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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7 8:31:2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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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神秘来客

如果能把这一天的所得和所失放在天平上,我相信它是平衡的。我在车轮战似的审讯中几乎精神分裂,却在绝望的边缘受到了一位神秘来客的精神洗礼。

他的监舍是“东宫四号”,和我的“东宫三号”只隔着一面墙。有一天,墙那面忽然传来了敲击墙壁的声音,轻微而持续不断,人们一齐都竖起了耳朵。间隔了一会儿,那敲击声又响起来了,显然是一支筷子打击乐。有划出的长音还有打击的短音,排列得很有规律。似乎在传递着什么消息。有人说是一组莫尔斯密码,但问起内容却不知所云,有人说在一部反法西斯影片中看到过相似的镜头,大概的意思是求救的”SOS”信号,有人说是一个精神病在搞恶作剧。最后的一致结论是:隔壁新添了一个神秘的来客。之后便就他的身份展开了一段又一段海阔天空的完全不着边际的胡乱猜想
过了几天,我忽然发现墙角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缝隙。有一张纸卷打着转儿钻了过来。小号里起了一阵骚动,但立刻又平静下来。我猜想这不是因为有专政人员来巡视,而是被四号那位大侠的大胆和执着所折服。纸条在人们中间悄悄而郑重地传递着,上面有字,没有写明是给谁的,显然是为了保护收信人。 但这不妨碍信息的传送,它以公开信的方式告诉那个唯一的知情人。奇怪的是信中并没有写什么事,全是一些不成行的错乱的内容互不关联的字。——这是什么?弥漫在监舍中的压抑气氛一下子被驱散了,所有的人都兴致勃勃地投入到这个猜字游戏中。

可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首先假设它确实是一封信。一封形式上最原始的密信。内容一定是隐藏在字里行间。能不能去除那些起隐蔽作用的文字,找到有效文字,重新组成句子,猜透它,就看你是不是心有灵犀了。我决定接受这个挑战。我把这些字全部拆开,打乱,然后重新组合,在反反复复地拼了几十次之后,终于心中一亮,原来信中透露的消息是:
五花湖。章宏。特来探望。

一股暖流涌上我的心头。看来五花湖和知青们并没有忘记和抛弃我。可是一个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他是怎么进来的呢?按说专政大院的铁门是不为平常人打开的,取得这个资格是必须犯点事的,这在别人也许很难,但他是章宏啊,为了做一位自愿的囚徒,我所知道的章宏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
章宏是比我们晚一些来到五花湖的,私下里被称为二等知青。他们一行六人,有自己的小圈子,和我们之间很少往来。所以,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来往,只是维持着一个表面上的寒喧,但是我依然嗅到了他身上散发的书卷气。
章宏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我发现他一个人藏在花草间的时间比留在人群中的时间要多得多。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有意识地躲避谁,后来,才发现他是为了享受那一份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孤独。处身在造反漩涡中的他,心远地自偏。他不像别的知青那样依恋梦想,他可以把这整个的果树园都看做自己的领地,他不屑于在衣襟上插一朵野花什么的,他可以把整个春天都插在自己的想象里,朴素的外表下隐藏着极度的豪华,平静的雪下涌动着湍急的春水——这就是章宏的世界。他那一边是美丽的朝阳,我这一边是“永远不落的太阳”;他那边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我这边是一千零一次的语录大战,两个精神世界就是这样被划分了。

法国雕塑大师罗丹有一件杰作取名为思想者,据说思想贫乏的人是无法去鉴赏那惊俗骇世之美的。原因是思想只能被思想所接受、所理解,而我在当时什么都不缺,只是缺思想。然而人的大脑有一种上个世纪流行的真空恐惧现象,在没有思想的地方,便填充了妄想,这样一弄,我也把自己提高到和章宏相同的位置上了。因为是歌德而不是“歌德派”说过,当你赞美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提高到和他相同的高度了。我相信,这是我获得的离他最近的一个视角。我承认为了了解他,曾经花去我不少的时间和精力。奇妙的是,真正的了解竟是发生在我与他分手之后,而且时间越久远,那印象就越清晰。显然,这是他作为一个青春文人的胜利,他有办法让你注意到他,有办法让你的注意限定在他划定的范围内,然后在人们长久的记忆中慢慢释放出那曾被隐藏起来的芒。然而他并不独享他的胜利,他把这胜利分赠给我,使我在思想上成为离他最近的人。


不知是谁说过,文艺作品有它自己的命运。同样,人的思想也是如此,他的思想又注定了是沉默的,注定了是在冰点以下的,注定了要受到批判的。然而,那沉默是开花前的炸弹式的沉默,那冰点是苏醒前的火山口上的冰点,那被批判是苏格拉底式的批判。命运!有人在批判中得到耻辱,有人在被批判中得到荣誉,当邪恶批判正义、憎恨批判爱心、迷信批判科学、兽行批判人性、狂热批判信仰、垂死批判新生的时候,背起思想的十字架。为了他的朴素的思想,不求人们的尊重,而只提醒人们的良知。这样,当一些“伟大”的思想被塑成石膏像的时候,他的思想在我心中被塑成永久的精神内醒。

章宏自知为当时的社会所不容,思想为流行观点所不容。生活对于他来说,不仅是一场孤军作战,而且成了一种纷繁的艺术。他必须以一个外交家的手段在敌对的两个造反派之间保持一个均势,还必须以一个阴谋家的智谋同所有的活跃分子保持等距离关系。不卑不亢、不冷不热、不阴不阳、不明不暗,其策略取向非常近似于当年日不落帝国的光荣孤立。我相信这些他都做得很好,就他当时的年龄来说,甚至得说好过了头了。其实他完全应该有一个不同的角色,在星星海里他应该是一颗新月而不应是残月,只因生不逢时,他才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做不完的恶梦。

在以后的字条里,他就不再遮遮掩掩的乱涂鸦了,而是堂堂正正地写起了公开信。他在信中表示他不满意这样偷偷摸摸地交流方式,他有办法和他的朋友住在一起,做一次符合身份的促膝谈心……
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谈,但作为他的知音,我仍然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25章宏思想

过了几天,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吧我俩推了一个转身。
“东宫三号”的火灾是在下午五点发生的,当时我们正围坐在大院里听取关于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大好形势的洗脑报告,忽然急促的呼救声打断了一切。我们气喘吁吁地赶回号子,正好观赏了一幕壮观的火景。悲凉的气氛是不必说的,少不了要有眼泪和叹息。然而遭逢了这个变故,可以说是预言式地标志了这次文化大革命将是一场火的洗礼。
当一切都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之后,我们这个号里的十多个人转眼便成了彻头彻尾的无产阶级,但不妙的是无产阶级也要食人间烟火、要衣服裹身、要被子睡觉,我陷入悲凉的绝望中。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专政大院的凄凉和狰狞,我不得不独自面对整个世界。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一个魔鬼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绝不会再去寻找天使——而他也就真的出现了。

    大火之后的半个小时,我做为章宏的朋友而不是做为他的难民和他同榻而卧了。时光已近子夜,四周一片漆黑——也许地狱就是这个样子的,我这样说不光是为了修辞,而且因为我无法了解人间竟会有下面的情景。
谁也猜不到章宏是怎样安慰我的,他以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说:“这场大火对你是来说是太无情了,即使我想分担你的痛苦,也只限于在感情上,因为你受着物质损失和良心责备的双重痛苦。但是,仅仅勇于受苦是不够的。人们之所以把普遍的同情给予拜伦笔下的伟大盗火者——普罗米修斯,是因为他能在独自忍受巨大痛苦的同时,鄙视那些在痛苦中产生的怜悯。因而他能在悲剧式的气氛中从痛苦中解脱出来,进而把这个痛苦变为自己的胜利标志——你读过这个故事么?”
“你说的对”,我微微有些吃惊,但在人家的卧铺上表露这种惊奇是不礼貌的,我回答说:“我不需要人们的怜悯,包括你的怜悯。”
“好,你用这种方式感谢了我。”他忽然换了一种口气说: “以这场大火为表征,这场文化大革命是可以理解的。一夜之间,我们的国家将在熊熊燃烧的造反烈焰中面目全非,几代人的精神成果将化为乌有,无数人将落入你目前这种哭告无门的境地。总之,几十年几代人的艰苦奋斗将以一个否定作为尾声。以悲剧开头的这一幕幕历史将要降为一场政治闹剧,……
“不!我高声打断他说:“你描绘的情节只会出现在传说中的地狱里,而那个地狱是世人专意给世间的恶人准备的归宿,凭什么要我们去承受那万劫不复之苦,难道我们在人间所受的苦还不够多么?
章宏点燃一支烟,在一明一灭的火星闪烁中我看出他严峻得像个地狱的代言人。他接着说:“我惊叹人们的想象力,但谁也不会想到今天有人会用无辜者的血来写地狱的续篇。看来,史无前例这个修辞并不都是虚美之辞。你,将能够荣幸地作一次但丁式的慢游。”
这句话后来证明不幸被他说中了。但在那天夜里,我毕竟不是先知。我不以为然地争辩说:“但是你赦免了那些走资派,他们才是这次运动的打击对象呀。”
“啊,不可救药的天真呀,”章宏几乎是悲叹着说道:“难怪造就一个政治白痴,非得十多年不可吗。走资派,这确实是提给天才们的问题,而天才就是意味着他们可以不顾大地上的生活常识而标新立异,可以在绝对错误的子宫里找到绝对正确的胚胎。作为一种风流罪过,走资派确实是一种最新发明,妙在它也是一种莫须有的东西”。
“但是我们都是清白的呀”!
“清白只是在清白的世界里才是美德,失去这个前提,它就因为衬出别人的不清白而获罪了。就我来讲,一切美好的东西已伴随着青春入册而不复存在。出于对这场运动的深刻理解,我必须在肉体的毁灭和精神的毁灭之间做出选择,而且无论怎么选择都是痛苦的。好在这个痛苦将冲淡在这个时代总的痛苦里,它将在无尽的流血和流泪中越来越失去个人的性质。因此,我要在痛苦中学会解脱痛苦,你明白了我的话,将来你再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章宏的时候,就不会感到惊奇了”。
“可是——,你好像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呢,
“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或者说是一个理想的批判主义者。所以说如果你把这个文化大革命看成是妄想症患者的一个作品,那就太贬低了这件事情的含义了。稍有一点政治眼光的人就会看出这其实是一次曲折的政变,而它的曲折性一方面是来自今天政治上的曲折,另一方面是来自发动者思想的曲折。仅就后者而言,从湘江折射到金水河,难免要发生散光,又由于这些人的复杂性,又散射到政治,经济,思想,宗教、文化、法律、历史、科学、艺术等所有方面,但因此也必须受到所有这些方面的审视和判断。其中就它引起的思想裂变来说,也许是最有代表性的,那就是它在反对迷信中散布新的迷信,它造成了一种酒精中毒式的精神狂热和行为狂热,不幸的是这种狂热一开始便具有了一种复旧式的虚假。即使从形式上说,崇拜太阳的教条也显得太陈旧了,它只繁荣在宗教的童年时期,如今带着女戏子的气味被移植在有五千年文明史的故土上,不能不说是一种史无前例的大倒退。因此这里所说的一切都不过是赝品,包括什么伟大、英明,战无不胜,天才,“最最”之流的臆语,至于冠之以文化字样,那不过被捧红了的名角蓝苹的一口牙慧而已。”
“但是人们的想象力是惊人的,秦始皇能筑起一个万里长城,伪秦始皇就想把整个思想界都围在其中;人们既然能发明出民主和专制这一对水火不容的概念,“伟人”就能把这两味再加上脑软化症拌成拼盘给他的人民。把这一切交给一位诗人倒是不错的讽刺诗体裁,但要交给我们就有点不妙了,结果我们因为不接受那个冷盘而受到打击,在这件事上,我们高贵的心灵又一次受到残害。”

*
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必须把章宏置于一个“知青”思想家的位置上才行。我相信只有在这个位置上,才能把他和别的知青区别开来。别的知青是靠背诵别人的思想才算有了思想的,而他则因为自己有思想而不屑于重复别人的思想;别的知青在胸前别上一个专门生产思想的头像便以为不愁没有思想了,他则以胸前什么都不戴来表示大脑并不空虚;别的知青把花裙子、腰带和什么思想堆叠在一起,而他则让思想和大脑在一起;这样一来,他获得这个思想家的代价是高昂的。首先,他必须和他处身其中的时代保持一定距离,以免于和这个时代同流合污,其次他必须和别的知青保持一定距离,以保持自己的特立独行,然后他还必须和姑娘们保持一定距离,以免于发生激情碰撞。总之,他必须为思想而压抑情感,为大脑压抑心灵,必须在冷峻中粹厉,在淡远中竖忍,在孤寂中求索。这样一来,常人看到的他只是一个性情淡泊、不与人合群的知青,而我所看到的却是一个洁身自好、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忧愤独深的独行侠。

应该承认,他的思想是浅显的,浅显到无法演绎和归纳,因而无法把他归于任何流派。但因而他又是独树一帜的;在时间上它不能超越造反岁月,但因而又是极具时代精神的;在地域上,它甚至不能传到这个小县城之外,但因而又是极具地方色彩的。就这样以无流派为流派,以无特色为特色,它引起的思考一直在我的脑区和心区之间闪闪烁烁、忽明忽暗。
多年以后,我仍然觉得章宏式的思想其实只是一种现象,它更适于观察而不适于思辨,更适于心领而不适于神会。但是它仍然脱不去浅显的外壳,可是它出现在一个更加浅显的历史时期,再加之藏得很深却变得有些深度了。这是真的,在那个一阵潮流中就捞出一堆思想的年代,思想就像水草似的茂盛。

过了不久,章宏就悄无声息地逃离了这个专政大院,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离开的,去向何方,这就是这个迷一样的人物留下的最后一个迷。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8 9:00:4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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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囚不住的美丽

据说有过一位不朽的(但是已经朽了)大画家,先是画过一位圣洁的天使,十年后他又画了一位临刑的死囚。两幅画都成了名画。但使他十分惊异的是,这两幅画的原型模特竟是同一个人。那双传神的眼睛,一只是圣徒般的明朗,另一只却恶魔似的晦涩。她们的形象也是如此,——绝世的圣洁之美配上绝世的妖冶之态,天生就是男人们的灾星。
东方的美女本来就是个谜,如今又缠在神秘的谜团里。谜一样的人物,谜一样的遭遇,你说她们是来赎罪也行,你说她是来魅惑也行。——总之她们是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而且来的原因都很暧昧。

美人窝里美人美,要爱就爱俩姐妹
妹妹十八岁,私下里都叫她赵飞燕。如果生在两千年前,肯定要住进细腰宫的,现在就只好委屈在大院里了,叫人又疼又可怜,天生的杨柳细腰,几天后竟是婀娜欲折了,看那颤颤巍巍的样子,叫你忍不住要上前扶一下。但这样做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一不小心就会“触雷”。因为按照生物学的生长相关论,女人的小蛮腰不会是孤立长成的,造物必然要给她连带着丰乳和翘臀。三位一体共生,就配齐了魔鬼身材的三件套,使得细腰区成了女性性感矿脉高度密集的地段。难怪楚庄王两千年前就爱细腰成癖,造反前辈是深得其中三味的。
姐姐自然是“杨玉环”了,此时的她蛾眉低扫,一步三摇地走过来,大红大紫,完全是一个狐媚子的来头,从头上垂下的青丝发,乱纷纷堆在赤裸的肩头,把整个的身子都压成了一堆曲线,贴身的衣服是用丝线连缀起来的,弄得她就像一条罩在网里的鱼,精心描出的眼影完全是一个深渊,下面就是风行一时的烈焰红唇……
*
女生监舍的铁窗后面,依稀可见她在梳头,金色的阳光给她披上霞披。一步三摇犹如行云流水,星眸微涩恰似海棠初醒……
她的眉梢挑的很高,自有一种高贵气派。但是只要你解开她头上的丝带,长发飘垂下来顿时散作巫山之云。她那在风中略显凌乱的衣裙,堆在地上简直就是一个莲花宝座,谁知贴身又像一层薄薄的蝉翼,就是此时的她。
这就是在专政大院里获得全票通过的“铁窗之花”。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赵丽华,听说是为了一件风流罪过进来的,混在我们这些有政治嫌疑的人堆里,就像一个桃子掉进杏筐里。几乎就占尽了这个森严的铁门里的风光。而看守们都是属猴的,他们是宁尝仙桃一口也不吃烂杏一筐的,眼看着他们都争着去“看守”她一个人而把我们撇在一边,真叫人有些愤愤不平。可是仔细一想,什么样的专政能给那高挑的身材,楚楚的风姿,苦涩的眼神定罪呢?谁也不知道她那一清如水的神态是天生的还是装出来的,反正是叫你看一眼就心疼,低头不看又有横流的眼波漫上来,这样的风流情种若是不弄出点风流事那才是真正的罪过了。
然而她毕竟只是一位风流的妇人。处身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们故意以一种逆反的心里装扮自己,用浓妆艳抹来对抗所谓的改造。而看守们更是乐得看她们春光乍泄的样子。专政大院硬是对她们网开了一面。然而她们不难发现人们把她们放置在那里用来崇拜的神龛,其实只是个手掌心。原来她们只是在引起情欲的时候方显得不可缺少。去掉紧身衣才是卸了妆的她们,一个在赤裸中才被承认价值,在被蹂躏中才被接纳的真实的人,那该是多么令人寒颤的巅狂啊。

