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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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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今夜女友为王 (散文体小说 缩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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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眼 于 2019/1/5 8:02:42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一位早期知青的文革亲历

    题记

    当颤抖的心被爱情击中 / 当红海洋变成政治红灯区 / 当人性在造反的狂飙中沉降 / 做人做妖只在一转身之间……

    致……

    (代 序)

    …… 那些长着杏仁眼睛的人读到这部文稿,会一下子把杏仁眼瞪成桃核。她们会气愤地问我为什么没把这个绝好的素材写成绝唱。我的回答是,那时候,除了造反的红人以外,是没有别人可以享用颂诗的。而诗人们既然没有才华可以炫耀,就只好炫耀平庸,——也许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吧,当我写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得一阵悲从中来,唉,事情也许不像我说的那样,但更像我未说的那样……

    可是,这回轮到我的时候,我不由得想起了在美术界十分流行的一句名言:“画家害怕空白的画布”。在这里我也许可以借过来代表我的心情。我害怕一张空白的格子纸,甚于害怕一个空白的思想。因为空白的思想有时也可以成为流行的思想。而在一张空格纸上写出好作品,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觉得要惩罚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需要花那么多的钱搞什么再教育,只要强迫我不断地写出应时的颂扬文章就行了。比如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来命题的文章。就像伏尔泰说的:读了这样的文章,真叫人想要爬行。所以我能理解画家们的恐惧。但我的恐惧却时常表现为人性的恐惧,那是在我自己有能力给文章命题的时候。比如这一次,我必须先把自己脆弱的神经打得粉碎,然后趁它们还在震颤的时候,把它撒满在这些纸上的空格子,而且要“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的均匀”。有的时候,我甚至不敢妄自构思,唯恐因为一时的轻率而失去一个更高的境界。您瞧,我就是这样以一个殉道者的虔诚命笔的。有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是在写我的情书还是在写我的绝命书呢。

    然而,我秘藏在你那里的一迭文稿是绝对不能用来引火的,更不能把它交出去,且不论我有什么样的遭遇,它都应该有自己的命运。据说文艺作品也是有生命的,而她至今只能算是一个婴儿,你作为第一位读者无异是听到了这婴儿的第一声初啼,因而你注定要成为她的守护天使。凭着你的美丽和仁慈,我可以为这文稿祈盼一个好的命运。有些时候,我在想,我没有能早些发表这些作品,也许正是这些作品的幸运,因为她至少躲过了和那些吃颂扬饭的下流文人同列一室。为此,我为这个作品选择了你的屋檐下,它会安于寂寞清冷,自开自谢。敢于藏在深闺人未识的,都是自持有个天然的绝色。

    而且,如果有一天他们真把天下的书都烧绝了,我的书岂不成了孤本?而你岂不也成了我的托孤之人?据说在流行有裙箍的裙子的十八世纪的法国,曾有一位高贵的沙龙女主人冒死把她的被追杀的王子情人按在了宽大的石榴裙下,从而拯救了爱情,也拯救了一个王朝。可见,美丽的保护是最好的保护,而你的被保护者是不会使你蒙羞的。

    可是,任何作品都和作者一样,是要经历尘世的,如果它注定了要被烧掉,我倒希望那举火者能是亲爱的文革旗手。凭着我的艺术品位,我的书是完全当得起这个荣幸的。如果我能要求让我的书和唐诗和卢梭的书一起上火刑场,你们将会看到本世纪最美最壮观的火之洗礼,在那纸灰飞扬的地方将有火凤凰浴火重生……

    ——红色之年/恐怖之月/造反之日

    第一辑 山村孤旅

    1 夕照中的五花湖

    灰蒙蒙的天幕下,散落着几间灰蒙蒙的茅草屋,灰蒙蒙的石子路上,游荡着三三俩俩的灰蒙蒙的人影。——那是些刚刚下车的年轻人。自从上山下乡的命运落在他们的头上,这里就多了一群不安的漂泊者……

    欢迎的人群散去,达子香花散乱一地。探寻的目光茫然扫过这一圈陌生的小天地,我忽然意识到:抒情诗般的学生时代真的成了过去,散文体的人生之旅已经开始。但是在这个“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年月,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已无处寻觅,如今点缀着这个小山村的只有藏在树丛后面的几户人家。东一处西一处袅袅升起的炊烟,弯弯曲曲的小路上稀稀拉拉的围棋黑子

    般的羊粪蛋子,还有的就是斜阳中一座孤峰投下的长长的影子……

    云卷云舒荒凉地,花开花落五花湖。这样的景致也许很适合董加耕他们“身居茅屋心忧天下”,却不适合我来“指点江山”。这当儿,我正愁着怎样登上这条拦河大坝。台阶是水泥浇铸的,我一个人扶着轻风拾级而上,默默数完了一百阶的时候,我禁不住发出了惊人的一叹:

    “你真美呀,请停留一下”

    那均匀地、有节奏地泛着光和影的,不正是一泓春水么。衬着初合的暮蔼,静静的躺在群山的怀抱里,显得年轻、俊俏,而更多的却是亲切。左面是一片人工开凿的断崖,清一色的绝壁上,依稀可以辨出开山者的鬼斧神工。气魄是一分也不少的,但论风采却输给了对面的天然叠嶂。一抹残阳中怪石峥嵘,峰棱乱出,全然是一幅大泼彩的风格。但大自然也懂得不拘一格,笔锋一转,落在那一片片、一丛丛、一簇簇的达子香花上,又是一帧精美的工笔细描。这时再收回眼光,三百多米长的一条“巨龙”就横卧在两处断崖所形成的山嘴里,这就是闻名遐迩的五花湖。

    如果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字眼来形容这个山村的景致,我便只好说它是梦的花篮了,因我当时正是做美梦的年华。迷人二字不足以概括我此时的感受。这完全是另一种形式的美,就像是一个从未被凡人的手搅扰过的仙女的床。初始的芳华中饱含着初始的圣洁。这样的美只是渗透给你而不强加给你,叫你感觉到而又把握不住,允许你享受而不允许你占有。有艺术气质的人可以向花朵要诗,向茵茵的绿草要散文,但是要把心思集中起来却很不容易。如果有可能,我可以和这些花、草、树、石订下终身,但是谁知道那自然之门又在哪里呢?

    那儿,在一圈圈涟漪缀成的花边里,嵌着一个略成圆形的小岛,就像美人一定要有美人痣一样,只那么恰到好处的一点,就足以颠倒像我这样有作诗癖的人了,但那是一首朦胧诗,因为有那么一层轻绡的雾纱裹着它,不多不少是怀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态。自然的大手笔点缀出这么多浓的、淡的、明的、暗的、粗犷的、精巧的、含蓄的、裸露的、圆润的、锋利的景色,就一定有一双能够欣赏它们的眼睛。在这一点上,我是不如长着复眼的蜜蜂儿了。但我也不必忧怨独深,因为眼睛的玻璃体从来就不是感受美的唯一器官,“想象力比什么都重要”,如果说我还有一点不满足,一定要看清这个湖心小岛的真面目,她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天生绝色,轻风会撩开她的薄纱,这时再来看这个美人痣,我还会这样平心静气么?

    可惜这片美景这次只是许给我一个人看的,在美的簇拥下,我不知道把宠爱给予什么更合适,只好在怪石、露水和鸟翅上平分了;我也没有忘记留下一分给头顶的太阳,原来它并没有伟大得失去美丽。在白云的提示下,它突然变得柔和了,但你不能把它误认成月亮,因为它虽然也是淡白的一团晕,但绝不苍白,而且有隐藏起来的芒,不刺眼,亲切中给你一个庄严的暗示。我承认我无法抗拒这样的美,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妙景,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了,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一颗未泯的童心准备的。有那么一会儿,我看到太阳离我那么近,那么真切,几乎就要相信它是迷路走到我的身边来了。若是可以和我心中的清影相比,那太阳就像是浴后怕泄露了处子之美而随意披上了一件真丝纱巾,请不要问我是怎样走出这片痴迷的,那是我一个人心底的秘密。

    霞光落尽了,风从水面上拂过来,送上一丝凉意,低下头看一圈圈涟漪给倒影加上花边,正好顾影自怜,我坐在水边的一块石头上,任水花拍打着赤脚,于是我的思绪有了拍节,但还没有格式,还不是诗。恍惚中,我忘了时光的流逝,忘了乡思的苦味。不要理会大坝下面远远传来的一声声晚钟,我一心聆听着由湖水的泼溅所传达的神秘的呼唤,如醉如痴地消融在这片清清淡淡的水墨画中。

    2 我的广阔天地

    第二天早晨,在事先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突然被委任为知识青年第三组的副组长。——组长是一位工人,约摸二十五岁,他的全部资历是手上的一层老茧,传闻他还有一个漂亮的妹妹和一个背景复杂的家庭历史。但此时谁也压不住我的风头,我立刻成了小山村的明星,在迎受人们投送的仰慕或妒忌的目光时,我的心情大概可以和任何一位刚受任的官场红人相比。

    我第一次行使权力是值得纪念的。那是在一次平整苗圃的劳动中。野火、黑烟、瞎眼蠓,五月的天气,黑黝黝的土地上闪动着年轻人的身影。几个人围着一个大树根展开进攻,花香和姑娘们的发香弥漫在一起,连那阵阵笑声都似乎有了节拍,而流动着的却总是无邪的眼波。这一切都是很美的。

    在一片林木扶疏的高处,几个女知青聚在了一起,她们不住的指指点点,叽叽喳喳,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自然流露中,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赞美方式,有时竟忘记了女儿家天生的矜持和稳重。

    她们中间有一个穿一身北京蓝,扎羊角辫的姑娘,一门心思都在光着膀子满头大汗的王雨军身上。青春激情,男儿豪气似乎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了,看来,广阔天地接纳了他是不会让他寂寞的,有这样的眼光注视着,就只好任他出风头了。

    女知青们都被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们折服了,各种议论和赞美渐渐都集中在王雨军的身上。唯有那位北京蓝姑娘一言不发,她的眼睛到处追随着那个幸运儿,眼神里流露的恐怕不都是羡慕,似乎还有一丝不安,竟然把那县城带出来的一丝骄气也冲淡了。

    一朵红云飘落下来,那是另一位女知青。因为了那行云流水般的步态,再加上一团英气裹着,真的是“万绿丛中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然而,她似乎并不满足于动人,而是要迷人,而且分明是冲着我的组员玉国来的。当时他正在和一片烈焰冲天的烧荒野火搏斗,眼看就要败下阵来,只见那红衣少女一溜烟跑了过来,她围着玉国转了个圈子,忽然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

    左冲右突的玉国吓了一跳,“红云”却轻描淡写的说,“瞧把你吓的,我是用衣服来打火的——你想什么呢?”

    玉国脑壳嗡的一声,倒不是吓的,他以前从没单独和女生在一起过,竟不知道天地间会有这般的柔曼,红云的大方竟使他扭捏起来。

    “你敢和我比一比吗?看谁能打灭这荒火。”

    玉国觉得血往上冲,拼命的和那荒火厮打起来,远远的,阵阵烟尘裹住了他们的身影,其他的情景就只能发挥各自的想象力了。

    这时候,忽然切入一个不谐和音,辉子,我属下的一个大个子知识青年嚷着口渴了,要喝水。而我身为副组长所能做到的只是告诉他水在三里地之外的井里,不料答复我的竟是四周围的一片呼声:要喝水!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会采取这种逼宫的形式,而我的权限只能是向组长请示。不幸的是他碰巧不在现场,无奈中我只好派了二个人去抬了一桶凉水来。其实,我的嗓子何偿不需要水来润润啊。后来,这件事发展成一次越权事件,组长大人正色询问了带头要喝水的人的一般表现,不言中表示了不以为然的态度。我暗中猜度,他也许更喜欢望梅止渴的说法吧。而且惺惺惜惺惺,很自然便迁延到哪些在权力金字塔中不幸身居副职的各级官员,真不知他们是怎样熬过一天又一天的。

    那个爱口渴的辉子是勃利县农业中学的毕业生,想必已经能够分辨出小麦和韭菜了。但不善于分辨官员们的权限,这真是我们大家的不幸。看来,对于知识份子的改造和再教育不仅是有理由的,而且必须是长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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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5 8:14:1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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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网络上我并不经常回帖,可是楼主在 这个帖子里面的表现之优秀,让我觉得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6 8:07:48    引用回复:
       第 3
    转至第2楼第 2 楼 袪暑 2019/1/5 8:14:16  的原帖:在网络上我并不经常回帖,可是楼主在 这个帖子里面的表现之优秀,让我觉得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谢谢朋友鼓励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6 8:09:29    跟帖回复:
       第 4

        3 出水芙蓉

        接连过了两天“雨打梨花深闭门”的日子,弄得人人都成了“湿人”。今儿可算放晴了,接着便传来了好消息,全天放假。大家都乐疯了,轰的一声就没了踪影。我和好友“诗人”也正好躲开众人,信步走入花草丛中,找个地方安置自己的好心情。

        有人说,凡是有人群的地方,都分左中右。而我却认为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有文人圈子,心刚一静下来,“诗人”就又是摇头又是摆尾,原来他又得了一首描写美女的好诗:

        出水一段雪

        将融未融时

        天子应解怜

        不胜霓裳衣

        “不用说是写杨贵妃的了,

        “怎么样?

        “一个字,妙

        “妙,妙,到底怎么一个妙法?

        “妙不可言。

        “好你个妙不可言,言外之意是不值一提了。

        “说到诗词,鄙人也听人说过,再好的诗也有人诋毁,再糟的诗也有人喝彩,隐微之处是没人说的清的。依我看来,这首小诗,可谓收万方仪态于方寸之间,不失为诗中妙品,只是怕——我是怕此诗既然如此精妙,传到后世免不了要被人剽窃呢。

        “剽窃和剽窃也各有不同,平常人剽窃自然要挨骂,但是登龙之人剽窃却是一种时尚,比如“一唱雄鸡天下白”,剽窃者和被剽窃者不都是统领风骚吗?跟你实说吧,我这首诗也是剽窃来的,

        “诗人高论闻所未闻,可谓惊世骇俗,一笔抹倒了千古酸儒。但眼下既没有可与争论的对手,咱们何不来点新鲜的玩意儿?

        关于诗的争论突然被掐断了,两人的眼睛都转向湖的对岸,紧张地扫描着一片稀疏的苇塘。

        “水里好像有——一个奇怪的东西,一露头就不见了,

        “看仔细了,别是去年那个淹死鬼让咱们给碰上了。

        “不像是淹死鬼,倒像一个——美人鱼,——什么都看不清。

        “五花湖有美人鱼?天那,可能让你的诗打动了吧。

        “我说过这里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在这里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

        “——嘘,别出声,咱们悄悄绕过去,最好能有两个,省的咱俩——

        “怎么,若是只有一个呢,你还要和我决斗吗?

        “不,我不喜欢美人鱼,我只喜欢糖醋鱼。

        *

        完全是按着从电影里学来的方式,我们弯下身子,悄没声的在树丛中穿行,在光秃的岩石上卧倒,匍匐前进,过了好一阵子,终于接近了那片苇塘,可是什么动静也没有,别说是美人鱼了,连片鱼鳞也没看到。这也好,省的有人去决斗了。

        折下一枚重辫的野蔷薇插在扣眼里,我忽然觉得自己不那么丑了,忍不住要到湖边去照个影。这完全是个罗漫蒂克式的举动,谁料忽然听到一声惊叫。原来有人躲在那个青石砬子后面洗头。先是雪白的脸蛋儿,接着是雪白的颈子,雪白的肩头和胸脯。且不说她娇柔中含着的娇妗,灵秀中透出的稚气,高贵中附丽的端庄,只要看一眼她腮上那两个被爱神掐出的酒涡,就足以使人春心荡漾了。——但我仍没忘记偷偷扫了一眼,断定她没在水里的膝盖以下部分是人腿而不是美人鱼的尾巴。

        她还有一个女伴呢,她们把软绵绵的身子懒洋洋的靠在岸边的岩石上,取了一个有分寸的放纵姿态,她们一边歪头拧出头发里的水,一边慢声细语地调啾了好一会儿。不要问我偷听了没有,反正我知道了那个发出尖叫的女知青名叫秋芙蓉,她的女伴叫苏小青。我的心中暗想,也许叫她出水芙蓉更合适些。嘴里便溜出了“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的句子。

        姑娘们忽然发起了脾气.

        “你是谁?你干嘛乱叫人家名字?”

        “谁乱叫了”

        “还敢抵赖,我明明听见你在叫芙蓉嘛”

        我和“诗人”知道和她们是没法辩解的。便闭上了嘴巴。发现那两位姑娘正斜眼打量着我,敢情是拿我寻开心吧,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赶紧低下头去,但在眼角的余光里,我依然能瞄到二位姑娘掷过来的挪揄的眼光。

        “该死的”,我在心里骂了她们一句。

        “你干嘛骂人?”凭秋芙蓉的鬼精灵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她疾言厉色地向我喊到。“告诉你,跟姑娘们在一起要有礼貌。”

        “我什么时候骂人啦?什么时候?”我结结巴巴地吐了几个单词便决定息事宁人算了,但在私下里我是以胜利者自居的。因为我竟能对两位这么美若天仙的姑娘有机会表示大丈夫式的宽容。但是不行,她们又笑起来了,不知哪一位还送了几滴水珠在我翻开的书上,看来除了全线退却再无良策了,谁知却来了个异军突起,大名鼎鼎的怀水不知从什么地方杀了出来。

        怀水是和我们一个车拉来的,一下车便成了引人注目的人物,山村里的人很少能见到这样一副尊容:驴脸、塌鼻子、扇风耳朵,命运好像专为使他能尽善尽美,又特别赐给他一个公鸭嗓子。这就是鹤立于我们这一个鸡群里的“知青之花”怀水,——虽然他的所谓知识也只限于能够识别啤酒瓶上的商标而已。好在是县知青办并不以貌取人,他们一度为他忆苦思甜的即兴泪水所绝倒,便把他推上了这个小小的社会舞台。

        怀水今天早晨刚刚得到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标兵的头衔。再加上他的出场方式和容貌同样惊人,竟使得湖畔出现了片刻的静场。但怀水把这现象理解成对他身份的特殊尊重,便不得不假装斯文起来,于是便有了下面这一幕。“秋芙蓉”,怀水向正在水中躲闪着的姑娘们喊着,“别躲呀,大方点好不好?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位就是爱看书的、喝墨水比喝啤酒还多的云之和“诗人”——,喂,你们听说过云之么?”

        “呀,他就是那个书呆子呀,怪不得长得——”,下文突然中断了,两个姑娘都笑得前仰后合。我真奇怪她们怎么没有被水呛死!怀水呢,更是无计可施,他一边徒劳地辩解着,一边还不时陪上一个傻笑。

        “好吧”秋芙蓉陡然收住了笑声,正色说到:“就算他呆得不那么历害,那么你昵,你也该有个名和姓吧?”

        “我?怎么,你们连活学活用老人家著作的标兵都不认识?告诉你吧,我就是怀水”。

        “哎呀,原来那个叫‘坏水’的就是你呀。”

        连我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怀水呢,又是咬牙又是跺脚,一连串作出几个吓死人的动作和脸谱,但这只能给姑娘们增加新的笑料而已。她们快活地撩着水,嬉戏着,笑闹着,忽而显露,忽而隐没。秋芙蓉呢,更是乐不可支,她见我们在岸上面面相觑,便偷偷掬起一捧清水,冷不防向我们泼过来,怀水是早有准备,我却在迷登登中洗了个冷水澡。

        “哈哈哈……”

        整个湖畔都荡起了年轻的笑声。我一把抹去脸上的水尘,弯腰拾起一块石子,可是等我一本正经地拉开打的架式,她俩却把身子一扭躲到石砬子后面不见了,只让我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圈圈地数着她们身后留下的美丽的水纹儿。

      

      4 预制厂的孤灯

        “唉,五花湖的水泥预制厂啊,我若是忘记了你,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颚”——我在这里采用了圣经上雅歌的格式,我以如此虔诚的心情描绘那几间千疮百孔的破厂房是因为这里面珍藏着我一生中少有的几个没加装饰的笑影。谁也不知道,那所宽大的被弃置了的空屋子,在那些最初的日日夜夜里,对于我也许正像枫丹白露之于拿破仑呢!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露水、流萤和星星装饰了山村之夜。静是它的基调,但偶尔切入的一缕缕神秘的夜声,也不会破坏它的庄重感。流星拖着它的尾迹,不知落入了谁的梦,这样的夜,静得生不出一点暇想。但是如果有那么一双不眠的眼睛窥见山脚处一星幽幽灯光,望见了灯下还有几个人影在飘忽,他会不会以为是进入了仙境?

