儿了,更因为这个大堡礁真是名副其实、令人震撼。他到现在才搞明白,今天如果不是巧遇海无涯一行,就凭他一个人,根本就进不去这个号称“大堡礁”的别墅区。此刻他也不禁在心里嘀咕道:就凭这两个姓铁的年轻人能够进去吗?

        正当常建强脑中电光石火般地闪过这些念头,除了一声惊叫还没来得及发问时,更让他惊讶不已的现象出现了。只见停车的刹那间,“黑铁”已经闪身到了大堡礁的门口,“白铁”也飘然下了车,站在“黑铁”身后三米远的地方。这时候箭楼上的喝问声不过刚刚响起。

        喝问之声余音尚在,就听到“白铁”高声说道:我们到A区十八座接个人,请开门。

        箭楼上一个恶狠狠的嗓音呵斥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坐个出租车就敢来大堡礁接人?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想进就能进吗?快快离开,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说话间,几只罡气探照灯强度骤然加大,齐齐照在“白铁”和“黑铁”的脸上。常建强知道,这种强度的灯光足以照得人头昏脑涨,动弹不得,真发愁“白铁”和“黑铁”怎么才能说服保安开门。情急之下,他准备下车好好哀求一下箭楼上的人,这时只见“白铁”如一道闪电跃起,好像是顺着灯光瞬间就到了箭楼上。又听得“啪啪啪”几声响动,探照灯熄灭了,吆三喝四的声音变成了“哎呀”、“妈呀”的惨叫声,然后就是一片沉默了。与此同时,“黑铁”一声大喝,身体下蹲,双掌对着深红色大门缓缓推出。出租车后座的常建强身体前倾,透过挡风玻璃看得目瞪口呆。他看到身材瘦小的“黑铁”突然变得如一尊铁塔般的天神,浑身上下充满了九天风雷一样的气势。随着“黑铁”双掌的向前推进,深红大门两扇门的对接处先是出现了裂缝,然后“咔嚓”一声,出现了一个长方形的门洞。“黑铁”快步前行,进了门洞。而“白铁”则是纵身回跃,稳稳地站在出租车附近。

        大约一分多钟后,大堡礁里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不一会儿大门向里打开了,十多个身穿深蓝色制服手提警棍的保安一窝蜂涌了出来。几乎又是同时,两辆中轿车疾驰而来,停在出租车后面,几十个身穿紧身体恤衫、厚底运动鞋的小伙子鱼贯而下,列队站成两行,每个人的右手上都盘着一团麻绳。最后下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寸头圆脸、目露精光,神情剽悍、步履稳健,应该是带队的赵校长。他走到伫立不语的“白铁”面前,恭敬地说道:三十名学员全部就位,请您安排吧。

        “白铁”神色不变,轻声说道:赵校长,我的一个朋友进去接个人出来,怕这些保安阻挠,你们制住他们即可,不要出现轻微以上的伤痕。

        赵校长答应了一声,转身回到队列前高声说道:二十个盯人,五个护车,五个机动。只许制人,不可伤人。

        这边话音刚落,只见那边队形自动散开,有的向前,有的退后,有的留到原地不动。一看就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节奏。

        常建强被瞬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搞得眼花缭乱,忍不住转向身边的海无涯问道:就一个人进去行吗?要不要让新来的人跟进去搭把手啊?

        海无涯一直在闭目养神,此刻睁开眼睛看着常建强,耐心地说道:如果允许放开手行事,一个小铁就足以把你女儿接出来了,两个小铁能够把这个大堡礁掀个底朝天。之所以来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减少麻烦、控制事态。打个比方吧,让武松打死一头老虎和让武松从一头老虎口中救人出来,难度是大不一样的。如果再要求武松不能伤着老虎、还得活捉老虎,这个难度就更高了。而现在小铁要完成的任务是要从老虎的魔爪下把你女儿解救出来,还得又不伤害老虎又制服老虎,仅靠小铁一个人难度稍微大了些,多些帮手局面会好把握些。

        说到此处,海无涯看了一下手表,自信地说道:已经进去五分钟了,应该快出来了。

        海无涯话音刚落,大堡礁内果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呼啸声,声音刚起时似乎在几百米之外,但不过眨眼功夫“黑铁”已经身负着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孩子出现在两扇残破的深红大门内侧。

        呼啸声响起时,赵校长也大喝一声道:动手。只见二十个身着体恤衫的棒小伙子一起挥动手臂,二十根长绳凌空飞舞,各自冲着一个手持警棍的保安而去。麻绳有两个大拇指粗,飞舞起来后呜呜作响,显然是力道十足。众保安不敢大意,有的挥着警棍去拨打,有的跳到一边躲避,一时之间乱成一团。而“黑铁”却趁乱穿过大门,来到出租车旁。“白铁”打开车后门,“黑铁”侧身一卸,把女孩放到常建强身旁。然后两人上车,仍然是“黑铁”驾车,掉头而去。

        常建强把女孩扶正,借着洒进车内的路灯灯光一看,正是女儿常媛媛。只见她双眼微闭,面呈红潮,呼吸急促。看着不省人事的女儿,他心急如焚,声音嘶哑,几乎要哭出声来。

        “黑铁”驾车拐过一个弯,驶上圆明园北侧的大道,同时微微侧头说道:常师傅不要担心,你女儿没事。她喝多了,不肯跟我走。不得已我用了无害迷幻剂,药性一会儿就会过去的。

        这是常建强第一次听“黑铁”说话,声音低沉且带着明显的外域口音,像是一个外国人在说中国话。他在心里暗道:难怪不愿多说话,原来是口音有些怪异啊。随即他又带着哭腔说道:真是谢谢你了。

        “黑铁”好像压根没有听到常建强的话,对着“白铁”说道:对方来头果然不小,他自报家门是三通集团的少当家,燕都码头有名的公子哥之一。他挥着酒瓶子阻拦我,我随手给了他一拳,估计得躺上三天起不来。

        “黑铁”边说“白铁”边在iPad上比划着,待“黑铁”说完“白铁”随即接上说道:三通集团号称是“人脉通、金元通、信息通”,早年靠做供应燕北市场的水产和山货批发起家。后来又进军商业地产和超市零售业,经过几年的经营,成为燕都同行业的翘楚。十年前集团来了个大转型,开始以经营民营医院为主业,兼营高端医疗器械。目前是全国最大的民营医院管理集团之一和第三大高端医疗器械销售集团。在燕都就有两家三甲医院、三家专科医院,在江都、花都、西都等地共有五家三甲医院和九家专科医院,医疗器械销售网遍布全国一百多个城市。集团创始人晁新潮连续三年荣登福布斯榜,在大陆富豪中排名第二百二十七。

        常建强脸色刷白,口齿结巴地说道:哎呀!咋惹住这么厉害的人物了?这可怎么办好啊?真是的!我今天要是不拉你们这趟活,也许就惹不上这档子事了。

        回归沉默的“黑铁”应声说道:我留下我的名片了,放心。

        一直没有说话的海无涯赞赏地说道:青练做得对!要管就管到底。

        紧跟着他又换了口气说道:不过刚才破门而入就没必要了,打了那个恶少一拳估计下手也偏重了。收发自如方成练,这是功夫、更是境界。现在看来,遇弱不强你已经能做到了,遇强不暴你还差了些火候。为了让你汲取教训,明天一早你主动到派出所去自首吧。

        常建强看到“黑铁”有些忸怩地吐了吐舌头,忍不住又说道:留下你的名片,他们就不会找我的麻烦了吗?

        海无涯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常建强,说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去个透亮的地方歇息一下,待你女儿醒来了问问她具体情况,如何?这个三通集团在燕都地头上势力不小,黑白两道通吃,如果不把问题彻底解决,恐怕今后真的会累及你们。不过常师傅放心,我们既然出头了,就一定负责到底。

        常建强连连点着头,说道:全靠你们了,全听你们安排。

        “白铁”看着iPad接着说道:晁新潮有二子一女,长子晁伟光,应该就是今晚的肇事者,今年三十二岁,澳大利亚西奥大学工商管理硕士,是个轻度嗑药者和飙车、斗鸡爱好者。在燕都是第三大飙车族“西山飞车英雄联盟”的副盟主,也是第二大斗鸡场“锦林染采”的三大場主之一。奇怪的是,他虽然在燕都十大浊公子中排名第九,却并无骚扰良家妇女的记录。更何况身边投怀送抱的美女如云,为何要在常家小姐身上如此大动干戈呢?

        这是常媛媛也“哎”的一声醒了过来,常建强长出一口气,拉着女儿的双手问道:怎么样了孩子?没事吧?

        常媛媛左右看看,最后把目光落到爸爸的脸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说到常媛媛哭了起来的时候,海无涯和张南启刚好走在银淀桥上。晚上9点左右的后海,正是灯火辉煌、笑语喧哗的热闹光景。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扶栏而立,但见五彩灯光辉映下的水面旖旎无限、风景无边,影影绰绰的人流穿梭在岸边,见证着生活的快乐和充实。

        看着眼前的景象,张南启颇有感慨地说道:这个闲事该管。人人生而平等,芸芸众生都有追求快乐和安宁的权力。作为有钱人可以享受更多的物质,也可以享受别人自愿付出的尊重和谦恭,但就是不能享受践踏别人的尊严和卑微而来的快乐。

        海无涯赞叹地说道:正是这个道理啊!权力也好,财富也罢,都应该有不可逾越的底线,这就是人的尊严神圣不可轻犯。这条底线是文明社会的基本法则,没有这条底线和这个法则,人类社会就不能说彻底与动物世界划清了界限。

        张南启问道:这个叫“大堡礁”的地方,应该是燕都数一数二的富人区了吧?

        海无涯解释道:这两年我也留意过“大堡礁”这个地方。据说这是一个专门为外地土豪在燕都筑的安乐窝。物质上的豪华舒适,自然不必说。关键是大堡礁有一整套服务机制,能够帮助外地土豪尽快融入燕都,特别是融入燕都上流社会的生活。那晚听到晁新潮的名字时,我还奇怪他这个燕都土生土长的土豪,怎么也混到“大堡礁”里面了?

        张南启“嘿”了一声,说道:燕都的上流社会,是有钱就可以融入的吗?

        海无涯说道:是的,真正的上流社会不是靠钱就能融进去的,“大堡礁”不过是为土豪们模仿和复制了一个伪上流社会的生活,无非就是每年组织几次音乐会、冷餐会、书画展、高尔夫,请几个文化名人、影视明星走个穴,偶尔也会有退休的官场大佬和在位的实权官吏串个场,等等。不过有一个机制是实实在在的,即这些土豪们不管有哪方面的诉求,大到公司融通资金、审批项目,小到家人看病就医、入托上学,雅到求一幅名人字画,俗到找一个嫩模陪酒,“大堡礁”综合服务公司都会帮着穿针引线、牵线搭桥,个别事情甚至代办包办。这个创意也蛮值钱的,“大堡礁”的别墅比正常价格高出了一倍还多,照样供不应求。

        张南启问道:幕后老板是何方神圣?在燕都能支起这样一个道场,显见得能量不小啊。

        海无涯摇了摇头,说道:惭愧!到现在我还没能锁定“大堡礁”幕后的老板。

        张南启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铁白练和管家,说道:青练小兄弟绝对是奇人之属,在狮城我已经充分领教了。现在看白练的神奇丝毫不亚于青练。还有那个苏憬,和郭钰一样的内外兼修、文武兼备。这些天我经常羡慕上天对你的厚爱,赐予你这么多出类拔萃的良才美玉。这些奇才你都是从何处发掘出来的呢?