有一天我发起了高烧,热昏中忽然感到一只手轻抚过我的额头,轻柔的就像是天使。原来,她是奉了狱方指示给我送药来的。大家都说我要交好运了,果然我的烧很快就退下去了。第二次来时,很多人都求她摸摸前额,她竟痛痛快快的答应了。然后,她就像谈到小葱拌豆腐似的忽然问道:“哎,听说你把什么人比做是一只山羊,是真的吗?”我没有否认,只是辩解说:“把什么人比做山羊这件事,倒是挺富有想象力的,但并不准确。因为山羊在人们的印象中经常代表善良、和平和牺牲精神。在圣经上也经常可以看到纯洁的羔羊或迷途的羔羊这一类句子。因此,我们倒是宁可被比做山羊而不愿被比做法西斯呢。可惜我恰恰缺乏这样的想象力,我要在这里承认有罪,是因为犯了一个极大的文法错误。”

忽然有一天,赵丽华和她的姐妹没有告别就匆匆离开了大院。难友和看守们都有些不舍。后来听说她们已被无罪释放,身后留下了无法填补的空虚。唉,真正的改造生涯开始了。没有了赵丽华的专政大院简直就不是人呆的地方……





27 无声的呼唤

*
昨天夜里,沉沉的子夜时分,我在囚室里接待了一位神秘的来客。她头上戴着一顶荆冠,下面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前额。也许是经常在白云中擦拭的缘故吧,她全身散发出一种非人间的圣洁之美。绝俗而不凌人,孤傲而不自赏。尤其令人震惊的是她竟能转动自己钢铁的身躯把脸庞朝向我。真的,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我的自由神女士,而且我极不愿意说破那只是一个梦境……

自由!我斗胆把女士的头衔加给你是为了尽可能地把你引入我的被隔绝了的禁地,引入我们的思绪和我们的生活圈。这样,你可能要失去一分神秘感,却会增加一分现实感。只有在这层意义上,我们才敢于在反复的求索和深刻的内醒中找到和你的交流方式,并最终成为你的知音。

如果神祗也很重视自己的出身,我相信,人们可以在和人类相始相终的伟大梦想被知晓的时辰找到你的第一个胎动,在撕裂长空的闪电上嗅到你的气息,在太平洋卷起的雪浪花中认出你的身形。可以说你的诞生是人类在慢长的黑夜中长久呼唤的一个回声。是我们这个星球上全部文明的最后指归。这就可以解释了为什么你一出现就会被全人类普遍地接受和欢呼,为什么人们都以做你的儿女为荣,又为什么人们总是把你与尊严和人权联系在一起。
                
自由神啊,你的出现使我们找到了至高至尊的神和微贱的人们之间的那一环节,这是你带给人间的第一个神迹。从此崇高与卑贱有了血缘关系,人们不必再迷信神而且和神续上了谱系。而你眼看人类难以走出痴迷,便离开你的云座来到我们中间。一个伟大的历史性的圣礼终于完成了。作为它的续篇,人们在从自然人变成社会人之后又有权力成为自由人。唯其有了这个变化,人们敢于仗着你的仁爱和自己的崇高,聚集在你的一经点燃便不再熄灭的火焰下,和你一起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血肉群体——那就是完全意义上的自由家族,赞美归于你!


*
我不敢说我的命运是令人羡慕的。恰恰相反,我生来就注定了是要经历人间的风雨的。那位自由神设计者让你面向着我们也不是没有缘故的,如果所有的机缘都包含着一种暗示,那么你的命运将和太平洋的潮汐及彼岸狂潮的涨落联系在一起。而我虽然是你众多子女中最卑微的一个,我也能在泪光中看到你头上的荆冠是更深地刺伤了你美好的容颜,啊,连你那钢铁的心灵也在震颤呢!:

在囚室里等着下判决书的人爱做这样的猜想,自由和死亡是不是一对孪生的姐妹?而且既然自由和死神有约,为自由而死岂不就是只有英雄才有权力享有的伟大奖赏?或者毋宁说那鲜血就是支付给死神用来购买永生的一笔血金?如此说来我不必抱怨自己的命运了,因为精明的以色列人说得对;任何一个人的死亡都等于全人类的灭亡,在这里,生命的神圣性使其超越了多与少重与轻的常规概念,一切都在终端上获得了平衡。这样,我的行为具有了非常自我的英雄色彩。我甚至得以全人类的声音说:不自由,毋宁死。
但是连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天生的梦想家,如果说我在你的表情上认出你是刚刚经历了人间风雨,那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因为自由女神不灭的灵魂是绝不会安分的。有的时候,我倒真希望你能在夜半的时分走出来,或者哪怕就是一团鬼火或是一声袅鸟的凄啼,至少也要报出一个恐怖的时辰。这样,你的身后留下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人们不得不认真地去研究死这个问题,而且最终会发现如果这死和自由有关,那它一定是美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19 7:57:3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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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美 丽 逃 亡

这一节也许将因其枯燥无味而流传下来,因为它最和我们的时代合拍。这个时代给了我们这么多黑暗和压抑,也没有忘记给我们一线光明,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错,大名鼎鼎的造反之花从造反专政机关逃亡了,而帮助了我并伴随我一起逃亡的竟是一个风流的小寡妇——我曾经的难友赵丽华。
在这之前发生了一件令我至今仍百思不解的事。按照当时的格局,专政机关只占了西部的一列厢房,看起来就像是难见公婆的丑媳妇,藏起来了似的。押送我的人一进门厅就不见了,撇下我一个人在那条阴森的走廊里彷徨无依。要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来登这大雅之堂,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过往的人没有一个理我,当时的情景就像一个被礼宾司仪遗忘了的贵宾,这当然使人感到很茫然,也很难堪。如果不是有一种法制观念支持着,我真想发一回火,而通向自由的大门就在几步之遥。就在这时,赵丽华不知怎么突然现身在我的旁座,她随意地把一块红卫兵的袖标套在我的衣袖上,然后拉着我一起出门来到街上,立即就被一群情绪激昂的游行队伍裹挟而去,自由和奴役在一分钟内就决定了。  
至今我仍不知道那位押解人刚才是到哪去了,但我隐约觉得他是故意离开的,因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他不把我移交给提审人而交给了一条走廊。但是这样做,在他是要冒很大风险的,要知道他放走的是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的判逆呀!但是这一次恰恰是叛逆具有了一种英雄主义和牺牲精神。据说这类人经常会遇到一些戏剧性场面的。然而我并没有使这个情节更曲折些,并且我不认为是我的精神感动了他,我觉得促使他这样做的,一定是他看了我的案卷,对于我的案情产生了一种人性的而非职业的悲悯,因而出于一种善意本能地而非自觉地要以他的方式使我解脱出来。我觉得我配得上这个机会,但我仍然对这个好人怀着终生的感念。我至今不知他的姓名,也模糊了他的模样,但这丝毫不改变他这一份善意的份量。凭着这件事我不能再说勃利县里没好人,只是不要到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中去寻找。


离开造反队伍后,赵丽华告诉我说,她和李永兰等六人离开大院后就被送到了县知青办,哪里正愁着凑不够上山知青名额呢,而她们来的正是时候。于是作为另一种惩罚方式,也作为知青办的工作成果,她们便华丽转身成了第三批上山知青,被安排到五花湖插队落户了——清一色的姐妹花。自然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年轻人的想象是惊人的,这次我和她一起回来免不了要议论纷纷,说不定会编排出什么故事呢。人言可畏呀,我俩决定不说出在大院里的遭遇和我这次得救的经过,只是作为一个两人共享的甜蜜的秘密封存在心里。这在我,除了上面的原因之外还有一种难言之隐.
“你怎么知道专政机关今天要提审我?”我有些疑惑的问道
“你忘了我在专政大院的看守里有一位朋友吗?”她笑吟吟的反问了一句。
我沉默了。看来还真是应了那句话:美人的保护才是最好的保护啊。

在这种情况下我和她相逢,本来是一个英雄救美的好题材。谁想竟被她翻出了新意。若是平时,这简直叫人蒙羞,但是在今日,在这只许叹息、流泪、鞠躬的气氛中,竟成了命运的一个部分。一想到有那么一位风流俏丽的女人将把她的如花岁月分出一段来陪我,我也只好让品德退后一步。然而我坦白地说,我接受这个恩典的时候也并不是一味地陶醉,其中还有一分虔诚,还有一分不安,在这种情绪的支配下,我宁可把她的好意看作是一种好运,而我的信条是一旦接受了这个好运便决不会辱没它,唯一使我害怕的是这个逃亡之旅的风险太小,或事情太顺利,因为所有的浪漫故事都是害怕平庸甚于害怕失败的。
按照情节的要求,我们是应该回五花湖的,原来她的家也离那儿不远。但既然是逃亡,我们便专捡那没路的地方走。但是命运忘记了这俩位还都是年轻人,我能保护她在途中不受任何人的伤害,却未必能保护她不受到我自己的伤害。于是怅惘发生了,逃亡之旅变成了柔曼的旅途。躲躲闪闪的目光、断断续续的话语,若即若离、若有若无,像雾像雨又像风,心里明镜似的,那是一道情的妙幕。

在我的前面有一片小树林,方圆三千米左右,不大不小的一个伊甸园。时值金秋,又是一个清爽的天气,要不动情是很难的。你可以把这里看成一个微型的枫丹白露,一年的日月精华都堆在你的脚下——这是指那些经霜的叶子说的。她们天生了一种风流韵味,俏丽、泼辣、豪爽、金子似的花边中微微点出一丝桃红血色,散乱的豪华中暗含一点凄美的意味。恰像是潇湘妃子刚刚把一口相思血呕在一方精美的湘绣上。如果恰巧有一阵风吹过,你且不要急着去找风的来处,因为你也许会错过那难得一见的贵妃更衣的妙景。只见那落英缤纷而下,恰像是红香散乱的云裳堆在了脚下。再看那身腰纤细的白桦,简直就得说是“侍儿扶起娇无力”了。正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地响过,牵着你的思绪,越来越远,越来越纤细,显然这一切都是为情侣而不是为愤世者准备的。
……
我这样的动情并非是要挑逗谁,她天生就是“杨柳岸,晓风残月”中的角色。梦露之星没有升起来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的。大胆的忽闪着的富有暗示的眼神,毫不掩饰的带有挑逗意味的浪笑,一阵紧似一阵的进攻型的举动,几乎就使这个黄昏成了她的同谋。然而,我在美景和美人的双重醉意中即没有失去我的江山——因为我没有江山,也没有失去我的精髓——因为我都给了这个时代。虽然如此,我不敢自称有坐怀不乱之德,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坐怀的意思。据我所知,她对于古人和古典故事都怀着一种天然的反感,但对于梦境却从不拒绝,我们假想着频频为美梦干杯,我相信,那里才是这次冒险的终点,而到那里去的路是一定要通过醉乡的。

喜欢浪漫故事的人完全有理由期待一个不平凡的经历,它需要一个不平凡的背景和不平凡的情节,应该说这些都由大自然准备好了。我们走到黑石砬子的时候,眼前的景色突然一变。巨大的造反的阴影到此为止。大自然是从不理会什么红海洋黑海洋的,它只是按照自己的季节轮回呈现出黄绿两色的绰约风姿。萧索是有那么一点儿,但绝不是群众专制的意味,即使那些野菊花,头上顶着一星霜痕,也显得浑然天成,只能说是傲骨如君。总之,九月的花神是一位巨眼英豪,清丽妃子。想到这儿的时候,我一斜眼角,发现我描述的花神原来就是她。不知是怎么回事,她的侧影给我的印象更生动一些,一种沁人的神韵从她的青丝发上垂下来,忽然化入桃腮的边线,然后又流转,回环,堆叠成眼窝、鼻头和嘴唇。这样的美如果要雕出来,大概只能用冰做材料,用雪作点缀了。而要长久欣赏这样的美也只好接受寒凝大地这个事实了。她知道这是我所不情愿的,然而要我把眼睛移向别处更是不情愿,幸而从她那里切入大自然并不困难,那一片冷峻之美几乎就是她的冷艳孤芳的延伸。
*
山里的天说黑就黑,不经意间昏暗已笼罩了一切,她与其说是看到了我还不如说是感觉到了我。这就够了,至于我们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表达方式,似乎都不重要。命运既然是这样来的,她就不拒绝命运给她带来的一切。奇怪的是她在微微的好奇中竟然混合了一丝微微的期盼。她放纵那期盼强烈起来,一直接近到红颜知己的边缘。
“赵丽华——”
分明是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萦绕,她一时不知所措,没有应声。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不!赵丽华,你不要说了,无论别人说了什么,我都不允许你为我再重复一遍。我们正经历的这个文化大革命将颠覆一切,……以前加给你的种种不公正都要被改变!你要亲手撕头顶的乌云!为此文化大革命必须进行下去!时代需要英雄,革命需要牺牲,而我们需要洗礼,需要考验,正是欲行非常之事,必须非常之人,我们都是肩负使命的,……
“我们?
只要她走上前来,……奇迹就会发生,可是她不敢往下想了,一个难以言说的原因,使她止步在新相知的一步之遥。
…………
“赵丽华,我有一个珍贵的东西,藏在身上很久了,风吹雨淋的却还是那么新鲜,如果采下来送给你,你肯接受吗?”
“是的,但是我——
“赵丽华,你接受的这一颗血色的珠子。是我在一次武斗中掠来的战利品,因此这个血色代表着造反的血与火。我曾发誓要把它系在最完美的女人的脚踝上。让所有的人只有低下头来才能欣赏到它。尊贵的赵丽华,在它血色的映衬下,你会勇敢起来的……”
赵丽华如坠五里雾中,一股寒彻骨髓的气氛密密的罩住她的全身。她微微眯闭上了眼睛,我犹豫了一下,摆出一个高贵的姿态,我的少年血气驱使我走上前去,把火热的嘴唇轻压在她的额头上。
赵丽华没有躲闪,但她接受这个激情和礼遇是有分寸的。极其有限的谨慎的动情,极其有限的柔曼和温存,比任何语言都清楚地表明,这次美丽的逃亡不是浪漫之旅,赵丽华渐渐镇静下来,水性的冲动收束在文雅的华美下面,临了,她把一个探寻的目光从我的一身黑衣扫到沉沉的夜色里。


          

第四辑 黑信使
29升旗

云之神秘回来的消息瞬间便传遍了整个五花湖,自然免不了一阵子议论纷纷。就连新得势的红人圈都骚动起来,天生喜欢猎奇的他们,第一次冷落了各式的“最最”高指示,小道消息,女人的秘闻也没人提了,这一切都无条件地让位给云之的归来。人们不明白他是怎样回来的,此前他曾到过哪里,有过一些什么样的遭遇,诸如此类的问题刺激着人们,每天都编出无数的传奇故事,险些就弄出个神乎其神。
这显然是一个讳莫如深的问题,当时流行的说法是,你或者被他的沉默所折服,或者被他的神秘所吸引,人们都找到了兴奋点,整个五花湖刮起了云之旋风。

*
谁若是用一种批判的眼光审视那个疯狂的秋天,他的目光一定聚焦在五花湖办公室前面的空场上,在那里,红色造反团正在举行升旗仪式,一百多双年轻的眼睛见证了这个历史性时刻。
这就是我们的战旗,作为战斗队的一名核心,我的目光里不无骄色。说来也难以置信,就那么一块普通的红布,经过女知青们的妙手一裁一剪,再缝上那么几个黄色的大字,然后再升到半空里,就一下子成了我们心中的圣物,仿佛是我们的青春激情也跟着升了起来,心中不免有了一种扶摇直上的感觉。站在旗下,我们真的进入一种亢奋的状态,凭空生出一种“男儿自古重横行”的冲动,渴望着投入战斗,牺牲和血腥。初始的冲动过去后,人们稍微冷静了一下,但确实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站在了自己的旗帜下,似乎所有的少年血性,书生意气,平时模模糊糊的东西都一下子现了形,变成了可以看得见摸得到,甚至可以亲近的东西,仿佛它迎风的舞姿就补偿了你不安的祈求、长久的等待、流逝的青春,它的颜色若是退去,你会不惜泼下满腔热血去洗染的。

我上面的一席热捧似乎有些冲动,所用的词语也水性太多,我们的旗帜如果不是红的也会是粉红的,这全是因为女战友们熏染太多的缘故。她们七手八脚地把旗帜装扮起来,倾诉了那么多的悄悄话,似乎也给了它一些女儿灵性——不知是天意还是人心,升起来的旗帜确实纤巧了一些,这就使我们的热爱中掺杂了几分怜爱,各种闲话也就跟着来了,说这面旗帜如果代表什么,是三分代表造反 、七分代表色情——由此我们的战斗团便有了一个“色团”的雅号。
虽说这个雅号有些刺耳,甚至有影射的用意,但不幸却是很中肯的。你想,在褪成粉色的旗帜下,聚集起那么多妙龄的红男绿女,把造反的流行调换上《花儿与少年》的旋律唱出来,你若说这就是造反,我们倒情愿就这么造它一百年。敢情这面旗帜承载了这么多的如水柔情,自然就是一面色旗了,须知青春本身就是面旗帜,高高飘扬的是它那似火的激情。