        那么就让我称他为逍遥仙吧——我最先结交的朋友玉国,他在这儿已经修炼半月多了。多少个晨昏,他很少有乱了方寸的时候,据我看来,他对风靡一代人的再教育,抱着一种天然的淡漠态度。这一半是出于他的理智,另一半则是出于他的天性。他不屑流于哪些争名逐利者之流,而甘愿偏安于这被遗忘了的一角。当然,做这样选择的不止他一个,但能够在语言和行动上一开始就表示得如此明白,而且一直坚持到最后的,在五花湖无疑的只有他一人。因此,他完全有权力获得逍遥派的发明权,并因而成为这一派的中心人物。当我折戟沉沙、一路风尘踏入这个小圈子的时候,竟意外地发现在天地翻覆的中国大地上还有这么一块净土,更令人惊叹的是在这些息影仙居的人群中,居然还都是出双入对的。

        白梅、李英、芝兰,这些名字本身就是诗。妙不可言的是它往往在一个字上概括了这些姑娘们的内涵。也许有人觉得这太平凡了,但平凡而不平庸正是朴实无华的题解。这些姑娘们一定很乐意听到这样的赞美,而且这也是我能以平静的心情欣赏到的女性美的典型。人们完全可以期待我的妙笔生花,梅花的头衔是属于白梅的,如果说坚贞质朴、个性强是梅花的特色,它也完全适用于这个十九岁的姑娘。纤细的身段,苗条而不单薄;瓜子形的脸,清瞿而不消瘦;活泼的谈吐,泼辣而不粗俗。总之,这是一枝色香姿俱全的梅花。和她很要好的是一枝月桂。她文静而内涵很深,浓郁而讲究风度,慎密而懂得自爱。这是一位幽贞贤淑的楷模,她有意识地注重心里平衡更甚于外表风采,她的绝技是在表示关心的时候,才表现自己,她有本领给人第一个印象之后便永远保持这个印象不变,我想这一定是她的自爱艺术。你休想在她身边生出冲动的邪念,但你可以充分意识到自己是个男子。因为她选择的交感方式主要是暗示的,潜移默化的。这时候任何一个注视着她的男子不蒂是裹在一团浓郁的芳馨里,这就是李英。至于那株小灵芝——芝兰完全是另一个类型的。天真烂漫是她的主要特色。仿佛是为了陪衬白梅的冷艳,她天生了一种热烈的性格。而和李英的文静相比,她又偏是好动的。在开怀的笑中你可以认识她的一半,而另一半则振荡在她的歌喉里。这是一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忧愁的姑娘,虽然有的时候她也爱哭,但那主要是为了让人哄她。这是一个可爱的姑娘的可爱的狡猾。就是这样三位气质不同的女神守护着我们这块不大的净地乐土。这个时候的我比什么时候都更相信那句古代欧洲的谚语“在美人保护下的人是不会遇到不幸的。”

        请不要过于羡慕我的命运吧,其实,我所能要求于她们的也只能是这个印象而已。这是因为这三位姑娘已不可能再多地给我什么了。如果说爱也可给予的话,王雨军、玉国、华林这三只大雄蝴蝶对于花的敏感一点也不比我差,他们分别热恋着梅花、月桂和灵芝。眼看着三组不同风格的爱的图案在我的身边展开,我的心是平静的。如果爱曾以单纯和自然表现自己的内涵,那一定是在这个水泥预制件厂的夜里。而我有幸在这个爱的投影中祝福这个爱,是有权力爱他们大家而且要求他们大家的爱的,当然是在更广泛的意义上。

        我没有赴过国家级的盛宴,但即使是那样的盛宴也换不去我们在预制件厂里的那一次次夜餐。光是那大米的来历,就很有传奇色彩,那是男人们的冒险事业,然后再由白梅挑出沙子,李英放在水里把米洗净,再由芝兰把饭烧熟。等到半生不熟焦头烂额地盛在饭盒里端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就简直成了一件艺术品。紧接着轮到玉国表演打开啤酒瓶子的绝技,眼看着泛着白沫的啤酒倒在蓝边大碗里,我们禁不住齐声欢呼起来。而我精心杜撰的祝酒辞更为这个场面推波助澜。如果女士们肯赏光呷上那么一小口,我们更是乐不可支。不过这种快乐是不可以经常乞求的,但我们总有些鬼聪明使这个夜餐高潮迭起,试想还有什么能够阻止年轻人的陶醉呢?让什么劳什子上山下乡老三篇还有什么天大地大不如什么大统统见鬼去吧!我们所关心的只是自己所倾心的女友们笑了没有,只有她们才值得我们频频干杯!美丽、纯洁、高贵、多情,多少赞美之词也表达不了我们对她们的铭感。但这是出给天才的题目,处在美人和美酒的双重陶醉里,我要对白梅说王雨军英俊,对李英夸玉国心诚,芝兰呢!自然最喜欢听华林洒脱。我相信我的全部才华都是用在这些夜里了。如果她们还没有得到满足,那就只好感叹自己为什么没生成“三流影星”了。

        我的女伴们用挪揄的嘲笑来回答我的赞美。她们说她们只愿意接受属于她们自己的那一小部分赞美之辞,而另外的大部分,她们情愿让给另一位姑娘。这个时候秋芙蓉的名字便被引了出来。说来也奇怪,我竟意外地发现我的很多赞美辞真的更适用于她,为了这个我免不了要被大大地奚落一番。我至今还记得当白梅咬着一个诡秘的微笑,强迫我承认一个虚构的恋爱情节时,那个短暂的宁静是多么神秘。不管我是怎样一迭声的坚决否认,但姑娘们却情愿相信哪怕是最离奇的罗漫蒂克而不相信铁一般的事实。而我的快乐则是从她们的想象中看到了一个被折射出来的依稀幻想。这时候,我再也分辨不出她们中的哪个更可爱、更生动,但我觉得芝兰是更凌厉一些,这也许因为当时正值夏日,时令上是兰花的季节吧。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6 8:14:35    跟帖回复:
       第 5


      
        


        5 许    诺

        在那些乱纷纷的日子里,有一个宁静的下午,我不知怎么就走到这片果树场小屋前面的草地上来了。这都怪那只该死的大马莲蝴蝶。按照我的分工,她应该在那间屋子里打草绳的,但为什么听不见机器声?她不在?我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但也有那么一点点不满足,是一种淡淡的落寞吧,我也分不清是诗人式的还是情人式的,而那些撩人的旧事也像那只蝴蝶似的忽起忽落,一样也没有漏掉, 一样也没有留住。真奇怪,我的心竟好像在肯叛我。

        说来也怪,每当我觉得心绪不宁的时候,她的倩影便弥散开来,使我无法获得一个明晰的影像。这情景酷似一颗星,忽然变成了一团原始星云。然而星云从来就是天文学上的朦胧诗,而那诗眼,她的眼睛除了杏仁以外没有别的可以比拟。可是,那是一双特大的苦杏仁,绝美的眼圈中收束着绝美的凄楚,幸好那眼角没有斜飞,所以那苦味也只可以猜度而不可以品尝,和它最相配的自然就是那长长的眼睫毛了,所以她的每一次颦眉,似手都有一片浓云驻足在那里,随时都会降下一阵春雨,如果她出现在巫山绝顶,也会被误认为那传说中的巫山神女呢。

        然而那巫山云却不是那么好拨弄的,在那双眼睛上迷失了的人也会向她的鼻子飘移,那是从维那斯那儿借来的鼻梁,线条硬得就像是花岗岩凿出来的,绝不会有一分的柔曼和暗示。人们也许可以在她的嘴角稍停一会儿,如果碰巧那儿泊着一丝笑纹,但那是浅得只容得下一瞥的笑纹,绝不可能指望有什么笑浪泛起。然而仍然跳不出黑格尔关于美的论断,他说得对,五官中只有嘴是最富性感的器官。据说黑格尔对美是很有研究的,他经常使用他喜爱的花岗岩般的哲学语言给美做出终极的裁决。然而要做到这点,他必须跳出理智之狱把美纯粹成圣洁之物,以便引入他的三段式。这一次碰上秋芙蓉只怕是碰上难题了。连黑格尔也无法分析和概括她的美,因为真正的美和真正的宗教一样,是只可以启示而不可以论证的,而我又自知不是黑格尔……

        “你送给我一支玫瑰花,

        我要诚恳地谢谢你,

        哪怕你自己觉得像个傻子,

        我还是能够看得上你!”

        谁在唱?我一斜眼睛,看见秋芙蓉正望着我笑呢。还没等我打招呼,她已经从藏身的地方跳了出来,头上沾了几片葡萄叶子,这样的情景不禁使我感到惊讶。可是当她一边按着嘴唇,一边频频向我递着眼色的时候,我更惊讶了。原来,她和她的伙伴们正在玩捉迷藏的游戏。我刚刚明白过来,四周已经响起了胜利的欢呼声。姑娘们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向我们围了上来,怀水更是欣喜若狂,他一边跑、一边一迭声地叫着他的秋芙蓉。

        “秋芙蓉,秋芙蓉,你说是谁把你找到的,谁?”,“反正不是你,”秋芙蓉请他吃了个白眼,把脸转了过来,一下子给了我一个特写的近镜头。我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地方欣赏过她,只觉得眼前一亮, 一切都被罩在一片白光里了。但是我还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她额头的“刘海”儿几乎要擦着我的面颊,眼看就到了耳鬓厮磨的边儿上,而她还有兴趣欣赏了我一分钟,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不会比平时的样子更好一点。就在我决心要拔步飞逃的时刻,她用一句话止住了我。

        “算你的运气好,把我找到了。好吧,我认输。我们说话算数,我可以答应你的一个要求——可得是文明的,你说吧。”

        “让她做你的压寨夫人!“

        “让她当众吻你一下!“

        “让她坦白昨晚跟谁约会去了?”

        四周又响起了一片噪音,但是且慢,分明有一个阴冷的寒潮漫了过去。昨晚的约会?跟谁?我只知道肯定不是跟我,那么是谁呢?谁?我觉得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怎么,还是小曲好唱口难开呢?”秋芙蓉笑吟吟地望着我,分明是在挑逗我。这哪里是认输的口气,但就连这样的神态我也是不敢当呢。她见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便数落起来:

        “还是个男子汉呢,别是女扮男装的吧,——好了,咱们说正经的,你到处找我总得有点——什么事吧?”。

        “呃,”我故意压低了声音说“昨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觉得可能和你有关,所以——”,

        秋芙蓉却故意抬高了声调:

        “奇怪的事,还和我有关?——听起来像反特片电影似的,难道你怀疑我是女特务,要在你身上使美人计?

        “不,不,不,我是说我的工作服和手套不知被谁给偷偷洗了,

        “原来是这件事,不奇怪呀。我可以坦白是我干的,——你还想问为什么对吧,很简单,是我把你的工作服和手套当成我自己的,洗错了。——用不用说声对不起呀?

        “不用不用,——可是,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所以我,我想送给你——

        “送给我一支玫瑰花?

        “玫瑰花?你怎么猜到的,”我斜着眼睛向四周扫了一圈,不好意思地递给她一个粉红色的纸包。

        “哇,好香啊,——

        “是玫瑰香型的香皂,我想洗那么多衣服光用你的也不好,——

        人群里忽然爆发了一阵哄笑。秋芙蓉更是乐得上气不接下气。之后又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我不能说这个眼风是给我的,也不知道最终落到了何处。但此后就常常在我的梦中闪回。原来我已在不经意间把这个眼风当做无主的东西收藏了。只可惜成了孤品,因为以后再也没有了这样的环境和心情。

        “好吧”秋芙蓉终于收住了笑声,她一本正经的说:“送香皂到底比送玫瑰花实在,我收下。——那么,你还没说出你的要求呢,——

        唉,我那点可怜的聪明总是在紧要的时候背叛我。她的女友们吃吃地笑着,还不时对我挤眉弄眼的。我呢,越急越是找不到下文,越找不到下文越纠缠那个神秘的未知的“谁”。而秋芙蓉又偏偏有了耐性,也许是福至心灵吧,一句连我也意想不到的话忽然溜出了我的舌尖:“我想留着这个要求,以后再跟您提出来,行吗?”

        姑娘们听我举止失措中竟用了个文诌诌的您字,都笑软了。我到底也没弄明白秋芙蓉答应了没有,但是我知道今夜我会做一个美梦

        *

        傍晚,细细碎碎的小雨又下起来了,我的心境和气温一起凉了下来。我随身只带了一套衣服,如今沾在身上就成了体形衣裤,幸好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因为青春本身就是没遮拦的。当然,如果你的眼光有些涩,它会在女知青的胸前巡视几圈,你就会发现那是一片刚刚隆起的但还没有被人知晓的新大陆,而在被异样的眼光偷袭的时候,那儿竟然是完全不设防的。

        我不能说是在雨中经历了一场洗礼,然而如果爱具有宗教一般的神圣性,我倒情愿在雨中洗去一些心中的烦恼,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像和一些似曾有过又难以言述的约定。为了这个,我特地选了一处水塘,就那么站在齐腰深的艾蒿丛中静静品味着那“烟衰雨笠卷单行”的意境。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打发这段时光的,我也不希望有人问起我,孤独确实是一种奢华,因为没有人可以分享;孤独又是一种境界,因为没有人能够闯入,绝对不可以设计又具有无限的可能性——至于我的孤独是什么样的滋味,还是不说为妙吧,因为其中有很多狂想的成分。

        晚上又停电了,淋着水的山村之夜是这么陌生,我甚至能感到那夜是有些压力的。我知道我的诗瘾又上来了,却又总觉得好诗已经被古人吟完了。比如“驿中休听夜雨,如今不是催花”,可是偏偏有雨点打在美人蕉的大叶子上,于是灵光一闪,

        泰戈尔的诗句蹦了出来: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丽

        你和花儿一样开得盲目

        说的是谁?一个影像渐渐地清晰起来,挥之不去,我知道我是被爱情一类的东西击中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7 13:15:57    跟帖回复:
    6

       6 给远方的信

    表哥:
    你的这封来信曾经是我的梦中惊鸿,真的,有那么几分钟,我真得有些飘飘然了。就这么一张纸片儿,竟承载了知青群体全部的憧憬和希望。曾经是那么遥远,渺茫并且冷落过我的大都市,终于为我敞开了大门?鳞次栉比的楼群,川流不息的车辆,街心的公园,还有闪烁不停的霓虹灯……真的都可以接纳我了?我甚至可以想象当我穿着闪亮的皮鞋踩出踢踏舞步的时候,该引来多少羡慕的目光啊!——只可惜她不会看到。
    表哥,请不要问这个她是谁,因为我一告诉你就会降低她在我心中的新鲜度。我现在能告诉你的是,我改变主意了。我不再办理返城,不再向往办公室,也不再为什么什么而奋斗了——请不要担心我的精神有问题,也不要问我为什么——
    并不是什么“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并不是什么“身居茅屋,放眼世界,脚踩污泥,心忧天下”
    我们来到的地方,是群山环抱着的美丽山村,只因为这里的美丽,我不奢望秀美的江南,不迷恋巍峨的泰山,不迷醉波平如镜的西湖。
    我还要借用艾青的一句诗:
    “为什么我的眼里饱含着泪水,是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当然,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一朵奇葩。

    另外你也跟我谈到了挣钱多,金钱和金钱观。
    我的表哥,我现在和你谈谈那个险些使我失身的叫做金钱的家伙。她高贵无比却又天生水性。她到处受人膜拜却又委身于人。她飘忽不定,行踪诡秘,她能装饰一顶王冠,也能装饰一个空虚的头颅。她能令英雄折腰也能叫美女脱下紧身衣。和她结盟的人必定是春风得意,但转瞬间她又令你身败名裂。她许给你的是衣锦还乡,最后却落得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这都是金钱这个妖精惹的祸。

    然而,她仍然是那么讨人喜欢,就像聊斋里的狐仙妖女似的。可怜我只是一个凡人,有时也想拥香入怀。谁知竟碰了一鼻子灰。这也好,像水而不像酒,我在干渴时需要它,而不是在需要刺激时需要它。我喜欢她但不沉湎,我离不开她但不痴迷。我不轻视它,但也不会顶礼膜拜。这种观点可能是很不入时的,但我就是以不入时而被人认识的。

    唉,不止于此,我对金钱的这种态度甚至延展到金钱大亨那儿。据说世界富豪文莱苏丹拥有的金钱多的使人发愁,而他的子民却在为无法摆脱赤贫发愁。在这里金钱扮演的角色是极不道德的,它也同时使那过度的拥有者蒙受羞辱。人们不知道是苏丹拥有了金钱还是正好相反金钱拥有了苏丹。

    所以,我的心,对于金钱你可以适度地重视它,因为它会像甘露似的滋润你。你也可以适度地轻视它,因为她天生的朝三暮四。这样,我不能满足你对腰缠万贯的奢望,这不完全是一个能力的问题,而且是一个思维方式的问题。我想,为一个摸彩都能摸到的东西耗尽一生是不值得的。何况花钱买不到美梦,而在梦中却可以捡到一座金山。如果可以选择,我不会选那聚敛钱财的守财奴,我宁可选那挥金如土的浪荡子。啊,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可惜再没有了周幽王千金买笑的豪举。

    虽然如此,我还是要感谢表哥的关切,感谢你手中的特权,我尤其要感谢这个特权制度。我曾经是那样迷信过它,但现在不了,我现在迷信的是一个美丽得像妖精一样的小可怜——

    *
    在认识她之前,我只是一个自然男人。或者说我在人生的画布上是表现为自然主义的,称为天真无邪也行。但是自从被她的眼光注视过之后,有一种什么东西醒了。它使我的心思沉重起来,我能感觉到那份量正好等于她的体重。我不能判断这件事情对我的意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用笑纹给我重新着色,很轻易地就把一个自然主义转变为浪漫主义了。然而由于这种转变来得太快,我没有来得及在精神上完成转变,总之她没有使我成为一个完美男人,如果说这也是一种美学,就只能是残缺之美了。

    我至今还记得她初次露面时激起了怎样强烈的冲击波,竟使得一幅静物的山水画忽然被惊醒,而且有了灵性,而我则完全被她的目光所击中,那淡淡的焚心之火啊,竟一直烧到有心房血护着的心池之畔。我痛楚地感受到那滋味不像是爱神的金箭,倒像是一颗没有目标的流矢,我这才想起自己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但是当我用男性独有的眼光扫描她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美完全是虚幻的,诗人爱说那是水中月,镜中花,梦里人,不用说,我这是发作了诗人式的怪癖。然而我觉得她本身就是一首最美的诗,尤其是美在没有题目。但是如果这种初始之美也可以分析,应该说那是一种稀世之美,因而令人惊慕,又可以说那是一种威严之美,因而又不可妄想。我甚至觉得造物主把这么多的美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其实是一种奢华和浪费。说句实在话,她即使分出一星半点来给我,剩下的美色也足以巅倒一个高傲的男子世界呢——她自己好像也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每次碰上总是讪讪地笑,不好意思中略微带一点歉意。其实她不必为此自责,美丽选中了她,是因为她配得上这美丽,她并没有把那美丽幽闭在镜子里,在她展示给我们看的同时,实际上就已经把那美丽分了出去,当然她只分给那些配得上接受的人,——然而,问题是她无法均分她那双单纯得有些野味的,看一眼就撩得人心颤的波斯猫一般的大眼睛。

    据说波斯猫的眼睛对这个世界有着十分独特的看法,我们为她一个人而洒的英雄之泪,她会看成是露水珠,我们争着献给她的那些殷勤和小心她总是爱理不理的,我有时候在想,即使有人因为她投水而死,她也至多皱一下眉梢而已。然而,任何人间的法律和道德都不能加到她的身上,因为她是唯一的爱与美之国度的大使,她是享有豁免权的。而且,她也实在是天真无邪的,爱,对于她来说是太深奥了,她无须对任何一颗心的伤口负责。然而揉碎一颗心和揉碎一朵花不一样,这里有着任何一幕爱情悲剧所不可缺少的悲壮之美,要知道,我是唯有凭着这颗心才有权接受她无心赐与的全部痛苦或者甜蜜呢……




    7 岁月的谎花

    *月*日
    她宿舍的窗子是朝西开的,窗前是一个废弃的小场院,绕过去就是一片开阔地了。这样的环境说起来也只能算是平常,可是落在有心人手上却能化腐朽为神奇,就说那些花花草草吧,高高低低,浓浓谈谈,疏疏密密,绝不会输给任何一位丹青妙手的。然而,我却很少有机会在此中倘佯,我的心思是在秋思上,都是那句古诗惹的,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月*日
    我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多半都是“默默无语空相觑”。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几盆花,说来也奇怪,带刺的多半都朝向我,而花枝却朝向她。我们的目光就在这些花朵的缝隙间穿梭。我这边多半是刺探性的,视线经常停留的地方是她洁白的天鹅颈子。然而她感觉到目光里的压力却不表示出来,平静得就像一汪雪化的水,既不藏起什么,也不映出什么,真是一种专门的艺术。有的时候,我们的目光在空中巡浚,迷路的时候便能相逢,然而那不像大旱之时的云霞,倒像是两个轻量级剑手的一次对击,应该说双方都被击中了,但我却从未得过一分,因为我的目光之剑是太飘忽了,转瞬便散射出去没了踪影。


    月*日*
    我想她的高雅情趣主要是反映在她的梳妆品位上,自然,她的女知青身份把她约束在淡妆水平上。但是淡妆和淡妆也各有不同。是的,她的青丝发上没有大卷的雪浪花,却闪动着一层乌鸦翅的蓝光;她的脖颈上没有金饰,却在衣领和发际之间闪动着一条雪线;曲线在她的腰身活了起来,却从来没有显得凌乱,那色彩是淡雅而不是淡泊,是淡远而不是暗谈,总之,淡妆的神韵在她身上谈谈而出又淡淡而入,完全是一种天然的境界。