        说到这个话题,海无涯不禁有些兴奋,器宇轩昂、傲睨万物之态倏然一现。不过他的内敛谦逊已然根植于骨子里,言辞之间总是温文尔雅、张弛有度。此刻顿了顿,他才说道:天下英才,风云际会。其实背后都逃不过“缘分”二字。确实如你所说,并非我有何德何能,而是上天和命运的眷顾罢了。至于苏憬之所以能够一击而中、一举成功,一出手就降服了方薇薇,关键是因为你信任他。一旦有了信任,就会把运行成本降到最低,就能把内在潜力用到最高。这个一低一高可了不得,高手对决的力量差异往往只在分毫之间。

        张南启点点头又摇摇头,颇有往事不堪回首的沧桑之感。

        海无涯说道:更让我欣慰的是,郭钰、苏憬,白练、青练,这些年都是一年一个样,持续激发自身的潜能,持续突破自身的局限,不断提升自我的境界,不断修正自我的偏差。比如出手要节制、力量要控制,只能以暴制暴、不可以暴惩暴,这方面白练和青练都是从不断犯错误中走过来的。

        张南启默然不语,显然是被海无涯的话触动了什么。海无涯也没有马上说话,直到走下银淀桥,接近烟袋斜街时才说道:刚才你问到白练和青练的来历,今晚难得有闲暇又有兴致,这会儿一并讲给你听听吧。

        张南启点了点头,在沉默中凝听着海无涯讲述的故事。

        铁白练和铁青练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都与海无涯有着胜过血脉相连的特殊渊源,也各自有着足以惊世骇俗的传奇来历。

        从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独自登临起大雪神寺起,海无涯每隔两年都要在大雪或冬至这一天故地重游,即使在国外留学那几年也从无例外。七年前他登临大雪神寺那一次,赞珠大法师亲自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高瘦少年迎到山门外。漫天大雪之中,隔着十几米海无涯就感受到赞珠大法师那阳煦山立的祥和之气,同时又感触到一股直入心脾的冰冷之气。稍一留意,确定这股冰冷之气竟然来自赞珠大法师身边的那个高瘦少年。

        那天晚上,赞珠大法师在天景阁中备下雪芽茶,破天荒地以待客之礼款待海无涯。海无涯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刚一落座就抢着问起了那个高瘦少年的来历。

        赞珠大法师的回答是,这个叫“白练”的高瘦少年是他为海无涯静心打造的一副贴身“软猬甲”。

        十年前一个冬日的早上,大雪封山,四野皆白。赞珠大法师延续着多年的习惯,早上起来徒步五公里。这个习惯从入住大雪神寺开始,不论春夏秋冬、雨雪风霜,从未中止过。今天虽然雪大路滑,赞珠大法师却丝毫不以为意,照例在清晨6点起床,静坐十分钟后起身出寺。沿着被足有半尺深的积雪掩盖了的小径,一路向东走去。他一向喜欢迎着朝霞漫步而去的感觉,今天大雪铺天盖地,朝霞杳无踪影,东边又是一条崎岖坎坷的山路,他仍是毫不犹豫地迎着厚厚铅云中的那一抹鱼肚白走去。

        拐过一座雪峰,眼前是一道十多米深的雪沟。鹅毛般的雪片扑打着眼帘,让人心悸不安,大法师却心如静谧、不为所扰,步履稳健地沿着雪沟缓缓而行。前面二十多米处有几棵十米多高的雪松,是他早上徒步行走的目的地。

        远远地看到挂满冰凌的雪松了,渐渐走近几步他忽然看到雪松在不停地晃动,奇形怪状的冰凌不时被抖落下来,穿过雪花掉在地上,变作满地乱滚的冰块。赞珠大法师有些诧异,虽然雪花飘飘,可并没有刮风啊,是什么力量在驱使着雪松晃动呢?定睛看去,原来是雪松下面有几个活物在嬉戏打闹,一个是八九岁的男孩,另两个通体雪白,只在背上有几个灰黑色的斑点,翘着粗粗的尾巴,竟然是一只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白雪豹。一人两豹就像好朋友一样,欢快地在雪松之间互相追逐嬉戏,撞到顶头了还亲昵地拥抱在一起。

        大法师罡气护体、百兽不侵,面对眼前这道异景毫不惊惧。他心知这个男孩大有来历,今日得遇也是前世的因缘注定。因此,他既没有转身离去,也没有急着上前打招呼,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深知“缘分”二字就是特定空间和时间的双重契合,空间契合了但时间稍有偏差也是不行的。

        大法师足足站了一个小时,直到大雪披身,天空也完全亮了起来。两只雪豹忽然嘶鸣一声,盘起尾巴跃进雪沟,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男孩拍打拍打身上的雪片,正准备追随雪豹而去,一抬头看到了近前的赞珠大法师,双眼顿时闪射出了倾慕和期待的目光。

        听到这里,海无涯插话问道:这个男孩从何而来?

        赞珠大法师说道:这个男孩的父母原是天山上的猎户世家,几代人都是以保护雪豹为天职,八年前在他三岁时因追寻那一对罕见的白雪豹,一路破冰踏雪来到各拉丹冬雪山。这一家人后来干脆就在雪山的一道深沟中与雪豹比邻而居,白天结伴出去捕食,夜晚共守着那份清冷,正所谓甘苦自知、乐在其中。

        海无涯感叹道:甘苦自知、乐在其中这八个字,称得上是人生真谛了。难怪有人说,真正的信仰来自非理性的认知,它能够抵抗一切理性的说辞。

        大法师点点头,接着说道:那天我第一次走到了雪山背后的那道深沟中,与他的父母一起喝了酥油茶,吃了糌粑团,拉了两个小时的家常。据这对夫妇讲,当年之所以不惜舍弃故土,从天山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孩子与这对白雪豹的特殊渊源。

        海无涯说道:天人合一,异象即缘。

        大法师双目微闭,似乎是回到了斯情斯景,说道:这个孩子三岁时已经跟随父母一起上山狩猎了,那天他只顾追着一只野山鸡,不小心一脚踩空,顺着一道陡坡滚了下去。漫山积雪之间,转瞬就不见了踪影。正当小夫妻心焦如焚却又不知所措之时,忽见坡下腾起一股雪雾,快速翻滚着来到面前。

        海无涯脸上露出不胜向往的神情,说道:是两个白雪豹把孩子送了上来,这个缘分真是万年难结了。

        大法师说道:然后他就跟着我回到了大雪神寺,在寺里度过了九年,现在已经是个年及弱冠的小伙子了。

        海无涯问道:在下冒昧悬猜,大法师今天把这副“软猬甲”恩赐与无涯,在机缘上有什么讲究吗?

        大法师叹了口气,说道:这里面确有一个机缘恰合的问题。今天一早,他正好修完了金刚安心经,可以离开大雪神寺了。

        海无涯忍不住问道:金刚安心经?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赞珠大法师笑了笑,说道:这部经是我专门为他撰写的,主要是为了塑造他的静态,虽不过几百字,修炼起来却颇费时日,他就整整用了八年时间。

        海无涯品了一口雪芽茶,说道:他可以离开了,正好我来了,这就是机缘。

        赞珠大法师凝视着海无涯,说道:此子的智慧体能都是世间罕见的,不仅奔跑速度之快、辗转腾挪之巧不亚于雪豹,而且记忆超群、过目不忘。这类异人用好了是济世神器,用不好则是乱世凶器。因此我在他身上格外下了一番心血,九年里他在寺里不仅学佛诵经、识文断字,而且还得遇一名挂单的武僧传授了一身融贯中西的好功夫,现在真可以说是文武双全,一直留在寺里可惜了。所谓宝剑赠壮士、宝马赠英雄,打造湛卢神剑此子或可略尽毫厘之力,无涯也正该是这种神兵利器的主人。更知无涯多年研修佛法,人文情怀甚为坚牢,不会为事功驱使而不择手段。这样老衲就彻底放心了。

        张南启一直听得聚精会神,随着海无涯收住话头,方才长长出了口气,说道:好一个天降奇人铁白练。虽然只见过两面,却总觉得他有一股冰洁沁骨的寒气。

        稍停片刻,他又问道:那个前些天与我片刻不离的青练也应该是大有来历吧?

        海无涯笑着说道:青练是另一段传奇,请容我慢慢道来。

        铁青练是冈底斯山麓藏族姑娘彩云卓玛的弟弟。当年海无涯在彩云卓玛舍身救护下,不仅治愈了千年冰炸导致的奇寒怪病,留下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感记忆,而且发现了铁青练这个神力无敌的奇人。

        铁青练是在冈底斯山麓与“牦牛之王”的追逐玩耍中长大的。

        据彩云卓玛说,青练出生的那天晚上,帐篷门口忽然来了一头牦牛。这头牦牛静卧在草地上整夜守候,直到听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才长鸣一声后离去。这头牦牛当然不是一般的牦牛,而是金发碧眼的“牦牛之王”,面似雄狮、形如猛虎,却又从不伤人食兽,冈底斯山的山民又称之为“冈底斯王”。“牦牛之王”数百年不见其踪,彩云卓玛的父母也只是从老人的讲述中听说过。听老奶奶说,她的爸爸当年上山采集冰凌藏红花时,曾经远远看到过一眼金发碧眼“牦牛之王”的风采。另据藏僧山志记载,数百年前冈底斯山麓一度胡狼猖獗,上万只从帕米尔高原迁徙而来的棕毛胡狼昼伏夜出、肆行山麓,洗劫牛羊、攻击山民。后来“牦牛之王”如从天而降,独斗群狼。“牦牛之王”角长数尺、利若钢刃,前爪如锤、后爪赛缒,辗转腾挪、身形似电。胡狼潮水般的涌上,又潮水般的退去,而牦牛却始终静则状如古松、动则势若惊雷。十几个回合后,头狼死伤殆尽,群狼作鸟兽散,一路向西逃蹿回帕米尔高原。

        青练在成长过程中一路头角峥嵘、异能尽显。三个月时就坐卧自如,半岁时已能直立行走,周岁时就在草地上追逐野兔、嬉戏山羊。从周岁起,每年生日那天“牦牛之王”都悄然而至,如慈父一般陪着他尽情玩耍。一人一兽或纵跃扑击,或躲闪腾挪,或以一头瞪羚为目标包抄堵截,或如做广播体操一样比划着谁也看不懂的动作。到十二岁时,青练虽然身形瘦小,但力量感强大无比且均衡有度,爆发力、弹跳力、持久力、负重力、耐受力都远超成人。也正是在这一年,海无涯在冈底斯山上遇到了千年冰炸。

        从冈底斯山光明顶寻宝归来的第三年,郭钰受海无涯委托专赴藏边,把青练接到了燕都,送他进一所专为少数民族学生所设的寄宿学校。青练纳于言辞,学习能力却极强。三年后他已经达到了优等初中毕业生的水平。海无涯再把他送进普通高中学习三年,到他高中毕业时白练也从唐古拉山来到了燕都。从这天起,海无涯把他们带在身边,同吃同住、同行同止,并亲自担任老师,为他们制定了周密的训练课程,每天耳提面命、督导极严。同时请郭钰出面联系安排,让他们插班到燕翔大学和警官大学选修有关课程。在训练中,海无涯始终把人文理念和人本观念摆在第一位,言传身教、因材施教。白练和青练虽然出身、性格各异,但白练深受赞珠大法师和大雪神寺近十年的熏陶,青练在海无涯身边十年的耳濡目染,近朱者赤的功效十分明显,两人均是心性淳朴如初、心念纯正如恒、心力厚重如山,九级台风都难以撼动。

        有一次郭钰去警官大学接白练和青练下课回家。回来的路上聊起了在海无涯身边受教的体会。白练说了一段话,青练说了一句话。

        白练一气呵成地说道:先生如父如师,待我恩重如山、情深似海,教我诲人镂骨、传道刻心。真真是大爱无痕、大象无形。记得有一次为了让我和青练理解“相对”这个概念,先生不惜接连三个晚上带着我们徒步夜行,每次都是在燕都的摩天大厦和老胡同四合院之间反复穿行了四个多小时,直到我俩找到了“相对”的感觉为止。

        郭钰笑着说道:这是先生屡试不爽的“实景教学法”。“相对”这个概念说起来好理解,真正变成一种思维方式和判断工具却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而你俩虽然禀赋过人,但恰巧都是成长在深山旷野的环境之中,周围参照物尺度比较大,并且空间变化和气候变化对比不明显。所以先生才会在这个问题上下如此大的功夫。

        青练则一字一顿地说道:先生是冈底斯山,我是冈底斯山的孩子。

        郭钰眼眶一湿,沉吟了片刻说道:先生确是一座巍峨奇骏的高山,我们都是这座高山养育出来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2/6 14:20:1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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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不堪回首忆往事

        故事讲到这里,海无涯和张南启已经走出了烟袋斜街,来到幽静的鼓楼西街上。铁白练提前安排了一个手下把车开到这里等候,但张南启余兴未尽,不愿意就此结束这个难得的消闲之夜。抬头看看挂在天边的一轮清月,他说道:我们再走一会儿吧,我还想听你说说郭钰呢。

        海无涯略一沉吟,说道:南启兄远来是客,既然有兴趣多走几步,我自当奉陪。至于说到郭钰,倒真是有一段痴迷于情的往事值得说给你听。不过事先声明,这段往事或许暗含一些讽谏之意,南启兄不要怪罪才好啊。

        张南启叹了口气,说道:你我情同手足,哪里谈得上什么怪罪。说实话,我是有些不好意思,四十不惑的人了,怎么就会为情所惑、痴迷至深呢?