这就是我们立起来的造反大旗,我曾把那么多的赞美给了它,却一直没有机会给它留下一寸玉照,这是我一直愧对于它的。但是我知道它并没有随着岁月的流失而跌落尘埃,每当夜不能寐的秋夜,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那生动的一幕,青苍苍的群山的环抱中,一杆大旗凌空而舞,创造出一种生动的美术效果。然而在文学色彩上却稍逊一些,我不喜欢旗上的捍卫者三个字,我指出字面含意不清,并且捍卫有被动防卫的意味,不合年轻人的天性,不如换一个更具进攻性的字眼。但是长头发的女战友垂帘听政,结果就弄成这么个略带女性化的字眼——捍卫者,但我这个捍卫者直到最后也不知道我在捍卫什么。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好一首雄关漫道,果然是惹得人们一唱三叹的,敢情这种君临天下的感觉是很容易把人弄成诗人或者狂人的。如果可以选择,我倒宁肯选前者。但是我的女战友们硬是把我推向了后者,也就是说把我推到了造反的大舞台上。为此,她们在我的未央宫里密谋了好多天。最后竟然举行了开天辟地以来破天荒的一次真正现代意义上的选举。应该承认,这是一个危险的尝试,举办人甚至不具备最起码的政治常识,但因此也远离了许多政客才会玩的手段和花招。仅仅是善良的天性和朴素的民主意识就保证了选举的公开,公平,和公正。尤其令人赞赏的,这是一次从形式到内容都达到了完美的海选。之前不设任何条件,不问任何来历,不限任何观点,一切都交给公众的意志。任何人都用自己的嗓子发出自己的声音。

我有幸参与了这样的选举并且全票当选红色造反团领导核心之一,也是不虚此生了。可惜我的五花湖只是一泓之水,容不下一个历史博物馆,不能把这件事录入大事年表。——但这确是值得大书一笔的。我对这样的选举结果是满意的,如果女战友们用玫瑰花来给我投票,我会更满意的——是黑核心还是红核心我不在意,即令是个造反的魔王,我也骄矜于是被选出来的。如果这里有什么暧昧,那只是因为和文革有关,如果这里有什么荣耀,那也是因为和青春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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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解放区的天

云烟散尽,踏遍群山的脚步骤然驻足在山顶上,那是我和我的战友们。远处,隐约可以看见色团的战旗在飘扬,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撂荒很久了,正好用来做决胜的战场。
好一座天造地设的形胜之地,虎踞龙盘,依稀有燕赵大地的慷慨悲风,秦月汉关,天生一派王者气象。峰峦起伏,横空出世,聚雾藏风,逶迤回环,真叫人想喊一嗓子“同心干 不周山下红旗乱”

*
时间是一天下午,地点是静君的茅屋,人物是静君一家与造反的知青们。按着当时流行的时尚,这一切都应在秘密中进行,与其说是造反形势的需要,不如说是表演欲的需要。大家都意识到已经进入了角色。那么剧情至少也应该有一点悬念才好,这是很能刺激知青们的好奇心的。造反不造反的已经退到次席,真正重要的是这里的猎奇意味。
剧情发展到这一步,构成矛盾冲突的中心是静君问题,而这个问题的中心问题又是静君的年已七十的老父亲究竟是真地主还是假地主?为了解释这个二十年前的历史疑问,两派造反组织先后派出十多次调查组,历时近半年,足迹遍布老人家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居住地,而结论依然是个大问号。原因是两派的结论总是相反,真地主和假地主弄成了平手。经过了这么多次的否定的否定之否定之后,人们终于耐不住性子,于是在这个中心问题的下面又衍生了一个副标题,五花湖究竟向何处去?
据说艺术——包括斗争艺术都讲究个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引发这个问题的是静君,回答这个问题的还是静君,由于他的特殊经历,五花湖的文革几乎成了他家的私事,随后的日日夜夜里,他声情并茂地谈起他受到的迫害、摧残,以及他被不公正地强加的百十个罪名,现在,他要把这些罪名如数奉还给它的泡制者们,于是引出一长串名单,附上时间、地点、背景,再加上时新的口号、语录、流行语,一道造反口味的满汉全席就齐了。然而,静君的菜单虽好,淋下的汤汁却是他那浑浊的眼睛流下的眼泪,还有他喷溅的唾液。斗争形势急转直下,胜负似乎已见分晓,由于色团的参与,一切难解之结都被置于亚历山大的剑下,五花湖向何处去,似乎已不再是个问题了,看来是要向复仇中去,一时之间,静君的脸色就能予报五花湖的政治气候雨雪阴晴。
应该承认,这是一个经典的诉状,多亏了这个文化大革命以及他那倒霉的遭遇,给了静君一个展示才华的机会。如果历史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他甚至能为所有受打击的人作无罪辩护。我们在私下里确实做过这类的谈话,程序也完全符合法律规定,只可惜当时中国不实行缺席审判,所有的主谋和被告都不可能到场,然而这并不影响判决的公正性。由于历史的原因,只好缓刑到十年之后了。然而五花湖是不缓刑的,静君这次不仅把自己洗刷得像个婴儿似的清白,而且把对手们抹得像锅底一般黑——这就是当时流行的黑白片。

如此这般,五花湖天字第一号的坏蛋、潜伏的阶级敌人、资产阶级黑线人物静君转眼就成了受到资产阶段反动路线残酷迫害的阶级兄弟。在他周围发生的事情再一次证明发动这次文化大革命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时的。而阶级斗争以这种方式表现出来,清楚地表明了它一刻也没有止息过,而各种迫害集中在静君身上,那正是静君的光荣,是历史选定的,他经受住了这场考验,充分代表了无产阶级的顽强意志和斗争精神,甚至可以说他就是为了见证这段历史而生的,他也不惜为了见证这段历史而死。哀兵是不可战胜的,静君的鼻涕眼泪造成的影响不逊于比基尼泳装在巴黎引起的轰动。人群迅速地以对他的态度而划分开来,一派誓死保护,一派则誓死反对。与此同时,双方也划分了势力范围,保护派打的是学生军牌,而学生军的背后是县革委会的实力派人物。反对派打的是系统牌,背后隐着农水总支部的造反精英。保护派稍占天时,而反对派却占着地利,至于人和,因当时的政局动荡,人事更迭频繁,总体上造成了一种势均力敌的态势,花落谁家还很难说。而文攻武卫的风声已是越来越紧,斗争的方式还在升级,五花湖的天空是一片黑暗,我们的造反对手决定用阴谋回答阴谋。
来而无往非礼也,尊照江青发明的斗争艺术,我们及时安排静君作一次现场报告会。我们刻意选在他以前被批斗的会场——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人还是那些人,只是角色已不是那个角色,声也不是那个声。曾经声泪俱下痛悔自己的罪行,如今又声泪俱下诉说自己的斗争经历。我承认我的心有点酸,有些时候,我竟分不清自己是在演讲会上还是在剧场里,他的措词都是即兴式的,忽而慷慨激昂,忽而又柔慢低回,轻轻松松就把观众们弄到了云里雾中。




31 乌兰不屈

今天,五花湖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早已废弃的小礼堂装饰一新,红袖标红旗红宝书和抄来的戏装礼服堆在一起,造反的和被造反的聚在了一堆。硬是要弄出一个不伦不类不洋不土不今不古的集会。——据说这是斗争形势的需要。

抓团团长陈连洲的想象中,舞榭歌台,依然炫耀着昔日的豪华,无奈一地残枝断梗,却泄露了今朝的衰败。然而这不会影响斗争的大方向。隐隐的急管繁弦,仍是虚假的升平景象,舞池中一片红飞翠舞。
香风吹不断,长夜未央时。绿军装的簇拥中,抓团团长端坐在那儿饮酒。一付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曲舞罢,领队的走近前来
领队:陈团长——
陈连洲毫无反应,他的心思仍在别处
舞女们不知所措,只好重新舞起
领头的又一次走近前来
领队:陈团长,刚刚舞的这支曲子,就是您要的霓裳羽衣曲改编的忠字舞,您看有没有点味道?
陈连洲:下定决心——你会不会说造反话呀?
领队:不怕牺牲——我忘了,我请罪,我——
陈连洲:排除万难——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去,叫那个领舞的过来

乌兰轻轻走来,飘飘行礼
陈连洲:去争取胜利——你叫什么名字呀?
乌兰:我,——
     领队咳了一声提醒她说话的规矩
乌兰:造反有理——我叫乌兰,
陈连洲:革命无罪——乌兰,今年多大了?
乌兰: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二十岁了。
陈连洲:不是做文章——嗯。看模样倒是妖桃艳李的,要是舞人面桃花只怕是不用化妆了,——可惜呀,你是哪个造反团的?
乌兰:我——,
随从:(耳语)她妈是县文工团团长,黑五类。
陈连洲:不是绘画绣花——这就对了,按着阶级划分的理论,不奇怪呀,唉——,秀外而慧中,偏又这么不会来事——
     他吹了声口哨 打手们围了过来。

陈连洲:革命是暴动——我说乌兰,本团长选中你来跳这忠字舞。是给你一次向毛*主席表忠心的机会。也可与反动的黑五类母亲划清界线。你应该珍惜,应该当做一次政治任务对待。你可倒好,从头到尾一直哭丧着脸给人看,——是阶级立场问题呀还是对文革的态度问题呀?
乌兰:啊,不——,陈团长,我的脚上有伤,一舞就痛的厉害,所以——还得请团长原谅,给我机会再舞一回行吗?
陈连洲: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原谅?本团长倒是想原谅你,可是那个县城的“支左”工作队大队长赵高不原谅我呀。人家就好这口,指明要欣赏这个霓裳羽衣曲,——啊,改编的忠字舞。像你这样的舞法,怎能讨得他的欢心?他若是不高兴了,我的妈呀——眼看抓团的造反大业就要断送在你的脚下,你说怎么办呢?
“让她向毛*主席请罪!
“打倒黑五类!
…………
陈连洲:嗬,“眼角眉梢都是恨”——我说乌兰,看来你是不想向他老人家请罪了,那就只好把你那个黑五类妈妈——
乌兰:慢着!我虽然是个女的,却也有血性,一只脚若能关系文革成败,我还有什么犹豫的?让我亲手惩罚给你看——

她转身找到一把剪刀,寒光闪处,血流如注——众人大惊失色,乌兰的惨叫声中,舞女们暗暗垂泪……
乐声起,舞女们强作欢颜,舞起,舞落

一个密探匆匆走来,陈连洲略微抬了一下眼皮,二人悄悄耳语了一阵,陈连洲突然发起了团长级的脾气
陈连洲:什么?你说什么?赵高——他们不来“支左”了——
密探:刚刚得到的消息,——说是准备迎接今晚的最高指示。这几天就不来了。
陈连洲:什么狗屁指示?都是他妈的借口。难道五花湖的造反造到头了?难道他想把抓团这个乱摊子扔给我?把我扔给学生军?你告诉他,我陈连洲不是给人当猴儿耍的,他们要是不来支持我们,不说明原因,我马上就声明退出这个倒了八辈子大霉的抓团——
密探:据说是——嫌咱们动静弄得不大,没什么影响——
陈连洲:动静不大?没什么影响!这小子胆子比我还大,是唯恐天下不乱那,——
密探:乱了好啊,你没听说乱世出英雄吗?人家这叫乱云飞渡仍从容——
陈连洲:那好呀,要乱还不容易,——咱们就给他来一出乱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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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支左队长


一场武斗淬不及防的在色团和抓团之间展开了。
骤然临之而不惊,恐怕只能用这句话来形容我的战友春雨了。在色团,依然是他独当一面。我不能说那是春雨的“形象”。因为就他的修养和气质来说,他不屑于和那些狂妄之徒过招,但他确实是成了“英雄”。当一切理性都被驱逐,一切高尚都被践踏,狂热成为唯一主宰的时候,当凶险的黑云压在他的广播室上,武斗终于不可避免的时候,他刹时间便成为勇气的化身。我亲眼看到他面对危险时的英姿,大无畏在这里化为绝对的镇静,只一道威严的目光就要刻划出一位超人。在他的环视下,凶残的对手只是一圈苍白的陪衬,他只用高傲就战胜了对手的卑微。有人说过在一切美德中,勇敢是第一美德,在这个意义上春雨是胜利了,他不仅在战场上战胜了对手,而且在情场上征服了崇拜他的女战友们。
然而,双方还是有十多人流了血。红色恐怖又一次笼罩了五花湖……
            *
县文化大革命“支左”工作队一行三人果然全身披挂的来了。大队长赵高其人果然是来者不善。他一个人头顶县革委副主任,全县工人造反总部司令和支左工作队大队长三个桂冠。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你可以轻看了命运之神,却绝不可以轻看了赵高,或者宁可说他就是一位命运之神也可以。自从他啸聚一方,成了造反总部的头目之后,勃利县的政治舞台就再没有冷清过,他初试锋芒就死了一个副县长,紧接着便一发而不可收拾了,按照这个频率计算要打倒个把旧世界显然是不成问题的。可是你不要以为他是那种喜欢炫耀四肢肌肉的健美形的造反者,那其实是最低一级的水平。我们的赵高是很讲究斗争艺术的,他宁可做一把会思想的鞭子。在他的战略部署中,将被打倒的人都排好了顺序,采取的斗争方式也都有严格的规定,执行人也都有明确分工。在实施过程中,他最不能忍受一般化,他追求的是一种戏剧效果,一种轰动效应,一种明星光谱。总之这是一位尽量使文化大革命更具有文化色彩,或者说是一位文雅的造反者,讲究的迫害狂,你没看过德国纳悴集中营中的一些学者在人的皮肤上用针刺青的镜头吗?他是宁可用火把在大地母亲的皮肤上作画的。

如果说造反艺术也可以划分流派的话,我想他应该属于螃蟹派,他似乎天生就是横行的,因为这种行为毫无章法,特别是当这种行为取得造反的名义而变为有理之后,那简直就如入无人之境了——其实这也是必然的。按照他的时间表,在他面前必须不断出现政治真空,必须不断地有人被打倒。有人预测,如果文化大革命再进行五十年,他会一直反到闫老五的闫王殿去的。
按说他在大学是学水利的,这门学问提示他老人家和江青的名字都有点水傍,他又发挥出来,发现眼泪也是水,鲜血里也含有水,因此水中含有政治因素。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他这样把水利和政治联姻,使得他更像个螃蟹派了。这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一件赵高本人也无法改变的原因,据说他通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是政治,政治在别人那里也许是欲望,但在他那里却是生命。因此,如果说他在政治上有些过火,有些狂热,我们也必须允许他热爱生命,如果说他不得不横行以参与政治,我们也必须原谅他热爱生命——谁有权力不许人热爱自己的生命呢?——话又说回来,别人也同样热爱生命啊。——历史没有给赵高加冕,历史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勃利县没有让他得志,勃利县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他是用大造反、大狂飚、大迫害做了一次总的清算,竟使他成了一个造反的天才,事业的人才,还是一个生活中的蠢才。在政治的峰巅上,他巨人般的形象投下一条巨大的黑影,所有被笼罩在里面的东西就必须都是黑的,但他一旦从那里降到凡人的世界里,他就变成了一个年近三十没有娶妻的腼腆的王老五了。

很不幸,赵高也有一个作为平常人的一面。我们发现他身上唯一的一颗将花没有长在肩牌上,却长在他左眼的黑眼珠上,我们实在不愿说那是一只玻璃眼,就称之为水晶眼吧。这样的眼睛,在看别人的时候,具有一种天然的缩小功能,而照镜子看自己的时候,又具有一种天然的放大功能,如果不能在心理上找到一种折衷,这是很容易造成一种自大狂的,倒霉的是当时的造反环境又助长了这种自大狂。然而这是一种不得志的没落文人式的自大狂,他仿效法国颓废派诗人谬塞自许为世纪儿的故事,常以时代儿自诩。然而当今的时代儿也常常散发出一些胭脂气息,当他用一只水晶眼和一只肉眼扫描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使命和一个女人。

丁香就是这样进入他的视线的,然后又成了他麾下的工作队员。接下来似乎应该是英雄美人的故事了。而他们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有才,一个有貌;一个是造反核心,一个是专政专家;一个制造不幸事件,一个传送不幸消息。事情似乎只差一个媒人了,就他们的身份来讲,花为媒当然不如造反为媒,可是造反是代表破坏而不是代表建立的。不知怎么弄的,在赵高交替使用的两只眼睛里,黑信使常常成为双影,忽而是西施,忽而是祸水,忽而是孤独之心的安慰,忽而又是烦恼的根源,他很欣赏她做黑信使时的非凡冷静,却又猜疑是不是故作高深,在私情上,他甚至没有碰到她的一根头发丝,但他确实又是离她最近而又使她不设防的唯一者。