    最令人叫绝的是她的私情也是淡雅的,我只能止步在亚情人的地步上。这样也好,我可以隐身在唐诗的情调中,寻找那“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意境。我知道她的那些轻描淡妆是给所有人看的,我也只不过是分到了我的那一份而已,然而我还有诗人的复眼,这就使得每个晨昏都成了美景良辰,使得每一次相遇都成了奇遇。真的,如果我喜欢猎奇,恐怕早已成为一名国际知名的美女鉴赏家了。


    *月*日
    上面一段文字是不是有一点罗曼蒂克。用一句日本人的话说,似乎带点初恋的酸奶子味道。但是我凭着曾经有过的少年血气发誓,这里描写的情景都是真的。我有时候会幻想,我们的五花湖将来有幸成为多情人的朝拜圣地,那只是因为她曾在那儿梳妆照影。人们可以想象这样一个情景,在一个远离了尘世喧嚣的偏远的一角,在山一隅,在水一方,除了云聚云散,花开花落,人们几乎忘了还有什么人间烟火,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人身上都沾上些仙气,而她自然要被惊为天人了。


    *月*日
    上次分手以后,我的心情一直很郁闷,无缘无故的看什么都不顺心,没来由的总想打碎点什么东西,就连平时最喜欢看的书也被冷落在一旁,这是因为什么呢?我忽然想起来,我俩是好久没在一起观赏落日了。
    人们也实在太娇惯诗人了,竟把那将落未落的太阳称之为诗人的落日,这也许是因为千百年来诗人们不断为之争风的缘故吧。可是遍数历代名人名言,我觉得没有配得上这颗落日的,就连老辣的李商隐也只好弄个直白的句子交卷: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如果让我也参与其中,我倒宁可放弃韵律,干脆把那落日比做酒中浸出的樱桃——看一眼就醉了,如果醉得好,还能发回樱桃疯呢,于是直白转为无题,无题转为无言。
    除了落日,我们也谈过朝阳。当谈到严肃的人生,我们曾发过多少感慨呀,我们不断地在时空中旅行,遍访众多的历史人物,纵观各种历史事件,我们到处设立法庭,取证、传唤、审判……虽然至今没有生效,但我相信我们的工作是公正的,我们把执行交给了时间。

                      
    *月*日
    人们知道我长着一条生花之舌,要想讨好一个女人是不难的。可是我的这分歪才需要一个条件,或者说是一个氛围。换句话说是需要有女人们簇拥着,而女人们又必须是年轻的,但不能太稚嫩。要有一点心机,还要有一分成熟之美,说来说去总是她。我不能说她是位交际料子,但她确实能在身边聚起一群女性,一边是充满睿智的娓娓清淡,一边是半开半敛的笑靥如花,此情此景,就是拿十八世纪巴黎花都的名媛沙龙也换不去呢。然而,“任凭溺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一般说来,她一开笑口便能支持我的心情一个小时不至于阴沉,它的疗效有些近似于罂粟花,美丽得像是天使,魅惑得像是魔鬼。
    可是一和她单独相处,我的舌头便打了结,不用说是吐不出莲花来了,经常是只剩下了吐吐沫的份了。我记得有那么一回,她在箱底翻出一条新裙子,偷偷试着穿了一会儿。面料上细碎的星点飘垂而下,到了膝盖下便散成了一片水尘。给我的印象简直就是一条天然的瀑布。而那瀑布的崖顶——那条看不见的腰带束起的大皱折处,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峨眉山上的舍身崖。原来我离它竟这么近,仿佛我只须一跳就能获得一次成仙的机会,然后便藏身在她的石榴裙下了。然而,显然她觉得我现在的地方比我要去的地方更合适,于是她款款地走过来挨近我坐下了,脸上平静得就像是这个夏日的早晨——这可不是做梦的时候。


    *月*日
    今天,我们谈起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光,谈起各自给老师起的绰号,还有那些校花,那些暗恋,这些虽然只是一些花絮,但是潜台词还是有的。我说到夏季是女人的季节,她便说也是男人的,我说到校花,她便说美是仁慈的,是被散开后分给每人一分的,校花也不能多占一分。我被她的高论折服了,我的目光一定有些异样,而且在她身上的停留有些超时,她便提醒我说: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只是千古谎言,然后便笑了起来,我提醒说可不要乐得开了怀呀,她便赶紧拉紧了衣襟……


    *月*日
    前几天,有三个知识青年不告而辞了,显然是不会回来了,这引起了一阵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逃兵,是经不起考验,是逃避思想改造,是下乡镀金论……,看那语气简直就是义愤填膺,可是第二天发这宏论的人也不见了,于是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她很天真的问我对这件事情的看法,这可真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其实,那几个“逃兵”临走之前都跟我通过气儿,我之所以没走,只是因为一个人,她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况且在这个问题上,受到拷问的应该是我吗?

    我严肃地对她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件事,做为一项政治决策,不是我的题目,我宁可把它留给历史。但作为这段历史人物中的最卑微的一个,我是不能拒绝给这段历史作证的。这件事给我的总的感受是:“它结束的越早越好,如果根本就没有这件事会更好。”


    *月*日
    可是,她无缘无故地又生气了。但是恕我说句奉承话,她生气时的容颜也是很生动的。你也许会觉得好笑,这竟使我动起骑士义愤来,我想她既然是打扮得那么美才吩咐了我,我就应该值得她在最美的时候的吩咐。对于感情,她是宁可体验而不愿讨论的,况且这又是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题目。所以以下的时光只能用来做爱情冒险了——这当然是就这个字的表面意义而言的,要知道在一个“冷眼向洋看世界”的环境里猜透她那双望穿秋水的眼睛,并不比在午夜深沉的时刻找到一朵磷火更轻松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8 9:36:2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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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莺 莺 之 夜

    今天这个时光是属于她的。如果可能,我情愿用我的青春岁月来交换它,只为了我能够在五花湖的食堂兼会议室兼俱乐部里会见我的命运之神。
    幕布终于拉开了。
    明灭变幻的灯光,光怪陆离的背景,把人们带到一个色彩缤纷的童话世界。在那里,一队春天的归雁在拍动着美丽的翅膀,寻找它们心上的春天——或者宁可说是一队春天的精灵正在运用丰富的舞蹈语言,回答人们的期待和渴望:啊,你的追求在那里。
    生活里真有这样的瞬息,这么多的心同时振荡在一个乐思里,迷醉在同一个暗示中,倾倒在同一个眼波下。而造成了这一切的她连正眼都不看一下。她一点也没有觉察到自己创造的这种奇异的舞台效果。她一会儿扬起轻盈的纱裙,一会儿舒展轻柔的腰肢,一会儿又踩出轻快的小碎步。在人们的目醉神迷中,她单纯得就像个透明体似的,把一个个花团锦簇、一个个美的主题、一道道灼目的光线,送进人们的瞳孔深处。
    这是真的呢,湖水泛着微波,天上飘着白云,天鹅在修羽剔翎。生活苏醒了,她是在冰凌花丛中睁开眼睛笑的——赞美她。

    她的名字叫莺莺。以前,我曾在勃利县民间艺术剧团看过她的演出,而且立即成了她的崇拜者。请你想象一株水莲在春风的摇曳下是怎样的一种风情吧!只是腰身上那几条曲线就写尽了全部的女性之美。如果说这里是素描,特写是在她的眼睛上,长而又密的睫毛下藏着两汪清泉,除了天真再不反映别的什么。虽然有时这双眼睛会忽地垂下来,但也不是在表示沉思,因为她还没有学会沉思。笑涡是浅浅的,刚刚能使人爱慕而不使人迷醉。我自信没有失去自持力,我受到的美学教育是高尚的,我不屑于在美色面前流于卑贱和庸俗。当我把她的名字做为一个人的秘密在心上珍藏时,把她的美做为幸福的征兆在梦中礼拜时,是受着至高的道德鉴临的。因此,我可以直视她的明眸而不觉得慌乱,我可以赞叹她的舞技而不必掩饰。但是这一切都被淹没在她的一圈崇拜者们的喧嚣声中而不为人知。我在她的飘忽的眼风中没有丝毫特殊之处。但是,我仍能夸耀她是专为抚慰我而来到这荒凉之角。

    我猜有人又要笑我是痴人说梦了,但是谁敢嘲笑我的先师楚庄王吗?那一回,这位细腰宫的主儿抛下宫中佳丽三千,不知怎么就私会了巫山神女。从那以后,巫山的云就没有散过,“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据说这就是女神留下的芳踪。可是阳台易寻,梦境难入,巫山也好五花山也好,那些云愁雨病显然不是任何气象台所能预报的。作为一名梦中人,还是远离这些情痴为好,更不要嘲笑我们的梦了。

    然而,真实的情况是她和同伴们这次是受人指派来给知识青年做慰问演出的,而她无疑是最适于做慰问天使的,其实如果能经常得到她的慰问,就是把知识青年送到西伯利亚去也不难。她也许不会知道:在她温柔的翅膀下面一个迷失的灵魂已经得救,他即使还没有找到希望,但是至少已经开始了寻找。

    不朽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有一句不太出名的名言说:“无论是哪一流的演员,都一定会有她的崇拜者。”在某种意义上说,演员的艺术天赋首先是属于他的崇拜者的——这后面的一句名言是我自己发现的。如果莺莺认为没有错,哪怕全世界都说是错了,我也不会介意。从这里发挥出来,我为什么不可以把表示胜利和荣誉的花束投在她的脚下呢?为什么不可以在感激涕泠中吻一下她腰际飘垂下来的飘带?不必讳言,在崇拜者的圈子里,我不比任何人落后,这一切我都做了——只是在狂热的想象中。凭着这个想象,我敢断言,我已在她接受我的崇拜的同时,获得了人间最大的恩泽,在那个瞬息里,有谁能和我比一比内心的喜悦么?
    莺莺明天就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没有了我的勃利县,带走她的全部的美丽和芬芳。但是她将留下一个美的信念,一想到这个世界上曾经产生过这么完美的形象,这个世界还是值得我们眷恋的。



    9 烟 雨 亭 上

    骤雨初歇。我一个人扶着湿润的风,若有所思地望着迷迷朦朦的水平线。雷声渐渐远了,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完全是一副泠色调,显得深邃、辽远、纯净。而且有那么一点点空虚——五花湖,它还缺少一点什么呢?
    “云之,这么好的彩虹也不叫我一声,自己偷着看,多自私呀!”耳畔飘来秋芙蓉的声音,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秋芙蓉,我心里还有一道你看不见的彩虹呢!”,我酸溜溜地说了这一句,心里忽然砰砰地跳起来。
    “看见了,瞧,都红到耳朵根子了!”
    本来想奚落我一番,可是这一回却没有笑出声来,只有那么几条浅浅的笑纹从她的笑涡里溢出来,掠过两腮,洋溢在一张青春的面孔上,化做二片热辣辣的火烧云。
    多自私呀!我忽然领悟了她这句戏语中的真谛,在空灵妙思的点染中,我觉得这样一位高贵、天真、圣洁的少女只能是属于春天的,属于童话般的世界的,任何一个凡人都不该扰乱了她平静的思绪。而我是个什么人?竟然也想闯进她紧锁着的心房?——可是你瞧她那双摄人魂魄的大眼睛呀!我忍不住就要借用那句在名媛沙龙里流传很广的一句经典奉承话:“那目光真的能用来点燃烟斗呢”。

    彩虹渐渐淡了下来,相继失去了紫色、红色、橙色、蓝色,不一会就踪影全无了,正像是三月里的一场春梦。
    “我的诗人,别尽算计我了,谈谈眼前的事好吗?”
    我一下子惊醒过来,眼前的事?我眼前就是她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可是我有谈论它们的权力么?我强迫自己避过那双眼睛,这时又听到了她的鸣啭:
    “你在想什么呀?”
    我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不许你瞎猜!”
    “瞎猜?哼,你是在琢磨耍个什么花招把我弄到手,对不对?告诉你,秋芙蓉可不是个傻丫头!”
    默然。我猜不透她这句话的意思,但听得出她是挺认真的。浅醉微醺中,我稍微放纵了一点眼光,她笑倒是没笑,但那也只是等着一个挑逗,我宁可再等一会儿,轻风撩着她的纱裙,一动一静地,忽而在这儿,忽而在那儿,变出无数细小的皱折。她也许是感到了我眼光里的压力,便把眼睛压得低低的,但脸色却依然那么明朗,任凭我观赏那热情退潮后的美丽晕环。
    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她低声哼唱起《芦笙恋歌》,我不一会儿就学会了,于是女声独唱变成了男女二重唱。

    这样的情景也许更适合于沉思。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什么杂音都止息了,而整个的五花湖似乎也在聆听、在构思、在寻觅自己刚刚苏醒的灵性。忽然,她伸手指了指那轮刚刚跳出来的月亮:“她离我们多近啊!”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用这句古诗来回答她。
    “不,应该是低头望明月,举头思故乡”,她叛经离地道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李白,而你的明月又在水上,而家乡却是在山外的远方。”
    我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了。
    “哎,你说勃利县城好还是这儿好?”她没有正眼看我,但我知道这个“哎”是指我说的。
    “你看哪儿好就是哪儿好呗,”我试探着说。
    “谁叫你讨好来,”她给了我一个白眼,接着说“人家要你说心里话”。
    啊,勃利城的美是形容不尽的:笔直的街道、肃穆的烈士陵园、树荫里的双影。春天,残雪消融,桃花水泛着涟漪,柳絮飞了一城,不知什么时候起,黑丝袜开始流行,像是一群群黑天鹅却浮动着淡淡的女人暗香……,但是曾几何时,这一页已经翻了过去。
    “你,你咕噜些什么呀!”她真的要生气了。“我问你,明天你要跟人家一起回县城,——老实交代,干什么去?”
    “跟人家?——谁是人家?
    “还有谁,当然是那只‘春归雁’了
    “你胡说什么呀,不是告诉你回县城开会去么,
    “开会开会——,哪来那么多破事,——是不是‘千里送京娘’啊?
    “嘘——,告诉你文化大革命就要来了,以后你小心点儿。
    “文化大革命又不是文化大要命,干吗要我小心点儿?
    “小点声,我听说这个文化大革命是专门要改造你这种思想的,
    “怎么还改造呀,烦死了,你告诉我现在还有没有不用改造思想的地方?”
    我一下子怔住了,身为政治学习小组的组长,我承认遇到了一道难题。
    *
    不知是不是长期受失眠困扰的结果,有个叫柯庆施的声言要对整个时代、整个世界实行改造呢。原因是他的国家里有人要变成修正主义,而别的国家却变成了修正主义。总之,在他的老眼昏花里,这个世界竟一点也不像是他的模样,于是他板起了改造家的面孔。
    但是可悲的是,改造者本人并不透彻了解什么是修正主义,按照最时髦的解释似乎就是“土豆烧牛肉”式的。他也采取了对牛弹琴的方式,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对他以前的教育一笔勾销——这很简单,把古今中外的各种书籍烧掉就完了。使他不悦的是,他并不是历史上这样做的第一人,而且更不堪的是,如果真的烧光了,他就无法再剽窃别人而只能被别人剽窃了。
    这里说到前人的教育,确实是有些荒唐之处。比如,怎么就教育出这么一个狂妄的人呢?难道他不知道一个人妄想改造一个民族,一个时代,一个世界,这本身就是无教养的表现。他至少是把他的世界看得太低了。如果可以这样狂想,人类早在树林里做猴子的时候就被改造好了,根本就不需要这第二课。
    啊,伟大的改造家,你使苏格拉底黯然失色。那位老人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不知道一切事。而你却敢说,我只不知道一件事,就是什么是羞耻。

    “好哇,秋芙蓉,你是想逃避思想改造哇?”
    “改造,改造,只有罪犯才需要改造呢。难道你们的头脑已经贫乏得再也变不出什么新花样了么?我活了十九年,改造了十九年还不行,还要改造,难道非要照着你们的模样改造成野心家和告密者不可么?真正需要改造的正是你们,改造癖们!”
    是的。我在这一点上是有罪的,我愿意接受她的裁判。我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去,在这么美丽的天使兼法官面前,我生平第一次之后得救的欢愉感受到了卸下罪恶之后的欢愉。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0 7:22:46    跟帖回复:
    8

       第二辑 黑风乍起
    10樱 桃 精 灵

    青苍苍的完达山余脉逶迤回环,构成一个天然大盆景,勃利县城恰好就缀在这个盆景艺术的眉眼上。如果要入诗,自然要数它的早晨,眼看着一颗又大又圆又红的太阳出落在云霞掩映之中,真像是一颗美人痣被神奇的妙手点了出来。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蹩脚诗人欲断魂,眉眼盈盈处,不必隐诲。我这一笔即兴不光是写碾子河水与远处的连山,也应分出一分来给正在河岸上梳妆的姑娘们,不知她们想到没有,她们其实也在梳洗着勃利的诗魂。
    碾子河的早晨都是新鲜的,但这个早晨却在新鲜中有些陌生。街道上到处聚集着一群一群情绪激愤的人。他们在听外地来勃利大串联的学生们做慷慨激昂的演讲。人群中时不时的迸发出一阵阵口号声。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张贴大字报。许是迎着朝阳的原故,他们的脸上都泛着亢奋和冲动的红光。就像在参加一场精神盛宴,刚刚痛饮了一海碗‘二锅头’似的。

    今天,作为知识青年的代表,我们十几个人被挑选出来打发回县城参加所谓‘文化大革命’的动员会。这可是个美差,因为这使我有机会搭乘莺莺她们回城的专车暗暗护送她走了一程。        
    在碾子河的桥头我们下了车,见识了街头的这一幕,我当时只是觉得新奇,还不知道这种现象其实是人们精神和心里长期被压抑被禁锢后的双重宣泄方式。无论是谁,无论给出一个什么样的题目,人们的应激情绪都是一样的。特别是由激愤转为狂躁的青年,一卷进去便不可避免的在激情碰撞中失控而成为狂飙突进。思想被妄想所取代,信念被迷信所偷换,诉说被喧嚣所凌替。唯一的秘密是谁设计和掌握了这种压抑和挑动的节奏,谁就操纵了这场群众运动。这和伟大和英明完全无关,却和阴谋与诡计丝缕相连。如今这一切突然和一个懵懂的知识青年不期而遇。就像是烈火对于飞蛾,给你的是诱惑的光,藏起的是焚身的凶险。这样,虽说是山雨欲来,我的心情却挺轻松,甚至有那么一点期待,似乎有一件什么重大的事情将在我的眼前发生。

    “樱桃红了,樱桃甜了——”一声却生生的鸣啭打破我的痴迷,循声望去,原来是一位小姑娘正在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我。我悄悄离开行进的队伍,来到她跟前,只见她用阴谋家似的眼光迅速地向四面扫了一圈,确定没人盯梢以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篮子上面的纱巾的一角,原来她是卖樱桃的。其实看她一身红艳,说她就是这樱桃的精灵也许更合适。我受不了新摘的樱桃的诱惑,花了五角钱便一边尝鲜一边和她攀谈起来。听她说,她家有一块园子,栽了几棵樱桃树,今年雨水好,人手又勤,直催得樱桃儿一串串地赶趟儿。据爸爸估计,少说也要收二百斤呢!这倒把全家人难住了——吃不完呀,只好这么偷偷摸摸地半卖半送了。说到这儿,她忽然格格地笑了起来。
    “你这样卖樱桃,不怕被人抓住割资本主义尾巴吗?”
    “也抓住过,他们只要樱桃不要尾巴,”说完她又笑了起来。
    “这些樱桃可能出不少钱吧?”
    “你算呗,一斤五角钱,两百斤多少钱?
    好一个小小的樱桃,落在有心人手上竟会生出这么高的身价。其实这也难怪,北国的樱桃素有“春果第一枝”盛名,其中尤以勃利县产的色味俱佳,它不仅因为先百果而熟先声夺人,而且还能勾起不少诗人骚客的豪兴呢。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我随口吟起蒋捷的《一剪梅》,却不料被小姑娘的女高音“毙了”:
    “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
    笑声,发自内心的笑声撒了一路,这时候,小姑娘用悄悄话告诉我,她爸爸许下了,如果樱桃卖得好,给她娶个嫂子还剩钱,就让她自己挑一件奖品。
    “你准备挑什么?”我赶紧追问了一句。
    “你猜呀,”她故意挑逗我。
    我的脑子里迅速掠过缀有飘带的纱裙,精美的金项链,小巧的收音机……
    “我要一本《艾青诗选》”,她眉飞色舞地道破了心底的秘密。这着实使我吃了一惊,真看不出这位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竟有诗的灵秀,我仿佛是置身在诗歌之乡里了。想到这儿,我忽然记起了一个赫亮的名字。
    你既然爱诗,就该认识勃利县的大明星诗人白静啊,我试探着问道:
    她忽然笑得前仰后合,连樱桃都洒在地上了。看着我那莫名其妙的样子,她强忍住笑告诉我,她认识白静,但不承认她是明星。
    “不承认?她新近写的《文革之歌》可是名噪一时呢!”我愤愤地说,并决定不再和她争论,只是请她告诉我白静在哪里。
    她忽闪着大眼睛思索了一会儿,指着远处树影中几个人影儿说,“她经常喜欢到那儿去”,接着便是一迭声的“再见……”。