        海无涯急忙笑着说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南启兄切莫自责,先听我讲讲当年郭钰离异后那份不能自拔的状况吧?顺便也向你反思一下我年轻时犀利和尖刻的霹雳手段。这正是赞珠大法师曾经说过的,在善和情的诱导下偏离人文是隐藏至深、顽固至极的一种毛病。

        张南启扭头看看海无涯,不大相信地问道:犀利是智慧和力量的象征,可尖刻怎能与你扯上边呢?我真的有些不好想象。

        海无涯摇摇头,说道:那是为了郭钰而出的手,也是因为心疼郭钰而一时激愤难耐。

        张南启“哦”了一声,说道:是因为郭钰的那个不长眼、不识趣的前夫,大致情况她和我聊过几句,至于你怎么尖刻了她却只字未提。

        海无涯说道:那时毕竟还年轻,虽然明知目的不能证明手段正确,对心理状态的掌控能力却跟不上,一旦发力就拿捏不住分寸了。现在想来,虽然是因为心疼郭钰带上了强烈的情绪,终究有失慈悲之道。《论语·子张篇》说,“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前几年对这句话理解不深,现在越琢磨越觉到其中悲天悯人的深邃蕴意。

        张南启笑道:在狮城我可以冒充国学爱好者,到了你面前就成小学生了。你引用的这句话,我就似懂非懂。

        海无涯说道:南启兄过谦了,毕竟成长环境不同吗。这句话直白的意思是,你如果能弄清他人的情况,就应当怜悯他们,而不要自鸣得意。暗含着的意思在告诫世人,即使是秉持正义、即便是惩戒丑恶,也不能忘记慈悲心念,也不可过分肆意而为,更不该沾沾自喜地去恃强凌弱。

        漫步在鼓楼西街的合欢树下,海无涯讲起了今晚的第四个故事。张南启也不再问什么,眼神中却是充满了期待和好奇,在静默凝听中陪伴着海无涯一起回顾这段不同寻常的往事。

        离婚后的郭钰一度就像丢了阿毛的祥林嫂,虽然在外人面前尚能强颜欢笑,但每每和海无涯在一起时,就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想在破碎的婚姻殿堂里满地寻找苦涩的回忆,就总是忍不住想念叨一番与庄导演的爱情,反思一下自己的失当之处。有时她只字不提庄导演,也不提与庄导演曾经有过的甜美,只是在剖析自己,剖析自己的性格是不是过于强势了,是不是像一个让稍有自尊的男人都无法忍受的“女汉子”,是不是有些时候还不够无私不够宽容,等等。海无涯足足当了一个月的耐心听众,有时是默默地倾听,在一两个小时里一言不发,只是用一双饱含真挚的眼睛表达着最为真诚、最可信赖的情意。有时是温言相劝,引经据典、谈古说今,试图让郭钰明白她是天下最好的女人,她没有做错什么,更不用后悔和自责什么。海无涯理解郭钰的纠结,包容郭钰的心结,本来以为郭钰只不过是需要倾诉,倾诉够了自己会想明白的。直到有一天她说,我真的对生活灰心了,在我的眼里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包括早晨蓬勃而出的太阳散发的都是灰色的光芒,他才感觉到她不仅需要倾诉,而且需要提醒,不能再迁就她了,该是当头棒喝的时候了。那天他罕见的疾言厉色、高腔大嗓,先用“人情冷暖、本是常态,痴迷不悟、实为自残”十六个字给出结论,然后又用了几百个字诠释了这个结论。一席话令郭钰如冰刺骨、灵魂惊悚,如梦方醒、羞愧不已。又经受了一夜辗转反侧、心理煎熬,第二天早上起来,她以为自己走出来了,她的眼里终于出现了一轮红彤彤的太阳。

        但海无涯知道,郭钰并没有真正迈过这道坎。冷眼旁观的俞叶弘看得更清楚、说得更尖锐,认为不仅郭钰没有迈过这道坎,就连海无涯也没有迈过这道坎。他背着郭钰起了一课,借着卦象说郭钰和海无涯都是心有不甘,不是不甘就此放弃庄导演,而是不甘就此放过庄导演。海无涯嘴上不置可否,心里却不得不承认俞叶弘说对了、说准了。

        海无涯往深处想了想,觉得郭钰应该和庄导演再有一次会面。表面上看,这次会面对郭钰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但却是彻底了结这段姻缘必不可少的一个程序。没有这个程序,郭钰的心底就会留下一道隐隐的暗记。不管时光如何浸泡,不论岁月怎样风干,这道暗记也许会淡到不落痕迹、不见颜色,但终究无法彻底消失。海无涯不想让这道暗记伴随着郭钰终生,但也不便主动出击。他要等待一个适当的机会,一个忍无可忍、退无可退的机会。

        没过多久,在庄导演极度自恋和超级愚蠢的配合下,这个机会果然出现了。

        那时的庄导演自觉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在一些耀眼光环的刺激下,他进入了忘乎所以的状态,以为自己是集天地人三道宠爱于一身的时代娇子,是对人类电影事业发展做出划时代贡献的旷世天才,是让如迷途羔羊般的芸芸众生找到精神归宿的大功德者,还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翩翩浊公子。同时,他对金钱和虚名的追求愈发不加掩饰、不知羞耻,并且为这种赤裸裸的无良和无耻找了一个点缀着道德正义的幌子,就是为了人类电影事业的发展。可想而知,在这种状态下他人性中的各种恶都随之都爆发了出来。也正是在这种状态下,他竟然匪夷所思地把自己第二次婚姻的订婚宴安排在了运河美食,并且提前一周亲自给郭钰打了电话,大刺刺地请她届时以客人的身份出席,而且还请她转邀海无涯,请海无涯以人生影视公司投资人的身份参加。庄导演特意请郭钰转告海无涯,虽然人生影视公司已经是一片过去的云彩,但这片云彩毕竟带来了第一场及时雨,因此他不会彻底忘记,愿意偶尔回味一下。

        面对近乎不可理喻的前夫,刚刚走出灰色世界的郭钰心中泛过一阵复杂的情感。既有愤懑、又有怜惜、还有恨其不争的担忧。她给海无涯打了电话,原原本本地转达了庄导演的言辞。彼此默契太深,她从电话里也能感受到海无涯发出的无声冷笑。她猜到这声冷笑不是一时的情绪宣泄,更不是仅仅表达一种不屑,而是表明了一个决定,一个要有所行动的决定。近年来她已经数次参与湛卢剑有关项目的谋划和实施,真切领略过他“出手不留情、留情不出手”的隐忍和“深计远虑、滴水不漏”的缜密。她也禁不住冷笑了一声,在心里叹道:庄啊庄,俗话说不做不死,你好好得惹海无涯干嘛?明天可有你的好戏看了。

        对庄导演虽有怜惜和担忧之心,但此刻感觉到了海无涯的冷笑之后她反而轻松了下来。她深知海无涯分寸感极强,从来都是目标和力度的双重精准打击,既不会偏离方向,也不会用力过头,至少庄导演的人身不会有危险。她更清楚的是,即时在最迷恋庄导演的时候,她对海无涯的感情也是世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比的。她能够为庄导演想吃烤红薯而顶着寒风跑遍半个燕都城去寻找,但是如果海无涯有需要她随时可以牺牲性命而在所不惜。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情感破裂的前夫,是一场只剩下不堪回首的破碎婚姻。所以,她的立场很明确、很坚定。

        周末晚上7点,庄导演的二婚订婚宴在运河美食的观天下画舫上举行。

        观天下画舫是运河美食的头牌画舫,空间宽阔、布局合理,装饰精美、品位高雅,金丝木的甲板上能够摆下二十桌十人台。财大气粗的庄导演预定的是五千元一桌的珍藏版无锡船菜,如假包换的阳澄湖大闸蟹,松江秀水桥的四腮鲈鱼,扬子江里的野生河豚鱼,白玉般晶莹的野生芦笋和野生茭白,翡翠样剔透的野生菜苔和野生菠菜,还有镇江蜜钱莲藕、苏州风干鸭脖、常州卤煮豆腐等,江南名菜荟萃一堂。酒是飞天茅台、长城顶级干红和青岛珍珠啤酒,烟是软中华和极品黄鹤楼。水果是号称来自密云山区的原生态葡萄、柑橘、秋梨和猕猴桃。

        客人也同样是雅俗荟萃、水路杂陈。有当红的影星、歌星,有主力派的导演,有知名编剧,还有几个腰缠万贯又热衷于影视投资的大款土豪和几个文艺系统的官员。更多的是一些追捧第六代电影和庄导演的网络写手与粉丝,其中不少都是靠在网络媒体上写些豆腐块文字溜须拍马的帮闲文人,也夹杂着几个举止粗俗、面目凶狠的江湖混混。这样一个文武兼备的阵容,足以让庄导演反客为主、气粗胆壮了。

        晚宴的男主角庄导演夸张地穿着一身橘黄色的西装,一件粉红色的衬衣配着一条淡蓝色的领带,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显露着文化名人的范儿。在一群粉丝的簇拥奉承下,他搔首弄姿、拿架带样,举手投足间模仿着引领时尚、塑造时尚的偶像感、前卫感。女主角也就是准新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性感女子,标准的丰乳肥臀,大眼大嘴,浑身上下赤裸裸地散发着艳丽的气味。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低胸晚礼服,脖子上挂着一串红玛瑙的项链,紧紧挽着庄导演的胳膊,满脸洋溢着夸张的幸福表情。

        订婚仪式和庄导演开创的第六代电影一样,追求的是创意不凡、创意无限。在各路宾朋都落座后,岸边徐徐飘来两个拟人的热气球,一个如庄导演的西装是橘黄色,一个似准新娘的晚礼是桃红色。橘黄色的气球上是卡通图案的庄导演大头像,桃红色的气球上则是准新娘的一幅婚纱像。两个气球在观天下画舫的上空三米处停了下来,在六月的落日照耀下图案清晰可见。这会儿庄导演起身离座,来到主桌旁的立杆话筒前,轻轻拍拍手,风度潇洒地开始了他的订婚演说。只见他先是冲着全场送了个飞吻,然后侃侃而谈地说道:燕都的高档饭店多如牛毛,比运河美食更适合举办订婚仪式的也是如过江之鲫、唾手可得。可我为什么仍然选择在这里呢?原因很简单,因为做人要饮水思源、常怀感恩,因为这里是我的梦想之船起锚远航的老码头。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到了坐在主桌右侧第二副桌的郭钰和海无涯身上,直到全场的目光都随着他转过来后,才继续说道:是的,这位女士和这位先生就是助推我的梦想之船起航的两个关键人物。女士郭钰是我的第一位妻子,比我年长三岁。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郭钰女士虽然不懂艺术,也未必懂我,但是她爱我、迷恋我,愿意为我做出牺牲。所以她承担起我日常生活的一切费用,让我专心去研究和推介第六代电影的概念。这位先生海无涯,是郭钰的好朋友,可能也不懂艺术,当然更不懂我。但是在郭钰的影响下,海先生慷慨地为我的第一部电影《脸色》投了资,虽然不是全部但也非常重要。虽然后来我和郭钰女士友好地解除了婚约,虽然后来我和海无涯先生也友好地解除了合约,虽然我的梦想之舟已经不再需要他们,或者说是这座老码头已经容不下我的梦想之舟。但是,在我缔结第二次婚姻的喜庆日子里,我仍然愿意给他们一个亮相和出彩的机会。因为人是不能忘本的啊!

        一阵掌声夹杂着几声口哨让庄导演再次停顿了一下,挥了挥手他接着说道:在今天这个难忘的日子里,我最想表达的就是真实。但我也深知,一个人无论如何想要真实,总是不能完全本色地展现自己的情感,只有灵魂的喃喃自语才是最真实的。下面就请大家听听我的灵魂之音吧。

        说完他抬手指向橘黄色的气球,气球摇晃了几下,随之就开始说话了,只听得一个略显深沉的庄导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哎!看着下面这个装模作样的肉体在惺惺作态,听着他发出的这些虚情假意的陈词滥调,我真的不敢相信,这个地方竟然是我长期赖以存身的所在。怎么说呢?我只能说他太虚伪太无耻了,虚伪到了自己都觉不到虚伪,无耻到了自己都不知道无耻为何物。其实我今天非要在前妻郭钰和恩人海无涯面前举办第二次婚姻的订婚仪式,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不忘本,而是为了去除我隐藏在灵魂深处的心结。

        听着橘黄色气球里发出的声音,庄导演的脸色从流光溢彩的金色变成了慌乱无措的红色。他失态地冲着船头一个助手模样的人挥着胳膊,那个助手也张皇失措地掏出手机,冲着话筒喊道:怎么回事?怎么搞的啊?怎么不照编好的台词说啊?