说到这一节人们不得不从造反主题中引出一个花絮——性,但这必须把他俩置于生活而不是疯狂的环境中,必须寻回已经失落的灵性,反省并重新判断青春的价值,这在当时是不合潮流的。但在夜深人静,一觉梦回的良知反思中,未必不出现在卸装之后的片刻宁静中,我想这在赵高那儿是曾如磷火般地闪烁过的,但在黑信使那儿,就她那种寒气逼人的冷漠来讲,早已越过任何思想,任何哲理的理智之狱。这里面的原因只能有一个,不是深刻到了极点的热爱,就是深刻到了极点的憎恨。

“如果闻到了血腥气味儿,他会来的……”,当时有一支小调是这样唱的。果然他们煞有介事的查看了武斗现场,找两派的人做了笔录,在湖里划了几回船,住了十几个夜晚,吃了几条大鱼,传达了几句有关文革的最高最新指示,重申了坚决支持抓团,再一次勒令色团解散,宣布对云之隔离审查,——然后就在五花胡扎下了大营,拉开了一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阵势。至于武斗的起因和责任人自然就没有了下文。——只是让鱼儿和云之倒了霉。




33 黑   信   使

在一个风雨如晦的夜晚,几个因为比黑夜更黑才现出身形的人敲开一条小巷中一个低矮的小门,手电筒的强光照出一个黑衣女人和一位老太太。那个女人是专门来送死刑判决书的。面对这老太太的一堆老态和一片惊恐她显得麻木而习以为常。此时此刻,就连吞食一切的夜也不忍心对那位老人家肆虐,因为她和这个尘世之间除了维系着一根母爱的游丝之外,实在没有别的什么了。
但是,造反派才不管什么母爱不母爱的,他们特地选了这个时辰来通知她,她的独生女儿——一个大学生因为私自藏匿了一本德国据说是鼓吹民族沙文主义并催生了纳粹主义的哲学家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又写了一本读书笔记因而凑成意识形态问题而在今天凌晨被枪毙了。而她,与女儿相依为命的老妈妈,守寡二十年才把她拉扯成人的老妈妈,必须为女儿享用了一颗无产阶级专政的子弹而交付伍分钱工本费。
一只早已麻木的手交上了几枚硬币,接过一张购买子弹的收据,人类史上最卑贱的人们完成了一件最卑贱的罪行。按照一搬的交易原则,似乎是老妈妈花钱雇人杀害了自己的女儿,或者说是老妈妈用这种方式酬谢了这些杀人狂。
但是老妈妈花了钱后,仍然不能知道女儿犯了什么罪?谁是证人?在什么地方执行的?现在尸陈何地?据说这一切都无需她知道,因为造反有理就是这一切的解释。其实,这些事情的细节就连这些杀人者和送信人也不知道,但是他们嗜血的本性仍然得到了满足,因为毕竟不是每天都能送一张死刑判决书呀。

五分钱的一张纸币,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价值,老太太也许并不知道,她其实同时买到了所有这些人的灵魂,包括当时整个造反的中国的道德良心,啊,付出了几千万人生命的社会革命的大贬值!
我们不知道这位老妈妈后来的命运如何,我们只知道发生过这样的事的夜晚成了人类史上最丑恶的夜晚——文化大革命的凯旋之夜。而传递这个信息的人也领受了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恶名——黑信使

*
我第一次听到黑信使这个恶名,是在一次不期而遇的聚会上,来自各个不同派系的造反派们轮流为秦始皇、江青、闫老五、文化大革命和无产阶段专政干杯之后,突然有人提议为黑信使干一杯。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有人用手死死压住了杯子,甚至有人打起了寒战,看情形,似乎有一股西伯利亚寒流吹过了酒桌。
“黑信使?——你,你怎么可以为她干杯?”
    “为什么不可以?”
“首先,她是个大学生,在政治上是危险的;其次她是一个漂亮女人,在作风上是可疑的;最后她是一个黑信使,在我们中是不吉利的”。
“那么,首先,聂元榛也是个大学生,只有敌人才害怕她在政治上的危险;其次,女人漂亮并不是罪行。最后,正因为她是一个黑信使,才不断把灭亡和恶运带给行将灭亡的资产阶级。所以,应该认为,她是我们中最冷酷最无情最坚定最伟大的英雄。”
“难道说她比江青还伟大么?——你说!”
“她如果处于江青的地位肯定会给历史一个特色,但江青若是处在黑信使的地位,那就很难说了。”

随着酒精的变浓,争论已接近最高音部。忽然间灯光全灭了,不知是停电还是有人拉了电闸,漆黑中一片魅影和惊魂。这时,一个醉酒的声音浮了出来,比夜声还要阴森:
;”亲爱的造反派战友们,你们在大串联时到过很多地方,也经历过很多冒险的夜晚,什么造反之夜,焚书之夜,还有迎接最高指示之夜,……但绝不会有那个夜比这个密封了千年的今日特为破四旧才开启的绝缨之会更刺激。按照楚王制定的旧例,灭灯之后是没有王法的,你们可以像他的武士一样,与任何女人随意风流,就是江青的腰带也是可以扯一扯的,还管什么黑信使白信使的,你们说呢?”
“黑信使是黑五类,
“我们不要黑信使,我们要红信使!”
“等等,我们知道,红透了发紫,紫透了发黑,所以黑的底子就是红。况且老人家还有‘黑手高悬霸主鞭’的诗句,你们谁敢让他老人家把黑手改称红手?“
“黑信使万岁!”
“谁反对黑信使就是反对老人家!”
再也分不清是哪个派别,是造反的还是保皇的,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是男的还是女的。美和丑,真和假,善和恶,一切都在一片漆黑中被稀释了,然后搅拌,碰撞,摇曳,在夜光杯中被调成疯狂。夜的紧身衣被解开了,与夜有关的一切都汇在一起,摔杯子的声音,赞美黑信使的歌声,诅咒声,女人的尖叫声,梦呓,发誓,倾诉,哭泣等等都一下子卷入一个有关黑信使的疯狂漩涡……

我不明白,人们怎么会允许把本应献给老人家的忠心里分出这么多心思给一个什么黑信使,我尤其是不能明白这位黑信使怎么会具有这么大的威力,竟然使得受过多次接见的红卫兵之间也发生了冲突。看来文化大革命的真正危险并不在黑司令部,而在我们这个小酒桌上。我能够断言,所有参与争论的人,无论所持的态度如何,都是动了真格的,能够同时牵动这么多人感情的女人,肯定具有一些特殊的原因——那会是什么呢?我顺便问了身边的一位酒友,他说:“恐怕我不能满足你的好奇,因为我们谁都不真正了解她——也许只有鬼才真正了解她呢!因为她是专门发送倒霉消息的,死亡、抄家、批斗、反省……总之,谁若是被她找上门,谁就有好戏看了,我劝你一辈子不见她才好呢?”
显而易见,我们是在这儿碰上了一个不祥的禁忌,但是语录加酒精加雪茄培育出来的造反派本来就应该是一切禁忌的禁忌。于是我第一个为黑信使举起了酒杯,随着一声脆响,玻璃杯碎了,看来,黑信使真的有些来者不善呢?

*
“死亡将张大翅膀杀死所有敢于搅扰法老安宁的任何人”,这是刻在埃及胡夫金字塔上的一道咒语,它令人莫名其妙地感到恐怖,又莫名其妙地显了灵验。黑信使大概也具有这种超自然的魔力,这次狂饮之后不久,我就有了和她相识的机会。说实在话,我并没有感到这是一种荣幸,这次她偏偏找上了我,只是要通知我,我的造反团被县革命委员会支左工作队定性为反文革组织,而我作为黑核心则被勒令反省,等待处理。
显然的,这是一个黑色的消息,就当时我们的处境来说,无疑是在十面埋伏中又听到了四面楚歌,接下来最自然的情节就是乌江自刎了——我的意思是去跳五花湖。然而,我想楚霸王战败失去的是他自己的江山,而我战败至多不过使“无产阶级铁打江山”改变一下颜色,要说到自刎还轮不到我呢。可是“别姬”一节是很适合我当时的心境的,英雄末路之中,独有那么一种回肠荡气的味儿,于是我放浪不拘地和黑信使周旋起来。
“谢谢你带给我的消息,这倒使我们成了天生的一对”
“什么意思?”
“黑核心和黑信使,这两者之间难道不是一种天缘么?”
我不怕承认我当时的心境是很坏的,再加上造反派天然的叛逆野性,我的用词和口气都是很恶毒的,它足以激起任何一个圣徒的愤怒。然而我把她估计得太低了,要想激怒她,使她失态显然是任何造反派都做不到的。我的话只是使她轻蔑地笑了一笑,据说这也是很少有人能得到的一种回礼呢。除此之外,就是一种绝对的、寒气逼人的冷峻。我得承认,这样的冷峻来自于一个年轻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又很美,那是很容易成为美艳和孤高的。因为她在我的心中激起了一种异样的感情,这时候我偶尔发现了一件与造反题目无关的秘密,我觉得我在她那双又大又黑的喜欢低垂的眼睛里绝对不只是一个造反派。

所谓造反派的光荣就是死不承认失败的光荣,因为他们狂妄的心里容不下失败。我虽然被县革命委员会工作组废黜了,但是我的造反精神没有人能够废黜,相反它要求我以造反回答造反,以阴谋回答阴谋,我决定展开对黑信使的调查,然后发动一次报复性的反击。
传说中的她原是一位高级外交官的女儿,可是谁也说不出那位高官的名姓,又有人说她曾是一座名牌大学的校花,可没有人能指明是哪个大学。这一层朦胧色若是碰上一位天使,是会变成一圈光环的,但若碰上一个妖女,就成了一片烟雾了。在她那里,实实在在有一些不同凡响的气质神韵,还有一分被人宠过的骄娇之气,但那绝不是豪门千金的娇气,没有一点颐指气使的味道,这也不是官场红粉的娇气,绝没有一点持宠而娇的意思,这是一种在文化熏陶中自然形成的一种脱俗超凡之气,完全不需要谁的衬托,只是以自身的优雅而显示高洁,因此也很少引起嫉妒,倒很能引起赞赏。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也许可以勾勒出她固守边缘的凄绝之美;“不是怯清寒、愁踏梅花影”;也许可以形容我在当时环境中举步维艰的样子,所有这些都是冷色调的,冷峻、冷清、冷漠,冷淡,冷静、冷酷、冷冽,冷僻,冷若冰霜则是这个思想在生活棱镜上散射出的光谱,但绝不是冷血。
但是要欣赏这样的风采是很需要眼光的,甚至更需要修养,若不然就很难接受她那雪雕一样的形体上怎么会有通体的流韵,作为一个女性,她生来不是被人亲近的,而是被人敬畏的;作为一个题目,她不是被人理解而是引人静思的,要想以造反派的方式了解她是不可能的,可惜的是这些都不能构成一条风流罪名却只能构成一个难题——究竟是以文明人的标准相信她人格的力量而尊敬她呢,还是以造反的标准践踏她的人格而轻蔑她呢?我在长时间里无法取舍,暗中调查的结果只能是又一次失败,不过这一次的失败是情愿的,因为是败在她本人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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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思想汇报

说起来你绝对不会相信,假设有一只蝴蝶在南美洲的亚马逊雨林煽了一下翅膀,几周之后却在千里之外的美国引发了一场九级风暴。这就是有名的蝴蝶效应。最近我们这里也起了一场风言风语,眼看就要成为风暴了,然而煽翅膀的肯定不是蝴蝶,而是一只蛾子,因为它煽起的阴风里有一种异样的气味。
在阴风眼里打转的是工作队大队长赵高。那天,有人发现他和黑信使在一起,谈的什么自然是高级机密,但越是机密就越刺激人们的想象力,就越是难以保密。于是便有了这公开的秘密。
他们当时正谈到如何处置色团核心云之的问题,赵高主张无情打击,而黑信使却倾向于网开一面,采取公开的大辩论方式,使他最终向真理投降。两个人发生了争执,谁也说服不了谁,而天色阴得越来越暗了。
闪电过后,隐隐传来了云之哼唱的电影《冰山上的来客》插曲:

戈壁滩上风沙弥漫
吹去了美好的情感
明特尔山顶冰雪千年
埋葬了往日的温暖……

这声音传到赵高的耳朵里,就像滚过了一阵闷雷。
“因为他,我不能彻底瓦解该死的色团,不能出席全县的庆功大会,还不能——
“还不能居功自傲,在县革委坐一把椅子”黑信使替他把话说完。
“你说碰上他不是碰上灾星了吗,
“他碰上你呢,是什么星?你们两个呀,一个是灾星一个是扫把星。
“这色团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我这样关照他们,他们就是个不领情,
“还有比这更可怕的关照吗,先是解散人家的组织,然后审查人家的核心成员,你不知道整个色团是铁板一块吗?
“出了一个云之已经是不幸,他们偏要推举他当核心,不应该让他们承受一半的不幸吗?
“这有什么难的,你需要的不仅是无情,还需要点阴谋,
“阴谋,这么说你懂得阴谋?
“不就是两面三刀吗?美丽的女人若不懂得阴谋,那美丽也是残缺的,
“会耍阴谋的女人若不是美丽的,那阴谋必定是无用的,而你显然是双料的女人,——可是什么办法能软化云之那颗高傲的心呢?
“除非让他自己与你休战
“等等,你是说让他忘记那些打击和审查,放弃雪耻和复仇,和我休战?不再到处贴我的大字报?——那除非是让骆驼穿过针眼。
“穿不穿针眼不在骆驼,而在我黑信使让不让它穿
“真的?我的,我的副大队长——,你若是能把我命中的灾星变成福星,哪怕叫我穿过针眼都行,赵高这厢有礼了——

*
忽然有一天,黑信使约我做一次私下的谈话。内容主要是谈思想改造的问题。地点选在了她的工作室兼卧室。应该说,她是个有些艺术品位的人。屋子里没有一张画。连必不可少的语录也没有。白色的墙壁就那样斑驳的显露着岁月的流痕。然而与这个基调既不相称的是,桌上竟立着一座西洋式的,做工极其精美的水晶钟,旁边,珊瑚枝形的烛台上插着蜡烛,在一堆精美瓷器,玻璃制品,各式的香水瓶之间,竟然藏着一个珐琅质的酒杯。这些东西发生的散射光,把我的眼睛都照花了,射出的目光也有了些许的柔和,但是一经冷色窗帘的过滤,似乎有些过于冷清了,花卉失去了艳丽,水晶的东西虽然炫耀豪华,却缺少生气。
黑信使端然坐在主人的位置上,准备好了听思想汇报的耳朵。显然她没有忘记自己的文革工作队副队长身份,她的眼睛避过我,落在一份文件上,如今她正梳理着自己的思路,以此来增强一个秘密的决心。
“你准备好了吗?”她很严肃的问我。
“准备好了,不过——”
“不过?我不喜欢听到什么不过,文革中是没有这个词的,”
“那当然。不过我先提一个问题行吗”
“可以,不过你不要离题太远”
“我想知道我是在和谁谈话,是和工作队副队长还是和一位昔日的校花?”
她震怒了,但没有发作出来,半道上龙颜就变成了笑颜,我早就看出这一切都是装的,但今天没有装住,主要是因为赵高没有在场的缘故。

思想汇报变成了闲聊天。据她说,屋子里的这些精美的摆设都是赵高一伙在县城各处炒家的战利品,奉献在她的面前,一是炫耀造反的成果,二是讨好她的芳心,——可是这上面有罪恶呀,
“也会有诅咒。”我接着说:“但有一件东西确实打动了我的芳心——,
“就是那只酒杯?”

*
酒香弥散开来,显然我们已经有过英雄的壮举,因为一瓶《白兰地》已经见底。于是我们谈起了世界革命,亚非拉,主席诗词,江青,爱和恨,然而爱是一个不安分的字眼,一掺和酒精就能打出火星。
可是黑信使毕竟是曾经沧海,要让她回到常人中间,显然需要像蝉似的脱一次壳,这是她必须独立完成的。她真正感到了自己的软弱和孤立无助。虽然我就在她身边,可是副大队长唯我独尊的身份阻止她向任何人求助。这使她和我近在咫尺又远隔天涯。副大队长的身份要求她弄清我到底是造反的还是保皇的,而知识分子的身份又告诉她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就这样,她把热烈伪装成冷漠,把关切放在不胜寒的高处,竟至于以“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姿态和我保持着不即不离的关系。
“我不叫你副大队长,行吗?”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她极不情愿的应了一声
接下来,她不情愿的卸掉黑信使的谱儿,却又不情愿地排拒着文化人的本色,在两种身份的不断错位,变换中,她整个成了一个多面体,当大队长压过了文化人时,她猜疑,阴冷,虚荣,狂妄,使小性子,目无下尘,当文化人压过了大队长时,她高贵,率真,爱笑,温文尔雅,不加掩饰,其实感情这东西是无法着色的,不需要天才也能真实地表露。但只有天才才能弄得超然。这样,她在不经意间掠过了真情的表面。然而作为当局者的她,隐约地觉得什么东西在回归,但她知道在角色上无法卸妆,因为幕还没有落下……

一切都在继续,
就这么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她的家乡上,黑信使沉默了。这显然触到了她的神经。沉吟了半天,她想出一个新奇的办法,她不直接告诉我,而是用语言描绘它,然后让我猜是哪里。
“我的家乡是这样一个地方,她早已跻身世界名城之列。多少文人骚客都被她独有的燕赵雄风所倾倒,又为她的古色古香所迷醉。如果可以在城门上贴幅对子,那一定是

十丈红尘千秋史  
万里黄沙百卷书

但是我更倾心于把她比做一位俊俏的女侠,因为她的美色完全是另一类型的。集阳刚之气与阴柔之美于一身,汇英雄肝胆与诗人风骨于一脉 ,熔大漠雄浑与海天苍凉于一炉,云水襟怀,琴剑情操,不多不少是一位东方女性的写真。但是我对她的赞美是有保留的,因为她和文革有了牵连,——这就是我的故乡,你猜得到吗?
“是的,您的赞美辞完全可以流传千古,但是,如果你准许,我想采用同样的方法,用语言描绘它的一个园子,看看能不能暗合你的精神家园。
“ 五千年的文明荟萃在这里,四方的风物堆砌在这里,以清兵数百年的劫掠,皇家十几朝的经营,园子出落得仪态万方。一时被誉为万园之园。恰是一位以黄金为发,白璧为肌肤,水晶为眼,翡翠为颈子,美玉为腰身的东方美女。其神可以夺日月之精华,其色能够羞百花之娇艳,其魂魄可以侵天地之灵气。……到了夜晚,园子的风采主要是在异彩纷呈的花灯上,当它的真形都在一圈圈的晕中淡去的时候,那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烛火经满园珠光宝气的点染再加上星辉月色的浸润,竟造就了一种虚幻的景象,以为是天上的星座被移到了人间。只是有些太冷清了,竟有些虞美人横眉舞剑的意味了。——可见我对她的赞美也是有保留的,因为这都是些曾经的风景,如今已是火灭烟消,可怜焦土——冷峻地记录了一段未雪的国耻……我猜的对吗?”