    好奇心驱使我来到前面一处饶了三道弯儿的小河汊子,立刻触到了勃利的脉搏。收入眼底的,不仅是婆娑的树影,贴着水面疾飞的水鸟,还有一个辽远的诗的意境,难怪爱美的勃利人把小学校址选在了这里。几个十多岁的孩子在追逐嬉戏。清一色的红衣红帽,忽隐忽现地就像不停跳动火焰。

    长城外 古道边
    衰草连着天
    几处人家起炊烟
    夕阳山外山……

    脆生生的声音。原来是两个红衣小姑娘一边吐着樱桃核一边在诵诗。发觉有陌生人在看她们,脸上立刻飞起了红红的樱桃云。
        樱桃精灵?
    小姑娘告诉我,她叫白茹,她的女伴叫刘莹,她们刚才背的诗是跟姐姐学的,说着说着她忽然尖起耳朵,好像听见了什么,我正疑惑着,果然远远地又传来了熟悉的女高音:
    樱桃好吃树难栽,
    不下苦功花不开……

    那个的小姑娘撇下我们,一边尖叫着一边向远处跑去,这时,我忽然发觉她长的酷似樱桃精灵,许是她的妹妹吧,我循声望去,除了一片片火烧云似的樱桃林什么也没有发现。渐渐地,就连那个奔跑的红衣小姑娘也隐入一片红色的光晕中不见了。看来不需要再找下去了。在这个樱桃国诗歌乡里,她们都是樱桃精灵,都是大诗人。眼看她们簇拥在山花烂漫之中不掩自己的光彩,我的诗韵忽然明晰了。这时再来看勃利县城,她就幻化成完达山大盆景上的一颗星眸,你会在这上面找到美的无尽的挥洒。
    ……


    11 静 君 之 劫

    一夜之间,静君忽然成了一位新闻人物。昨天的果树场场长兼技师忽然变成了逃亡地主,反动技术权威,大流氓,政治扒手,黑干部,三家村成员,总之除了弑君之罪以外,他几乎囊括了刑法上开列的所有罪名。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但继之又产生了一星怀疑,别的事不说,就我所认识的静君来说,他是不具备这样的犯罪天才的。但是如果这一切都属子虚乌有,它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呢。这个问题提给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意味着什么,是可想而知的,我凭着我疾恶如仇的性格断然表白了自己的观点,虽然在当时那只是一个人的声音,但在声讨静君的狂潮中,毕竟隐藏了一个不平的音阶。
    静君及其一家,息影在果树场的绿荫深处,自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意味,命运叫我和他们一家在这儿相逢是有其机缘的。如果说这是为了让我认识人生,我相信他本人及其一家人的遭遇绝不缺少启蒙教科书所必须具有的复杂性和深刻性。
    这是一个亲密的家庭,或者说是一个宁静的王国,妻子贤慧、宽厚、朴实、慈爱,有乡村女性的遗风。下面是三个王子和二位公主,我是指他们的教养和风度而言的。温文而雅是他们的共性,但细描下来却又各有千秋。大儿子热情、好冲动、感情外露;二儿子却严峻、含蓄、性格内向;姑娘们正值豆寇年华,少不了撒娇和天真烂漫,但那完全是乡土式的,插在头上的一束野花就能满足她们的爱美之心。口红脂粉之类是很少用的,但她们笑起来和哭起来的时候,至少和那些大家闺秀一样动人。
    我所认识的静君,实在难以和他背着的风流罪过联系在一起,迷上这样的人是需要勇气的。但是摘去他的大遮帽,擦干迎风流泪的红眼睛,再把额头上的几条皱纹赶到脚后跟上去,然后再挂上一个科长的头衔,情形就不同了。总之,他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复杂的、立体的,我一方面为他的才干而倾倒,另一方面又为他的遭遇而不平。我乐于听他口若悬河的谈吐,却又总是保留着一段信任距离。我发现在他身上很少有他这个年纪常有的世俗气,却又疑心那是一种技巧。如果别人获得的印象也是如此,他就免不了要成为一个话题,或者最终要成为一个话题。

    这句话不幸被我说中了。但就我当时的心理状态讲,我发现我是越来越倾情于他了。其实,要我做到这一点并不难,我本来就是一个感情丰富、意志薄弱的人。如果一定要指出他的迷人之处,那他反而显得陌生了,我不能说他的知识是渊博的,但他却通过他的方式成为一个百科全书派;我无法说他是道貌岸然的,但他也有他的不加矫饰的尊严;我难以说他是风度高雅的,但却不乏谈笑风生的天赋。总之,这是一个有着自己缺点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没有一点微瑕的死沉沉的神。也许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们才有了感情上的谐振,但这种关系是很微妙的,在他的一面是不动声色的,在我这一面则是讳莫如深,正因为这样,这种关系反倒更真切、更持久。一旦生活中提供一种机会去表现这种关系时,它就一定是超乎寻常的紧密和牢固,而这种机会被文革的风暴裹挟着很快就来到了。
    抄家、批斗、飞机式、游街、挂黑牌子、剃鬼头。总之,这些继四大发明之后的主要发明,静君都遍尝无遗,而这一切都是在造反有理的名义下进行的。这就提出一个思辩上的难题:如果造反就是诉诸暴力,而暴力的本质又是反理性的,那么造反有理的命题就变成了无理有理。世界上没有比狮身人面像更矛盾的东西了,除了这些人面人身的东西。总之,谁若是想给文化大革命造一个缩影的话,我们五花湖是不乏其例的。

    我至今不能忘记造反女将武莉莉在批判会上的一个镜头,当那些晦涩的语句,下流的字眼,放荡的笑声从一张纯洁的、从没有接受过一朵吻的唇齿间喷吐出来的时候,她竟没有一点姑娘气的羞怯。我平时就不觉得她长得美,但从来没有看到她像那个晚上那么丑。我有的时候也想,这究竟是时代产生的怪胎呢,还是她们产生了这个怪胎时代?

    但是“卸妆”以后的武莉莉却全然不是这副尊容的,她机灵、活泼、无牵无挂,天生的怪脾气,受不得委曲,和她在一起,你很少有烦闷的时候。你随时可以听到她那略带野味的歌声。有的时候,她也愿意和你谈谈心,但你必须表现出对待少女必不可少的一切尊重。这时候,你会发现她也是人情味十足的,而当她偶尔说出一句挪揄人的俏皮话的时候,她的圆眼睛会灵活地转动起来。我怎么也弄不明白,这样一个年轻、爱生活、有个性的姑娘,怎么会同时又是一个横眉怒目的金钢女性。情理中不可能有的事,文化大革命中却很平常。不仅如此,这个所谓的大革命甚至使那些造了反的人们,再次表现出在慢长的进化过程中日渐减弱但始终潜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一分兽性,而且在生活习性上也返回到夜出昼伏的状态——真是绝妙的史无前例呀。

    *
    身上的衣服是黑的
    涂了漆的面孔
    是黑的、脖子上
    挂的黑牌子证明
    挨斗的这一家老小
    在娘胎里就是黑的,而现在
    他们正为那黑压压的人群
    表演时髦的“飞机式”
    而早就红透了的造反派
    则拼命地减着更时髦的“造反有理”

    国家的颜色
    民族的命运
    世界的前途
    都取决于能否斗倒斗臭
    这一家老小了  于是
    大字报、小道消息
    告密信、洒精中毒、指天发誓
    《大海航行》忠字
    眼泪、鼻涕
    土豆烧牛肉,最最最
    三个副词、不须放屁  如果
    真能组成一条逻辑
    他们便能在一夜之间
    忽然变成个资产阶级……




    12 信不信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1 8:43:0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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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信不信

    说起来也是一件新鲜事儿,在什么思想已经完全占领了的山村意识形态领域,有一首打油诗卷地而来。人们不知道是谁写的,但肯定不是歌德派,——猜来猜去,猜出一个歌德巴赫猜想——,你信不信?

       八月十五黑古隆冬
    树梢不动刮大风

    六月伏天下大雪
    长安街上跑螃蟹

    狗尿台长上了金銮殿
    娘娘下了个天鹅蛋

    什么海涨潮是月经血
    钓鱼台上鱼钓人

    蟠桃园五百年一开花
    不结桃子结王法

    金口玉言谈民主
    民主的妈妈是鹦鹉

    老虎吃素念弥陀
    伤害我是为了救治我

    挨打的驮着个没挨打的
    死了的埋下了没有死的



    13 难言晨昏

    在那些武斗频发日子里,我们过着动荡不安和时聚时分的日子。最难忘的是我和秋芙蓉在一起消磨的那些晨昏。它甚至使我的嘴巴也变得乖巧起来。但是,我用一个蓉字称呼她,并非是僭越了我作为一个战友的身份,如果说其中是由亲密和尊重平分了一份真挚的感情,那正是我应对她心存感念的一个恩典,我相信,我这样称呼她,是得到她的默许的。
    那还是在赴勃利县城大辩论的日子,五千年的造反史压在我们身上,比五千斤还要重,所有的造反派好像都合起伙来和我们作对,神出鬼没地在各种语录,最高指示,最新口号中难为我们。我们都陷在深深的题海里,到处都发出了SOS的呼救……就在应该响起那支凄美缠绵的音乐的时候,我们听到一声亲切的呼叫:“芙蓉——”
    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人物也有些特殊,那人竟有一个和红楼梦中宝二爷相同的名字,他是来展示他整理的在辩论 时当炮弹用的语录链子的,这无疑是抛送过来的一根救命的稻草,可是我仍然有一些吃惊,生怕她会为这一声脆叫而花容失色——可是没有,这一点也不符合和任何一位女知青的交际规则,于是我装出一种酸溜溜的口吻抗议说,“今后如果你准许他用昵称这样叫你,就得准许我用爱称叫你蓉!”
    三个人都开怀大笑起来,消释了这个字里面偷运的暧昧。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秘密,一个小小的私情花絮。当然,如果只是我们俩人的秘密会更好,然而我却不在意那第三个人。作为一名战友,他会得到尊重,但仅此而已,虽然和宝二爷重了名,但并不是那种人见人爱的胚子。除了性别相同之外,他也有一件不离不弃的劳什子宝贝,一副高倍近视镜。说句笑话,如果真的叫他置身在怡红院里,他甚至分不清哪位才是林妹妹。然而敢叫这个名字的人毕竟有些脱俗的地方,如今那位宝玉先生已经到绛珠宫述职去了,这个秘密真的成了我和她俩人的了。如果她也忘记了,我也绝不会再提起的,我宁可使其成为我一个人的收藏。至于说到这个字上的敬意和亲密,我想送她一句泰戈尔老夫子的名言:“我放弃人们对我的敬意,只是为了取得人们的热爱”

    虽然命运在她的一生中只分出十几天来和我朝夕相处,我却一点也不用报怨谁,因为这十几天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我若是稍微浮躁一点,甚至可以称这段时光为一段精神蜜月。在这里,儿女私情采取了纯粹的精神方式相互交流,躯壳被完全放逐到未知之地,情感被提纯到纯粹的自然本色,爱在另一种境界中以不经意的形式被赠与,就像是随意吹送的蒲公英。她才不管落到了哪里,也不管你接住了没有……。
    哎,非得等到过后,我才会慢慢回味那看似无心的一瞥,偶然的一次回眸,难以捉摸的暗示,还有那若即若离的神态,怯生生的提问,欲言又止的迟疑,这些都是她特有的密码语言。它没有特定的、明确无误的含意,表达的常常也只是一种模糊的情绪,或者是一些化了妆的叹息。因此,它不是说给耳朵听的,往往是倾诉给你的心灵感受的,如果你有一颗心的话。你会珍藏起这些自然的流露,你会觉得蒙受了她的恩宠。一个青春期的少女虽然只是一个水中月,却能够衍生出无数的晕圈。不瞒您说,我从此爱上了无题诗,爱上了李商隐,我说不清这之间有什么血缘上的关系。
      
    然而,我可以夸耀的还不止是这些温馨的际遇。我在情感上是很奢华的人,我私下里把女人的青春期又分为朦胧期、燥动期和危险期三个阶段,喜欢艳遇的人当然最喜欢危险期了,但我偏偏喜爱她的朦胧期,我想这大概是李商隐传染了我。每个朦胧期的少女都是诗人,或者说都是理智残缺而不得不用心去思考的人。一切都怪那场春风春雨,情思似乎在什么地方醒来了,似乎在要求一种模模糊糊的表露,然而又似乎是一种长久的期盼有了消息,在什么时候许下的约定却又很不分明,隐隐约约飘飘忽忽难以捉摸,然而你又被逼着非捉摸不可。冥思苦想中,似乎有一种什么事情将被知晓——但那是什么却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就是爱情还没有从情欲中被分离出来,而情欲正要被知晓还没有被知晓的“小白夜”时分,这时候的爱情神圣得近乎宗教,我正是在这层意义上来谈起秋芙蓉的。

    我们的行踪飘泊不定。有时也会闯入醉乡,当然我们的醉乡是凡人能去的地方,我也只能给她一个凡人级别的礼遇。情景依然是淡入。山朦胧水朦胧树朦胧鸟朦胧,琼瑶式的伤感气氛里,我和她出现在红香散乱中,……这样的背景要求一个爱意缠绵的男人和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可是我们没有经过彩排,在该送上绵绵情话的时候,我所谈的只是童年往事,在该欣赏她那没有画妆的美眉的时候,我的目光却始终压在她的脖颈以下。唉,这都怪这个环境美到极至,乃至脱离了尘世了。人们是很难想象在广寒宫里会有偷情的事情发生的。这样,应该化蝶的时候我却变成一只蝉,一只寒蝉,蜷缩在那里,看样子,完全像是一个花痴在朝拜花神……

    但是,要说我每次都做到了“非礼勿看”,谁也不会相信的,因为我做不了我的目光的主。有一次它竟停留在她身上一处隐秘的地方流连忘返。因为我在目光里加进了太多的湿润和晦涩,以至于那里竟从此成了一处漩涡。我常常迷失在那里,又常常在那儿现形,之所以能把秘密守到现在,是因为这里是她身上最易被忽视的地方,因而也是女性稚情最后的留守地,它就藏在她喉结下面的那个微微凹下的地方,深度至多不到半公分,却能藏得住我的全部风花雪月。
    我把那处旋涡命名为我的百慕大,我想我是有资格去冒险的。而这个机会真的就来到了。在勃利县城外,有一次我们的队伍被冲散了,天黑下来后,我俩和“宝二爷”三人草草地投宿在一个荒僻的人家。主人很为难,踌躇了好一会儿,决定把我们三人分别安置到三个地方。一个宁静的夜,可是到了夜半,不知怎么我和她就相遇在荒草凄凄的院落里。就像剧本中的情节一样,流星、蛐蛐、风……我只要跨上一步,就可以投身在那片常常使我晕眩的大漩涡——也就是说可以完成一次世纪之约了。可是没有,该晕眩的时候,我反倒清醒了,也许是夜色太暗,我一时竟找不到那处百慕大了,只是晃忽间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有些害怕,这夜……”,我知道那是秋芙蓉而不是美人鱼,我仍然是在红尘里,于是捡些凡尘的话和她谈了起来。至于谈的什么却不知所云,只记得有一句是泰戈尔的名言:“如果在错过繁星时你流了泪,你也要错过早晨的朝霞了”。

    这个情节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以后便一次次地在梦中复制。我自己也知道情调很平谈,但是作为一名主人公,我依稀感到一种凝重,甚至一种悲剧般的凄绝之美。真的,我在当时是采取了一种《红与黑》中主人公的经典作法。我暗暗发誓,如果在数到七的时候还吻不到她,我断然去死。这样,由于死神的干预,我把心一横,抓起她的手吻了一下。事后我发现自己还活着。不管小爱神能否跟得上我的节奏,反正我的目光是和那初升的朝霞一起穿透了多少年的人生阴霾……事后我不知道是不是那拼死的一吻救了我的命,我只知道使我得救的肯定是她那灿烂得如同朝霞一样的笑容。我曾想过,如果这样的笑容也曾同样闪过那片冰海的慈航,“泰坦尼克号”也许就不会沉没,而永远被封存在心中的那一声呼叫,也许就是最新版本的《我心依旧》……



    14 性 幻 想

    如果命运让女人在世界和镜子中作一个选择,真正的女人一定会选镜子。因为那薄薄的玻璃片里有一个虚拟的世界,珍藏了她们全部的秘密,怪癖,隐私和美丽的谎言,它从不理会时令和地点,随时会绽放出心花或泪花,也不问白日和黑夜,随心所欲地将梦装饰了镜中人

    我们从没有谈到过性,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然而翻遍爱之圣经《红楼梦》,你能找到关于性的直白吗?我想这不是因为这个题目过于高深,而是心中不忍,我们怕它株连到至圣至洁的爱,它不应该在我们这里沦落风尘,而应该附丽在梦醒后的静思里,在落日的回眸里,在安置飘泊的灵魂的烛台上。就连这些发不出的文稿都是多余的,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写着读的,而是写来焚化的。
      所以,我从来不敢向她祈求什么,我只祈求这个爱本身在放逐地陪伴着被放逐的我。我将用冬日的残阳、带刺的荆冠和雪夜的月光来打扮她,使她既不是野蛮的也不是文明的,既不是现实的,也不是梦幻的,既不是神圣的,也不是世俗的。能达到这一层次的爱才是我的爱,也许她将因为太纯粹而得不到人们的欣赏,却不会因为太崇高而失去善男信女的敬畏。这样人们就会明白,虽然我甚至没敢在她假装睡着的时候碰一下她的嘴唇,我却敢于在无数次的幻想中,把这个吻重复千百次,至于这两件事的区别并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它们都是爱的光谱……
    *
    人们都说性爱不可以假设,但是,如果允许假设一回,它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纯金的大钟发出比天籁之声还要动听的钟声,五花湖进入如幻如梦的境界。一切世俗的东西都随风而去。山水披上了夜礼服,一切美好的生灵都加入仪仗队里,等着朝觐那终于降临的爱之精灵。
    其实不如说朝觐那在爱中凯旋了的新人更合适,这一对沦落天涯的知识青年,硬是把梦变成了现实或是把现实变成了梦。
    就连美丽的大自然也退让了三分,飞红流翠的奇花异草不能夺去她的天生丽质。这位一夜之王,似乎和夜色平分了这湖光山色。她完全不理会什么凤冠霞披,只是随意的披了一件黑披风,一条腰带束起了万种风情。长长的后摆扫过湖面,切到夜空才撒开一些星星,仿佛就是从夜空裁下来的。分明是一种卓然出世的派头。果然,仪仗队的精灵都整好衣冠,一种神奇的力量使他们一个个行礼如仪……

    *

    脱去了云衫水袖,洗净了脂粉铅华,远离了灯红酒绿,抛弃了纸醉金迷。就像天鹅湖中的美丽公主,被一重诅咒变成了丑类,到了午夜时分才恢复了真形
    烛影摇红之中,绽开了一朵夜来沉香,美丽的谎花是那满头的珠翠,而美丽的真实是那雪浪似的肌肤,唯有北国水花的神韵和山野的风露才能长出这样的性感尤物。抖落了尘世的浮光掠影,五花湖第一次显得这么静谧,深邃。仿佛它也参与了姐妹们的秘密。
    星月交辉。赵丽华在众姐妹的簇拥下轻徭慢摆地走了出来,洽似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减了一分大红大紫,多了一分雍容华贵,俨然一个大家风范。然而在转盼流光中却又暗示了一段风流的底子,忽而是俏丽端庄,忽而是人欲横流,忽而是阳春白雪,忽而是柳絮扬花,堆起是万种风情,散开是千般妩媚,堆起和散开总是勾魂摄魄。众姐妹也都是美貌天仙的,说是巫山神女也像,说是狐媚子也行。她们故意把美把青春把风情堆积在这里,散落在这里,甚至狼藉在这里,只是为了一段落地的豪华,只是为了随时投入那爱的漩涡……

    人家是“灯影里看娇娘”,而我却要在远处“观星”。真的,自从窥见了她那双摄人魂魄的星眸之后,我就暗自把她归于仙女星座了,虽然这古典的美只是一种很遥远的回声,但也许只有凭着这种微妙的意境才能更恰当地描绘她。
    不要以为我是出于自私才把她当作星星放置在黑夜里的,其实我也同时把自己放置在黑夜中成了观星者。为此,我甚至要感激这片时代的黑夜呢。据我看来,只有配上这样浓重得没有缝隙的夜色才能显出她的圣洁之光,在这里,她的眼睛与现代黑夜的关系正像圣母玛丽娅的眼睛与中世纪黑夜的关系一样。伟大的拉斐尔最先看到了这样的眼睛,并且留在他的画布上指给我们看,我们竟一点也觉不出那千年的中世纪黑夜有多难捱。她的眼睛也是这样,如果说它是反证了那个中世纪黑夜的复活,我是一点也不奇怪的,而那个黑夜是连石头雕像都会恋爱和吃醋的,所以它完全超越了历史的封皮而大胆地进入了神秘的宇宙灵性,在这个背景下闪烁的眼睛,不仅要求冷静的观赏,并且要求冷静的思索,我想这里的美学意义已由眼睛向心灵倾斜,不妙的是人们的心总是动荡不停的。

    有人说自然之美是圣洁的,超越它一步就变成邪恶。我们藏身的这片林子似乎就有些嫌疑。恣意挥洒的无形之手忽然停止在一片悬崖上。给这片野景切入几分险峻。这似乎很适合情感冒险。为了渲染这个情调,大自然采用了清一色的冷色,冰块一样泛着青光的一角天空下,压着密不透风的一片原生的野树林。林边还特意点缀了几朵淡得有些失了真的小花,整个画面浑然天成,绝不允许有一丝尘俗的念头浸染其间。线条中没有暗示这里是什么地方或此时是什么季节,只是隐隐约约地散发着一种孕育期才有的近乎神圣的气息。这样的景致也许更适合那些阴谋式的爱情,我之所以选中了这个地方安置漂泊的灵魂并一直珍爱着它,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假如性爱可以假设,假如我和她手拉手地走进和这幅画面的情境及其相似的一片林子。我的思绪也许是冷色调的,但血管中奔流的却是酒精式的狂热。这也许是被她那超凡的冷静衬托出来的。敢情她只须准备好光洁的玉体就成了,而我却必须准备好心跳、迷乱、痉挛等等。不仅如此,我还必须注意环境的安宁,还必须使整个程序都符合偷情的特色。尤其是这一切都必须上升到诗的意境。为此,我必须把精神也脱得精光,这一切都很费时间的。特别是精神的我长期以来以清高自许,忽然之间要服从肉体的淫威,差一点就要生出一种恨意。幸亏她会谦卑地垂下眼睛。我知道这是她有意回避了精神的我而只要求肉体上的我——情爱中的人是一种多么奇特的东西呀!