        这些举动丝毫不起作用,橘黄色气球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我是一个充满幻想的人,打小就认为自己是一个天才。同时我也是一个充满自卑的人,打小就敏感多疑,总怕被别人看不起。自卑是我努力向上的动力。我知道郭钰是一个富有奉献和牺牲精神的好女人,她对我真的很好。我也知道海无涯第一眼就看穿了我,看到我的骨子里。要不是郭钰的执着,海无涯根本不会睬我,更不会出手帮我。郭钰和海无涯对我的帮助,让我背上了一个沉甸甸的心理负担。虽然他们从来也没有要求回报,但我仍然觉得抬不起头来,挺不起腰杆来。所以在成功以后,在离开郭钰和海无涯也能够独立行走之后,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在他们面前找回自信和自尊。当时为了达到目的,我在郭钰面前装扮成一个暖男,这个形象是我十六岁就设计出来的。我知道女人的母爱是天性,长得英俊性格再乖巧些的男人,是那些自诩有本事有情义女人的命魔。这些年来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啊!

        庄导演的脸色此时已经转成了酱紫酱紫的猪肝色,他呆呆地站在话筒后面,在整船狐疑、尴尬和鄙视、不屑目光的注视下,活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塑料模特。

        橘黄色气球在叹了口气之后,竟然冲着庄导演数落起来,只见它左右晃动着,像是边指指戳戳边自言自语道:你呀,从小就是个小聪明、小算计。为了这顿饭,为了请谁不请谁,为了装点出一个成功人士的面子,甚至为了怎么能够收到更多的礼金,你不是算计了好多天吗?你总是又想要面子,还不忘收获里子。现在总共拍了三部电影,你就忘乎所以了。你这三部电影,不过是用了一些技巧,是脑筋急转弯式的小把戏,别人模仿起来是很容易的。你是还没过河就想拆桥,拆了桥不说,心里还惦记着顺几块木板回家去。中国古训说“厚德载物”,说到底你就是德薄了些。德薄之人都是急功近利之人,都是缺乏自省精神之人。这种人容易速成,却断难持久。更何况你在德薄之外又多了个爱慕虚荣,必须不停地接受着他人的肯定和赞誉,才能勉强支撑住脆弱的自信。包括你今天展示的这个准新娘,你的快乐就来自于众人对准新娘性感的垂涎。众人的垂涎让你享受到了一种猴王争霸成功的喜悦。

        这时一直如一个局外人风轻云淡看戏的婚礼司仪,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其他不少来客也或者笑出声来、或者发出窃窃私语之声,而呆立着的庄导演干脆“咕咚”一声瘫坐在了座椅上。

        那个桃红色的气球也不甘寂寞,用小鸟依人般的腔调抢着说道:哎呀!你这番话说的倒是入情入理啊!虽然今天举行的是订婚仪式,其实我对你了解并不多啊,并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只是个跑龙套的外围女、小模特。我想嫁给你,是因为你有钱有名气,跟着你马上就可以过上好日子,而我付出的不过是自己的身体。你要找的就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你的灵魂不需要另一半,因为你是变态辣级别的自恋,你的另一半全在自我的想象和感觉中。正好,我的灵魂也不需要另一半,我只想穿名牌、戴珠宝、开名车、住豪宅,让我的漂亮开放得更加灿烂,在众人羡慕和追捧的目光中找到人生的快乐。所以,听了你刚才说的话,我更加觉得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活物啊!

        准新娘显然没有庄导演的隐忍功夫,在桃红气球说到一半时,她就尖声叫了起来,嚷道:录音时我不是这样说的,是谁在模仿我的声音啊?

        她这样一喊,大家都听出来桃红气球发出的确实是她的声音,并且猜道了是事先录好的声音,但不知怎地被人做了手脚。这时跌倒的庄导演在助手的扶持下重新站了起来,脸色也微微恢复了正常。他冲着话筒高声说道:是谁使出这种鬼蜮伎俩?有本事站出来面对面的理论?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的内心,胡乱猜测人谁都会,我也可以把你的内心描绘成一团龌龊。

        一边说着他一边再次把目光投向了郭钰和海无涯,他心里断定这件事一定是这两个人干的,不会再有别人。

        从晚宴开始,郭钰和海无涯一直都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管庄导演说什么,也不管两个气球说什么,他们都面色如常,像是在欣赏晚上电视台播放的访谈节目,内容老生常谈,节奏波澜不惊。郭钰中规中矩地穿了一身褐红色的套裙,即不过分抢眼,又显得庄重得体。海无涯则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衣,深蓝色的裤子。此时看着庄导演打上门了,郭钰的脸色闪过一片凌厉,想开口说什么,海无涯眼风轻扫,示意她稍安勿躁。同时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是那种猎人笑看猎物入套的感觉。郭钰知道今晚真正的好戏还没有拉开序幕,刚才发生的那些不过是大幕拉开前跳加官的小丑吸引观众注意力的非正式前奏罢了。她不易察觉的轻吐一口气,按照正在与海无涯一起参详的“混元功”,努力在心里形成一片混元的气体,把怒、怨、躁等不良气体的颗粒都裹进去,碾磨成粉末后再融合形成一种平淡的气体。

        海无涯自创混元功有三年了,与郭钰一起修炼混元功也已经一年多了。海无涯认为,多数时候人的言行直接受到体内气结的影响。气有郁结,言行上必有反应。气结狂躁,言行必狂躁,气结羸弱,言行必羸弱。无论是狂躁还是羸弱,都会在言行上出现过犹不及的偏差。所以,管住胸中这口气至关重要。而管住这口气,硬性压制是下策,不仅耗费体内真气多,而且容易反弹。还有一种转移注意力的做法,用其他一些事情冲淡或暂时遮掩影响气结的信息,但这也非治本良策,往往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强压不行,转移也不行,因此就有了“混元功”。此功的要旨是正视气结,解构气结,稀释气结,最后达到让气结与胸中平和之气融为一体、浑然无觉的境界。这个功说起来不过寥寥数语,但真正练起来确非易事。要有定力,不能六魂无主。要有见识,不能思维偏颇。要有胸襟,不能耿耿于怀。还要有境界,能够感悟到宇宙之浩淼、天地之钟灵。用海无涯的话说,正是“佛法广大,只度有缘之人”。功力不到者即使把口诀倒背如流,也终归无济于事。

        之所以说是与郭钰共同参详,而不是传授与郭钰,是因为海无涯要借助她的心境,从她晴朗温和的心境中感悟启迪、汲取能量。当然,人非机器,不可能总是纯而又纯的状态。海无涯知道,郭钰此次身陷与庄导演的爱情门不能自拔,是她命中的劫数,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对郭钰这块浑金璞玉的雕琢和磨砺。正如庄导演恬不知耻说的那样,郭钰本身就富有奉献精神,这两年又受海无涯的影响,一时之间爱才惜才之心大起,结果错把杭州当汴州,错把庄导演这个无良之人当作了自己灵魂的另一半。

        这时只听得庄导演越发来劲了,显然是把郭钰和海无涯的沉默当成了心虚和胆怯。只见他挺直了腰板,摆出革命志士慷慨赴难的派头,毫不避讳地冲着郭钰和海无涯大义凛然地叫道:含血喷人,算什么本事?古话说,君子交绝不出恶声。交绝了就恶语相加,又算什么品质?真是有理有据,就大胆站出来,把证据拿出来。

        与此同时,因不再发声而被众人暂时忘却的黄红两个气球突然又开口了。橘黄色气球用窃窃私语的口吻提醒道:你真有那么自信吗?真经得起透视吗?

        桃红色气球却是充满担心和关心的口气,劝说道:哎呀!满饭好吃,满话难说。你可别把弓拉得太满了啊!

        庄导演被两个气球的插话彻底激怒了,他先是扯下领带,然后把胸口拍得震天响,大声说道:如果哪个高人能够证实我庄某有不齿于道德法律的小人行径,我即刻从船头跳进水里,让自己变成个落汤鸡。

        橘黄色气球叹了口气,而桃红色气球这次改用窃窃私语又担心忧虑的口吻说道:不可以啊。万一有谁用手机把这一幕拍下来,再放到网上,你的形象可就彻底毁了。

        庄导演举头望着桃红色气球,愤恨地嘶喊道:不要猫哭耗子似地装神弄鬼,有什么真东西就亮出来吧。我问心无愧,愿赌服输。

        有几个客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替庄导演打抱不平,其他客人虽然都坐在原位上未动,但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时之间观天下画舫上嘈杂四起。更有几个急于讨好庄导演的网络粉丝,一边做摩拳擦掌状,一边大声吆喝道:是谁在捣乱?庄导演指出来,我们先把他扔到水里去,让他变成落汤鸡。

        这时橘黄色气球又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听人劝,吃饱饭。我最后一次劝你,到此为止吧。对着大家鞠个躬,然后散了吧。人家好歹给咱留了个遮羞布,知足吧。

        庄导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几步冲到郭钰和海无涯面前,戟指着对方吼道:狗男女,我知道是你们捣得鬼。不过现在可不是一年前了,我不怕你们的。

        海无涯身边坐着个十多岁的男孩,黑瘦黑瘦的,一双眼睛亮的像两盏小探照灯。在庄导演爆粗口之前还没有人注意到他,都以为这个男孩是哪位客人带来的。这个男孩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也充耳不闻,一直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桌上的各种美食。他吃得很多,不停地吃着,河豚、大闸蟹都是吃了双份的。但是如果有人留意观察就会发现,他的吃相很讲究,遵守着文明餐桌的基本礼仪,双份的河豚和大闸蟹也都是来自于海无涯的那一份,河豚和大闸蟹的残骸规规矩矩地堆放在自己的果碟里。

        庄导演冲着郭钰和海无涯咆哮的话音刚落,黑瘦男孩闪亮登场了。没有人看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只看见他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就见庄导演满嘴被塞满了河豚和大闸蟹的残骸,而黑瘦男孩手里平端着的果碟却空无一物了。庄导演狼狈地往外“呸呸呸”地吐着,黑瘦男孩却一脸冷然地冲着他说道:你呸呸什么?骂人的嘴就该吃垃圾。

        左近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黑瘦男孩身上,同桌的客人更是带着几分惊讶看了看海无涯和郭钰,又看了看黑瘦男孩。郭钰手中不动声色地抓起了一双筷子,谨防庄导演和那几个帮腔者暴起伤人。画舫上的一个领班和三男六女九个服务员也在众人不觉间移形换位,站到了几个关键的控制点上,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混乱情况。而海无涯这时也不再纹丝不动、安如泰山,而是缓缓地站了起来。随着他挺直身板、离座站定,整个画舫似乎被一阵从天而降的龙卷风所笼罩,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劲风扑面和心悸不安,连气急败坏的庄导演也愣在当下,半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郭钰与海无涯心意相通,当然没有受到压迫的感觉,但是她心头同样砰砰作响。她知道此时海无涯只不过是不加掩饰地让浑身的力量释放了出来,并非刻意凝神聚气。她还看到,有几个站起身想凑上前的混混突然又坐下了,因为他们每个人都从黑瘦男孩眼里看到了一股野兽般的绝杀之气。眼看局面在掌控之中,她彻底放松下来,手中紧握的筷子落到桌子上,同时对几个服务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海无涯双目平视盯着庄导演看了一会儿,直到把对方眼中的胆怯逼得流满双颊,才转过头来冲着一黄一红两个气球做了个手势,然后就安然坐了下来。两个气球轻轻晃动一下,又开始说话了。这次是橘黄色气球字正腔圆地说,桃红色气球变成了一个电子显示屏,配合着播放照片、视频等,从庄导演七岁上小学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抖落着他成长中的斑斑劣迹。有他小学时为了当班干部而到老师处告同学黑状的故事,有他中学时为了争当“优秀学生”而充当女老师的性玩物的丑闻,还有他在燕都电影学院期间被女大款包养的经历。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证明一点,即庄导演是一个利欲熏心、不择手段,寡廉鲜耻、没有底线的人。橘黄色气球讲得不疾不徐,用词适度、语气平和,而且场景描述极其生动具体。桃红色气球亦步亦趋,展示着各种背景图片和即时视频,如小学同学的证言证词、中学老师的采访录、与女大款出入高档宾馆酒店时的录像资料等。有图有真相,有事有细节,让人不得不信。