她没有回答,但也许没有听到,因为她的眼神和思绪已经飞到了远方。……忽然像是远方的回声,我听到她轻轻地说:
“‘火灭烟消,可怜焦土’……,可是你为什么要反对赵大队长,反对各派大联合,你以为你是反潮流的英雄吗?
“我是反潮流,但我不是什么英雄,可是你为什么这样问,
你以为你们会使我屈服吗?
“不,我们当然不会,但是有一个人会,”她故意沉吟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悬念让我去猜。
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她的名字叫秋——芙——蓉,你敢说不对?”她用近乎狡猾的目光逼视着我,迫使我低下眼睛,谁知又碰上她略微上翘的嘴角,那儿刚好咬住了一个笑纹,她努力不让它散开变成骄傲。
我没有什么话可说了。长时间的沉默。我知道她这会儿又变回了工作队的副队长。

该告退了,但是我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按着造反的潜规则,我顺手抄走了她压在“毛选”下的一叠手稿。——天大的秘密被发现了,原来她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是在偷偷地写散文诗。虽然不知道是写给谁的,却依然使我心里感到释然,因为这证明了我的一个猜想:像黒信使这样特立独行且洁身自好的人,是不会让她的大脑就那样荒着的。而对于一个边缘思考者来说,没有比诗歌再好的题材了。



35 夜之声

山村的夜是神秘的,山村的夜声是神秘而诡异的
色团的造反总部里,有两只烛台很显眼。上面错落有致的插着蜡烛,烛光在各式镜子,玻璃,和眼睛里映出影子,又折向四面八方,造成一种天花乱坠的景象,似乎在模仿外面的星月交辉。按说也算得是一景了,但不幸造反派都是变态的审美家,他们欣赏这些东西只因为这东西是炒家抄来的,他们不喜欢这些东西是因为这些东西太陈旧了,在造反派看来,一切都要打上文革的烙印才是可以接受的。批判之眼先是嫌那烛花烧得不好,接着又骂那个天天停电的家伙,最后,宣布这一切都是小资产阶级的情调。

*
秋山的夜很像一幅尚无名气的画家的作品,哪流哪派我说不清,使我目醉神迷的是那大胆的设色。夜,第一次被表现的如此富有质感,你似乎感受到它的重量,似乎伸手就可以抚摸到它的脸颊。在这个层面上,夜是有生命的,有呼吸的,你不由得想找出在它深处某个地方确实是写着两个字:命运。但是没有,我只是凭着猫儿一样的眼光,这才找到了一朵暗花,浅浅的,淡淡的,像是在夜的料子上作的浅浮雕,也许是看得久了,只觉得那花儿正向一个未知的深处沉下去、沉下去,一路打着漩子,似乎与这夜之心有一个约会。

“这么美,却屈服在夜里”
“夜不是也很美么?它们天生就是一对,因为这花儿是夜生类的”
夜生类,原先我只知道有些狐狸精,昼伏夜出的猛兽,彻夜不眠的诗人是夜生类。如今才知道了这里面还有一些水性的花草,而且株连到了同样水性的美女,怪不得有些难以接近的女性,一到傍晚就变得温婉柔漫起来,敢情也是一个夜越深就越滋生、越危险当然也就越有杀伤力的夜生类。
其实,早在中世纪,西方人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完全是为了讨好这些夜生类美女,他们竟然创造了一个长达千年的中世纪黑夜。而在我们东方,深知其中奥妙的苏东坡老先生则唱出了这样的小夜曲:“惟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到天明”。在这样的夜里,你想不见到美女都不行,只要夜色够长,你总有机会碰到一次奇遇什么的。看来,美女这种夜生类是被宠坏了,如今随着夜色越来越薄,爱死人的狐媚子已经很稀少了。据说比仅存的女巫还要少呢。但是,如果能奉到她的约见,我希望把时间定在夜里,我不怕停电,因为我们还有烛光,如果没有了烛光,我们还有磷火,如果连这也没有,我们至少还有夜生类的夜眼……

*
忽然有一阵微弱的声音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这是一支在造反的星空下振颤了许久的曲子,其渊源恐怕比午夜阴谋还要深,其音韵恐怕比碎金裂石还要凄绝。每逢长夜慢慢,生离死别,大悲大恸的时候,便有人扶上一曲。真能教天籁为之无声,焦尾为之断弦。其如泣如诉似艾似怨凄凄婉婉缠缠绵绵一吟一叹一声一韵都不蒂是千古绝唱。
  我和玉国靠近窗子,外面,夜色好像刚调好的野草莓酒,凛冽而粘稠。浓得几乎要从紧闭的窗缝谩进来。这就是五花湖的夜,我们忽然觉得这夜很陌生,仿佛和我们的花季一起在瞬间荒芜了。
第二波夜声飘了过来,切入这震颤着的夜晚,似乎要给这一切作出解释,从这时起,一切都静了下来,就连造反有理的噪音都打上了休止符。

花开花落自有时
  此恨绵绵无绝期……

当然与这诗句合拍的感慨我们是发不出来的,但是女友们会叹息,接着就会伤感,接着就会呜咽,接着就会发出声来。——如果要采风,这样的哭泣恐怕是当时最纯正的了,其实哭泣本来就是一支民歌,最适合用民族唱法的。
然而那若有若无断了还连的哭声毕竟比不得歌声,似乎充满了深深的恐怖,女友们一齐都转过身望着我,我感到她们的眼神里有一半是期待有一半是压力
我看见玉国转过身去擦了一下眼睛。
在古老的传说中,有些忽远忽近疑真疑幻虚无缥缈的声音是难以琢磨的,或者是荒诞到了极点,或者浪漫到了极点,这些都是人们无法抗拒的,好奇心又一次战胜了恐惧,我们决心用自己的方式接待这神秘的夜,还有这神秘的夜之声。
夜也在倾听。这是一支由命运作曲,由苦难指挥,由无名氏出演的夜半歌声,在这儿找到了知音。不需要问什么,也不需要回答什么,因为我们就是这夜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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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午夜魅影

一连几个夜晚都是这样过的。我们静静的等着,仿佛和这夜声有个什么约定。果然,那夜声渐渐地近了,如泣如诉,唉,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哭了,广阔天地里是只许笑着哭的。五花湖是被悲情笼罩了,五花湖的夜是被这夜半的哭声撕破了。
徘徊复徘徊,踌躇再踌躇。此时的我心头暗暗升起一股怨恨,我恨的是自己。半年来,我一直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投影里,以至于渐渐迷失了自己。而这歌声却分明是一种呼唤。然而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我觉得不应该显露出资产阶级的温情,却又按捺不下心中的好奇,而这种好奇又总是和悲悯有牵连。特别是这一次,竟然掩饰不住封存已久的恻忍之心。我把自己和那个神秘的哭声拴在了一起,我很奇怪,是一种什么力量软化了我的造反之心?
而我的思绪突然断了,一阵窃窃私语引起了我的警觉。我仔细打量着四周,找不到可以隐藏感情的地方,几经辗转,几经回环,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今夜此时,不能成眠的我思潮起伏。一想起那些造反的铁与火我就有些自负,但是一想到工作队许的愿我就有些发沭,一想到赵高流着口水提到秋芙蓉我就觉得不如死了好。——但是我知道自己的性格是宁可轼君也不会自杀的。
这一次弄得我心烦意乱的倒不是赵高,而是那不绝如缕的夜声,我试着捂上耳朵,但是不行,那饮泣之声仍在我的耳边低回,似乎是一种因果,一种循环,我第一次感到情感也是一种力量,而自视冷心冷面的我是被这情感震撼了。
多情的黑衣人踏着满地的落叶,在西风中一遍一遍的念着一个芬芳的名字,这样的情景若是移到舞台上,该打动多少痴情男女的心哪!可惜这里只是一个小山村。归林的寒鸦并不欣赏那喷薄的情焰,它们眼看着这位落魄的青年在暗恋中煎熬,一步一步地进入了汉姆莱特式的疯狂,竟没有给以彩声,弄得他终于发出了那著名的王子之叹:
“活着,还是死去?”

这回是玉国进入了角色
玉国:你肯定她是在痛苦中受难?,你肯定这夜半歌声不是噩梦?
黑衣人;如果这是个梦,我敢说这个梦比醒着都要真实。我告诉你这回是活生生的秋芙蓉的声音。你听——
黑衣人没有听到回应,转过头,发现玉国正怔怔地望着另一个怪异的情景,刚才还是影影绰绰的夜雾中,忽然有一粒幽幽的磷火飘过,眼见那一闪一闪的冷光越聚越多,最后竟堆起一个光团。仿佛有一只神秘的手在挥洒。光晕缓缓地流动,舒展,终于幻化成一个人形。接着又是一个,就这样很快就排成了一队。她们个个都按着品级穿着各色服饰,准备举行这午夜的朝覌盛典。
不知是萤火还是磷光,抹去了天上和人间那一线之差。影影绰绰,疑真疑幻,再也分不清是梦是醒是醉是清。……
一位少女无声地做出一个揭帘的动作,其它的少女纷纷上前行礼如仪。在冷冷的磷光的笼罩下,传说中的精灵终于出现了。显然她们是因为迷了路才到了这里。
想象中,一群少女簇拥着那位骄傲的公主飘然而出,正是“细语人不闻,北风牵裙带”。的景象。一阵风来,却又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黑衣人:天生丽质却绝无炫耀之意,端庄高贵却不乏悲悯之心,你很难把她列在四大美女之间,洗尽铅华,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凡尘之美。她如果显现在深宫密纬之中,列在那些古典美,圣洁美旁边的时候,一下子就会把那些死沉沉的气氛扫尽了,——这是谁呢?
玉国:看神情像是秋水的洛神,看形体像是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像,看风仪么,倒像是你的梦中情人。
黑衣人:秋芙蓉?天哪,她怎么会——
玉国:眼角眉梢都是恨,看样子也是一位天涯孤旅。
疑疑惑惑的黑衣人被各种幻象纷扰着。童话中的睡美人要等王子的一吻才能醒来,而如今的黑衣人却要和芙蓉见上一面才能入睡。失眠苦苦地缠住了他,弄得白天和黑夜也颠倒了过来,梦和醒也分不清楚。他和玉国守候在一片黑影里,想象着被幽禁的公主会打开窗子。还会有一方手帕丢下来,可是,今夜的这位精灵显然不是个浪漫的主儿,她显得美丽而又骄傲,高贵而又孤独,她激起的情绪是那样的复杂,竟使得黑衣人动了唐·吉珂德似的骑士义愤,一心要去解救那被现代女巫施了魔法的梦中情人。

黑衣人:啊,美丽的命运之神,五花湖的月亮。是什么原因使你没有升起在天上,而被幽禁在这片云雾山中?
玉国:她是不会理你的,让我来替她说吧,——你是谁?是什么人在这儿自作多情?
黑衣人:凭着你的聪明,你不会认不出你命中的星辰,命运叫我来到这里,是专为采集美丽眼睛里的笑影的,——有时也会有一些吓人的眼风。
玉国:原来你就是那位在黑夜比在白天精神,在女人堆里比在男人堆里威风的色团核心云之?
黑衣人:承蒙公主青眼顾盼,但大多是虚美之辞,如能引为知己,不虚此生了。美哉,我的公主!
玉国:悲哉,我的骑士!
黑衣人:为什么这样说呢?
玉国:公主之美,如夭桃艳李可消东风无限之恨,公主之貌,似冰寒雪冷能解巫山万古之愁,你一见魂飞而成千古绝唱,岂不悲哉?
黑衣人:宁愿千古绝唱,不愿千古遗恨!
玉国:如此说来,你倒挺会害单相思的,就封你为现代爱奴吧。
黑衣人:多谢公主垂青,爱奴希望得到恩准,让我亲手把你从幽禁中解救出来。
玉国:这是最后一次英雄救美的故事。我希望这个机会在你和那个人之间是平等的。
黑衣人:什么,你是说,你给我准备了一个情敌?
玉国:你俩的高贵和痴情正好是天生的一对,你们既然是以情敌身份出现,就应该把情场移到武斗战场上,我只接受胜利者的崇拜和服侍,在此之前我是不会解开自我幽禁的。


37 虚幻的礼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女战友们忽然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病,她们一会哭,一会儿笑,嘴里还喋喋不休地嘟哝着什么。而女战友的小宿舍,如今成了各式精灵的幽居之所
一只用铜洗脸盆子改做的大香炉独据在一处幽暗的角落,作为凡人与仙人交往的媒介,香炉必须离凡尘和仙界都要远近适宜才行。既要令人敬畏又不使人远避。考虑到它必须倾听那么多的诉苦又不能露出声色,人们没有给它装一根神经,如此它才不至于像西汉东迁时的铜人落下泪来。
香火明明灭灭,世事沉沉浮浮。不变的惟有这虚幻的祭坛,冷眼旁观这天地之悠悠。
我们色团的一员大将,风雷激女子战斗队的队长——靳卫红一路款款走来。把猜疑的目光踩在脚下,把赞赏的目光采在合十的手中,来到想象中的莲花宝座下。早已洗尽了尘世的浮躁喧嚣。浑身散发着悲悯和虔诚。她的队员们点燃了枯死的蒿子做香,躬身下拜。默默祷祝。试想享受了这样的香火,哪一路神仙不是有求必应呢?