    假如这些事真的发生过,请不要再指望收服我的灵魂了。当我俯临在她上方的时候,纯精神的我则在另一个时空里翱翔。“其背,正不知几千万里,其翼,若垂天之云”。能够和我匹配的也许只有巫山神女峰了。只可惜大自然造山的时候,并没有给她们嵌入一条爱的神经,看来,我们是注定了生死茫茫两不知了。然而,精神之恋从来就是一切爱恋中的最高境界,而且既然人生是在悲剧中获得崇高的,我们也不必回避属于自己的那份荣耀。
    但是,如果这位女神也需要一个原形,那就是此时的她了。因此,如果可以这样说,这样的作爱其实不如说是在作诗,是在作一首伟大的庄严的史诗。至于说到个人的特色那就是稍微带点东方式的怜香惜玉之情和文化大革命时期的狂热精神,那不是“忽如一夜春风来”,而是“流水落花春去也”,我无法同时消受她的眼波、她的风情、她的娇态,单是那雪浪花一样的娇躯就足以使人魂飞魄散。这样的诗是很潦草的。或者可以说我其实不是以一个男人的方式来爱,而是以一个诗人的方式来宣泄的。这里面也许缺少了一点野性却多了一点玄思,所以如果她在那个倒凤颠鸾的时候感到一种诗意的缠绵,那就是感受到我了,如果她感受到一种性欲的贪婪,那就是感受到一个爱的暴君了。凭着这二点,她尽可不必为这件事感到后悔,因为这样丰富的爱,是任何一位妖后或想要当妖后的人都没有感受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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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金露露
      
    十七岁的金露露被亲爱的造反派夺去了在学校里受教育的机会,得到了一个知识青年的身份。悲哀的是她竟然没有感到悲哀,其实这正符合当时流行的观点。在生活中她和童话中的白雪公主差不多,她沉缅在一个童话的世界里,绝对地和文化大革命不相干。然而她毕竟和白雪公主一样被放逐了,一个是因为自己生得太美,另一个是因为所处的环境太丑恶。可怜的现代白雪公主,她来到这个五花湖畔,伴随她的是天真和幻想。
        在接下来的续篇里,浪漫主义让位给现实主义——或者说是什么人提倡的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什么主义。我的角色便是以一个造反派头子的身份保护她,保证金露露不受到帝国主义和修正主义的侵害。造反姐妹以当时最时髦的聂元榛形象给她做了红色包装:把一头青丝剪短,从刘海处向两边做曲线运动,到后脑处相交汇,长度刚好遮住耳朵的一半。没风的时候,冷眼一看根本就分不出是个什么鸟,其创意取之于“不爱红妆爱武装”。时髦是够时髦的,只是那粉妆雪堆一样白晰的脸却难倒了造反的人们,造反派会议上没有结论,只好任她一半是白雪公主方式,另一半是聂元榛方式了。但是小金露露总是给造反派出难题,人们让她走路时学江青的步态,也就是屁癫屁癫式,但她脸上的表情总是不入时,在决定国家命运的批斗会上,该表现愤慨的时候,她却害怕起来;在该表现无限忠于的时候,她却禁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战无不胜的思想中的思想,眼看就奈何不了天真和无邪,一如阴险的皇后害不了那位白雪公主,幸运的金露露啊!

    如果说金露露单纯的头脑里还放不下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样的大事,却装满了不少电影片子里的故事。用她自己的话说,她是个出了名的电影迷,《刘三姐》、《阿诗玛》、《冰山上的来客》占去了她生活中的很多的时光,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虚构的,哪些是真实的,也弄不清自己是鲜族的金露露还是壮族的刘三姐。这在今日看来,不过是少女独有的天真而已,但在当时造反的大背景下,却足以罗织成一件弥天大罪,因为当时上演的东西毕竟不是电影。而她津津乐道的电影统统都被打成了“毒草”。
       据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然而,她怎么也不能爱上北京正在上演的一幕又一幕,也不能喜欢五花湖每日重演的造反故事。不知怎么会是这样,也许是可怕的神话闯入了生活?她采取了一个超然世外的态度面对这场轰轰烈烈,我很少看到她胸前佩带像章,倒也不是因为厌恶,只是因为她还没有复杂到允许政治介入的地步,即使是“政治是灵魂”的政治强行要介入,那也只好委屈成电影式的介入了。这样,我们发现她进入大批判会场的时候,那神情竟像是一个买了票的观众的尊贵气派。她用一种剧院包厢里才会抛出的挑剔的眼光依次扫过贴在墙上的主席像、副主席像、主席语录、副主度语录,各种标语各种誓死誓活的誓词,还有各种报刊上的小道消息,各色造反派的各色旗号,每个角色的登场退场,发神经,喷吐沫星子,耍酒疯,遭雷击似的万岁声。大幕落下,中国的革命还在进行着,而金露露只是淡漠地撇撇嘴而已,我当时就断言,征服一切的什么思想要想征服这个小姑娘至少要等十年之后。
      
    正是在这样的情势下,我的造反的好朋友华林险些就把她降服了。我说险些意思是如果命运不出来干预,事情可能就有结果了,可是文如其人,我们这位电影迷一进入角色,事情就有了悬念,我们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个故事是怎么开始的。
        说起来,这是个个人隐私,但在当时,在隐私不值几个钱的时候,谁也休想隐藏起什么。我发现这件事发生在他俩之间是再自然没有的了。你想,两个十七岁的少男少女,受着同样命运的驱使,从温暖的家庭中突然被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山沟里,面对着完全陌生的人群的时候,他们还能怎么办呢?当亲人离散,有家难回,传统的信念被怀疑,善恶标准被颠倒,人们必须互相设防,危机时时压在头顶的时候,一对十七岁的少男少女除了走到一起,除了相濡以沫还会怎么办呢?
        所以看他俩的关系就像看峨嵋的金顶一样,那一道神秘莫测的光环,美丽确实是非凡的,却也饱含着许多不确定因素,而且闪烁不定。在金露露这一面,友谊的成份多一些,而且参杂着一些孤苦中求助的含意。当造了反的神们越来越像魔鬼的时候,她倒宁可向爱神求助了
    在她这样的年龄,友谊和爱情是一对孪生姐妹,就看你抓住谁的裙带了。金露露自己也弄不清抓住了谁,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并不满足于一般意义上的悄悄话儿上,她似乎有意识地以这种方式显示自己的存在,借以抗据被摒弃于生活圈子之外的处境。所以,她的爱其实就是一种战斗方式,爱不仅是一种权力,而且是一种力量,这对于她的稚嫩的肩膀来说,确实是一个十字架,是太沉重了。幸而有华林为她分担了一些,而华林显然是很乐意为她分担的。他似乎隐约觉得命运已注定了他必须是一个可信赖的朋友,一个能为她吃苦的大哥哥。这其实是一个苦行者的角色,要求于他的只是爱护、关心、体贴、付出,甚至牺牲。他并不看重提出这样要求的名义是不是爱,他只知道这个要求是不能拒绝的。这不仅因为她对他很特殊,还因为她只是一位少女。

    按照华林天生的善良,任何一位少女都有一种天使般的圣洁,而金露露更是天使中的天使了。这样,他一开始就把她放置在九霄云外了。他不知道那是一个更适合于崇拜而不适合于爱慕的地方,这份情缘注定了是高贵的、圣洁的,却又是远离尘世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悲剧,然而终究散发着一种无法排遣的缠绵凄美。
        有一支歌中唱到,十七岁的女儿样样红啊,要雨得雨要风得风。我们的金露露适逢妙龄,知道自己享有充分的撒娇的特权。此外,她身上什么地方总是藏着一个牛眼睛大小的镜子,只要是躲开人就一定变魔术似的变出来偷偷照一下,然后又变没了。有时候坐在湖边上,她也不放过照影的机会,你得催她好几次,她才怏怏离去,显然她是被自己的美丽迷住了,就像希腊神话中那位水仙花神。你不要以为这里有什么孤芳自赏的味道,没有,她喜欢照镜子纯粹是一种爱美天性的自然流露。她对于自己容颜的鉴赏力不会超过对一朵花的鉴赏力,而她面对一朵花的时候,也绝不会生出“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的感慨。这不是说她没有林妹妹的诗兴,主要是她年纪太轻,涉世太浅,还没有捅破生活之窗的那层窗纸,却已见到窗纸发白了——怎么说呢?她当时正处身在人生黎明之前,她已经猜度出一些什么,却又无法感受得到,浪漫情怀对于她还只是一种奢望,不安瑟缩在一个壳里,而多梦的时节已接近了尾声,多泪的时节就要来到了。并不是她想要的东西得不到,而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需要些什么,或者不需要些什么。
      
    比如说,她想要一个可以与之说悄悄话的人华林就出现了,她的虚荣是要比别的女孩子美丽,华林就一定会给出这方面的证明。她突发奇想要在雨中出去看鱼儿在水中吐泡,(实际是又想照影子)华林就一定会设法找出一把伞,天上的云,谁也不知会在突然间变成什么花样。可是她有时会冷不防地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你说说你们到底造的什么反呀?”“听说江青精神有病是真的吗?”“我上北京去告状能不能见到江青?”这确实难倒了我们的理论家华林,不回答她她就会把头扭过去不理你,答得不好她就会胡搅似的跟你瞎吵一气,然后又突然无缘无故地哭起来。
      
    很难说这是一洒英雄之泪,因为这里的女儿态太重了,我们这些造了反的知青们都喜欢这个小妹妹,特别是在她那儿总是能唤醒一种男子汉意识,接着就是一种英雄救美的气概。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是不受任何门派之见约束的,能够自由往来于两个死对头派别之间的也许只有她一个人。可是她不为此领谁的情,我想除了她的天真无邪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的鲜族身份。国家大使级的外交豁免权不知怎么就挪用到了金露露身上,她竟然要求我们给她以国宾的待遇。傻小子才会吝啬自己的风度呢,我们都乐得和她轻松一会儿,什么最高机密、最高指示统统都得给她让位。我这个造了反的头子有时候也不知道该造谁的反。那段时间里,有一次,我竟教她唱了一支外国民歌,据说是一位印第安女王唱给她的情人的,歌词很是缠绵:

    你看乌云已遮没了头顶
    离别的时辰已经临近
    我可不敢留你在我的怀中
    只好默默藏起一颗痛苦的心

    紧紧拥抱 最后一吻
    我要等你在百花丛中
    紧紧拥抱 最后一吻
    我要祝福你到再相逢

    命运有的时候真是难以捉摸,万万没有想到这支歌她学会了以后竟成了她的告别曲。头上的云是从东方来的,说句公道话,这支歌应该唱给华林听才对,但不知是怎么回事,享有这份荣誉的人竟然是我。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珍藏着这个秘密,我觉得我和她之间唯一可以共享的就是这个秘密,现在我把它公开实际是一种牺牲。那是一个秋日的上午,我刚从勃利县城乘车回到五花湖,金露露突然叫住了我,她悄悄地问我愿不愿意送她回勃利县城去。我第一个反应是很奇怪,第二个反应是美丽的姑娘要做什么是不需要理由的,她的要求是不可以拒绝的。在七八十里长的路上,我们好像谈的很少,在汽车的颠簸中也没有什么花絮,看来她是不准备给我留下想入非非的念头,但离别终究还是离别。
    很快传来了她已结婚远行的消息,最受打击的自然是华林了,但最平静的也是华林,从卑微的儿女私情中解脱出来,他把最真挚的祝福给与蜜月中的金露露,也给与那位从未见过面的情敌新郎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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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琴心和小芳

    出现在天国,她会是一个圣灵;出现在地狱,她会是一个拯救的天使;而她偏偏出现在人间,出现在造了反的五花湖,出现在知识青年的队列里,竟然无法确定自己的角色了。
    有一支挺流行的歌中唱到:“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美丽又大方,两只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这里只要把“村里”改成“山中”就可以做琴心的主题歌了。可惜的是她并没有作为艺术形象留下来,而是作为一个记忆形象留下来了。我们不知道琴心是否需要一首主题歌,我们知道那首主题歌需要她,因为她的命运似乎就是来填充那首朴素中含有深意、平淡中暗藏隽永、单调中透出婉转的旋律。
    岁月如歌,琴心在她爱唱歌的年龄来到这个充满新鲜感的五花湖,本来是应该伴着歌声的,然而那都是些什么歌呀,最走红的一首恐怕就是领袖诗人作词,渺小的劫夫谱曲的什么不伦不类的“造反有理”了。应该说这支简直有点像歌似的东西,也创造了一些像歌星似的东西。她用十九岁的年龄给这支歌重新定调,把硬核桃似的歌词泡在狗尾巴酸曲调里,竟然收到了一种柔化的效果。当然听她的这支歌最好是在喝醉了酒的时候,如果是在清醒的时候,就要把它当成一首外语歌来听。即使不能使人陶醉,但至少可以使人牙疼。这样说也许对词作者有些不敬,但是既然你有一顶冠冕还嫌不够,还想试试歌词艺术的荆冠,你就得接受艺术批评。说实话,当琴心不得不把崇拜者放到词作者的天平里去的时候,她几乎不知道往天平的另一面放些什么东西才能取得平衡。
    唉,如果可能,我宁可委屈了那个时代,也不愿意委屈了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她。我想她心底还应该有一首无声的歌,词作者是青春,曲作者是梦想,我感觉到那支歌应该是慢拍的、舒缓的、又是很传统的,不知为什么总让我想起那首古典的《流水》,但绝不会是桃花流水,因为她和桃花根本就不沾边,虽然她脸上常有羞云飞过,但那更像霞而不像桃花。虽然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春天的气息,却没有一丝争春的意思。她不像桃花似的叫人联想很多,也不让你发出桃花疯来。这种美,只充满琴心的特色,她要求独特的欣赏眼光。她也许会使许多浪漫派感到失望,但会使注重现实的人感到亲近。因此,她不适合于造反派,而适合于理想主义,这样的人与时代难和节拍,至少要与时代保持一定的距离。

    如果说勃利县城冷落了她,那么五花湖却看重了她。如果说命运曾对她不公正,现在显然要给她一个补偿。来到湖边半个月之后,人们就很少有机会在白天看见她那两条大辫子了。原来,她已被破格重用,提拔到子弟小学当了一名临时教师。我不得不叹服提议这件事的人。且不说她的人品、学识、性格,只看她脸上经常洋溢着的笑容,她就是个天生的孩子王。这在当时不蒂是一个头条新闻,因为它证明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确实是大有作为的。可以想象这件事确实让琴心高兴了一阵子,甚至连甩大辫子的姿势都发生了变化。
    然而,凡事有所得必有所失。她得到这个荣耀却召来了一些人的妒嫉,被小学生们团团围绕的代价是失去了女伴的陪衬,获得一分尊敬的代价是失去了一分热爱。这一切都在她身上引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笑容中有了警觉的成分,表明她开始考虑一些严肃的问题了。
    可惜的是,琴心不具备当演员的天赋,她无法把假的变成真的。在她所有的角色上都透着一丝疑虑。随着造反的气氛越来越浓重,这疑虑越来越带有个人成分,因而越来越难以伪装。亲爱的女伴们都知道,只是一夜之间,中国的知识分子都成了臭老九,但很少有人知道,也在一夜之间那曾经拴过那么多羡慕眼光的大辫子竟成了一件嫌疑。她如今必须做出选择,是要辫子还是要革命路线,是要美还是要阶级立场。按照当时的流行观点,伟大思想只能装在梳短发的脑袋里,而长辫子则代表着顽固不化,代表着倒退,美则代表着资产阶级情趣。更主要的一点是,连人家江青都是梳短发的,显然短发应该引领一代风骚才对。你琴心是什么人,竟敢甩着大辫子逆潮流而动?说句公道话,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平空遇到这样的难题,不亚于一个歌德巴赫猜想。

    这就是五花湖有名的辫子风波。说来也怪,中国的政治总是和辫子纠缠得难解难分,拖着大辫子的清兵初定天下之后,就以刀攫釜鉅以待天下无辫子之人。二百年后,民国政府又以剪尽天下辫子为己任。最滑稽的是张勋,竟然强驱一群辫子军突入北平扶起已剪了辫子的小皇帝抖了几天威风。然而,“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看来马克思真不愧是马克思,因为他说过历史上真有惊人的相似。
    以后的日子都成了不平静的日子。这个平素里非常善于批判的女战友也非常善于自我批判,她经常站在大镜子面前,对着镜中的自己愤怒地控诉那对辫子的罪状。她无数次把辫子弄乱,然后再扎起,可是控诉归控诉,辫子依然光洁如初。她一次又一次感到自己的软弱,她感到自己对伟大领袖有些阳奉阴违,有些不忠。她愤慨、悲痛,甚至有些歇斯底里,如今她的眼泪只为辫子而流。最后的判决是:将这两条罪该万死的大辫子和十恶不赦的修正主义路线一起剪掉,以表示和旧世界彻底决裂——但是始终没执行,因为她一次又一次地给以缓刑,又因为法官和执行官都是她自己。
    有胆有识的琴心,她没有把辫子危机发展成政治危机,挽救了青春,挽救了美,然而有一个秘密却泄露了出来,原来在辩子该剪不该剪的问题上,她去问过春雨。
        飘飘垂垂如情丝
    此物名为长相思