        十分钟后,两个气球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沉默了下来,整个画舫也寂静无声,连河上的秋风也好像凝固住了,不再发出“噗噗”的咏叹。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聚焦在呆若木鸡的庄导演身上,有的打量、有的审视、有的不屑、有的鄙夷。又过了几分钟,庄导演连呆若木鸡状也支撑不住了,嘴里“呜咽”了几声,然后踉踉跄跄地沿着扶梯跑下船去,消失在岸边昏黑的夜色中。

        看着狼狈而去的庄导演,郭钰仿佛目睹了一尊曾经崇拜的塑像在眼前坍塌一般,心头颇有几分不忍。同时她又像是心房突然打开了一扇窗户,隐藏在心灵深处的一股郁结之气飘然逝去了。

        故事讲完时,海无涯和张南启正好走到了鼓楼街口。张南启长长呼出一口气,又伸展双臂做了个扩胸的动作,说道:一入情关,便不足观。现在我彻底明白这八个字了。

        海无涯抬头看看已经偏离当空的月亮,笑着说道:磨剑之举,首当其冲的是我。一席长谈,我其实更是在成功经历中检视自己的偏差。不过时间真的不早了,过些天我们还要在毫都熏衣草庄园相聚,今晚就散了吧。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2/9 10:09:0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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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叶青如的崂山之难

        从冰火岛出来后,叶青如没有返回燕都,而是在江都稍事休整了几天就上了崂山。

        在崂山太清宫的山门口,面对曾闻其名、未见其面的真宁子俞叶弘,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三个鞠躬礼,正式拜他为师。按照海无涯的安排,她要在太清宫中住上整整一年。这一年里,她每天就干三件事,早起习武,白天学道,晚上吃药。

        真宁子俞叶弘不懂武术,宫中其他道士也都是读经修行之人,好在太清宫里藏有张三丰亲笔手书的武学典籍《太极心法》、《太极绵掌》、《太极拳经》,还有几代武当高手的心得注释。凭着这几本饱含着幽幽古意的武学典籍,叶青如在上崂山的第二天就开始了艰难的习武之旅。她读书悟性奇高,古文底子扎实,还有一股子锲而不舍的劲头。每遇到不理解的地方,总要静思良久、反复参详,非得刨根问底、探明究里了才行。她一向用心极专,经过冰火岛的磨砺之后更是随时都能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她每天早上5点30分起床,在太清宫后院的一棵千年老榕树下练两个小时,无论刮风下雨、酷暑严寒,从无例外。有时一个动作能够反复做上几十遍甚至上百遍,直到掌握了要领为止。如此这般练了三个月下来,果然功力大进、令人惊诧。

        有一天凌晨忽然狂风大作,几人抱不住的榕树都被吹得摇摇晃晃、瑟瑟发抖,黄绿相间的叶子成堆地往下掉。叶青如照样在5点30分准时出现在老树下,虽然上身不免随着狂风左右摇摆,双脚却如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上,两手缓缓运劲,在呼啸声中做了五十个太极推手的动作。

        那天俞叶弘6点30分起床,透过木窗看到叶青如运风挟雷般的气势,心里默然良久、深感惭愧。当初叶青如刚上山时,他曾经在心里嘀咕了片刻。虽然一眼就看出她天资不凡,意志坚韧,但毕竟年龄稍长,要想在一年之内收获脱胎换骨之功恐怕不太容易,要想靠着自学炼成一身过人武功更是近乎痴人说梦。当时他也悄悄向海无涯表示了内心的疑虑,海无涯却是笑而不语、不置一词。此刻目睹着眼前这一幕,俞叶弘原来的疑虑尽数散去。他暗自心道:有这样一份意志和坚韧,天下又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

        白天的学道,叶青如按照俞叶弘的安排,上午诵读《老子》、《列子》、《庄子》这三部道学经典,下午泡在历朝历代的道教奇书如《太上感应篇》、《太平经》、《度人经》、《抱朴子》等中,晚饭前的一小时则是听取俞叶弘指导的时间。她对炼气术、炼丹术、养生术、易容术、养颜术、堪舆术乃至房中术都多有涉猎且兴趣浓厚,特别是《抱朴子》内篇二十篇中论述神仙、炼丹、符篆等事的内容,让她思绪飘荡、奇想联翩,对她一直以来信奉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产生了颠覆和重塑的功效。“然乐极则哀集,至盈必有亏。故曲终则叹发,燕罢则心悲也。寔理势之攸召,犹影响之相归也。彼假借而非真,故物往若有遗也。快乐到极限,悲哀则汇集而至;盈满至顶点,亏损必接踵而来。”翻译过来的大意就是,所以欢乐的歌曲终了时,就会哀叹顿发,欢快的宴会结束时,则会心情悲凉。这是自然法则的必然趋势,就像影子与形体、回声与喊叫永相伴随,永不分离。那种种欢愉原本就是虚幻不实的,所以必然情随景迁,终将怅然若失。“夫玄道者,得之乎内,守之者外,用之者神,忘之者器,此思玄道之要言也。得之者贵,不待黄钺之威。体之者富,不须难得之货。”翻译成今文的意思是,玄道从内在而得到,靠外在来持守,善于运用玄道的人则可畅达其精神,而忘却玄道则只会拘泥于形体。这是思索如何真正掌握玄道的主要秘诀。凡真正掌握玄道者则显贵,不必借用黄钺以显威风;体会到玄道者富有,不必凭借罕见的财货以示贵重。这些道理原来未必不知,但内心深处并没有真正受到触动。现在特定的环境中,回首过往的尘埃种种、得失种种、牵挂种种,她才倏然心惊,第一次意识到了深植于灵魂深处的功名之心。虽然一直以做学问自诩,不谈俗利、不近钱财,却是对一个“名”字看得较重,而且一向拿“求名不是求利”做自我安慰。这会儿看清楚了,这种功名心真所谓“半缘修道半缘君”,一半是因为固有的上进心,凡事追求上品。另一半则是起自女性魅力的天然缺失,容貌平庸、形体平淡,一向难得异性青睐。虽然外表鲜有悻悻然之态,到底心不甘、气不顺,志难畅、意难平。全靠仰赖知识的支撑和理性的调养,一腔无名的愁绪化作对学术高峰攀登的动力,陪伴她走过了本该是风花雪月的韶华时光。其实求名即是求利,名利二字何尝分开过呢?

        学道还让叶青如对女性美丽的本源和本来、本质和本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更真切的体味、更具象的把握。老子说的“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列子讲的“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宫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庄子所描述的,“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这些让后人无法超越的玄妙之论,与《淑女心经》融会贯通起来,导引着叶青如经历了万法自然、顺其自然、自然而然的求美三境界。在万法自然的境界,她感触了协调即是美的天道,心与身的协调,言与行的协调,貌与体的协调,动与静的协调。在顺其自然的境界,她领略了无为就有美的感觉,不该笑的时候不笑,不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动的时候不动,不该露的时候不露。在自然而然的境界,她悟透了心美才会美、心美才是美的至理,从自然到而然是一个质的飞跃,是浴火重生、凤凰涅磐,是心到意到形到。回首审视过去的叶青如,不乏在求美之心支配下做出的毁美之举。

        叶青如回想起博士论文答辩那年的暑假,有一次陪着导师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出席这个研讨会的有几个可能担任论文答辩老师的学者,她当然格外重视,攥着劲想给大家留个好印象,至少不能留下一个让人不爽的印象。学术上是有自信的,闹心的是个人形象。不敢奢望以书香丽人的形象出场,至少也应该典雅大方吧?围绕这个目标定位,她把宝压在了得体的着装上。盛夏季节,穿裙装出门是女孩子的首选,却也是让她每次都举棋不定、颇费周折的选择。不够鲜亮的肤色让她不知道该穿什么颜色的裙子,不够苗条的身材让她不知道该选什么款式的裙子,不够自信的心态又让她不敢不穿裙子。为了选定一套合适的服装,头一天晚上她足足花费了一个多小时,让几套不同风格的裙装搞得心烦意乱、情绪低迷。太抢眼的放弃了,太新潮的否定了,后来勉强选了一套深蓝色的西服套裙,配上一件白色的衬衣,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和肉色的长筒丝袜。她无从精准判断这套装饰的效果如何,到底是增添了几分还是消减了几分女性的魅力,但她知道这次盛装出演是不成功的。因为在几个曾经对视过的男性老师眼中,她看到了淡定,而且在淡定之后还隐约看到了几丝鄙夷。她博览群书,当然知道男人目光中的淡定就是对女人魅力的否定,这个现象无关道德品质,也无关文化修养,而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本能反应。至于那几丝若有若无的鄙夷,应该是产生于一个复杂的心理过程。比如在第一眼瞟到她长筒丝袜包裹的大腿时不免会心有觊觎,待到与她相向而视的时候又不免心生失望,这会儿也就难免在潜意识里埋怨道:长成这模样,还秀什么丝袜美腿?真是的!

        以现在悟了道的叶青如想来,当时真就该朴朴素素地穿上一件衬衣、一条裤子去出席研讨会,而且裤子最好盖过脚面,连穿什么袜子都不让那些男人看到。这样也许很不引人注目,甚至会让人视若无物,但凭着自己的学识和谈吐反而会给这些男人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这就叫万法自然、顺其自然、自然而然,认识到万法自然的规律,把握好顺其自然的尺度,就能获得自然而然的效果。这就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天道,这就是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至理。

        当然,修道的收获是多视角、全方位的。虽然这些道教的书籍有的也曾读过,有的篇章还反复读过,但经俞叶弘只言片语的点拨,叶青如或是顿有拨云见日、更上层楼的视野开阔感,或是顿有旁见侧出、一月三舟的视角转换感,或是顿有剥茧抽丝、洞悉表里的透视切入感。才短短二十多天过去,她就恍如“洞中才数日、世上已千年”,每天都有新感觉新感触新感悟,觉得智慧愈加通灵通幽了,思维愈加深刻深邃了,心境愈加通达豁达了,灵魂愈加清晰清楚了。面对这样一名聪慧的学生,俞叶弘也颇有成就感,渐渐地心中竟然对晚饭前那一个小时生出了些许莫名的希冀。

        相比学道的欢愉而言,晚上吃药就是叶青如和俞叶弘彼此共同的劫难。不同的是,俞叶弘受的是劳苦,叶青如受的是辛苦。每晚一小罐汤药,同样是雷打不动的功课。为了把这一小罐药煎制出来,俞叶弘要在烟熏火燎中枯坐一个小时。要把这一小罐药服下去,叶青如又得花费一个小时。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一小罐汤药讲究太多。把这一小罐药煎制出来,需要不同的手法和力度搅拌八十一次,而且每天手法和力度的组合都有所不同,如顺搅、逆搅、沉搅、浮搅和重力、中力、轻力、微力等等,不仅耗费体力更是耗费心力。饶是俞叶弘心功深湛、心如止水,也总要被折腾得略微心浮气躁、稍有神魂不宁。把这一小罐药喝下去,需要分成不同方式和节奏的八十一口,而且每天的方式和节奏都各有差异,如大口饮、中口喝、小口品、微口抿和闪电速度、飞车速度、步行速度、蜗牛速度等等,最是折磨和摧残人的耐性。叶青如一向很淡定、很平和,后来却也被搞得一看见药罐就头皮发紧、腿肚子抽筋。

        俞叶弘认为,人有肉体灵体之分,西医治的是肉体,中医则是肉体和灵体兼调,通过对肉体的调理作用于灵体,通过对灵体的滋养再反馈于肉体。这剂名为“洗毛伐髓汤”的药方走的就是灵肉互动的基本线路。这个药方的基本理论倒是与中医中药的传统同宗同源,但具体的配药方法和下药路径却足以让天下的杏林高手瞠目结舌,其中大泻大补、极寒极热、亦虚亦实、忽表忽里的脉路,君臣佐使循环轮回的配比,与气节契合、与时令融合甚至三百六十五天各不相同的治疗功效等,都是对中医基本范畴颠覆性的创新。为了炮制这个方子,俞叶弘在终南山面壁十年间,糅合了禅宗秘籍、雪域佛教、全真道教和《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千金妙方》、《本草纲目》以及《吕氏春秋》、《山海经》、《淮南子》、《抱朴子》,甚至还有《人物志》、《围棋十三经》等诸家精华组合出来的,自视为是可以开创中医新世纪的珍宝。他素无牟利之心,更懒得面对那些外行之人的怀疑、质疑和嘲讽,也就任由这件珍宝多年束之高阁。直到与海无涯风云际会之后,他才当作一片至诚心意双手捧出。他的本意是想请海无涯服用,而海无涯神色郑重地接了过去,随即又递了回来,专嘱他好生收藏着,有一天会有大用的。