小丽散开头发,赤着双足,舞动木制的宝剑,做起法来,
烟雾缭绕中宛如一个夜精灵。
这回是一群女知青环绕着一位假装死去的姐妹。她们一把一把地把各色花瓣撒在她身上,而那个死者,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大理石样的额头冰冷,坚硬,一切的尘世喧嚣都在她的头顶上消逝了。

当一个灵魂离开了躯体
向那里飞升 飞升
    人们把目光转向了天空 ……

女友们唱起了挽歌,古老的安魂情绪一下子弥散开来,现实和虚幻叠在了一起。这是靳卫红在排演自己的葬礼。她对自己的结局似乎有了预感,便采用这种方式,使自己的灵魂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而不再漂泊。然而这毕竟是异乡,在烟雾中滤过的安魂曲已不再是单纯的追思,还交织着难以言表的世俗隐情,使之变成了一个将要飞升的灵魂对另一些灵魂的述说,是的,这里离天堂很近却离家乡很远……
琴心走过来,她屈下身,把一枚精美的小像章放在靳卫红的手里,替她把手握紧。琴心知道这是她一直喜欢的东西,现在应该属于她了。
死者终于微微地笑了,可是她的姐妹们却哭成了一团……,

*
受着这个情绪的感染,一直冷眼旁观的男战友们也参与进来了。我觉得应该为无辜的爱做些辩护。我的辩词是:爱本身是无辜的,人世间的任何行为和感情都不能株连到她。因为它并不是人间凡品,它是爱神和人之间的一种盟约。是唯一不受伤害和指责的东西。它甚至能和命运抗衡,虽然并不总是胜利者,却总是美丽的。这在靳卫红那儿是美丽的迷惘,而在春雨那儿是美丽的伤感,——正像是一场独舞表演,舞者陶醉着,观者感动着。
春雨默默转过目光,他心中似乎有些不忍,虽然这不该是流露感情的时候。自从女友们患上这种怪病,让他目睹了靳卫红的迷乱之后,他就觉得这里一定有着命运的参与,似乎有一个剧情等着自己的到来才能展开。但是这一切都是被暗示出来的,自然会有些不分明。他无法确定那是一出悲剧还是一出喜剧,只是隐约觉得和爱有关。剧中有大字报字缝里的情书,有轻声软语的造反歌曲,还有不伦不类的忠字舞……但这并不符合时代主题——因为还有一个造反事业等着他呢。

于是激情和冲动,眼泪和鲜花都被一个巨大的偶像遮掩,珍贵的东西都被虚化。蒙难的爱在祭坛上等待着焚化。他知道使爱得救的只有更博大的爱。那是一种无私的爱,是在苦难之砧上捶打出来的爱。——如果这是给与他春雨的,他就必须先接受这份苦难,于是他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一次洗礼,获得一次新生,并且开始重新审视人生的价值。而这束爱之光,几经折射后才得以在他的心上显现,是完全值得他坚守一生的。只须把它送到荒凉之心的深处,不必管它能不能有一个开花的季节。据说爱之所以圣洁只是在于它的悲剧性和不可获得性,他心里明白,爱一旦到了这个地步,爱着的人就要准备好去受难。就这样,他深深沉浸在精神的内省中,完全忘了自己还有过躯壳,如果说他还没有向太虚幻境飞升,那不是因为精神上还有负荷,而是因为背上少了一对翅膀……

这样的爱是不会有终篇的。在那个泛政治化的环境里,连做梦都必须有一定格式的年代背景上,是很难有大团圆式的结局的。但我相信他们后来是怀着情谊分手的,或者说他们是以柏拉图式的爱代替了世俗的爱,这是他们所能做到的最大的限度了。试想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刚刚撩开情的妙幕,她应该有多少美妙的憧憬啊。青春的真谛是应该在鲜花和欢笑中被启示的。她有权做梦、幻想、烦恼和忧伤,为此她不必感激任何人。但是当一切值得追求的联系着美好向往的东西都在一个口号下颤抖、蒙尘、破灭的时候,她们突然面对一个陌生而畸变了的世界。为了找到在人间找不到的答案,只好把迷茫的眼光转向了天国——这大概应该是写在时代病历上的病因吧。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同病相怜的。但我们选择了另外的方式,我们把应该放置在祭坛上的心放置在铁砧上,锤炼得除了飞溅的钢花再没有柔情。





38 教育再教育

转眼三天过去了。要命的是靳卫红的病情依旧。断断续续,时轻时重。说是不发烧却有些昏沉,茶饭不思又神情恍惚,梦中常被自己惊醒,醒着却又鬼话连篇,一会儿大汗淋漓,一会儿又浑身发抖,眼见得是脚踩着棉花步步颤,三魂去了二魂多。到了这个份儿上,这位造反精英还是拒绝赤脚医生的看视。——最后,还是她的密友看出些眉目,这样的脉象怎么有些像她的红楼病友林妹妹呢?
可是,她明明知道这个角色和臂上的红袖标很不相称,眼前的香火与心中的偶像更不相宜,特别是含糊不清的低沉单调的祷告声,时不时地总是要跳出几声语录或者是一个人的名字。每逢此时她总要尖叫一声,然后再继续她的功课。整个的过程,没有主题,没有章法,没有目的……

*
以巴士底的伏尔泰出名的最后成了世界的伏尔泰的那位老者曾经说过,如果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人们也必须创造出一个神来。我想这是以叛逆的方式寻求心灵与精神和解的自然流露。这里面的潜台词,无疑是在向虚无呼救,然后再通过虚无把那得救之光折射到自己选定的目标上,在我们这里,则是折射到了被暗恋着的人们身上。
可是如果有一双眼睛从上方望下来,会看到狼籍在礼拜的祭坛上的,并不仅仅是些伤感的心,此外还有一些精神的空虚,知识的贫乏,这恐怕就要引出一个严肃的题目了。
这也许就是对知识分子实行再教育的伟大成果呢。

我走出学校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上山下乡的第一次高潮。据说对知识分子实行再教育很有必要。以至于我差点相信这场席卷全国的运动就是特意为我发动的。有的时候我也想探讨一下这件事情的实质含意,不幸的是我发现我不是一个人云亦云的人,伟大的卢梭有一句名言说:“如果我不幸生而为王公”或者可以改成“如果我不幸生而为这条政策的决策人,我将无法回答下面的问题:“为什么对知识和知识青年如此不安?把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一点知识放逐到传统的蒙昧中去,使一个国家失去它的精英从而失去它的未来,难道也算是一种思想?只因为一个人的无知就要造成一个时代的无知来适应它,这种行为是道德的吗?”看来,回答这个问题的最好的办法是把人们的智力降低到提不出这个问题的水平上。如此,无知便成为自斯宾诺沙以来唯一的证据。
我自知做不成歌德派中的大人物了,但是如果要做大人物就必须把一代人降低成渺小来衬托,还是让我在渺小中自慰吧,——渺小的知识青年。

再也没有比毫无教养的人奢谈教育更滑稽的事了。他们刚刚拆散了学校、迫害了教师、焚烧了书籍,却又站在文明的废墟上鼓吹有关教育的宏旨。按照这个宏旨,没有教养的人应该教育有教养的人,谬论应该教育真理,下流应该教育高尚。这样,教育不得不屈从他们的淫威,而做精神上的阉割,弄成了泰国人妖似的东西,他们称之为造反式的再教育。

如此这般,便有了只凭着某一张下流小报便挂起来的工农兵大学招牌,有了种谷子时开学割谷子时毕业的五七大学,据说中国的希望就在这种再教育上,天可怜见。
这样来表征这种文化大革命的再教育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这主要是因为,他们被教育得如此成功,以至于在某种程度上完全成了教育者的翻版——如果不说精神私生子的话。从而使讳莫如深的教育总监也不再高深——不多不少是个精神变态者。

根据一则流行很广的名人名言说:知识越多越反动,再教育便有了理论根据。其宗旨是变这种反动为不反动,进而变不反动为进步。因此,实施这种再教育必须是针对知识分子的。执教者必须是没有受过文明腐蚀的人,教材也必须是时代的惊人之语,如不许放屁之类。据说,只须几年的功夫,受教育者便会变成不知今是何世的红色文盲了,可见教育者对知识分子并没有忘怀。
我也曾有幸受过这种要命的再教育,其结果便产生了这篇短文。你在读的时候,也许会打喷嚏,这不奇怪,因为这种再教育本来就是一阵流行性天花。
有人也许批评我们是太娇贵了,但是试想有一个野蛮人缠住你,非要你相信流行性天花是一种福泽,麻脸是一种时尚,而嘴巴上的一颗黑痣则是民族的福星。人们只需要狂热和迷信就能完成世界革命,语录唾沫就能淹没帝国主义等等,你能不噤若寒蝉么?
这就是我们每天都要重复几次的课程,这样我们才保证了不向世界靠近,不向文明倒退,不向科学回潮,至少也保住了一个人、一种思想、一副面孔的尊严。至于学费,我们的子孙会支付的。对于一个拥有五千年灾难史的国家来说,再付出一百年的黑暗也算不了什么。

不幸的再教育,人们用忆苦思甜教育亵渎你,其实,这不过是一场愚民教育而已。在更高的层次上说,这对教育者和被教育者都是晦气的事。但谁也无法中断它,因为真正意义上的教育和民主与科学不可分,而造反专政又和独裁与愚民是一体。如果不幸被我言中了,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天生就是教育者,而另一些人天生就必须受他们的教育,划开这条界线的不是别的,只是一些人过于无耻,而另一些人则过于无知。殊不知真正应该受教育的,而且是人性启蒙教育的正是那些教育者们,据说已经有人私下里谈起另一种形式的教育——教育教育者的教育——那一定是在历史的教科书里。而教育者的教鞭也必须选用天上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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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 黑信使不黑

    穿过一段错乱的七拐八弯的山路和废弃的葡萄架,有一个人影在摸索着前行。许是烟雾的缘故,再加上光和影的迷离,这个人完全被虚化了。她揉了揉眼睛,——苦海慈航大概就是这样的,她心想,就这样试探着一直走到一处隐蔽的地方。

    这个人喜欢刺激,更喜欢猎奇,在她准备好接受最不可思议的奇迹时,忽然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声音:

    “我觉得,我们杯子里盛的不应该是酒,而应该是血,

    “你们谁知道,当今最伟大的女人是谁?

    “江青是够伟大的,若是穿上旗袍就更伟大了,

    “旗袍!你要看江青露大腿呀——我的妈呀——

    “你的妈并不伟大,——白痴,

    “你敢骂我是白痴?我叫你去见黒信使,

    由于不经意间突然碰上了五花湖的禁忌,谈话便戛然而止了。

    静悄悄的烟雨亭啊!

    那是一个八月的傍晚,我们凭靠在亭子的栏杆上,看鱼儿在水中吐泡。落日映在水中,红得像开败了的野芍药。低垂的天幕下,悄悄弥漫的夜,轻轻填平了这真山真水围成的画框。轻轻淡淡的雾气先给它打上了一层底色,渐渐浸出一些蒙胧模糊的花边。像所有的水彩画一样,它的浓淡是不均匀的,起伏的山峦把影子投了进来,再叠上云朵的影子便成了色块。而孤峰则成了色晕,但湖面上依然泛着清光,仿佛是故意的留白。而中间色便只好到那湖心的小舟上去找了。我们分辨不出那舟上的人是谁,就留着这个悬念吧!如果那人也在看着我,我倒更愿意像个剪影。

    回过头来他们发现有人在不远的拦鱼栅旁垂钓,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是谁。一身衣着像是造反装,却又弄得很随意。看样子,倒是渔翁之意不在鱼,而在自己投在水面的倒影上。

    然而那人给我们的侧影却越来越难以辨认了,就像是在岁月中消去了沧桑,好像要趁风归去。随之就生出了一种迷惘、一种空虚、一种不满足的感觉——似乎和一种空灵有关。这时便有一群大雁贴着水面飞掠而去,刹时使这些黑白画面有了动感,似乎专意在留白上的题字。我想,要欣赏这幅佳作最好是在那片孤峰上,然而要想把整个山村收在眼底,最佳的位置还是在那云天之上。此时天上没有星星,我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让给了这片景致,若是真有一双眼睛从上面望下来,也许会把那些错错落落的山村灯火错认成另一重天上的繁星呢!

    “你们放心,黑信使才不会到这个破地方来呢,

    说这话的是一群人中唯一的女知青,原先叫金花,文革中改称毛红,外号铁姑娘。她不合时宜的惊叫了一声,随之把话头截断了,人们都惊奇的望着她,只见她惊魂不定的环顾四周,眼角里是一片惊恐和疑惑,——按说这次聚会是不会邀请外人参加的,可是她却似乎看见了那位五花湖的第一灾星。

    “你怎么了,毛红?”有人问了一声,

    “没什么,我,——

    毛红没有参加大家的谈话,突然,她又看见他了,影影绰绰的水雾里藏着一个幽灵?她不信,可是她骗不了自己,她认得那双幽幽的眼睛,当那眼光和她对视的时候,就像是月光射在一具蜡像上……

    黒信使:怎么,你们是在谈论黒信使吗?

    所有的眼睛都转了过来,一片寂静中,黒信使从栏鱼栅的黑影中出来了,仿佛是刚刚落下云头。所有的人都定格在刚才的表情上,四周没有一点声音。

    黒信使落落大方地坐下,说:“怎么,不欢迎我吗?

    玉国:等等,你,你到这儿干什么?、

    黒信使:干什么?——因为有人提到我呀,与其在背后议论,不如当面谈谈,你们为什么总躲着我呀?

    玉国:因为,因为你是黒信使——可是你为什么要做黒信使呢?

    毛红:黑信使到底是干什么的?

    黒信使:我不做别人也会做的。

    玉国:下次你要把黑信送给谁?

    黒信使:(沉吟了一会)下回的黑信恐怕要送给黒信使了——

    云之:你自己?——怎么可能呢,你不是命运判官吗?

    黒信使:她若是命运判官,她会去往金水河畔,金水河畔……

    玉国:听说整个北京都红了,北京人真有那么多血吗?

    田才:人家那叫红海洋,——咱这也快了。

    毛红:真的吗?嘿——,你快说说。

    黒信使:当然是真的,现在最流行的口号是“全国山河一片红”,

    田才:你见到毛*主*席了吗?你哭了吗?

    玉国:什么叫哭哇,人家那叫热泪盈眶!

    …………

    忽然有一只大鸟飞掠过去,它的叫声在风里忽远忽近,大有一种“高天滚滚寒流急”的意味,大家的话题也有些凉意了,有人唱起了歌。

    云之起身凑近黒信使,悄悄问道:“听说江青过去是演电影的大明星,年轻时好看吗?

    黒信使沉吟了一会,低声说:“——嘘,三流影星罢了,比秋芙蓉可差得远了……

    *

    黑信使仍然在传递着黑色的信息,黑信使的威名日见显赫。以至于在当时的勃利县,不知道李进是谁的有很多,不知道黑信使的几乎没有,后来有人干脆把她名列叶群和江青之后,“对影成三人”了。然而这又引起了一场政治风波,反对派引进黑信使接近谁谁就倒霉的流行观点,说是把她列在叶群和江青之后是一种影射攻击,是暗示了下一次倒霉的目标。赞成派则认为对手们是太小看了叶群和江青了,像这样的造反夫人是经得起任何影射的云云。令人万分钦佩的是黑信使对此充耳不闻,看样子,她仿佛是出于一种使命感,把那些死亡通知、罪名定性、逮捕证明接连不断地送到人们手中,连续不断地聆听着撕肝裂胆的哭泣和声泪俱下的控诉。当然这一切都不过是些小插曲,主旋律仍是红太阳的赞歌。可是我们仍免不了要对黑信使表示钦佩,每一次她都做得那么决然、彻底,绝对地不动声色,以至于人们私下议论她身上是不是没长神经?崇拜她的人干脆把她推崇为文化大革命的化身,因为这场革命既然要和过去的一切彻底绝裂,其中也包括温情和人性,可是人失去了人性是什么样子呢?黑信使似乎是一个答案。

    显然这个黑信使是在造反这个特定环境下造成的一个特定的角色。在她那里,高贵和卑劣、美丽和丑恶、人性和兽性、热情和冷血、文明和野蛮组合成一个人形东西,人们只能在远处观察她、猜度她,得出的印象只能是个粗线条的印象——要保持这个印象是很不容易的。我们知道江青一直总是在天安门上让人从远处观赏就是这个道理,如果谁一步走错到了她跟前,那就要杀风景了。而黑信使也是这样,一旦离你很近那就真的是黑信使了,所以时至今日,她也只能一半是写实一半是传奇,但是我能断定,不管她表演的如何,是角色选择了她而绝不是她选择了角色。

    几天后忽然爆出了一个冷门,黑信使本人也收到了一封远方来信。人们无法判断发信人是在山一方还是在水一方,但想象力丰富的人们倾向于她的未婚夫一类的角色,但这立即遭到造反派的反驳,他们问如果虚构中的未婚夫假说成立,那将引来一个灰色难题,刚露头角的赵高将被置于何地呢?

    接下来的事情有些出乎预料,首先是黑信使神秘地失踪了,接着发生了所谓**逆流事件,最后是赵高莫名其妙地发了疯。这样的快三步使勃利县人很难跟上拍子,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人们才觉得这种舞步比忠字舞强多了,不仅如此,人们还想把它换成快四步,真的,下一步该轮到谁呢?