    也许是要给琴心确立一个性格上的对称,造物主又在女儿群中显示了“惊人的多样性”。这一个梳着粗黑的大辫子,那一个却梳着遮住耳根的五号头;这一个喜欢随意哼个小调,那一个却喜欢静思;这一个喜欢把笑堆在脸上,因而显得灿烂;那一个把笑咬在唇上,因而显得含蓄;这一个喜欢在女伴中叽叽喳喳,那一个喜欢背着别人异想天开;这一个高兴时喜欢与女伴们分享,那一个高兴时便偷着乐;这一个一生气就瞪人,那一个一生气就不理人;这一个一害羞便面红过耳,那一个一害羞便垂下眼皮儿;这一个得意时便飞上眉梢,那一个得意时便堆在嘴角。总之,这一个更活泼些,那一个更沉稳些;这一个是外露型,另一个是深藏型;这一个招人喜欢,另一个让人动心;这一个是“道是无晴还有晴”,另一个是“任是无情也动人”;这一个是妙龄双十的琴心,那一个是年方二九的小芳。
    说到这位小芳,也是一个“蛾眉不肯让人”的人。我的这颗浮燥的心至少为她狂跳过一次,但是我敢自夸,这只是我个人的秘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珍藏着这个秘密不肯说出来与别人分享,因此它和当年、当时一样的新鲜。
    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她,当然是在县政府大礼堂的聚会上,在那儿我们每人接受了一朵大红花和一个洗脸盆,便被送上了上山的汽车。当时我显然没怎么留意,因为我使用的眼光完全是超然的眼光。但在西行之路上,也许是受了些脂粉香风的影响,我忽然发觉我是置身在胭脂堆里,再加上汽车的颠簸,难免有些耳鬓厮磨的花絮。这不禁唤醒了我的少年血气,隐隐约约地总觉得有一段风流韵事在等着我,说不定还会“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呢,于是我便在想象中给她描出了一个影像……。到了五花湖之后,一阵喧闹过去,我发觉已置身于真山真水的环境之中,就那么一瞬间,我们都脱去了那层保护性的疑惑和装出来的矜持,我装备好的目光又一次扫描到了她,这一次我使用的是二十多岁的男子的雄性的目光,一下子就将她从头到脚击中了。然而因为是偷袭,那目光又被折射回来,我只觉得心头一震,接着便有一阵一阵的冲击波漫过了我的全身,便赶紧低下头去。但这表示的不是屈服,而是有修养的退却,因为我的男儿傲气并没有低头。事后,我不得不惊叹我的绅士风度,真可说是骤然临之而不惊,——这就是我所谓的秘密,淡淡而入,淡淡而出……
    信不信由你,就是那样如惊鸿之一瞥,我就在她那儿猎取了这么多的信息:不高不矮的个子,不胖不瘦的身段,不浓不淡的装束,活生生的一个小家碧玉。我至今还记得她是穿着一件洗过几水的蓝上衣,下身着黑色裤子,脚上蹬一双黑色布鞋。齐耳的短发正好配她白净的圆脸,省去了那些化妆,倒真成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写照。写满了天真的地方自然容不下疑云和羞云,就连那眼神也完全是天真的,一眨一眨的完全不知道躲闪,因为那里面只有乌黑而没有暗影。然而自然之美并非总是轻描淡写,就在这幅水彩画收尾的地方,突然加了一笔重彩,竟然就成了一朵红润朱唇。只是那么一点,就泄露了全部的青春气息,显然春风已经送来消息,烦恼已有了初潮,童话中的青蛙王子正等着这红唇的一吻——但是这红唇并没有留下吻痕。
    唉,我在这里稍为放纵了一点浪漫情怀,只因为我们当时正处于浪漫的年华。如果说有些笔触过于浮躁,甚至带上了一点风骚的意味,我想青春本身会为我辩护的,这种放纵其实是一种假想的放纵,它牢牢地被封闭在理想的王国中,独自开放一串又一串的谎花,这对我已经足够了,而对她们也没有构成什么伤害,因为这毕竟还不是爱,但具有爱的全部美丽和芬芳。我至今还珍爱着这一段回忆,原因就是我有能力把它变成一个秘密,因为唯有秘密才是可以永久独享的。
    有了上面的表白,我的身份就很明确了,我的最大愿望就是使她俩都成为我麾下的战士。在这层关系上,我有了和她们经常接触的机会——但只能是以造反的名义。我还有了经常和她们谈心的机会——但题目必须和造反有关。我甚至能把她俩经常置于我的视线之内——但那视线绝对不是排他的。总之,我设计出一种冷静的、有距离的关系,这使我既不成为谁的情人,也不成为谁的情敌。
    然而,我并不比哪个情人少得到什么,根据当时流行的观点,情人能够给予的最过火的东西不过是信任,私下的谈话和一枚瓷质像章。我巧妙地运用了这些劳什子,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便送给谁一枚像章,这位接受者便礼貌地和你谈上一会儿,有一搭无一搭地我就知道了她们的身世、心事。我惊奇地发现,这些姑娘们几乎都是一样地心中不设防,而她们经常的话题竟然是同一个名字。

    刚刚从蒙昧中苏醒的琴心和小芳已降到了凡尘,一块儿醒来的还有情欲,爱的初潮……。女人的心里是害怕空虚的。有棱角、有特色的春雨自然是填充这空虚的最佳人选。她们开始用心去思考、去感爱,这便来到爱的边缘了。在那儿,琴心走得更近一些,而小芳却总是有些蹒跚;琴心的脸上明朗了许多,而小芳的脸色却有些晦涩;琴心笑得很多,也叹息很多,而小芳沉吟依旧,典雅依旧;琴心打扮得很经心是为了给春雨看的,而小芳轻描淡写中干脆把春雨当成了自己的装饰。看来春雨之春只是一个早春,这样的春天虽然有了春的消息,却脱不下那丝春寒料峭。
    啊,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过脱离了世俗和私欲的爱情,那就一定是他们的爱情。他们之间全然不理会财产、地位、身份,完全不理睬爱应该经历的那些曲折和过程,只是把它当成一个结果来承受。他们不屑于掩饰什么或粉饰什么,就像一滴清水无法着色,你不要指望我会说破一个秘闻、描述一个冲动或是一个狂热的举动,自始自终,他们从没受到过那禁果的诱惑,或者说从没让理智昏睡过一次。他们互相爱幕着,却胜不过爱自己的荣誉,青春的荣誉。而春雨在被爱着的美丽中,并没有独享这份美丽,把它分赠给湖光山色岁月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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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春 雨
    也许是受了这个环境的影响,五花湖的女孩子都沾上了一点“狂热”。你若是问谁是当今最可爱的人,她们一定会按着公式填上军人,但在私下里她们却很愿意拿这个可爱的军人去换一个年轻人,那就是我的战友,同为造反团核心人物的春雨。
    就像安徒生童话中那位爱穿新妆的皇帝必须到更衣室去找才能找到一样,当时要找到春雨竟必须到女人堆中去找。真是人如其名,这个春雨一个人占尽了五花湖大半个春天,他和他那班红粉兵马竟然在文化大革命这一战场的旁边,又开辟了第二战场,那自然是一个情场。在这里我们发现处于攻势的竟是女孩子们,而春雨则显然处于守势。他的战略是忽而热烈、忽而冷静、忽而露一个绝招、忽而又讳莫如深,直弄得女儿国里乱乱纷纷。依我的分析,她们的散兵线可以分成两层:第一层里有那么两三个人,都是得到一些暗示的,偶尔间飞出一个眉眼和秋波;而外围上则要冷一些,她们似乎知道自己的重量级别,很谦卑地退后一步,只在候补的圈子里徘徊,而进攻的节奏也徐缓得多。冷眼旁观补偿了她们的冷落心理。然而这距离产生美、产生好奇,这在时常受到美和好奇心理支配的情场也自然动荡不停。在这个小小漩涡中经常会传出一些小道消息、流言蜚语,无非是谁退出了又有谁加入了云云。眼看这无产阶级专政的五花湖都变成了春雨的《大观园》,甚至连文化大革命都被用来偷运嬉笑和媚眼——世界革命真的要奏哀乐了。然而春雨的威风还不止于此,青春本身赋予他的美已变成了一种力量,它在一个像五花湖这样封闭的地方简直就成为一个神话、一个偶像,轻轻就遮掩了当时所有的政治明星。

    正是在这样的一个春天,在蔷薇花司令的季节,花季少女琴心和小芳双双聚集到春雨的旗下。由于春雨已先有一个造反核心的身份,他们的私情里竟具有了文化大革命的名义,又由于春雨是个青春偶像,使得文化大革命又具有了儿女情长。在那些日日夜夜里,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看来五花湖的造反派不仅要解决无产阶级江山永不变色的问题,还要解决山大王春雨的压寨夫人到底是谁的问题。
    可惜的是我们的春雨,虽然天生的风流俊逸,却只有一颗心,有人向他索要忠心,战友们向他索要诚心,造反派向他索要红心,还能拿什么奉献给他亲爱的人呢?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奇特的现象,在白天,心灵贬值的时候,春雨表现为一个无畏的造反斗士。他的大笔一挥,来自远方的最高指示就变成了漆黑的大字块,滴着黑血贴到墙上,于是人们又有题目发一阵子狂热,又可以借题发挥多灌两瓶老白干,吹他一个翻江倒海。有的时候,他打开广播室,操起话筒随意来几句河东狮吼,把语录随意掺上些春雨名言,红色电波便又一次占领了什么什么阵地。我曾经想过如果春雨要发动一次政变,只要一只话筒就抵得上当年的阿伏乐尔战舰。当时的五花湖已经习惯了听他的男中音,人们已分辨不清哪些指示是来自中南海的,哪些是来自南烧锅的。然而这些仍不能表现他的血性,他的男子雄心要在血中洗礼,要在火中淬沥,这个机会很快就来到了。

    他的战利品是琴心的欢笑和小芳的叹息,这当然都是幕后的花絮了。到了晚上,不是永远不落的太阳落去以后,一切让位给朦胧和神秘,还有那么一点空虚,在没有星光的那些夜晚,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交流感情的,但我们知道那内容和方式都一定是高尚而纯真的,因为只有这个时分,人们的心灵才开始复苏。
    在这里我有意把他们的关系淡化成友情,并没有淡化他们的主题,反而使这层关系更真切了,为此我不得不牺牲一些浪漫。然而我所能举出的最大浪漫也不过是有人偷偷地把一束野花插在春雨的花瓶里,她或是她,也许表示要把自己插在春雨的怀抱里,但总疑惑那里已经有人。琴心疑惑那已有个小芳,而小芳则疑惑那里已经有个琴心。她俩虽然是采取了爱的攻势,但那是一种集体的密集型攻势,当刺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一齐落到春雨身上时,他几乎就没法掩藏起什么,太多的刺探把他完全照得透明,简直就成了一个镜面,反而把那些含情的目光都折射出去。什么山朦胧、水朦胧、人朦胧、鸟朦胧全都没了,这样的环境也许适合于友情,而不适合于爱情。于是她们又退却了,而且是集体的退却,除了几圈感情的涟漪之外,什么也没有留下。

    唉,春雨确是一位对少女有着特殊魅力的男子,她们对他匀称的身材,潇洒的风度,江南才子的气质,以及微微上翘的小鼻头和略嫌小了一点的眼睛都表示了不加掩饰的好感。但真正在他心上得到一个位置的却只有一个。这是只有他最亲密的朋友才知道的,我们这个团的司令部级别的小秘密。但是如果我能以一个姑娘的目光审视他,我会发现春雨可能是一位理想的丈夫,但不会是一个理想的未婚夫,要他向姑娘们献殷勤是很困难的。不但如此,他甚至滥用了姑娘们的仰慕,非常专断地给她们分配难以胜任的任务,这和一个情窦初开的姑娘对意中人的要求相去太远了,特别是对于一位有自尊的姑娘,如果说爱情之蕾真的萌动过,这一定是她们为他而疯狂的一个诱因,可惜他知道得太晚了,他除了悔恨还能做什么呢,春雨已经准备好了长久地受苦,而他此后也真的一直在精神煎熬之中。
    说句实话,春雨当时所处的地位和所扮演的角色,是很容易引发一场红眼病的。如果那位西方哲人说得有理,金钱、权力和美女应该成为人生三大目标,那么在我们当时的年龄段上,显然美女是应该排在首位的。就我们个人的感受来说,得到美女的一个青睐就足以在酒会上炫耀一个整夜。收到姑娘的一个措辞含混的字条,就可以提议为此干上三大杯。若是能和她们中的一位在一处若明若暗的地方谈上十分钟,就可以激动的宣称自己已经从胜利走向新的胜利。在这些事上,我相信在当时的五花湖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和春雨争风的。不错,我们的头上都有一顶造反的王冠,可是他却另有一支白马王子的羽毛,上面缀满了姑娘们的柔情、信任,还有一缕缕的情丝。为了这个,他请我们每个人都吃了不少的酸梅子,而他自己却总是吃到蜜枣。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一个女儿圈摆弄在股掌之间,不由得真想学学西班牙骑士的样子和他提出决斗。

    我们的斗蓬是布满星斗的夜空,我们的盾牌是造了反的红皮语录本,我们的剑是喷着火星的激情,自然也少不了怨恨和心机,还有歌声和口号。于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河谷》、《拉兹之歌》,还有不伦不类的《造反有理》、《爹亲娘亲不如什么亲》交织在一起,达子花香和狗尾巴草编成了花环,最高指示、小道消息、梦呓、醉话混为一谈,真的是把这五花湖变成了断壁残垣,把这些如花美眷都付给了似水流年。

    像这样什锦菜似的表白方式倒也适合当时的情境。我至今还记得每天早晨的山中短笛,那是春雨的保留节目。说句实话,我的芳心是被打动了,试想在一片轻纱似的白雾里,轻风撩开山村的一角,春睡末足的姑娘们揉着眼睛,到处散乱着梦的断片……这是飞尘不到的五花湖的美,是一种极至的美。在这样的情调中,美和爱是相分离的,或者说美已经达到极至反而容不下爱了,或者说是美的过分而伤害了爱。所以说,思凡的七仙女必须下凡去体验爱,牛郎和织女为了这爱也必须各自在水一方,至清至纯的环境令人缠绵,令人怅惘,可惜这只是一个虚拟的世界。

    可惜那位到处漂泊的大作家没有来过这里,否则他的名作将会是《五花湖》,而不会是《消失的地平线》。更可惜今天来到这里的人不是浪漫派而是妄想派,然而五花湖是写实的,无论你身为红人也好,或是黑五类也好,你的身份一瞬间都归于渺小。







    18 像 章 传 奇

    十字架对于天主教徒是神圣的,新月徽对于伊斯兰信徒是至上的,但是就它们所引起的激情和热望来说,却无法与我们的像章相比。但是很不幸,这些像章因为离信仰太远而没有能造成一种宗教,只是造成一种不伦不类的宗教情绪,而且由于那爱神的介入,只好降为末流的私情信物了。

    第一代像章是朴实的,在二分硬币那么大的铝片上,压出一个伟大的轮廓线,给人唯一的印象是新奇。当然,我们不能把它降到艺术品的标准上,奇怪的是它竟能使一些人目醉神迷。我至今还记得它第一次是怎样熠熠炫耀在华林的胸前的,观赏的人都谦卑地眯起了眼睛,我想那眯起的眼睛不是被“光焰无际”照花了的,而是被一种满足了的占有欲压迫的。特别是那些垂涎欲滴的姑娘们,她们团团围着华林打转,毫不吝啬自己的眉眼和秋波。这时候,连我也分辨不出戴像章的人和像章上的人谁更伟大一些,因为虚荣心总是相似的,虽然一个已经在虚荣中僵化,而另一个则在虚荣中陶醉。
    不幸的是我也有一颗虚荣心,但那完全是另一种类型的,对于那个小玩意儿本身我的爱意不会超过二分的硬币,但是为了满足女友的好奇心,我却很费了一番苦心。那是由秋芙蓉的一个眼色暗示出来的,眼看着别的女孩子一边炫耀胸前的像章,一边炫耀背后的男友,而她却什么都没有,我比被宣布为叛逆还要难受。要知道,我也是风云一时的造反核心啊,按照当时的价码,造反核心的女友就是连真正的太阳也是配得上戴的,这就足以激起我的骑士义愤,我暗暗在心中发誓,即然世界上有这种劳什子,我女友的胸前就一定要戴上这个劳什子。

    这样就发生了下面这一幕,玉国在早晨醒来忽然发现自己珍藏的像章不见了,尔后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秋芙蓉的胸前。这里的秘密我不说大家也都明白,我为这事除了受到一阵奚落以外什么也没得到。说实在的,狂热化的标记对于她并不相宜,即使是作为装饰品也不会比一朵野花更好,但是如果用来装饰一个人的虚荣,却足以填补一个空白。这在一个以空虚和无聊为特色的背景环境中,对于不甘空虚和无聊的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我想这或许可以解释当时那场突发而起的像章狂热。
    以后出的像章就比较讲究了,有圆形的、棱形的、心形的,有铝质的、有机玻璃的,有的还配有文字,就其纷繁和复杂而言,几乎可以说是荟萃了中国的四大发明以来的全部科技成果。而佩带的方式也有很多的花样,有的是别在帽子上,有的是签在衣领上,还有的挂在胸前,最令人绝倒的是居然有人干脆就插进胸口的皮肉上。其实这也容易理解,当表示忠心变成纯粹的赶时髦,造反者也会使世界震惊一次的,因为人们在显示愚蠢的时候,并不比显示聪明容易。

    然而倒霉的还是我,为了赶行情,我必须不断掌握像章的最新流行式样。为此我以特别需要的名义特设了一个情报网,但我很难判断哪一种像章更不俗气一些,最难的是我一直不知道这些像章家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更不知它们流通的渠道。这使我知道了世界上有一种比钱还难弄的东西。几经挫折之后,我真觉得这些像章是专意为惩罚我这样的人而造出来的,难道世界上再没有人可怜一个弄不到像章的人了吗?

    这时候,有那么一位天使从她的云端飘落下来——更确切地说是从她的闺房里走了出来,她叫李素素。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欢迎我们这些知识青年的人群里,我相信她是我至今末有忘记这回事的原因。我在心里给她描绘出来的轮廓线是:一个在微风下幻想着色彩的蔷微花蕾,一道在云缝里长大的虹霓,一朵由雨丝在水面上点出的涟漪。
    “云之——”
    如果有一支夜莺这样叫我,我绝不会吃惊的,因为她天生了一个这样的嗓子。我当时正在拦鱼栅旁徘徊。“瘦金体”的身形裹着“魏碑体”的忧愁,谁能相信,那竟是为了一块没有灵魂、没有美感、没有道理的像章。
    “云之,你看那是什么?”
    李素素笑盈盈地往地上一指,你们也许能猜到那是什么。天哪,原来世界上并不都是漆黑一团,有的时候,也会有一点星光闪烁的,但是就这一点星光也足以照出一个精神畸形者。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的时候,我整个的是一堆感情,有的时候,又没有一根感情神经,我竟然没有想到问一下自己,这条我已经走了无数次的小径上,怎么会长出一枚像章。自然,这使秋芙蓉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以后就和别的像章一起不知所终了,但是我却不得不偿还精神上的欠债。因为我后来终于明白这个像章是有来历的,李素素采取的方式是怕羞的姑娘所能采取的最后方式。我不知道她为这事花费了多少心思,也不知道她怀着怎样的痛苦看着另一个女孩子的快乐,但是我的忏悔心情一定不比她的心情轻松——我配得上这样一位善良的天使的一次谅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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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李素素      
    我记得那位英国式的冷峻与意大利式的热烈混血所生的牛虻,直到临终前才向他那花岗岩般的心中所能容得下的青春偶像——琼玛,同时也是向这个给了他这么多苦难的世界表示了和解。所以人们说书中的这一段文字特别具有一种碎金裂石般的力量,这种力量只有上升到宗教般高度的爱情才能要求,也只有把爱情从尘埃中扶起,然后背负在身上像十字架式的人才能给予。我想我就是怀着这分虔诚,提到我那一段隐情的。

    李素素,一个平淡得像一滴水似的名字。然而这不是一般的水,如果那个汉宫里真有过一个承露盘,又正好碰上了一个妙不可言的早晨,而那晶莹玉润的露珠儿就是她。高贵、润泽而又亲切,出自天然而不失人间的华美,但我在这里必须说明的是那个承露盘是失传在民间了,她的出生地在嫩江边上。说来也真奇怪,这个地名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起的,却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闲着时,我曾不止一次地在想象中神游这块地方,并为它勾画出无数美妙景象,然而它却总是那么遥远、迷朦、绰绰约约,这就有些虚幻了。但是我一方面把它虚成朦胧派,一方面又绝不许它成为仙山琼阁,因为我知道仙子们动了凡心引出的爱情总是悲剧。以后,我在我的自由之路上曾一度走近过这个地方,但一直无缘看到它的真貌,我想如果选一个人做此地化身的话,那么李素素一定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这就是我的爱屋及乌的故事。然而,这是纯粹的精神之恋,应该说我是用了诗人的复眼来扫描她的。我发现,在五花湖这个天造地设的环境中,天然地具有一种屠格涅夫式的乡居一月的情调,而李素素恰好具有了剧情需要的全部天赋。她自幼失去了父母,跟着姐姐和哥哥飘泊到这个小山村。一条水坝,两处断崖,一座果园就是她的全部世界。这对于一个隐者倒是个极好的去处,但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妙龄女郎就不那么好了。可以想象,她在湖边上浅水中照影的时候,肯定多于对镜梳妆的时候,她望着天上白云悠悠遐想的晨光肯定多于轻歌妙舞的晨光。然而,只凭这些你就推断她身上线条较粗,思想感情不够细腻,那就错了,你可以说她多少得了一些山水的灵性,因而显露了一些峰神水韵罢了。

    你见过山峰的石缝中生出的金达莱吗?那就是我们的李素素。大自然给了她七分灵性,三分野性,众香国中没有她的位置,因此她倒可以轻视这个众香国。这就是她始终和我们那些女知识青年不大合群的原因。说来也怪,她们全然都是命运打发到这里来的,却始终没有忘记那原因的不同,因而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不亲不疏的关系。如果可以这样说,女知青们之间已歃血为盟,而她却始终是一滴无法融和的露珠。她的身份虽说不上高贵却自有一些高贵的气质,而且只对同样高贵的人才偶尔显露出来。所以她的不合群,并不是为了孤芳自赏,只是一种矜持的自知之明——或许我可以这样说,她与那些姑娘们不合群只是为了等待与那命定的角色合群,就像是露珠儿等着一只有过旧约的蜜蜂儿,如此说来,她也注定了要分去这柔曼山庄的一半风流呢。
    我在上一节中把李素素比做一颗露珠,这不免使她具有了一丝离尘绝俗的意味。有的时候我在想,如果用这样的露水调匀了丹青水墨,最适合于一幅工笔细描还是一幅大泼彩呢?