        确定“洗毛伐髓汤”第一次启用之后,俞叶弘颇有几分激动,也小有几分歉意。因为照单抓药是一件极其不易的事情,海无涯动用了几十人次,分赴漠疆雪域青川云南贵州山南东北等地和日本越南印度缅甸等国,用了一年多的功夫才算按标准配齐。当然,这些情况服药时的叶青如毫不知情。

        上崂山前,海无涯专门给叶青如吹了吹风,让她对服药之艰辛有个心理准备。即便如此,叶青如还是没有想到服药的过程竟是如此艰辛。这种艰辛似乎是刻意而为的魔鬼训练课程,又好像是没有尽头的苦海行舟。难以下咽自不必说,反胃呕吐也是常态。每十天一个疗程,每个疗程结束时叶青如都想问问俞叶弘,是不是有了些看得见的成效。可俞叶弘显然很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叶青如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而且因此落下个不敢照镜子的毛病。没办法,只好凭着一股坚韧一天一天地苦熬着。

        服药的第二十八个疗程中的第二天,叶青如早早地就醒来了。透过挂着木窗上薄薄的竹布窗帘,隐约看到了一片青灰色。凭着生物钟判断,她估计应该是早上4点多钟。闭上眼想再睡一会儿,忽然肚内仿佛炸起一声惊雷,把残留的几分睡意驱赶得分毫不剩。由此开始,她一会儿感觉无数根竹签在五脏六腑中跳舞,一会儿又像是无数条蚯蚓在肠胃内壁上蠕动。她想吐,可是爬起来干呕了半天,除了几口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是啊,能吐的早就吐净了,胃里空空如也,前心贴着后脊梁。她强忍住难受盘腿坐到地上,聚起灵魂深处的意志让心念集中到精气神这三个字上。不知道多长时间过去了,只见窗户上渐渐发白,又过了一会儿她感到深藏在骨髓里的浊气开始聚集起来,好像先是被跳舞的竹签赶了出来,后又被蠕动的蚯蚓推着往嗓子眼运动。“呼”的一声,她深深地喷出了一口黑雾,然后是一口接一口的黑雾。她知道这些就是血脉中的糟粕了,这些糟粕消耗着体内的能量,占据着体内的空间,不仅透过她的皮肤渗透出来,而且穿过她的眼睛投放出来,让她肌肤无光泽、眼神无精华,让她远离了最为期盼女性的魅力。说来也怪,几口黑雾喷出之后,难受感顿时轻了许多。

        此后的几天里,每天早上她都要喷出一阵子黑雾。一开始喷黑雾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就是《西游记》里惦记着吃唐僧肉的山精树怪,整个面庞都透着乌色,双眼血红血红的。要不是对海无涯和俞叶弘有坚如磐石的信心,她真的要怀疑自己是被人做局陷害了。第六天开始,黑雾渐渐少了起来,呕吐感也消失了大半,喷出来的是青灰色的烟雾。到第九天时,青灰色的烟雾转成了淡淡的白雾,被迫呕吐变成了自主吐呐,也没有了揉心搓肺般的难受感。这时叶青如突然发现身体从内到外轻了许多。不是那种轻浮如芦苇的虚浮感,而是真气流转、清爽如仙的飘逸感。第十天早上又是凌晨4点多醒来,在接连喷出十多口白雾之后,她发现浑身上下映出一种晶莹剔透的光泽。她想照镜子看看,但又有些害怕面对镜子。后来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她起身按亮电灯,怀揣了几分胆战心惊地走到镜子附近。这是上崂山以来第一次照镜子,她先是快速地瞥了一眼,同时做好了再快速闭眼躲开的准备。她生怕照出一个面无血色的痨病鬼形象,谁知这一瞥之下竟然让她愣住了,再难把目光从镜子中挪开。因为她看到的是一个肤色呈淡淡的紫水晶状,眉眼娇艳如画、双目流转如水的青年女子。她好像是一枕黄粱醒来,简直不敢相信镜子里的这个女子就是叶青如。虽然经过淑女坊和冰火岛之后,她已然像是变了一个人,气质华美高贵、举止自然典雅。稍有遗憾的是肤色仍显得粗粝,娇艳也鲜有踪影,这个遗憾把她挡在了每个女人都梦寐以求的“美女”行列之外。

        现在的形象可真说得上是脱胎换骨、再世为人了,可真称得上是秀外慧中、美丽动人了。一时间叶青如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被这个命运的恩赐搞得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她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面紫檀木做框的穿衣镜前,颠来倒去地打量着、审视着、评点着、欣赏着镜子中的那个女人。那个虽然是粉黛全无、清水朝天,虽然只披着一件宽大的棉布睡袍,却照样是眉眼如画、体态阿娜,散发着强烈女性魅力的女人。看着看着,她不觉就迷失了自我,把镜前的自己想成了海无涯,把镜中的女人当成了叶青如。在她的想象中,海无涯先是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有些动情地说道:青如,这才是你本来的模样,这才是你本该拥有的容颜,这样的容颜才配得上你一颗善良又聪慧的心灵,这样的一颗心灵当然要有花容月貌才能尽情绽放。

        镜前动情的海无涯令镜中迷情的叶青如回想起自己早年的一段感情经历来。虽然这是一段从来没有盛开的感情之花,但却可以算作她少女怀春的初恋,这段初恋的印记深深镂刻在她的心头,她的人生观、价值观和女人观都在悄然中受到了这段初恋的影响和塑造。近十年来,她用智慧和理性把这段有些心疼的初恋埋藏在了心房的储物间里,尽量不去想不去碰,更不去向外人提起。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走出了这段经历,早就疗好了心理和精神上的创伤。直到在追随廖昕晖修炼“淑女心经”的过程中,在老师的点化下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走出来,而是处在“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那种状态里。

        那段感情经历起自大学三年级的一次勤工俭学活动,那年她十九岁。燕都师范大学人文历史学院学生会组织了一次准志愿帮厨活动,动员一些学生自愿报名,每周到学生食堂帮厨三次,主要工作是卖饭、洗碗、打扫餐厅等,每次帮厨的时候可以免费享受一顿午餐或晚餐。不要小看这一顿饭,对于家庭条件不算太宽裕的同学尤其是男同学来说,至少是一次敞开肚皮打牙祭的机会,可以把平时不太舍得吃的清蒸酿皮鸭子、水汆牛肉丸子、宫爆虾仁等学生食堂的“硬菜”吃个够。叶青如家里属于中小城市的小康水平,女孩子饭量又不算太大,因此对这几顿免费餐并不多感兴趣。她是想体验一下食堂炊事员的生活,换位观察一下每天挤在窗口买饭学生的众生百态。任何人任何事任何风景都是如此,换个位置感触到的东西就有所不同,换个角度看到的镜像就不一样。具体而言,如“站着说话不腰疼”、“看人挑担不吃力”是说的立场不同,如“横看成岭侧成峰”是说的角度不同。

        帮厨的日子挺快乐的,因为换了一种活法、反串一个角色总能带来一些新鲜感,而这些新鲜感又会刺激人的神经兴奋、促使人的思维活跃,用俗话说就是让人“提着劲儿”。何况叶青如一向是个热爱劳动的女孩,从来没有把干活视为畏途,看作是一件吃亏的事情。她很早就知道,怕干活的人可以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生性疏懒,基因中活性因子少,其实是一种生物性上的不好动。这种人的特点是对别人懒对自己同样懒,对无利可图的事情懒对有利可图的事情也懒。这种懒是生物性的病态,不涉及道德品质和价值取向。另一种是有选择性的懒,对自己的事和有利可图的事一点儿都不懒,自家的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别人共用的空间却是乱七八糟。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跑得比谁都快,对自己没好处的工作却搭连把手都不乐意。这种懒的骨子里是自私,总想占便宜总怕吃亏。这是一种社会性的病态。而叶青如无论是从生物性论还是从社会性论,都是一个勤快的女孩。她眼里有活、脚下追活、手中出活,与一班大师傅和服务员都处得很好。也正因为她的真勤快和处得好,在帮厨的第十三天里发生了一件事,由此开启了她初恋的大门。

        那天叶青如本来负责卖鱼香肉丝和酸辣白菜的窗口。当时的大学食堂都是如此,一个肉菜一个素菜组合成一个窗口,一荤一素一餐饭。经过十多天的历练,她已经能够做到眼疾手快了,这边听着学生报出菜名,那边一勺子下去,正好是一份菜的分量。

        12点30分以后,学生就餐的高潮过去了,这时帮厨的学生们就可以先吃饭了,大师傅和服务员把窗口合并一下,继续营业。碰巧这天有个服务员请假了,叶青如就主动要求留下。12点40分的时候,食堂营业已经接近尾声,窗口进一步合并只留下了两个。这时一个穿着天蓝色运动服的男生匆匆忙忙跑了进来,他个子不算高,看着有一米七五左右,手里拿着两个塑料饭盒,气喘吁吁地说道:来两份肉菜两份素菜两份米饭。说着把饭盒递进窗口,同时伸手去口袋里掏饭卡。这边叶青如麻利地把饭菜打好了,那边他的手却再也掏不出来了,上下几个口袋都掏遍了也没有找到饭卡。直到叶青如忍不住笑了一声,男生才带着脸上泛起的几丝红晕,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饭卡可能忘带了。我是物理系三年级的,在二十八楼一零四房间住,晚饭时我再补刷一下行吗?突然老家来了个街坊,还在宿舍等着吃饭呢。

        看着男生窘迫的样子,叶青如宽和地笑着说道:你快去吧,这到二十八楼还有段距离呢。你怎么来这里打饭了?

        男生一边道着谢谢一边解释说道:到人文社科图书馆查了点资料,就顺便过来了。谢谢啊。

        说完他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看着男生远去的背影,叶青如掏出自己的饭卡替他刷上,心里却不知怎地就泛起了一阵冲动,一阵想了解和关心这个男孩的冲动。更不可言说的是,她的身体还涌起了一阵潮水般的渴望,渴望被这个男孩抱在怀里,渴望被他亲吻、让他揉搓。

        沉浸在回忆中的叶青如浑身有些躁动,内心涌起一股毛毛虫爬来爬去的感觉。她有些奇怪,为何会在这个当口想起那段朦胧的初恋。也许是在确认了自己的美丽之后,情不自禁地生出了几丝遗憾的缘故。如果那时拥有现在这份美丽,那段感情之花也许就盛开在春风里了。

        那天早上,叶青如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没有在5点30分准时出现在后院的千年老榕树下。直到7点钟了,放心不下的俞叶弘安排小道士去敲门,才把她的灵魂唤回到现实中。

        从崂山上下来后,她向海无涯描述服食“洗毛伐髓汤”的感觉时,曾心有余悸又不无调侃地说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这个道理我懂。做好了下地狱的准备,这个心理我有。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老道士的独门秘方竟然促狭到了让人无法想象的程度。如果一直是地狱,咬咬牙、横下心也就过来了。如果是一天天堂一天地狱的轮替,心理和生理上调试好,也就慢慢习惯了。但是“洗毛伐髓汤”是让你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无休止又无规则地轮回,分寸拿捏到秋毫,火候把握到微妙。你刚刚横下心准备在地狱耗下去了,它就让你回到了天堂,让天堂的舒适摧毁了你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意志和坚强。这个天堂让你很惬意,但又让你很纠结。你享受着且担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脚踩空又会回到地狱。在担惊受怕中时间一天天过去,你刚刚淡忘了地狱的凄苦,刚刚把忐忑的心安放下来,准备好好享受天堂的快乐,夜半一声阴森森的锣响,几个牛头马面站在你床头说,该下地狱了。

        海无涯忍住笑意,问道:老道用了什么法术,能让你有如此感触呢?

        叶青如摇摇头,苦笑着说道:你能想象连续服了十天的泻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上吐下泻,然后在第十一天起,你面对的是养胃健脾汤吗?你能想象连着喝下七天比黄连还苦的苦药,第八天起突然变成了百花蜂蜜浸泡的红枣、莲藕和山药吗?