    这件事的第一个冲击波是许多人都买了不少老白干,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中的神经是需要松弛一下了。说来也真是怪事。我有好几次发现,造反派们喝酒也有个三段式,刚开场的时候,人们都很谨慎,轻易不提造反的话题;等到浅醉微醺的时候,满口就都是造反的行话了;然后到了酩酊大醉,他们又突然返璞归真,用清醒无比的语言给造反和造反派下了评语。这一次,正是在这个第三阶段上,人们又谈起了黑信使,气氛忽然严肃起来,严肃得就像教堂里的信徒在准备一次安魂弥撒。有人先是用坚硬的皮手套擦去眼角的泪,然后把一杯酒泼在地上,这才庄严地举起了杯子,没有祝辞,没有喧嚣,人们把一切都倾注在沉默中——我不愿说心灵感应一类的话,但人们确是在一瞬间忽然领悟了黑信使所一直守护着的绝对沉默。

    黑信使的最后黑信。她把最深最直接也是最个性化的痛苦留给了赵高。人们私下里说,黑信使接到的那封信的内容以及黑信使的去向他是知道的,但他无法改变这一切,巨大的痛苦弄得他十分扫兴地像平常人似的发起了高烧,并像平常人一样向医生袒露了自己的脉搏和屁股。在热昏中,他平生第一次感到需要人的帮助,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除了冷冰冰的阶级斗争之外,还应该有点别的什么。但他一退烧就立刻冷静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动摇会造成文化大革命的流产,会造成世界革命的失败。据说伟大的哈姆莱特就是在这样的矛盾冲突中成为经典的,他一方面为爱慕的黑信使而不得不对此事保持沉默,另一方面又为了文化大革命不得不看着黑信使去受难,这样的痛苦完全是一种心灵上的痛苦,说句公道话他是一个人忍受了这个痛苦的,因为他的性格和身份使他直至发疯也绝不愿让任何人分担一点本应属于他的痛苦的;说来也怪,这样一个以英雄般的态度来对待痛苦的人,竟会以狂人的态度来对待生活。

    可憎的黑暗岁月,可叹的黑色信使,是造反给了她这样一个角色,她又以这个角色回答了造反,人们相信,她是以这种方式把最后的黑色消息带给了制造了这一切黑色的消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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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辑 落风尘

    40 石 头 奇 遇

    世界上真有这么一些人,他们喜欢离奇而不喜欢平谈,喜欢神秘而不喜欢自然,喜欢浪漫蒂克、荒诞不经,而不喜欢写实、平辅直述和情理之中。他们的生活一刻也不能安宁,如果没有什么奇事可猎,他们就到造反中去寻求刺激,或者到酒精里去寻求清醒。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你至少不会感到寂寞。

    石头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们是在文化大革命的火光中认识的,在派别划分时他归于我们色团麾下。第一印象是一个极其活跃的小伙子,有时甚至是活跃得过了头,举止言行中带有明显的山区孩子的些许野味。原来他也是五花湖“原住”居民中的一员。据我的观察,如果老人家没有发动这次文化大革命,石头也会把它发动的。因为他发现这个造反运动出奇地满足了他的猎奇癖好。我相信,如果给他机会,他会出现在接受检阅的红卫兵队伍中,出现在任何人批判任何人的会场上,甚至出现在天安门广场烈士纪念碑下。但也只是喊喊口号而已,至于为什么劳什子而献身却找不到他。因为他从来对任何思想都不热心,而且他早已在心中为一位女知青献身好几次了,只可惜故事的情节并没有往下发展,一直到分手,只是战战兢兢地空负着一个暗恋的虚名儿。

    如果说他生活中充满了奇遇,他碰上了这个文化大革命也许就是第一个奇遇。老石头注定了要成为他的父亲,这是一个外表上挺严厉的父亲,受过一些教育,懂一些工程,经常在外面跑。据说他很热爱这份和水有关的工作,但我肯定那要把水变成烧酒才行。据和他一起工作过的人说,老石品酒的才能远比水文方面的才能大得多,一般情况下,他是比较持重而且讲究仪态的,这是老一代小知识份子的形象。但半斤白酒下肚以后,他就有些失态,就有了造反的话题,有了知识分子的雄心,连脸上的痣都红了,这是造反了的醉客形象。由于他爱酒如命,这两种形象每天都在他身上交替出现,竟然弄坏了他的名声。造反派开始注意他的行踪,怀疑他的出身,黑网在他身边布下,最后的结论是:他第一爱酒、第二爱家庭、第三才轮到爱这个造反事业,是一个“半斤白酒造反派”。

    在乃父的熏陶下,少年石头的血管里一半是血,一半是烧酒。这当然是他猎奇猎得的,也就是说从他父亲那儿偷来的,这个秘密很久以后才披露出来。据他说,要想把酒喝到口,还不被父亲发觉,至少需要演员和政治家两种才能。半夜里,他装做被尿憋醒的样子,然后就那么赤条条地跑到外间去撒尿,其实是去会那个心爱的酒瓶子,无声地吻了几口之后,再灌进适量的凉水,然后把凉水拉成细流浇到尿桶里,尽量要模拟出小子撒尿的声音。第二天老头子面对酒瓶满腹狐疑,刺探性的目光闪来闪去,石头便像个成熟的政客一样老起脸皮,纯洁得就像是个剥了皮的荔枝。公平地说老石凭直觉就认定了主要嫌疑人了,但苦于没有证据,指控不能成立,小石便总是逍遥家法之外。

    只有一次险些东窗事发,那是一个秋天,大概是仲伙节前后,尚没有参加造反的知青队长小赵,——借问酒家何所有,小石遥指烧酒瓶,真乃是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结果是很清楚的,为了不使老石生疑,他们把空瓶灌满了水,然后封好瓶盖,然后便乐得高歌享太平去了。但事情到此还没完,那天晚上,小赵又受到了老石的邀请,面对的是同一个酒瓶,而且由石头做赔,整个过程是一出喜剧,石头不断砸嘴细品,小赵则一个劲地赞叹好酒,弄得老石如坠十里雾中,这是石头在酒文化上最得意的一次杰作。

    前面说过石头也是五花湖早期居民之一,五月的这天,他也在欢迎勃利县城来的知识青年的人群里。如果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在山区是常见的事),他可以把这一天当做自己的生日,严格地说,他的真正命运是从这一天开始的,因为他是从这个时候起发现自己有一个使命的。

    突如其来的文化大革命给他提供了无数思考的题目,生硬地折磨着他的神经。他得出的最终结论是:文化大革命,一切皆有可能。公平的说,他在一开头那阵子付出的精神劳动,绝不逊于任何一位中央文革小组成员,他在想象中和中央文革领导小组一起开会,一块做着下一步的部署,一块儿接见红卫兵。使他吃惊的是他发现他的思考水平竟然和中央的思考惊人的相似。使他更为吃惊的是,他发现在他长期缺席的情况下,文化大革命似乎也能顺利地进行。事实上,伟大的思想者已经把古往今来天上人间所有的一切问题全都思考过了,而且都在圈阅中指示过了,留给人们的唯一思考是如何学会不自己思考而去重复别人的思考,于是石头大度地把事关国家命运、世界革命、人类未来的问题交给了那些形形色色的思想批发商们,而他只保留了一个任何大脑都无法替代的思考题目:如何获得那个猫眼女知青的一瞥?

    若要说冰雪聪明的“猫儿眼”看不出又多了一个崇拜者是不公平的,但要说她很看重这件事也是不公平的。凭心而论,他们俩人有很多地方是很相近的,都有一股子青春活力,心中都有一外模模糊糊的空白需要填平,都传染了一种青春期综合症,空虚、惆怅、燥动,还有一种持久的不满足感,剪不断、理还乱,莫名的烦恼,没根由的闲愁……应该说他们之间已经具有美好神话故事的全部素材,就连这个五花湖的环境似乎也有几分仙气,只是可惜了一点,这里没有那个心地善良、救苦救难、思凡心切的七仙女,只有一个貌若天仙的秋芙蓉姑娘。

    她确实不是天仙,但也不是狐狸精,她的美貌是属于端庄类型的,冷眼一看确实令人心头一震,但只限于令人赞叹的一震,而不会引出轻浮的联想。这种美因其异常而更像是一种病,很罕见,但并不传染,宁可比做彩虹而不比做鲜花,我们忍心让她在眼前消散,而不忍心让她在记忆中落地。像这样的一个人,她对你表示好感,其实只是一种天真,不至于使人为之发烧,不表示好感也是一种天真,不至于使人受到伤害。

    如果说石头的闯入还不能改变女知青的天真,却使这种天真发生了微小的变化。我发现,她有时想掩饰自己的天真,故意要装出一种老成持重的样子,装出一种认真思考的样子,每逢此时,猫儿般的眼晴就会略微眯起来,瞳孔会固定在一个什么点上,眼光也发生了散射,正常的视觉睡去,内视力开始扫瞄。我常常想,一个非凡的思想就在这里出现了。

    如果有过一个非凡的思想,石头会是幸运的,因为与他干那种“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的事情确实需要特殊的情感纠结。在女知青们的分类方式中,石头只是一个“原住”,这简直就是一种不平等条约,她们需要于他的,只是衬托出她们的县城身份,她们以县城的眼光看不起他的山村眼光,以县城的不受教育轻视他的山村的不受教育,以被谪被眨的光荣屈辱慢待他的原因不明的屈辱,她们甚至觉得以女知青的身份和他往来就已经有些屈尊了,她们在他眼前更爱自己的知青头衔,自然是分不出什么爱给这位原住情痴了。

    *

    造反的时令和自然的节气转眼到了暮秋时节,肃杀之气从人心里升起来,几乎就封杀了那片果树园。秋风摘净了叶子,人们摘净了果子,造反摘净了希望。天色是越来越阴沉了,红色造反的事业也到了奏哀乐的时候,曾经在院子中央旗杆上飘了半年的旗帜早已经下了半旗。而在对面不远处,造反对手抓团的大旗却占尽了风头,眼看着昔日的战友们纷纷倒戈,五花湖的天下已尽属他人,做为一个战斗团的积极份子,石头恨不能像个诗人似的吟上一句“无可奈何花落去”……

    正是这样一个阴暗的日子,石头开始了他的猎奇行动,据说有些人在无法排遣内心痛苦的时候,常采取这种独往独来的行动。石头是一个苦行的造反派,在他自己的团里,他受到越来越多的怀疑。人们在私下里已开始预言他反叛的时间表,但是他总喜欢让那些预言家失败,后来人们又开始怀疑他执意不反叛是为了树立他个人形象,等我团中兴之后捞一根稻草,作为送给意中人的玫瑰花。总之石头的这次猎奇行动,很有点散发向江湖的意味,其实是很悲壮的。

    终于跳出了造反——整人——挨整——再整人的生活圈,这在造反主宰一切、衡量一切、评价一切的环境里,其实本身就是一件传奇故事,是一种不自觉的反抗意识,在尼采哲学那里,就很接近自我扩张的观点了,可惜的是我们的石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新境界,他只是从那个境界的边缘擦身而过,一下子又坠入五花湖的缭乱秋光之中。

    五花湖的秋是很有特色的,瑟缩是有一点儿的,但并不    肃杀,溪里的水是瘦了一些,倒影中的山裹上了一层寒意,然而自许与山水同宗与花木一族的石头注意不到这些细微的变化,在他的心目中也根本无奇可言。然而他依然无目的的随意走去,一个隐约约的预感渐渐明晰,他茫然地希望那会是一个奇迹——当然最好还是一个艳遇。

    一片树丛遮住了一排地窨子,他知道那是存放越冬蜂群的地方,从地形上看,这里似乎更适合密谋家,而不适合猎奇者,石头迟迟疑疑推开那道忘了锁上的小门,闯了进去。在该发出蜜蜂嗡嗡声的地方,忽然发出了轻轻的呻吟声,即便是造了反的石头也能分辨出那是一对年轻男女的美浪二重奏。石头只觉得头皮一炸,连那两个人是谁都没看清就飞脚逃了出去。很显然他们不是在酿蜜。这件事着实使刚刚二十岁的石头受了惊吓,无比罗漫蒂克的爱情想象竟以这样直观的方式进入他的意识。从此他在爱情观上一下子从浪漫派变成了写实派,后来,这个爱情故事流传开了,连造反的步伐都放慢了,

    这正适逢了我团的缓兵之计,人们纷纷猜测那两个地下明星是谁,并且想起有一种爱的使命被长久地忽略了。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恶言恶语落在主人公头上。相反,审判一切的造反事业却受到了株连,人们说,造反的事最好让那些糟老头子干去,我们的正事是谈情说爱,至此,造反事业受到了从中央到地方最大的不公正,他们竟把人间私情和造反伟业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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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 散乱在蜂房里的情诗

  
    如果你藏身在苦涩的暗恋中

    你是一棵瑟缩的无花果

  
如果你藏身在神秘的夜声里

    你是落在枕边的梦痕

  
如果你藏身在夜的眼影里

    你是乱花眯眼扰扰纷纷

  
  如果你藏身在三月三的夜雨中

    你是自开自谢的风中花语

  
如果你藏身在夜光杯的杯底

    你是猩红一点醉倒了红尘

    
如果只是幽怨的一转身,女友呀……

    诗歌是用铅笔写在一张报纸上的,到这里便突然中断了,显然没有写完。其余部分不知被谁撕掉了,缠绵的诗意戛然而止,万千的猜测也没有了下文。写诗的和诗中人都逃过了一劫,却让一首不错的抒情诗替他们倒了霉。

  


42 有美人兮

    在以后那些日子里,文革的运动大方向都指向了村边的乱葬坟地,唯一的话题是爱红装还是不爱红妆,据说在那个造反团里,团长自封为女王,团员们也都有各自的封号,比如“杨玉环”,“赵飞燕”,“梅花”,“漫天雪”……最绝的一个竟然叫作小蓝苹。这些名字在酒桌上流传开来,说是她们可以为金钱而献身,并且献身的程度和金钱的多少有关。不用说,这是一个造反圈里的风流故事,使人想起了诗词中的癫狂柳絮,轻薄桃花。这在听惯了亲不亲阶级分的耳朵里不蒂是一个绝对的新闻,在酒精和情欲的双重刺激下,也成了一个绝对的叛逆,这倒很合年轻人的口味,使得它能够和另一个叛逆——造反并列同行。因为其中一个触动了敏感的两性问题而另一个触动了敏感的“两姓”问题(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天才和超天才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问题,有人说这是沉渣泛起,有人却说这是另一类的反潮流,有人说应该予以取缔,也有人说应该让她们充分的表演,看来文革确实碰到了一个语录中找不到答案的新问题,竟使得紧张进行中的武斗也慢了一拍。有人甚至唱起了久违的禁歌

    姑娘十八一朵花 一朵花

    谁有胆子谁来掐

    公子哥儿她不爱

    爱上白脸的小叫花 小叫花

    …………

    陈兰州:大串连时我到过不少地方,用一句唐朝人的话叫作“曾经沧海”,但是说实话,我更偏爱这五花湖的黄昏,啊,你们谁曾见过比这更壮丽的景色吗?

    诗人:忽闻海上有仙山

    山在虚无缥渺间

    陈兰州:虚无缥缈?——在什么地方?

    诗人:啊,如诗如画的梦中家园,——雾蒙蒙的水面上,白花花的烟波里,绰绰约约,缥缥缈缈,朦朦胧胧,迷迷离离,疑真疑幻,若有若无,人是画中人,花如镜中花,不知是在梦中还是醒着,不知是在人间还是在仙境……

    陈兰州:你说的是蓬莱仙境?

    黄大牙:请允许我提醒你们,你的身份是造反派,而不是诗人。

    诗人:啊——

    黄大牙:看来好像精神有点问题,诗人,说话请用人的语言行吗?

    诗人:那里的白天是造反的天下,夜晚却是寻欢的去处。它的正面是尘嚣甚上,它的背面是十丈红尘。每当夜幕静悄悄地降临,飒爽英姿的造反团团长转眼变成了艳冠群芳的花魁。不过,这不是谁都能看到的。你得在准确的时间,准确的地点才能碰上这件奇事,当然你有了艳遇还得有那份艳福。

    黄大牙:有什么稀奇呀,你以为就你知道?

    诗人:但是谁都不敢说。来这里的人有名有姓。但一进门便隐去了真身。这里从不理会什么阶级,成份,出身,阅历,官职,地位,年龄,美丑,也从不问闻什么前世姻缘,今生情债。还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什么无缘无故的恨,只要你用金砖敲开那扇门,转眼即成娇客。未夜已有花烛,不酌先生醉意。一样的都是软绵绵乱纷纷情切切意悬悬。什么三生旧约山盟海誓都付与浅醉微醺淫声浪语一夜风流……

    陈兰州:你说的是那个极乐的坟地?

    诗人:那里是温柔乡,销魂地,君王是浪荡,主宰是金钱。只要她一条腿,便搅得个小山村颠颠倒倒飘飘摇摇——无产阶级的铁打江山和温馨家庭都有些不稳。而新的救星还没有出现。——可怜一个风尘女,断尽勃利荡子肠。

    陈兰州:原来是“不爱红妆”造反团的女王啊,

    黄大牙:可是——终竟不过是些风尘女子,就是有几分姿色,充其量不过是李师师苏小小之流,叫女王是不是——

    诗人:唉,群芳谱里,众香国中,争得一分艳丽即为国色天姿。何必论个高低贵贱,再说即令是李师师苏小小,各领一代风骚,占尽一时风流,比哪个金枝玉叶不压她三分?今日有美人藏在金屋,就连本诗人也只能远远瞥上一眼,至尊至贵的身子,只怕是女王的头衔还屈了她呢,

    陈兰州:说得好,不过,我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主儿,我去会她是给她面子。同时也是斗争形式的需要,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要不断面对新情况,研究新问题”

    黄大牙:那当然,不过——你真认为女王会——?

    他忽然截住了话头,原来有一阵软绵绵女高音飘了过来:

    你呀唱歌我弹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歌声这是从湖心飘送过来的。那里有一个极欢快极轻灵的小精灵,就像一片小小的红云,然而在岸边的树丛中看去,就没有那么多诗意了,那分明是一条小船。

    湖畔的人都把这小船叫小摆子,秋天,湖里也是卷起千堆雪的景象,这小东西却毫不理会那黑黝黝的漩涡,在白花花的浪尖上跳着迪斯科舞,它的生命是精灵般的飞翔,就连死神也抓不住它。

    忽然船上的人喊了起来,一阵阵的浪笑拍击着湖岸,弄得造反派也受了惊吓,陈兰洲更是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湖里,等他的摇摆舞跳完,站稳了身子。小船已经随风而去,但仍可听见姑娘们带有挑逗意味的笑声。陈兰洲心里顿时风生水起。

    陈兰州:快拿酒来,为女王干杯。——我的妈呀,

    诗  人:曲终人不见/ 江上数峰青

    黄大牙:(醋意)该死的,浪的这么邪性,谁能告诉我这歌里唱是什么意思?