    一切都来自那个夜晚,底色注定是黑色的了,自从我被县革委工作队队长赵高一伙逐出色团的核心之后,我一时不知道怎样排遣自己的愁怀。借酒浇愁?,但我只怕醉不出李太白的水平。这时我想出一个让任何人都大吃一惊的办法,干脆来一个长歌当哭。于是,每天黄昏便出现了一个狂欢乱舞的精灵,似醉似痴,若颠若狂,把那清影投在造了反的墙壁上,很有一点散发向江湖的古风。然而太白醉的是酒,我醉的是泪,也许是那泪珠太像露珠的缘故,这倒引出了我与她的一段天缘。
    说句昏话,在这之前我对这些花季的姑娘只是抱着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虽然我已芳年二十二,但我的心却是天真得没办法,这样的一颗心吩咐我的眼光看她们的时候只能限于纯粹的欣赏,其中艺术的成分多于生理的成分,不幸的是我的艺术趣味高雅得有些太不着边际,竟使得这些姑娘在我的眼里脱尽了凡尘的气息,便不剩下什么了。由此看来,所谓的心如古井不只是宋玉的稀有美德,而是一种高雅的无欲望,或者毋宁说是另有一种隐秘的欲望。这就要说到我的最高机密了,你们绝对猜不到这时占据我心灵要塞的是怎样一个形象!她应该具有高贵的血统、公主的身世、鱼美人的神秘、狐狸精的妖媚,她应长着古希腊的鼻子、有法兰西的谈吐、意大利的柔情,最后还得有红线女的肝胆。我相信造物主还从来没碰上过这样的难题,但我的心就是这么固执,竟要在自己的梦中造一个出来。即然那位古希腊雕塑家爱上了自己的一件杰作,并使那大理石也有了生命,我为什么不能?这就是我与爱神订下的密约。所以,一般的女子是很难入我青眼的——唉,美人自有美人的难处。

    如果说秋芙蓉是迫使我用诗人的眼光去审视的第一位女性,李素素则是迫使我用男性眼光去注视的第一位姑娘,因此,她给与我的无论是什么,无论是美酒还是苦艾,都是最原始、最直接、最自我的。

                         *
    然而,这次命运却跟我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当我率领着我的空虚之心和少年血气及造反的头衔投到她的麾下准备与之结盟的时候,我却突然间发现她的身边已经环绕着两个骑士了,那是春雨和马俊。他们都是我的亲密的战友,是从武斗阵前败下来的,我们三个人殊途同归,这本身就具有一种戏剧性。然而从一开始我就预感到我们都是演悲剧的。我们最大的成功只能使这幕悲剧具有一种最大的真实性——也就是说,它要求真正的倾慕、失眠、相思和别离,还有那此恨绵绵无绝期。
    应该感激这个造了反的岁月,使这幕悲剧具有了更广阔的背景和更深远的内涵,它使所有的人都有机会尝试一次当英雄的滋味,而所有的女孩子都是崇拜英雄的。这就使得我们的感情具有了一层悲壮的色彩,整个剧情的重大冲突是:一个女孩子如何在三个同样可亲可爱的青年之间分配感情呢?
    这个题目如果提给正在选驸马的公主,那是再简单不过了,只需随便杀掉两个就算了。然而如今提给这山村的女儿可真的成了个难题。好在大自然既然造得她那样可爱,她也一定会支配这种爱,她很聪明地把我们三个人置于一个圆周的三个等分点上,而她自己则作了圆心,妙在这三个点的连线正好是一个等边三角形,大家都知道三角联盟是最稳固的联盟,最奇妙的是这个三角形的重心恰好又是她的芳心,或者说是这个圆的圆心。

    就这样,我们一面支撑着红色造反者的半壁河山,一面围着一颗芳心打转儿。但是我不敢说我的爱是纯粹的心灵之爱,除了她那颗芳心之外,我私下还眷恋着她的天生丽质。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爱笑也爱哭,会哄人也会逗人,有时天真得像个婴儿,有时又神秘得像个巫婆。然而,这些都是她的小性子,我曾开玩笑地跟她说这些都是荔枝的外皮儿,剥去这层皮儿,我就窥到了荔枝的本色——只好说是一种凝乳般的肤色配着一头乌亮的黑发,再缀上一对美丽的大眼睛。这双眼睛不是那种滴溜溜乱转的眼睛,相反它的每一次忽闪都是有原因的。要捕捉这样的眼风,也许画家更适宜,也许更喜欢在静态中沉淀而不是在流动中过滤,这样的眼睛似乎是专意用来凝神关注的,也许更容易接近,但也只限于接近而已,就在你以为已经到手的时候,它又忽的一闪。于是一切都没有了章法。就像宁静的水面上忽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然而那向四外扩散的波纹却仍是娇态。我想,也许是因为她从小就失去了父母,从来就没有撒过娇,所以才积蓄了这么多的娇态。然而与其说这种娇态引发了我的欲望,还不如说是引发了我的好奇,我总是幻想让李素素的眼睛和秋芙蓉的那双眼睛对视一下,那么先垂下来的一定是李素素的眼睛,因为这样的眼睛不是用来表示骄傲的,而另一双眼睛却从来不是用来表示谦卑的。

    但是这样的情景我一次也没有发现过,倒是发现她的眼睛常常和我对视着。每逢这个时候,我都紧张得要死,总是赶紧低下头,然后再用眼角的余光贪婪的回扫一眼。真是的,这样的一眼才是真正的男性的眼光,即使曾被秋芙蓉磨去了一半的锋芒,余下的一半也能点燃她的心中圣火——然而,她的外围还有一个三角联盟,这是比世间的任何柏林墙都难以偷渡的,我相信它的坚不可摧在于我们三人友谊的牢不可破。说句公道话,我们之间之所以在平衡中充满了激情,这一方面是李素素的平衡艺术,另一方面也是我们的道德力量,我们是用爱来支持爱的,它使我们都爱上了她而没有成为情敌。
    这反倒使我们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它似乎要考验我们在战斗中结成的友谊。这里面的难题是任何人如不牺牲这份友谊便不能得到爱情,但反过来说,任何人牺牲了这分友谊又不配得到她的爱。依照伟大悲剧的逻辑,我们之中似乎应该有个人去自杀,再有一个人出走,但这又不符合造了反的新概念,而这次造反,并没有触及古老的爱情主题。说句实话,这个问题,曾不止一次在我们的内心提出过。但是,提给伟大的造反事业,我们就要怨恨这个造反的不彻底性,它似乎只限于提出问题,而绝不能够解决问题,也就是说只能起诉,而不能判决——虽然造反专政完全可以和任何宗教法庭相媲美,但就连中世纪的宗教法庭也只能约束婚姻而无法约束爱情——这是自从汉漠拉比以来的所有在爱情上都遭遇过不幸的君王们的心灵哀叹!

    然而,李素素自有她高出任何法典的地方。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求助于另一部末成文法——她自己的良心。我发现她似乎比较倾心于春雨的倜傥风流,又比较看重马俊的一秉忠诚,而我能够与之抗衡的就只有那么一点所谓的才气了。把这三点合在一起的男人也许是个挺好的大丈夫,但分属三个人就使每个人都不那么完美了。我想这也许是她同时和我们三个人都很要好,却不愿意和哪一个更好一点的原因。那整个一个造反之冬,我们就环绕在她的身边度过了,抵御了来自滚滚高天的寒流,也抚平了来自什刹海的赤潮。

    然而,美的尾迹总是流言。他们说有人在使美人计,其意图是舍出一个妙龄女郎拴住红色造反者的三员大将。应该承认,这事如果发生在什么海,李素素如果有一个金枝玉叶的身份,那是不容分说的。但在这里却有一个有力的辩护,那就是当事人的纯真。在这里起作用的只是纯真的抚慰,甚至不是爱神,更不用说什么走红门的野心了。所以,在这里具有可以使用美人计的全部舞台气氛却没有一丝生活细节。有的时候我也曾大胆地想过真还不如是个美人计,我情愿败在她的手下,也不愿败在别人的光焰无际之下呢。因为她首先是不可抗拒的,其次那情节也一定是很浪漫的,或者还有花前月下的蜜约也说不定。然而,我们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我所能炫耀的只有一次,我和春雨还有马俊三个人一起从冰湖上拉了些木柴送到她家去献殷勤,不知是谁的疏忽,屋里只留下了我和李素素俩。一种异样的感觉压迫着我们,我们都默不作声,或者说是不敢出声,我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却忽发奇想地提议要跟我学唱一首歌,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我们选了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想要是把莫斯科改成五花湖该多好啊!就这样慢声细语的唱着,唱着,她忽然做了个好看的姿势倒在炕上,用两手捂着脸,从手指缝里抛出一个笑影来。天哪,我以为我就要死了,我没有一下子扑到她的脚下像个骑士似的取得战利品,却像个传教士似的说了几句非驴非马的话。我相信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语言学家能明白我的话,而她却庄严地应许了,你们说怪不怪?
    这就是所谓的美人计风波。有一次,她哥哥亲口对我说,“我知道怎样能使你屈服,一个监狱是不行的,但一个美人却足够了”。我非常赞赏他的眼光,我心里想,大概有个美丽妹妹的人都会有这样的眼光的。
    唉,如果事情到这里为止,一切都突然在这里定格,然后深深埋在地下,千年之后化成化石,那该多好啊!可惜,后来的事情就渐渐平淡了。我觉得她似乎在鼓励我们扯断那根假想的情丝,而她自己却绝不动手。我想破译她眼中偶而流露的感情密码,却总害怕曲解了她的本意。有的时候,我故意对她降温,想叫她尝一点苦味,结果发现她更喜欢冷饮。我辗转反侧,质问我的心,这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那答案是过了很久才找到的。原来,我需要她只是要找到一个同盟,共同抗拒秋芙蓉的爱情迫害。如今,她看到我已度过了险关,她便激流勇退了。我的可亲、可爱、可祷、可颂的美丽的同盟者呀!你没有听到我的独白,那独白的回声却要千百次地环绕着你。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5 8:37:1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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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季 长 荣

    这是一个使我沉吟了许久的名字。就像画家害怕一块洁白的画布,作曲家害怕一张新的线谱一样,我的文胆一碰到她就忽然一阵紧缩。季长荣,这确是一个令人心动而又难以琢磨的题目。
    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加上一个错误的地点,引出了一个错误的遭逢,那就是她和我。如果允许我假设,在三十年代的一天,在大上海外滩我们以同样的妙龄相遇,我恐怕连上前为她撑把遮阳伞的殷勤都讨不到呢。她的三围会成为国家级的机密,她的衣着会成为时尚,她的微笑会成为经典,她的步态会刮起旋风。她的身后会跟着一群追星族。她的巨幅玉照甚至压过大洋彼岸自由女神。她的倩影掠过交际场,无聊文人会成堆的拜倒在她的脚下。鲜花,赞美诗,相思病,绝命书……不过是她用来铺床的玩意儿。可是且慢,生活和历史一样是不允许假设的。真实的情况是:她躲躲闪闪地蛰居在这个小山村里。她的全部世界只是一片死水般的寂寞,她全部的生活只是一天又一天的周而复始的空转。

    命运使我和她在这个荒僻的小山村相遇,但是相遇并不等于相识。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她只允许我们认识了她的名字。在传闻中,听说有个罪该万死的什么科长对她有过骚扰,但也仅限于最表层而已。不料却起了轩然大波。我想大概是一种嫉妒心在起潮。而我由于年龄的关系,心中不免有些酸味,由于对她知之甚少,想象便占了很大成分,竟然给她弄出一个神秘的光环。这更刺激了我的好奇心,中间还混杂着一点救美的意思,很想进一步了解这位谜一样的姑娘。出于这样的心态,我的目光中必然是审视的成分多于欣赏,再加上我的造反身份,这审视又必然是居高临下的。所以,她把自己有意识的封闭起来,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我的第一印象是:作为一位姑娘,她是纯朴的,但一放到正在进行中的造反运动中,就有些猜不透了。我发现,表现在季长荣身上的神秘感,不是通常姑娘们由于害羞而遮遮掩掩似的神秘,而是由于深层次的恐惧不得不设下的防线。如果说前者令人动心,而后者却引人思考。不幸的是这种思考发生在歇斯底里般的造反年代,这本身就是对被思考着的一种伤害。
    这一切果然发生了。人们乱哄哄的猜测她的出生地,猜测她的年龄,猜测她的经历,猜测她脸上的愁云,猜测是什么原因使她落脚在这个小山村的。最大胆的人甚至猜测她有没有过恋爱史。但是,荒唐到这里为止。没有人敢于猜测她的冷漠高深,因为她始终如一的冷色调,以及和任何人之间的有距离交往,是不允许越过那条假想线的。

    季长荣和她的父母生活在一起。亲人圈里还有个哥哥嫂子。一星也看不出她是受过娇宠的样子。按时兴的阶级划分方法,它的家声不是属于受人尊敬的穷棒子一类。也不像万人唾骂的黑五类之流。人们不知道该把他们父女划到黑方还是划到红方去。也无法确定他们该被定为运动的动力还是运动的对象。这样,季长荣这个山村女孩神秘得像个女巫。她有本事把自己藏在一道难题里,两派之间围绕着这个名字展开了无休止的大辩论。因为“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可是光念语录还是解不开这道难题,只好无奈的让她和她的一家以难题的方式存在下去了。至于她们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造反运动,就只好取决于她们自己的口味了。老头子是寻得桃源好避秦,连面都难得一见。哥哥则是喝了酒就慷慨激昂,没酒喝就闷声不响。季长荣更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总之,这是一个有距离的参与方式。是在两派的夹层中求生存的艺术。在造反狂潮席卷全国的时候她竟懂得以不变应万变。人们不得不佩服这一家人的冷静与深沉,当得起“乱云飞渡仍从容”这几个字。

    一般说来女人都是天生的难以了解,青春期的女人更是难上加难。而有思想的又是青春期的女人简直就是一座迷宫。谜面是无比的美丽,谜底是无比的深奥。季长荣正是以这样的姿态来面对我的。我不敢夸口自己心清如水,然而令我吃惊不小的是我竟能分离出她的女人水性与青春本色。只从远处把她作为一个题目来研究。有时候我幻想能在果园的草莓小径上和她单独相遇,至于为什么非是草莓小径而且是单独的,我说不清。有时候真的和她擦肩而过了,我又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造反造型。但之后一定要回头瞟上一眼。那目光总是先扫过别的什么然后再聚到她的身上。那情景就像是雷达波在搜索目标。有时候我甚至幻想它会悄悄地用耳语央求我一件什么事,但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夏天过完了,这样的情景一次也没有发生。我们之间最浪漫最值得我夸耀的,是有几次我确实进入了她的视线。奇怪的是她的目光里竟有一种压力。我与其说看到了不如说是感觉到了,她在看着我,而我的目光简直就不敢前去迎视。这使我对她和对我都生出了恨意。但愤恨并不能使我高傲起来,我承认我在她的面前从来就没有昂起过造反的脖颈。

    说到这儿,她实际上已取得了嘲笑我的权力。但她并没有这样做。我想这更多的是出于她的自重,自尊和自爱。她并非要在宽容中显示自己的高贵,而我也并没有觉得接受了她的宽容而变得微贱。然而嘲笑过所有人的造反者理应受到一次嘲笑,怀疑一切的我怀疑这里面一定有更复杂的原因。我联想到她和同伴说话时语调的变化,联想到听我滔滔雄辩时她的神态,还有我和别的女青年开玩笑时她的微妙反应,还有私下里和她有关的风言风语,最后我甚至想到在县革委工作队的巨大压力下身陷绝境时她的眼色。结果是什么都没有含意,什么都无法猜透。这是我很不乐意接受的。我的虚荣心要求她的注目,要求她作为女性的反应。而她竟吝啬得连一个善意的挪揄都不给。后来我才明白,她这是寄希望于我的自嘲。这显然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关注。在当时的背景环境下,这简直就是一种女性特有的悲悯。要知道那是一种有思想的姿态,人们很容易联想到我们的年龄,可惜的是在我这一边,除了年龄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
    这里我不得不提到我的一个怪癖,出生在一个以封建社会最长,最完美而自豪的国度里,我对于任何形式的权贵都有一种天然的反感。我曾经自忖,我的对手如果想彻底的惩罚我,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我囚禁在王位上。但是,如果坐在王位上的是个女人,这种反感就会减轻许多。这里的原因很难说得清楚,也许王权这个词造出来时就是阴性的,因而更容易满足男性隐形的崇拜欲的缘故。出于同样的原因,我凭借着不可一世的造反身份能不能扶持她为一夜的女王呢?而她取得这个尊荣,凭的不是血统,而是天生的威仪。一头乌黑的闪着蓝光的青丝发上就只缺一顶王冠了。硬线条的略显方形的脸上直透出一股凛然之气。深藏在胸衣下面的隐秘之所,供奉着那颗悲悯之心。而宽阔的额头分明是为那颗“亚洲之星”准备的。——其实说那颗盖世巨钻是为这个额头准备的倒更合适。

    可惜的是,浪漫主义对季长荣并不合适,她不愿意成为我想象中的女王,只是因为她不具有狂妄和野心。然而虚荣还是有的。她最大的希望是造了反的人们不要用异样的眼光审视她或者仰视她。无论把她看成女王或是看成阶级异己分子都会惊吓了她。她希求于人们的只是一份内心的平静。她最大的奢望是把自己的世界完全封闭起来,不允许任何人在她的梦境投下暗影。无论是快乐,无论是忧愁,她都准备好了自己去独享。说她孤芳自赏或许是对的,然而除了那一份清高,那一份孤傲之外她还能用什么来抗衡这个卷地而来的造反狂潮呢?女王似的高贵,女奴似的卑微——这就是我视角中的季长荣。我能认识她到这一步,已经蒙受了她的恩宠了,但我不敢说同时也蒙受了她的柔情。



    第三辑 无声的呼唤
    21 勃利之夜

    这不是美国恐怖大片,你的稍嫌严厉的眼睛,很难欣赏这个勃利县城之夜。火车站的月台上,一位年轻的女人被两个全副武装的人挟持着,正在与她的亲人诀别。跳动的火光照在她的身上,一闪一闪地,给了她一种赴汤蹈火似的背景环境。而能够和那火光争锋的,也许只有她那凛然无犯的目光了。而那些专意来表现愤慨的围观者反倒一律被投到巨大的暗影中,或者说成了衬托那位女士的一片影子。这个素材,如果经法国野兽派的处理。那一定是一幅绝妙佳作,可惜它落到了我们的野兽派手里,竟成了一件造反丑行。原因不是别的,只因法国野兽派只是一个美术派别,它的表现题旨只服从于自己的美术良心;而中国的野兽派则是一个政治派别,或者说只是一个糟蹋政治的派别,它除了一双听令的政治耳朵外再没有什么装饰品——这样也好,至少可以省却许多昂贵的化妆品。

    然而,我们的这位受难者却在精心地做最后一次打扮,而她的化妆品也真够奢侈的了,除了专意为她燃起的火光之外,还有萧瑟的寒风和零落的冷雨,还有人们的叽笑、漫骂,最后是她丈夫送给她的一个勃利县人从未打出过的大耳光,一个孤立无援的受难者就是这样变成卓而不群的英雄的——虽然她没有读过歌德的名句:伟大之女性,引导我们往前走;虽然她没有看过那幅名画《在巴斯底狱废墟上跳舞的妇女们》。
    你们要是以为我描写的是一位女刺客那就错了。其实她只不过是一位新婚的女子。她在蜜月将残的时候给中央文革小组的谁写了一封长信。人们读了发现既不是情书也不是赞美诗,反而列举了一些文化大革命的无端作法,并且指出了这将给国家带来的灾难性后果,最后自然也就提出了谁之罪的疑问。从内容上看,这封长信实质上只是一个忧民忧国之心的自然流露,私毫不杂有什么政治野心的成份。从语气上看,只能说是一个生了气的天使所能采取的语气。如果要评论也只能说是太女性化了,太蜜月味了。然而人们却在中间发现了什么影射、功击、抵毁、翻案、野心,总之她的蜜月就这样完结了——而她的丈夫本来就是官场的红人,转而和造反狂飙度起了蜜月。

    她的这位办案人姓什么来着,行伍出身,他所受的全部教育就是立正、稍息、向右转、加上服从是天职一类的信条。这正好适应了刺刀不需要思考的原则,要让他懂得人权,无疑比教骆驼从针眼穿过去还要困难。总之,他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了。听人家说,他做人的资格仅限于也曾十月怀胎,而他做办案人的资格则仅限于“看你长那样就不像个好人,所以你必须有罪”的逻辑。要说他没长大脑是不公正的,但过份讲究直角动作的军事操练使他的思维也僵化了,如果他也曾有过一个思想的话。这样的思想也许就是守在地狱之门的那位思想者的思想,因为只有在和死有关的问题上,他的思想才是活跃的,不幸的是连这样的思考题目也必须来自于别人的命令。总之,他是一个只有依附于人才能成为人的人,多么令人赞叹的服从精神呀!但是不妙的是他没有被造成一个喜剧的太监,却被造成了一个法律上的太监,他以一种被阉割的残缺精神,衡量人们的完美精神并判定这种完美有罪。这样,他把法律降低成自己的玩偶,再把自己降低成时代的玩偶,然后再宣判别人有罪,显然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然而,当他这样切入了法律,因而不得不以自己的行为标出法律价值的时候,竟忽然显露了一个死神坯子的面目。可悲的人啊,当她不得不站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受审的时候,心中自然升起了这样的悲愤。要知道,在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时代,对于这样的审讯她是配得上的,但是说实话,她绝不愿意把哪一个人衬得更卑贱和渺小,当她不得不和他讨论起法学原理和罪与罚这一类问题时,她竟觉得从末有过的崇高与庄严,几乎就要说是伟大。