        听完叶青如的倾诉后,海无涯深有同感地说道:这个方子老道士视为珍宝,除了我谁都没有见过,让我看也是为了让我抓药。你光知道依照方子熬出来的药促狭,还不知道方子对药材的要求有多苛刻。就说你刚才提到的百花蜂蜜等吧,这个蜂蜜必须是春分那一天在云南大理城外天龙寺后的百花园里采集的,那个莲藕必须是谷雨那一天在姑苏城北燕子坞外荷塘里采摘的,那个红枣得是漠疆哈密伊吾县在白露那一天用胡杨木打下来的,山药则必须是小雪那一天在山南怀庆府陈家沟后山坳里挖出来的。这些还都是相对容易得到的,更不要说那些百腿蜈蚣、千年首乌、汗血宝马的泪水、恐龙眼睛的化石等异物了。

        第一次听说这些情况的叶青如,如遭雷击似得愣了好一会儿,方才眼含着泪水说道:你对我的再造之功德不是父母,胜似父母,此般恩情今生恐难以回报,惟有待来世之缘了。

        海无涯轻轻摆手,说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千年修得携手行。这是天道的安排,何来回报之言呢?更何况你的修炼还有一关没过呢。

        叶青如抹去眼泪,问道:下一关是去哪里啊?

        海无涯微微一笑,说道:我曾许下心愿要在五台山地藏菩萨佛光笼罩下出家百日,因俗务缠身总也未能如愿。不如你代我了却此场功业吧。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2/12 12:31:5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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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衡量高尚的天平

        “咸海腾飞”计划在郭钰与依古力·莫夫共度篝火之夜的三个月后,正式启动了。

        这三个月里郭钰一直待在乌兹别克斯坦,在塔什干与咸海之间穿梭了不知道几个来回,在依古力·莫夫和工程技术人员之间传递着理解和共识,同时也利用各种机会在海无涯与依古力·莫夫之间传递着友谊和信任。

        三个月有喜有忧。令她格外欣慰的是,篝火之夜之后,依古力·莫夫像是从一场失忆症中渐渐恢复了过来,重新回忆起来与海无涯的许多往事,也开始回归到了与海无涯共同商定的治理理念上来,即对内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对外倡导区域和平,促进中亚地区持续稳定。让她倍感遗憾的是,依古力·莫夫“为什么变化”和“怎么能变化”这两个问题,仍然没有找到最后的答案。

        郭钰反复琢磨海无涯说的话,这两个问题,前一个是动机,仅仅因为心理情结不至于如此绝情。后一个是能力,人不是想变成什么就能变成什么的。

        临近归国前的几次品茗夜话中,郭钰曾试图引导依古力·莫夫剖析一下驱使自己骤然变化的内外因素。依古力·莫夫也坦承,回头看前两年的状况,好像不是真的、仿佛不是自己,现在颇有大梦初醒、再世为人的感觉,搞不清为什么会如此这般。后来还是在郭钰讲到“心念是万变之源”时,他朦胧感觉到思想观念发生骤变似乎是在伦敦西区的一家咖啡馆。这家叫菲尔德的咖啡馆有着上百年的历史,是他在伦敦十多年间经常光顾的地方。原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喜欢菲尔德的闹中取静和苏格兰风情。大约在七年前,他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人,与这个人漫天撂地聊了一下午。就是从这天起,他的价值观体系中犹如被植入了一个病毒,这个病毒集专注性和拓展性于一体,从唤起和强化精英意识切入,然后迅速扩展到人性和人生、种族和民族、国际与国家等。郭钰感叹这个人的聊天艺术竟然具有如此法力,一席话就能让依古力·莫夫这样一个有深厚学养的人颠倒乾坤、重塑灵魂。依古力·莫夫很不解地说,这个人不过是伦敦城市大学的一个三流历史学教授史密斯,英伦三岛学术圈中的无名之辈。以前也在一些场合与史密斯有过交流,从未觉到此人有什么振聋发聩的真知灼见,但不知为什么那天对方的话却声声入耳、字字钻心。郭钰当晚就把这个信息传递给了海无涯,海无涯也参不破其中的玄机,只是嘱咐郭钰把史密斯其人和菲尔德咖啡馆其地牢牢记在心里。

        为了参与“咸海综合开发治理计划”,海无涯专门组建了“咸海腾飞开发公司”,所需资金由一百亿美元增加到二百亿美元。现在二百亿美元全部到位,一个近乎空想的构思眼看着就变成了一个进入实操的商业项目。

        “咸海腾飞开发公司”的前台操盘手是中亚商人依古力·多尔,百分之三十的投资来自执行国家战略的亚洲开发基金会,其他大股东有新加坡船王张南启和燕都、江都、花都十几家著名的企业集团,郭钰名下的运河风情集团公司也占有百分之三的股份,位居股东出资额的第十六位。更多的资金来自不少委托海无涯全权代理的匿名投资者,这些匿名投资者有的是位列“散人榜”的各方高人,有的纯粹是海无涯的私人朋友,还有的干脆就是冲着海无涯这三个字而来的陌生人。郭钰清楚地记得,从她报出二百亿美元的天价预算到“咸海腾飞开发公司”正式挂牌运营,全部投资均足额到位,仅仅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她后来曾感慨地对海无涯说,当初她心里是有疑虑的,虽然觉得“咸海综合开发治理计划”具有战略、经济、文化等多重价值,却不知道海无涯在短时间内到哪里去筹措天量的资金。她设想着这应该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融资行动,至少得有几次群英荟萃的项目推介会,至少得有一些纵横捭阖的大阵仗、大举措。她也卯足了劲准备在海无涯的统一调度下大干一场,好好施展一番。近十年的磨砺,她自问在打赢商战方面的本领是超一流的,可惜一直没有充分施展拳脚的机会和舞台。这些年运河风情集团公司虽然也不乏攻城略地之举,但毕竟局限在某一个领域,而且多是顺势而为、循序渐进,她一直有点儿不过瘾、不解馋的感觉。所以,“咸海综合开发治理计划”预算大致确定后,她随即花了几个晚上,在塔什干爽朗星空的陪伴下,制定了一个代号叫“长江三叠浪”的融资方案,要点是跟定国家对外战略、彰显独特盈利优势、构建科学管理框架,通过对这三个关键点的精准强力深度推介,让投资者会动心、有信心、下决心、能安心

        可叹的是,这些希冀和努力都落空了,这样一个宏大项目的融资竟然是在静悄悄之间发轫和收官的,连郭钰计划中的从乌兹别克斯坦返回中国报告预算都没能成行。她再一次感受到了海无涯那种名动天下却又大象无形的神奇境界,那种朋满天下而又寂寂无声的低调奢华。

        塔什干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三个月来郭钰第一次从乌兹别克斯坦飞回中国。在燕都机场降落后获悉,海无涯头天上午赶到毫都了,今天中午要在毫都宋成城名下的薰衣草庄园会见一个海外归来的学者车世杰。她急着见到海无涯,自己也需要去毫都南边的山里看一个项目的进展情况,又与车世杰有过一次南印度洋的查戈斯群岛之行,几下子凑在一起,干脆从燕都机场直接转机飞往毫都。飞机从燕都起飞后,她一路期待的心绪稍稍放松下来,静心掐指一算,这次在乌兹别克斯坦整整待了一个冬天。去的时候燕都是正值寒冬的一片冰天雪地,此刻却已是阳春三月、柳枝吐芽的季节了。这是与海无涯相识以来最长的一次分别了。当初踏上西行之路时,在她的想象中三个月的分别简直是无法承受的,可现在回过头来看似乎也就一眨眼就过去了。此刻她暗自思量,越发觉得无事生非这个成语真是精妙至极,忙碌的事务真的可以让人忘掉一切,哪怕是浑身不适的病痛,哪怕是刻骨铭心的情感。这些年对那场失败的婚姻日渐淡忘,不也是得益于有幸参与海无涯的铸剑大业吗?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飞行,飞机开始降落了。透过机窗看着越来越清晰的山河大地、房舍道路,郭钰的心跳也不觉加快了。她急迫地想见到海无涯,同时又有些害怕面对海无涯。倒不是害怕海无涯看出她与依古·力莫夫的一夕情缘,这件事她当天晚上就通过隐晦比喻的方式告诉了海无涯,海无涯也用同样隐晦比喻的方式做了回应。她是有些不好意思而害怕,害怕海无涯在心里暗暗地笑话她,更害怕因此影响与海无涯亲密无间的气氛。当然这个影响不是担心海无涯吃醋什么的,而是担心因此而出现哪怕稍许的尴尬和疏离。这稍许的尴尬和疏离都是她所不能忍受的,也是她愿意放弃其他一切来避免的。

        她还有个深藏于心的困惑。虽然那晚与依古力·莫夫激情如火,肉体和精神都直有要死过去的感觉,但是当高潮退去后两人却没有随之而生的柔情似水,似乎在转瞬间就恢复到了彼此欣赏有加、言谈投契的那种状况,而且再后来的接触中始终没有突破这种状况。她搞不懂这样一种状况算是什么?她甚至怀疑过是那天的沙棘玉液隐含着什么特殊的功效?可后来与依古力·莫夫交流更深,她发现他有着深深的自傲和自尊情结,是不大可能借助酒的功效来实现男性魅力的。后来又在社交场合和私密场合几次喝过沙棘玉液,而且每次喝的都不比那晚少,却也没有产生过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此次回来,她很想瞅机会和海无涯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很想听听他对男女之间灵与肉交流奥妙的解读。

        下午6点10分飞机降落在毫都机场,铁青练在出港处等候。在铁白练铁青练这两个年轻人心目中,除了海无涯,郭钰就是最亲最近的人了。也可以说是郭钰协助海无涯把白练和青练训练出来的,让他们适应和融入了都市的现代生活。特别是青练从十一岁起就跟着海无涯和郭钰,情感深厚不亚于母子姐弟。这会儿看到郭钰走出来,青练的嘴唇裂了裂,郭钰则是一把将他拥进怀里,狠狠地拥抱了一下。她知道对于外冷心热、寡言少语的铁青练来讲,裂裂嘴就相当于正常人的笑容满面了。

        黑色的大众辉腾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向东奔去。一路上太阳先是像个淡紫色的圆盘,放射着耀眼的银光,追着汽车跑。一会儿淡紫色的圆盘变成了火红的圆球,映红了一片天空,光线却也不是那么刺眼了,而是温和地接受着行人的注视。又过了一会儿,火红的圆球也不见了,只露出一弯月牙状的粉红和一片流云状的明霞。

        欣赏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郭钰回过头来问道:这次开车从燕都来的吗?先生怎么这样有闲情?

        铁青练专注地把着方向盘,头一动不动地说道:先生想顺路看看殷都的羑里城,于是我们就开车来了。

        郭钰有些好奇地问道:先生身边有俞道长这样的占卜高人,怎么还会对羑里城里那些野狐仙感兴趣呢?

        铁青练轻轻晃晃脑袋,回答道:你知道的,先生一直对南半球的那个查戈斯群岛比较感兴趣,俞道长好像也算了几次,说什么与南半球的气场不合,有些看不透、吃不准。是他建议先生到羑里城找个外路人看看,旁证一下。

        郭钰“嗯”了一声,转移了话题,问道:先生听说我回来高兴吗?