    但是要做一个政治暗星,有了这些就足够了,在提审人的思路里,既然已有了一个伟人包揽了全部的崇高和庄严,博学和伟大,那别人就只能卑鄙和渺小了,而且必须安于这种卑鄙和渺小。但是他有时候也不缺少审讯员应有的勇气,他竟然敢于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时候表示惊奇,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普通得无法再普通的脑袋,怎么敢去思考几千年才能生下一个的天才脑袋才配思考的问题,而且还想越过钦定的民主去要求民主,越过金口玉言的牙缝去要求自由。

    我永远不会忘记了这个勃利县城的夜晚,它是太薄了,甚至承受不了那个弱女子无处投送的一个惨淡的微笑。幸而在北京也是夜晚,那里还有一位女性也守着这片黑夜,据说她的兴趣是在一具从楼兰挖出的千年女尸上。摆脱了修正主义、古典主义、现实主义的人们完全可以在这具僵尸的容颜上找到从封建主义一下子过渡到社会*主义的深奥理论。看来,我们的野兽派虽然来得晚,却是百分之百的真品。
    然而,我们没有办法为了这位女子惩罚这个黑夜,而且神话既已衰微,人们便只好依恋着黑夜了。像我这样的凡人总有那么几件隐私在黑夜里藏着——其中有一件就是我曾在黑夜中寻找她的眼睛,而这件事很容易在影射流行的年代被影射成资产阶级的温情的。
                      



    22 铁窗初尝

    说起来谁都不会相信,在这件事上受到株连的竟然会是我。本来,我那天是受命参与其中,身份是代表五花湖造反派来参加这个批斗会的。所以当那位美女受难者和几个陪斗的人被押送到批判台上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奇怪,当时的社会生活就是这样错落颠倒,乱象丛生。但是当一阵紧似一阵的口号声像B52重型轰炸机低空掠过般的冲击波撕裂我的耳漠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眼看着几个略具人形的影像低头弯腰成九十度角还要把双臂向后上方尽力伸出,伸直……,看得人真有些怀疑造了反的人的进化是不是早已经停止在山顶洞人的水平上。据说这种刚从京城传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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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铁窗初尝

    说起来谁都不会相信,在这件事上受到株连的竟然会是我。本来,我那天是受命参与其中,身份是代表五花湖造反派来参加这个批斗会的。所以当那位美女受难者和几个陪斗的人被押送到批判台上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奇怪,当时的社会生活就是这样错落颠倒,乱象丛生。但是当一阵紧似一阵的口号声像B52重型轰炸机低空掠过般的冲击波撕裂我的耳漠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眼看着几个略具人形的影像低头弯腰成九十度角还要把双臂向后上方尽力伸出,伸直……,看得人真有些怀疑造了反的人的进化是不是早已经停止在山顶洞人的水平上。据说这种刚从京城传过来的模仿喷气式飞机起飞姿势的立意是迫使人的灵魂深处产生一次飞跃,受过毛*主*席钦点的造反式的行为艺术。观赏者兼造反者们则要跟着指挥棒整齐划一地有节奏地歇斯底里般地高高举起并不断前后挥动语录,山呼流行口号。一切都像机械般地无休止地重复着,一切都在一片红海洋的巨大海啸声中沉没,消失了。
    ……
    全是因为我的血气太盛,结着就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画外音”——就在众人都凝神屏息地欣赏那个丈夫表示划分界线的耳光时,我却狂喊了一声“住手,你这畜生”,不料这竟惊吓了造反者们,他们认为阶级斗争出现了新动向,我便一下子成了政治暗星。

    *月*日,天气阴沉。我从腕上摘下心爱的野马牌手表,托付一个碰到的熟人转交给家人。之后我便接受了自由之神的荣誉花环——一副手铐。走到勃利旅社前,我停了一下脚步,这里离我父母家只有五十多米远,我妈妈平时就爱在那儿朝西张望,——那是我回家的方向,——但今天却不见踪影。
    专政机关,阴沉,压抑。这里紧邻医院,似乎更适合做太平间。外间配了四名看守,其中有一个姓张的,以前就认识,他特别喜欢当着我的面摆弄手里的冲锋枪,(我从没看见过有子弹)。似乎暗示我,这样的地方要逃跑不容易,要自杀却是个好去处。
    一位跛子警察接待了我们,他叫我坐下,没完没了的抽烟。他面无表情的办完入住手续,便叫一个姓杨的小兵把我送进了三号监房。应该承认他确实是个天生的狱卒,在总共三十米长的走廊里,他把无产阶级专政的威风抖了个淋漓尽致。县城的四分之一区域都会听到他那声嘶力竭的专业到了极点的男高音,“低头!低头!低!低!再低!”大门一关,一个人被黑暗吞没了。

    *
    说来真是叫人脸红,住牢房都住不上好的,寒碜得只能算是等外品。四周的围墙只有一米多高,还是用土堆成的,我们真怕外面的人爬进来偷东西。好在每个角上有一个岗楼,土墙上还有一圈电网。但几乎成了摆设,因为这里差不多天天停电。
    专政机关之夜。最有特色的是它的一遛马灯,一停电就亮起来了。一般间隔是二十多米,火苗颤巍巍的,标出了一条警戒线。有时我也突发奇想,如果那被囚的火苗逃出了玻璃罩,落到我们的房顶上,会是什么样的一片火景呢?
    就是在这里,我得到了命定的首席铺位,——紧挨着便桶的,有造反专政特色的一块“安息之地”——因为只有睡觉时才能安静的休息。
    第一次午睡时,老蔡借给我一块防潮塑料布铺在身下,简直是黑甜一觉。完全没有梦,这在我患神经衰弱病史上是破天荒的一次。看来这是一个连梦神都不愿来的地方。但用医学观点看,也许是这种极度森严的气氛,麻醉了人们的神经所致,由此我想到了那位日理万机的文革旗手,听说她正饱受失眠之苦,敢情这些现代神话中的迷宫本来就是按他们的旨意建造的。我相信,如果失眠的她来到这里,会很快就会成为睡美人的。
    这天是农历的传统节日。下午三点钟开饭时,我在无意中竟做了一回东道主,把家里带来的一坛精肉炒咸菜分成两堆,十一个人围坐四周,说狼吞虎咽一点也不夸张。梁山泊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吃饭的,但水浒中却没有这些人的名字……
    *
    ***,鲜族,十七岁,刚从学校毕业就来了这里。罪名是反革命。罪行涉及到一个重大的国际共运问题。起因是因为嘴馋,那天他和同学们根本就不该去吃惹是生非的涮羊肉。更不该涮来涮去涮过了头,在该涮羊杂碎的时候千不该万不该拿金日成这个“朋友加兄弟”涮了一把,趁着酒兴说了几句政治笑话。结果是被人告密,说笑话的和听笑话的都被打成了犯罪集团,关了进来。此人五官端正,气宇不凡,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子,平日里少言寡语,视乎有很重的心事,偶尔也流露出对于家人,特别是对于他妹妹的担心,这是很自然的,因为时下对政治犯实行的是株连九族……

    ***,据他说是因为和一个做护士的女人陈**偷情进来的。那个女人我见过,身材高挑,肤色浅黑,有一定的杀伤力。后来去了南方。

    **:三十左右的年纪,一米五左右的个子,当过兵。退伍后,千里寻妻来到**村,在他妻子一位亲戚家大门口被挡在门外,与一位妇女发生了争执。钟军怒不可遏,认为就是那家人藏起了自己的妻子,顺手抄起镐头打在那妇女头上,致使气绝身亡,可怜她已怀有身孕。后来他投了案,被以故意杀人罪起诉了。
    在监舍里,他并没有享有死囚待遇,没带脚镣,可能是警方不认为他会构成威胁,在看押期间,堪称模范罪犯,唯一的乐趣是拿一个绰号叫灵芝烟的看守兵寻开心。那小兵对别人总是横眉立目的,唯独对钟军总是一让再让的。
    对他最大的一次打击来自一个刚进来的流氓犯,煞有介事地哄骗他说被他打死的那个女人又救活了,弄得他半信半疑的,一整天都在幻想着什么。有一次,他谈起当兵时的一次工地遇险,差点要了他的命。我戏言说你还不如就在那时死了呢,潜台词是以免这次被枪决。谁知他竟发了火,看来他还是忌讳这个死字,

    ** 最离奇的事都让这位叫李奇的碰上了。他原本是顶着一个反革命的虚名,一年后发现弄错了,就把他放了回去,条件是他要对抓他又放他的那些人感恩戴德。谁知三天后他又回来了,哭着闹着非要人家把他弄回牢房不可,原来,他已无家可归,服刑期间老婆已经离了婚,卖了房子,弃他而去……敢情谁都有心软的时候,后来他果然如愿以偿,来了个“二进宫”,只是换了个罪名,叫做“否定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外加上无理取闹,冲击专政机关,……”。

    *
    *月*日,我第一次领受乘坐专车游街批斗的待遇。途中我的法律随从——一个法医独出心裁,把我锁在大卡车护栏的铁条上以防逃之夭夭。第一场批斗会设在小广场。“望乡台”上(或者说主席台上)主持人端然危坐,脸色铁青,摆出一副标准的无产阶级专政的脸谱。神态就像一个在猴山上巡视自己的领地的猴王。
    游街车队一路东行,十点种到达第二会场,那里早已搭起临时彩台,横幅标语上写着批判反革命分子***大会。这回主办人又加了一个新花样,给我找了一个五花大绑的伴儿站在那里,身份叫做陪批人——就是准犯人的意思。喊口号的因为用力过猛跑了调,我有些忍俊不禁,立刻听到一声断喝:他还笑——
    我环顾四周不见一个亲人。茫然,怅惘。随口吟诗一首:

    曾经孤愤轻生死
    大罪弥天亦销魂
    逍遥直下长街去
    倾城何必红都人

    *
    据说马克思非常赞赏但丁在《神曲》中写在地狱之门上的一句名言:“进此门者,必须放弃一切希望。”的确,对于那些在门外盘桓着的人,这句话具有美学上的魅力,至少也可以激起一丝但丁似的涟漪,但是对于门里的人似乎就不那么妙了,尤其是我闯进造反专政机关时,门上竟贴着一张死神的请帖——一个叫梅什么的政治犯,因为惹上万寿无疆的事被枪毙了,布告上猩红的判决符号,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那决非是印象派的作品,而是一幅现代派。你知道那是个我始终无法欣赏的画派,而我自知没有生成钢筋铁骨,也并非每个人都有普洛米修斯的坚忍和雄心,这就难免有悲剧的成份了。黑色的绝望、死神的引诱。但奇怪的是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觉得离自由女神更近了。




    23 荒诞经典


    这里有一段奇文,记录了狱中难友们亲历过的一些奇人奇事。每次放风的时候,他们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喷云吐雾,时不时地吐露一些“惊人之语”。据说这些都是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有些已经传到了北京,连文革旗手都惊动了。据说她本人对此非常欣赏,不仅画圈批示,还想亲自尝尝此中滋味。当然她有的是机会。有一次在视察的火车上她和随处谈起这些事,兴头上竟模仿被批斗的走资派即席做了一次远没有达到水准的“飞机式”,嘴里还喃喃有声:“我有罪,我罪该万死!我死有余辜”。接着他又适时加了一句话剧腔:“可是我是谁,我怎么会有罪呢?哦?”然后他一脸无辜的转向亲随们一一看过来,论演技,恐怕是本色示人,论幽默,也是旗手级别,没的说了。而善于应变的亲随们却因为事发突然没了主张,只好负罪似的一脸苦笑,面面相觑。当然这只是一个小道消息,但因为和江青有关,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还是产生了轰动效应,博得了满堂的喝彩和哄笑。成了传诵一时的美谈。故事虽然有些令人难以相信,却真的发生过。而且就在红太阳下面……

    *
    有这么一位老太太,家住一个小山村,她亲身经历了好几个朝代,竟然分不清旗子的颜色。看来她注定是要与政治无缘了。谁料在她高寿六十岁那一年,忽然成了一名运动对象。脖子上挂的黑牌子写的是“恶意攻击……刻骨仇恨……要与伟大领袖同归于尽……
    应该承认判决书的行文是巧妙的,它援引古老的诛心之罪,把人的感情引入法律,从而扩大了法网的范围。在这里,怀疑、不相信、不热爱都可以被指定有罪的,尤其美妙的是这种定罪不需要证明,只需要指定,因而省略了辩护的程序,也就摆脱了法律的纠缠,当然了,办案人只须说一句“我看你的模样就不是个好人”或者说“你的名字就起得有问题”,比起法庭辩论是简捷多了,况且这一类的判决都是秘密的,且大多在黑夜里进行,这就更增加了它的神秘性,甚至戏剧性,最令人敬畏的造反专政自然也应留下一些供后人惊叹的难解之迷。

    这样,这位没有资格留下一本传记的老太太在专案机关留下一本卷宗。上面记叙了这样一件事,那一天,老太太去供销社凭着鸡蛋票买了几个蛋。回来时看见街上堆着一堆江青的石膏像,便凑热闹用一个“坏蛋”换了一个。错就错在她只长了两只手,一只手要提篮子,另一只手要拿一摞子不知谁塞给她的红宝书,而石膏像虽然像活了似的却还是不能跟着走。想了半天,老太太以一个老太太式的办法解了这个难题,她抽下鞋带打了个活结,一头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另一头套在石膏像的脖子上,走起来一步三摇,倒也招来了不少好奇的眼光。
    就是这么一件事,被造反派定性为反对文化大革命。案卷润色之后定稿为她以影射的方式发泄仇恨。按照这样的逻辑,老太太是铁案如山了,但细推下来,伟大旗手的身价岂不只等于一块石膏么?而且,那卖石膏像的岂不是成了人贩子,而那些看石膏像的岂不是同流合污?总之,这里简直成了土耳奇的奴隶买卖市场了,无论多么宽容的法律也不会给以赦免的。然而,这一次只抓了一个老太太,可见即便是无产阶级专政的铁则,也是有它的缺欠的,也是过于疏漏了。

    *

    据说有那么一位法国贵族,只因为在戏院里对玛格丽特王后吹了一声口哨便被监禁了六十年,这对于那位贵族当然是个悲剧。但不管怎么说,那位贵族毕竟与王后的芳名连在了一起。而我们的这一位老百姓却没有这样的幸运,他的获罪只是因为这位被指定为接班人的人不喜欢吃糠。

    在全国十亿人都变成了口号政治家的时候,有一句最流行的口号是祝林副主席永远健康,我不知道被祈祷的人的感觉如何,我只知道一听到那些被临时召集起来的、蓬头垢面的、嘴里还嚼着酸黄瓜的、操持着各种口音的人们一起发出这个噪音的时候,我真的庆幸自己没有生成伟大的人物。
    于是便有了这样的插曲,有一次一个老头子在重复第一千次祝福之后,竟把台词改成了祝林副主任永远吃糠,永远吃糠。很多人都笑了起来,按说这场政治滑稽剧也配得上这样的喝彩声,不妙的是这是一个不许笑的时代,其结果自然是一场政治迫害,老头子倾刻成了政治犯,所有欢笑过的人都成了准政治犯。
    按照罪疑从有,有罪推定的法则,把副主席比做猪是准备要杀掉然后食其肉寝其皮,其狼子野心何其毒也——几十天之后,老头被定性反革命,获刑十五年。

    然而,正如他祝辞永远健康没有能缓解林副主席的便泌症一样,祝他永远吃糠也没有把他变成猪八戒的后裔,依然还是谁家的小跟班。这里根本就没有法律的分儿,除非那法律患上了精神分裂症,或者,如果法律一定要介入,倒是应该指出这种愚民的祝祷仪式已证明了一个时代的不健康的病历,造成这种现象的人,使一个时代都患上了精神阳痿的文革小组是极其下流的,真正有罪的人是那些多次把人们带到吃糠度日境地的人,可惜这个造反法律并没有公正到这种程度,当它把人降低到非人地位的时候,也把自己降低到一卷卫生纸的地位。

    *

    你能相信么?一颗芒果,一种在南亚次大陆随手可摘的芒果,只因为得到了大救星的垂青,竟能掀起如此壮观的轩然大波,致使一个正宗的贫下中农倾刻间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反动分子。
    一切都缘起于大人物的悠闲,有那么一个东南亚小国的国王忽发奇想,给江青送来几颗芒果,这本来是一个独裁者和另一个独裁者之间的私事,但是旗手却不这样认为,艺人的头脑使这件事有了浪漫色彩,独裁者的身份使这事带有了传奇性。于是他又来了个忽发奇想,把这几颗芒果顺水人情转送给全国的工人阶级,因为当时最流行的口号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但这个“一切”究竟在哪里呢?这样便出现了一个思考上的真空,现在这几颗芒果便刚好填补了这个真空。其实,在旗手那里,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的份量从来就没有超过一颗芒果。

    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对芒果自然要产生几分敬畏感,陷入政治狂热的人们认为这又是一次表达忠心的机会,而生性轻狂的造反派更不放过这个打情骂俏的良机。这便轮到一位生性爱喝两盅的老工人,他仔细端详了一会那装在玻璃罩里的芒果,竟然用写实主义的口吻说:“我还当这芒果是个什么希罕物儿,原来就像个羊卵子。”
    本来那一天可以喊的口号和说的话都是印在传单上的,为此他们不知做了多少次彩排。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旗手每月送一次礼物,他们便可以改行做演员了。但是谁也没料到这位老工人竟有这样的惊人之语,于是这一天出了两条新闻:一是刚才还有资格领导一切的工人阶级王永红成了政治犯,二是江青送芒果变成了送羊卵子。

    唉,按说这位老工人也真是罪有应得。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还要说小孩子话呢?在《皇帝的新装》一课中,那个小孩子因为说了真话而显得天真可爱,可老王说了真话却只有天真而没有可爱了,因为政治这门行当从来就不属于天真。但是正因为他不是小孩子,才不接受这种打发小孩子的芒果把戏,做为工人阶级中的一员,他以这种方式表示了工人阶级需要的首先是人的尊严而不是愚弄人的东西,而这位老工人适逢其时的成了新生的资产阶级,正是以这种方式把这种政治愚弄还给愚弄者。
    为了迎送这几颗远道而来的芒果,全国几千万工人被迫放下了工作,芒果大使在全国各大城市掀起了一阵阵芒果热,没有人能算得出耗费在这些芒果上的时间与财力,也无法统计为此出了多少政治犯,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人们似乎是为了警示一些什么事,正悄悄地把芒果改名为“忙国”。正是量一国之物力,结一人之欢心。——比慈禧太后还慈禧太后了。

    *
    当我战战兢兢地提到那人名字的时候,她的英灵正拂过我的头顶。
    命运给了她一副娇美的容颜,一个绝代的才华,但命运也同时给了她一个疾恶如仇的气质,一个孤标傲世的性情和一个敢怒敢言的肝胆。以文化大革命为背景,这一切刚好组合成一幕悲剧,或者一卷英雄史诗。

    于是便有了这样的情节,那最最式的权威受到了审视,那绝对的顶峰受到了检测,那可以当地球仪使用的天才脑袋受到了诊断,那真理中的真理——造反有理受到了怀疑,邪恶和正义在这里对视着,一切都等待着一个庄严的时刻,而她既然已感受真理诞生前的痉挛,为什么还没有那不可避免的流血呢?——于是她提前大声地给文革做出了“终审裁决”,这无疑是在无声处响起了惊雷。然而她知道那也是自己的“丧钟”,她因宣布文化大革命是犯罪而获罪,又因为宣判野心家该死而被判死刑。

    你可不要轻看了这些造反家,以为他们只会制造不得上诉的冤案,这次他们又在杀人花样上显露了才华。一位救死扶伤的医生先用手术刀割断了她的喉管,然后再征求她对被处死的意见,而血流如注的她穿过死亡和黑夜,运用了使自己成为英雄的权力。

    她把染血的头颅
    掷在人生的天平上
    使一切苟活者失去了重量。

    但是她还是死去了。这一切好像都是故意安排好了的,历史给了法国一位贞德,就一定给她准备一些英国佬;造物给了苏联一位卓亚,就一定给她准备一些法西斯匪徒。但是这一次却是轮到中国了,赤县神洲诞生了一个她而无愧于任何一个国家!但这一节毕竟是太凄惨了,禁口已久的人间终于有了饮泣之声,谁知道这是不是苏醒的先声呢?而造反有理的勇士们也不必因为没有了对手而寂寞,他们既然以为战无不胜就不能拒绝以整个民族和国家为对手。
    这个连念一声都令人颤颤兢兢的名字,是永远属于历史了。但也不仅仅属于历史,她曾一个人独自完成了本该由一个民族才能完成的事业,而民族的事业是永远不死的。还不如说她是连结着历史与未来的一个桥。静静地等着吧,人们将再一次重复她对文革狂人所做的宣判,历史又在原地打了个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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