        铁青练嘴里“咦”了一声,有些奇怪地透过倒车镜打量了一下郭钰,回道:先生怎么会不高兴呢?昨晚就翻着菜谱,琢磨着怎么做一顿新款的疙瘩汤给你接风呢。今天上午他又亲自配料,很是忙了一会儿。

        郭钰有些心虚地笑了两声,说道:高兴就好啊。我是怕他怨我这次一走这么长时间呢。对了,是个什么客人啊?惊动先生专门来到薰衣草庄园见他。

        铁青练说道:先生要在这里接待两拨客人。第一拨是一个美国回来的学者,叫车世杰。因为先生想让他和詹洪峰教授见面,而詹教授正好在薰衣草庄园闭门写作呢,所以我们就来了。不过他们今天午饭后已经走了,白练送他们去河都乘飞机。过几天还有张南启和香港的毕有道、台湾的洪越升都要来。不过一直到后天中午,先生都没有安排其他事情,专门留给你的。

        郭钰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说道:我还真有点儿馋先生亲手做的疙瘩汤了。

        和铁青练聊了聊,郭钰心里安生了许多。她暗自在心里拿定主意,晚上和海无涯沟通“咸海综合开发治理计划”的有关情况时,干脆专门细说一下这段异国恋情。彼此之间反正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说出来就心静了。正好也听听海无涯的评判意见,看看这段异国情缘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郭钰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信奉者,在当年与庒导演婚姻破裂后,心中就有了一个情结。她以为此生情感生活已经登临顶峰,从此再不会爱得如此深、如此痴、如此执了。篝火之夜以后,虽然与依古力·莫夫再也没有过界之举,彼此之间相待以礼。虽然并无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意,只是一种暧昧的吸引而已。但是心里却重新燃起了情欲之火,总是不自禁地想起他的刚劲有力和忘我疯狂,总是想起篝火旁的肉体沉溺和灵魂沉醉。这种无爱的肉欲和情欲,着实让她纠结了好一阵子,让她对自己的品性和理性产生了质疑。后来干脆不去多想了,只当那晚的篝火之夜是做了一个梦而已,可隐隐的不安与困惑却终究难以根除。

        在乌兹别克斯坦最后的几天,郭钰一直试图对依古力·莫夫的“核心突厥文化区”做出一个定位性的评判,也试图对自己与他的一夜情做出一个释怀性的解答。一个晴朗的星月夜里,她独自来到静谧无声的咸海岸边,苦苦思索、细细体味,试图给出这样的评判解答。思索是艰辛的,体味是切肤的,涉及灵魂的体味和思索更是痛楚的,这种痛楚侵入性灵、渗入骨髓,没有经过的人是绝对无法想象的。但她清楚地知道,这种痛楚是灵魂的存在佐证、品质修正、方向校正,人生就是体味和思索呈现出的交织和交替过程,人生的意义就在于体味和思索之中。

        也许是心境使然,在她眼里那晚的星月色彩夸张、尺度变形,呈现出的是魔幻风格。月亮是橘黄色的,耀眼、晃眼、刺眼,星星是火红色的,闹心、烦心、惊心。月亮足有一个圆桌那么大,就悬在头顶不远的地方。一颗颗星星也像一堆从筐子里倒出来的篮球一样,在月亮上下左右滚动着、跳跃着、追逐着、碰撞着。超过了正常尺度的巨大和正常距离的逼近,产生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痛楚之下、窒息之中,郭钰忽然想找个人讨论一下“高尚”这个话题。什么是高尚?什么算高尚?什么才能在终极意义上衡量高尚?具体而言,依古力·莫夫的“核心突厥文化区”,显然是超越了个人功利层面,肯定是具有宏大叙事价值,但这种追求与高尚是否同向呢?与依古力·莫夫的一夜情,显然是有些离经叛道的,肯定是不被是人理解的,但这场情缘是否触碰了高尚的界标呢?

        郭钰想起在大雪神寺人文峰会上那场关于人文的讨论,想起了俞叶弘的人道说、廖欣晖的人伦说、柯向南的人性说、詹洪峰的人本说,当然更想起了海无涯的底线说。她现在理解,人道、人伦、人性、人本,最终都不免要导向对高尚的定义。高尚的反义词不该是平庸,而是邪恶。如此论来,衡量高尚是不是也应该有一条底线呢?

        拿起手机看了看,现在是晚上8点16分,燕都时间是晚上11点16分。有点儿晚了,但估计商山四皓这四位大神应该都没有休息。斟酌片刻,郭钰按照亲疏程度反向确定了通话的顺序。

        首先拨通了柯向南的手机。客套两句之后,郭钰问道:我想请教柯会长,如果要找出一座衡量高尚的天平,应该是什么呢?

        柯向南沉吟了一下,说道:古往今来,关于高尚的传说不少,留下高尚的遗迹不少,这些传说和遗迹有时让我们或心仪不已、或热血沸腾,有时让我们或自愧不如、或自惭形秽。可惜这些传说和遗迹都是人为的、人造的,如果有一天能够穿越,回到曾经过去的一个个具体的历史时刻,我们会发现心中高尚的神像一座座坍塌,走下神坛、回归平凡。

        郭钰说道:柯会长的意思是,世间本无高尚,一切都是传说吗?

        柯向南回道:在现实感的语境中、有指向的立场下,高尚绝对是一个褒义词,高尚的情操一向是我们所推崇的,高尚的行为应该是我们所点赞的。

        打通了廖欣晖的电话,郭钰说道:打扰您休息了。我现在被“什么是高尚”这个问题魔怔住了,想听听您的高见。

        廖欣晖笑着说道:什么是高尚?这会儿我还真回答不上来。但我可以确定的说,这个问题需要慎思、慎言、慎行、慎判。北岛说,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话挺矫情的,也够煽情的。说其矫情,是因为这世上其实没有注定是书写墓志铭的高尚。说其煽情,是因为这话让一些人以为高尚必定是大义凛然的血雨腥风。确实也有一些让人无语的反面例证。比如,欧洲中世纪连绵不断的宗教战争,希特勒的第三帝国,在当时一些虔诚的参加者和无畏的牺牲者心中,都是怀着一个自以为高尚的信念的。

        俞叶弘刚在电话里“喂”了一声,郭钰就笑着说道:我遇到困惑了,不知道到底什么是高尚了?亟需道长点拨一二。

        俞叶弘“嗯嗯”两声,说道:这个问题不仅你困惑,我也困惑。原来一直以为高尚是少数仁人志士的专属,后来年岁渐增、阅历渐丰,才发现每个人心中都深藏着一种对高尚的渴望,都想有机会高尚一把、高尚走一回。这个绝对不是调侃,而是郑重其事的认知。区别在于,有的人甘愿舍利求义甚至舍生取义,把高尚变成现实。有的人只是想想而已,凑巧了、不需要付出多大代价时,也愿意客串一下、找找感觉。如果仅仅是那些能够舍利求义或舍生取义的人在玩高尚,倒也不要紧,无非是多几个圣人、多几处圣殿罢了。要命的是有那么多凑机会就想高尚一把的芸芸众生,这些人一旦打着高尚的旗号汇集起来,无疑是洪水猛兽。这方面的例子很多,古代的和现代的都有,一想便知。

        詹洪峰一接电话,郭钰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在詹院长心中,高尚的定义是什么呢?

        詹洪峰说道:泛泛地谈论这个问题,容易驴唇不对马嘴。你给我个框架,或者叫预设的前提。

        郭钰简要把柯向南、俞叶弘、廖欣晖的话复述了一下,詹洪峰随即侃侃而谈道:高尚的定义是什么不太重要,高尚的具体表现是什么却需要我们有个形象的描述、有个清晰的界定,最好是再有一些鲜活的例子加以诠释。定义是抽象的,正因为其抽象就无法对应和涵盖丰富的现实,就不免会有断章取义、各取所需的偏颇理解和随意阐发。少了形象的描述、清晰的界定和鲜活的例子,就会出现“一万个人心中有一万种高尚”的状况。

        郭钰笑道:小女子愚钝,恳请詹院长举例说明。

        詹洪峰说道:如果以事功来认定高尚,那么对人类的贡献度是最大最高的尺度,那么牛顿、瓦特、法拉第、居里夫人、爱迪生、莱特兄弟、爱因斯坦等科学家、发明家肯定是榜上有名、名列前茅,没有这些大神的天才发明创造,我们不知道能不能摆脱农耕文明的逼厄空间,昂首迈进美丽新时代。但是,我们说的高尚似乎不是这些。如果以精神境界来评判高尚,那么哲学家、玄学家应该是最有资格上榜的。老子、列子和庄子等应该是最高尚的,因为他们几乎是纯精神追求的存在,几乎达到了物我两忘的神仙境地。这样的高尚又有几人能望其项背呢?如果以民族大义来诠释高尚,那么就是每个国家、每个民族之间的高尚是针锋相对和势不两立的。贞德在法国被奉为圣女,在英国却被称为魔女。拿破仑是法国的民族英雄,却是焚烧俄罗斯帝都和皇宫的千古罪人。这样的高尚怎能不让我们迷惑呢?

        挂断电话,郭钰静静地体会了一下,然后仰脸对视着橘黄色的月亮和火红色的星星,自言自语道:所以,我们需要为高尚找一架天平,一架准星恒定、尺度确定的天平。这个天平就是人文。人文主导和体现人性的品质水平,人性当然是有缺的,不必用华丽的辞藻去装点和讴歌。但人性却是真实的,也是可塑的。回顾人类发展史,最可喜的进步是人性的进步,最可悲的倒退是人性的倒退。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对平民肆无忌惮的绞杀,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灭绝式的迫害,都是人性倒退的悲哀。而当代发达国家虽然屡遭恐怖袭击却坚决反对种族之间的歧视和仇视,正是人性进步的体现。现在网上有些人动不动就叫嚣暴力,好像暴力时代到来之时他一定是强者和赢家,其实也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这些人被误当作愤青,其实他们根本不是有所追求的愤青,而是心理变态加妄想症而已,是把生活中的不如意转化成对人类的仇恨和对人生的仇视。人性需要在高尚的引领下逐步走向文明,逐渐靠近文明。但无论怎样的高尚,都需要契合和对接人性,都必须维护和尊重人文,都不能偏离和脱离人性,都不可违背和践踏人文。否则,高尚就只能是飘在天空的纸鸢,一旦落到地上就失去了神奇和美丽。在一些特定的条件下,高尚这个美丽的说法还可能成为少数丧心病狂者手中沾满鲜血的屠刀,成为那些芸芸众生在短暂的冲动和激动之后无字的墓志铭。

        正沉吟间,听得铁青练突然“哎呀”了一声,车速也随之慢了下来。郭钰急忙问道:怎么了?

        铁青练右手挠挠耳朵,说道:差点儿忘了一件事。先生让我提醒你一下,说是去年冬至在大雪神寺转告过你几句话,是崂山道长的几句禅机诗。他还说如果你不记得了就让我提示一下,我昨晚专门背下来了呢。

        郭钰先是一愣,然后脑海里电光石火般浮现起了那天的情景。

        那天两人边散步边聊天,说过了东海书院的四面楚歌风波,说完了花都仙姝廖昕晖的曲折人生,还说了郭钰的中亚之行,包括崂山道士俞叶弘的卦辞,“走近异域高人,演绎西行漫记。越过情关之隘,结下西方之果。”郭钰觉得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正好也转回到大雪神寺门口了。这时海无涯突然停住了脚步,扭头盯着郭钰的眼睛说道:昨天叶弘道兄在阁楼上与你照过面之后,为你的西行漫记还补充了一首禅机诗。

        郭钰有些好奇地问道:老道士又为我指点迷津了?

        海无涯说道:他念了几句不算通顺的诗,我一时也搞不明白。你且记在心里就好。

        郭钰点头说道:道长金口玉言,等闲难得他一字点拨就很受益了,何况是一首诗。我一定牢记在心。

        海无涯也点了点头,然后极目远眺着西方的冰峰雪岭,一字一顿地说道:巫山过后仍有云,西天彩霞火烧云。槁木之心须散去,激情终由欲念生。

        郭钰从回忆中转过神来的时候,辉腾也驶下了高速公路。她心里叹道:无涯总是这样,处处给至爱亲朋留着面子。显然是不想让我受窘,才专门安排青练在这个时候提醒我的。是啊!人人都有面子,人人都要面子。面子这个东西,和食色一样是人的基本需求,须臾都少不得。可惜有不少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尤其是一些领导者,自以为于下属有恩有惠,有时态度就不免简慢疏狂。还有那些喜欢市恩的领导者,总是有意无意之间提醒部下不能忘本,就更是落了下乘了。

        转念又想,细细品味俞叶弘道长这几句并不押韵的诗文,郭钰忽而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海无涯安排自己此次西域之行的意义。现在她才深切地感受到,大漠篝火之畔与依古力·莫夫的激情澎湃,治愈了她那个深藏于心的暗伤,让她重新燃起了激情。她进而想起了大雪神寺天景阁那晚赞珠大法师最后的叮嘱:求佛之道,冰之冷峻、火之激越、木之板滞,不可或缺。在与庄导演婚姻破裂之后,她虽然走出了悲伤的心念,却始终没有走出阴郁的心境。这些年来她把全部精力投入湛卢剑的铸造和打磨中,不管面对怎样的艰辛和凶险都从无懈怠和退缩,但是支撑这种状态的更多的是理性认知和习惯使然,还缺了一种热辣辣的激情燃烧。现在看来冰一样冷静的认知、火一样冲动的向往、木一样呆板的坚守,真是缺一不可。回想这些年追随海无涯铸剑、磨剑的过程,执行有余、创意不足,当年构思和勾勒《运河万象图》的那种灵动似乎渐行渐远了。

        郭钰摇了摇头,在心里感慨道: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无涯的一双慧眼,看来这次西域之行也是他的一石二鸟之计,是他为自己量身打造的一次磨砺之行,是旨在帮助自己召回激情和唤回灵性的磨剑之举。

        随着青练说了声“就要到了”,郭钰抬眼看着前方掩映在夜色中的大片薰衣草,陡然间找到了一种新感觉,一种如列子御风而行的飘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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