    陈兰州:邀请,女王的邀请!我说诗人,你若是天才就模仿女王的声音浪给他听听,让她见识见识女王的情书应该是怎样写的——只是千万不要用那个要命的“啊”开头。

    诗人:(假装读信)我的造反勇士,我以这样的方式向您致意,希望不至于惊吓了你,如果你代表的不仅是征服,还有英雄特有的浪漫和情怀,你会经历一次奇遇,五花湖,小山村,还有不爱红妆造反总部都已经向你敞开大门,而我将在女王的寝宫里等着你,并在你的臂弯里完成伟大的爱情冒险,……我期待着你的血腥的造反之吻。啊——

    黄大牙:等等,这信里“勇敢的人”是指谁说的,是你还是我?

    陈兰州:(傲慢的)你说呢,黄大牙,是我还是你?

    黄大牙:你会去赴约吗?

    陈兰州:有了向女王献殷勤的机会,你会错过吗?我发誓,如不能亲手解开这位骄傲女王的腰带子,就不算一个好的造反派,所以今夜的坟地应该是一个销魂的地方……

    黄大牙:是另一个战场,陈司令,我的短刀和我的忠心随时听从你的吩咐。

    陈兰州:我想这里恐怕用不到你的心,至于你的刀,我想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对我拔出来吧?

    黄大牙:能够与陈大司令在情场上争风,将使我感到莫大的荣幸,可是作为一名无产阶级造反派,我至今没有收到去爱一位女王的指示,而作为抓团中的一员,我的刀仍是武斗之刀而不是决斗之刀。陈司令,我珍视你的信任胜过任何一位女人的浪漫的邀请。

    陈兰州:好的,你的盛情使得五花湖变成友谊的酒杯,现在,我希望太阳快点落下,

    黄大牙:可是,不是说好了永远不落吗?

    陈兰州:住口,你敢怀疑我的判断力吗?黄大牙,我早就说过。五花湖是个神奇的地方,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今儿我叫你看看“数风流人物,还看今夕——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5 1:2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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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 月光曲

古诗中向月亮献媚的名句倒也不少,婉约的有“海上生明月”,苍凉的有“战罢沙场月光寒”,但那句也比不上这一句酷,叫做“月黑杀人夜”
再美的月光也有遭人冷落的时候,今儿就有人恨不能把那月亮打到冷宫里去。那是个怪影,频频出没在一些幽深晦暗的地方,时不时地惊吓了哪些神经质的女知识青年们。这对那个怪影的名声很不妙,甚至有了一些关于风流鬼的传闻。但是风流归风流,它无论发生在谁身上,都会产生一种难以言传的魅力。于是便有人梦魇缠绵,渴望去经历一次销魂蚀骨的人鬼之恋。
然而今夜的怪影却又不像一般的浪荡子,于是在女友的牙缝舌尖便传出一些桃色新闻。有的说那个怪影披头散发,是男是女却说不清。有的说那怪影长着绿眼睛,藏在深深的眼窝子里,往外喷着幽幽的冷光。还有的说这个怪影是害了相思而死的,至今冤魂不散,是要找他的女友索命,还有的引经据典,说是国家不幸,必出妖孽,将这个影子比做九尾狐狸精一类。
也有些胆大的女友表示怀疑,因为这个怪影采取的隐身方式不像阴曹地府的惯用手法,倒是太像人了,可以说是七分像人,三分像鬼。然而就是这三分也令人生出许多毛骨悚然的想象,有人说是江洋大盗——却没发现少了什么,有人说是采花贼——却又没有听说那位女友受了轻薄。受了惊吓的倒有不少,当然也少不了以诈传诈的,还有一些扑风捉影的,但后来都倾向于一个流行的说法了,说这个影子根本就不存在,这些装神弄鬼的事,只是阶级敌人耍的又一个午夜阴谋。

*
不爱红妆造反总部
(画外音:)  
女声一:海岛冰纶初转腾
        见玉兔又早东升
女声二:不用说是那位长生殿里的杨贵妃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红人就是你么?谁不知道你当着唐明皇的面解衣开怀,拿大奶头吓唬安禄山的那档子事儿?但若论后宫手段,你——
女声一:玉环怎敢?想我出身微贱,养在深闺。一旦选入宫中,竟也弄得个三千宠爱在一身。不过是因为天子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缘故。怎能比今日新贵权势熏天?但事情总有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理儿,纵然你今日是个万人迷,明日也难免落得个门前冷落车马稀。
说什么明月永照长生殿
        到头来渔阳频鼓一场空

女声二:嘘——小心批你个亡国之音,
女声一:亡国之音?那好,我再给你来个靡靡之音,

云母屏风烛影深
        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女声二:不用说这是月里嫦娥了。冰肌玉肤,水态烟容,天生就了离尘绝俗之身,冰寒雪冷之魂,自然难与红尘相容了,——但不知广寒宫里是什么样的景致。
女声一:广寒宫虽好,却无奈天街如水,清影自弄,如何比得上这红尘的一角?只可惜——
女声二:可惜呀,可惜这个文化大革命革不到天上去。

(原来是一对姐妹在开夜宵)

*
脱去了云衫水袖,洗净了脂粉铅华,远离了灯红酒绿,抛弃了纸醉金迷。就像天鹅湖中的美丽公主,被一重诅咒变成了丑类,到了午夜时分才恢复了真形
烛影摇红之中,绽开了一朵夜来沉香,美丽的谎花是那满头的珠翠,而美丽的真实是那雪浪似的肌肤,唯有北国水花的神韵和山野的风露才能长出这样的性感尤物。送走了陈连州一伙红色浪子,抖落了尘世的红粉铅华,不爱红妆造反总部第一次显得这么静谧,深邃。仿佛它也参与了姐妹们的秘密。
一天中只有这一会儿才是属于她自己的,她的世界也就是烛光照亮的那一圈儿。再也容不下水性和虚荣。她仔细在镜子里寻找以前那个妩媚娇俏温婉可人的村姑模样,压下了一声叹息,仿佛是害怕那个俏影会随风而去。

梅花妹妹飘然进来,她欲说还休,欲说还休,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使她这样三缄其口。女王有些恼怒地望着妹妹,就像一个怯了场的演员,忽然又听到叫场的声音。
梅花:姐姐——
     女王沉吟
女王:“诗人在抓团那边有信儿?”
梅花:姐姐,这回不是你的眼线儿,而是你那黑衣人,——
女王:黑衣人?他——
梅花:姐姐,你不是说人生都是逢场作戏吗,干嘛对他动了真格的?莫非他有什么与众不同?
女王:我也说不清,唉,从我手指缝里漏过的男人也不少,都不过是些“床上用品”而已,私下里以心相许的就这么一个冤家。唉,他本不该来。——
玉环:(细听蛐蛐叫声)什么时辰了
梅花:快到下半夜了。
女王:玉环,去给我瞧瞧外面刮的是什么风?
     ( 玉环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梅花:看什么看,自然是春风啊。
女王:小妖精,你怎么知道?
梅花:我当然知道了。因为今夜要演《天仙配》呀。
女王;天仙配,天仙配,——我的那个如意郎君他倒是在哪呀?
梅花: 他来是来了。奇怪的是老绕着房子转圈儿,就是不进来。
迷瞪瞪的,还没咋的就先把魂丢了——先声明,这回可不是我迷的——不是说色不迷人人自迷嘛。不用说也是一只叫春的猫。
玉环:叫春的猫?哈哈——这回呀,我让他叫妈,——姐,等一会给他来两手绝的。
女王:唉,我的黑衣人他是不会进这个屋子里来的。

(细听蛐蛐叫声)
玉环:不进来?我才不信呢,除非他不是个男人,姐,我告诉你一会儿轻点折腾,别糟蹋了这刚刚梳好的一头“巫山云起”的发型

女王:什么云起云收,我看都是疑云和乱云还有愁云——,
玉环:何须浅碧深红色
自是花中第一流

*
黑衣人本是来刺探情报的,也好确定这一伙女流之辈是敌是友。却不料窥破了一件美女机密,原来她在沐浴更衣,正是娇滴滴鬓横一片乌云,羞怯怯眉扫半弯新月。一个人用托盘托着一瓶香水,另一位接了过去,她用纤纤素手拧开瓶盖,然后像天女散花似的将香水洒在花王的身上,夜空里立刻弥漫了浓郁的香气,整个过程似乎有些故作铺排,节奏不快不慢不轻不重。但是光有这些还是显得不够庄重,还得有人掌灯,有人摇扇,反正今夜有的是闲情,反正夜长得令人难捱,——一切都是逢场作戏,只是为了给一个人看的……
天生了这些绝色佳人,每一位都有自己的癖好。杨贵妃喜欢吃荔枝,赵飞燕喜欢住冷宫,而女王更绝,她偏爱显露甚于隐藏,偏爱洗澡甚于洗心。就这样,一种孤寒女人的复杂心理,使她选择这个时辰洗个没完,她知道黑衣人在隐秘的地方向她窥视,她就故意来了个“芙蓉出水”,然后又来了个“玉体横陈”,据说当年杨玉环就是凭这两个绝活赢得三千宠爱在一身的。为了排遣心中的烦恼,也是为了洗去粘在身上的造反狐臭,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她就不信这天下第一花露洗不出天下第一肌肤。可怜见的只有黑衣人了。

    原来,美女确实是不可抗拒的,看来今夜的情报只有这些了。拉一张虎皮做大旗,拿一支鸡毛当令箭,冷眼旁观的女王,竟在造反的名义下操持起放荡的红粉生涯,然而,女王的放浪并非是庄子似的放浪,只能说是从胭脂堆里放浪到镜子里,从瞳孔黑潮放浪到青春体液,从孤立无援奔到造反的大旗下,她要用叛逆抗衡叛逆,用疯狂回答疯狂,她把这叫做性的解放,应该纳入旨在解放全世界的文革主旋律里……当然除了猎色之外,还有一点猎奇的心理,于是她又多了一个爱好,造反,放浪还捎带着世界革命。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浴池中的她又做了一个最诱人的动作,那一线的冲动立刻变得晦涩和迷惘,唉,一个除了娇美和香艳再没有什么利器的弱女子,为什么要如此放浪形骸呢——没有答案,这时黑衣人却忽然记起自己是个男儿之身……
轻轻地他离去了
正如他轻轻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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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 命运敲门

    那几天,我一直生活在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官方消息和号外消息的漩涡里。因为我在色团团部是个文核心,是司文字战的,一边是恶意的攻击,一边是疯狂的反扑,忠与不忠就在这击剑似的交锋中变幻着花样。但是有一次我忽然觉得是被击中了——不知从什么鬼地方传出一条消息说,在五花湖的女寝室里发现了一条要打倒“万寿无疆”的标语。这在当时和以后的日子都是要判死罪的。不要以为不是反对我的就可以庆幸,可怕的是接踵而来的打击和迫害,尤其令人不快的是这一切都隐约地指向我。

    消息传来时,我正站在勃利县街头的大字报前,我不能否认我私下里是怀着一种个人虚荣的。但是我绝不愿意在这样的反标事件里当明星,我自忖还没有成熟到当政治家的程度,但也没有幼稚到开政治玩笑的地步。糟糕的是总得有个人去倒霉,几个文字战对头的影子挨次闪了过去,这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我何尝不是也闪现在他们的头脑中呢?一个不祥的念头立即摄住了我,最后的决战已经开始了。

    “骰子已经掷出!”我和那位盖世无双的古罗马统帅凯撒一起渡过了高卢河——我是说我淌过了五花湖拦鱼栅下面的溪流,五花湖以出奇的寂静迎接了我。几个姑娘一反常态,神情严肃地议论着什么,院子里停放着一辆囚车,气氛异常严肃,连空气都仿佛凝结了。我难于启齿。我有的时候有一种迷信倾向,我想如果今天第一个和我说话的是秋芙蓉,就是吉兆。其实当时我本来就是直奔她而去的。恼人的是她净捡晦气的话说,说我被审查的希望最大,因为我读的书最多,还会写字云云。“真是你干的吗?告诉我就没事了”。末了,她天真地加上这么一句,经她这么一说,我自己也开始怀疑起我自己来了。

    *

    晚上八点钟,命运终于现出了他的面孔。如果不是天花乱坠的麻脸、酒糟鼻子和老鼠眼,也只好称他是位美男子——我指的是受命来破案的造反专政头目说的。他以当时最流行的姿态举起一个小红皮本子,像超度亡灵似的念过一些什么经文之后,声音突然来了个高八度,他以造反的名义宣布:这是一个反革命事件。罪恶矛头直指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毛*主席呀!这,这,这实属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说到这儿,一半是因为激动,一半是因为浮浪,他的嗓子忽然变声——通俗变成了美声。他不得不掐断了话头,点上一支廉价的卷烟,求救似的狠抽了几口,又翻了翻白眼珠,把谱儿摆了又摆,这才放开喉咙:

    “你们中间可能有人认识我”他威严的扫视了一圈,会场上鸦雀无声。“刚才我听到有人提到美国的破案专家福尔摩斯,不错,以前是有人叫我中国的福尔摩斯。但那是以前,现在文革了,福尔摩斯那两下子算个屁——小菜一碟。告诉你们,这事不管是谁干的,碰上我你就是做到头了!你小子若是知道厉害就站出来,算你敢作敢当,是条汉子,若是不然—一会儿我就叫你小鬼龇牙,看看马王爷几只眼!

    说到这儿,他有意停下来,想试试敲山震虎的效果,看来不像有人站出来当那条汉子。——显然该看小鬼怎样龇牙了,他看了看同来的搭档,表示并不气馁,——可是怎么办呢?现场取证,核对笔迹,寻找目击证人,分析作案动机,这些老套路都已经过时——这时他忽然想起在程序上有一件大事没做,——忘念语录了,便赶紧举起那个小红本子,“我这些年破案无数,靠的就是它,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如果离开这两条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办不成了。所以我们要破这个反标案子,主要还是要依靠群众,依靠你们大家。

    “但是,怎样依靠呢?——这就是我的水平了。首先我要把你们所有会写字的人都划到案子里面来,也就是说,在我的眼里,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作案,都是嫌疑人。如果这个案子破不了,按着有罪推定,罪疑从有的原则,你们中的每个人都是有罪的。都是对毛*主席的不忠,换句话说,每个人都为那个臭小子背着黑锅……

    会场上骚动起来

    “谁不服?你——还是你,——秃头的虱子明摆在那嘛,案子出在你们中间,我不跟你们要罪犯跟谁要?不服气?——根据我多年办案的经验,阶级敌人应该跳出来了,谁不服气本身就有问题!上纲上线,那就是对无产阶级专政的态度问题,对阶级敌人是打击还是保护的问题!今晚我豁上案子不破就让你表演——我就不信大蛆再多还能拱倒酱缸?——吃人饭不拉人屎的东西。告诉你们,真造反就要敢于怀疑一切!当然了,我带来的手铐只有一付,究竟给谁戴上,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我们的表现?

    “对,当然要看你们的表现。因为这件案子破不破,不仅关系到毛*主席他老人家,还关系到你们每个人是真革命还是假革命甚至是反革命的问题。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洗清自己。我现在给你们一次自救的机会,他用喷火的眼睛扫过整个会场,然后便使出了他的杀手锏——据说是文化大革命成果之一的群众破案法,他要求以投票方式“选”出那个书写反标的作案人,换句话说就是儿歌里唱的“一个豆,扑拉拉,不是你,就是他”的方法。据说使用这种方法找出藏在人群中的放哑屁者是很灵的,看来天花老姜也是深谙此道。他嗓子沙哑而略带夸张,给人们的印象是很高兴有人给了他这个出风头的机会,于是我便平生第一次在宪法被废止以后行使了在宪法上载明的投票权。              

    每个人都得到了一张当选票用的白纸,每个人都有一次投票权。但是在人选问题上却使我颇费斟酌,我那没有泯灭的良心不许我滥用这致命的一票,而我又没有在关键时刻投自己一票的伟人胸襟,谁想弃权交白票是绝对被禁止的,而且很有可能引起那些长着警犬鼻子的人过敏反应。左右为难中,我忽然觉得某些情况下的独裁确实比民主更人道些,一种受到嘲弄的屈辱在我心底醒了过来,我觉得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个眼光的压力,不用抬头我就知道那眼光是谁的,因为我知道在向谁默念。她身边的女友们吃吃地笑着,显然是有人在玩恶作剧——莫非她是在投我的票吗?我抬起头送过去一道警告的眼光,但警告在半路上就变成了稽笑,原来在她举给我看的选票上,画着一个神气十足的麻子脸。

    第一轮选举散场了,伟大的民主结下伟大的果实,我的朋友马俊以绝对多票当选了。姜军管看了选举结果以后赫然震怒,他拍桌子、瞪眼睛、吐唾味、骂大街、摔手铐、挥舞手抢,只差没有自杀了,当选者马俊以同样的方式回答他。喜剧进入了高潮,姜军管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也能得到一票,而这一票就足以提醒他,这种所谓的造反专政不过是女人的一条破裤衩子。

    三星横在头顶,流水泛着白光,远远近近一片犬吠,夜已经凉了,我的心绪很不好,却不知道该怨谁恨谁。无可排遣中只好迁怒于车尔尼雪夫斯基,他凭着什么给美下的定义呢?如果美是生活,今天晚上这一幕该做何解释呢?——丑恶的情节、丑恶的角色。这时候有一个声音说:“美就在丑的旁边,不轻易就被发现的美,才是真正奇妙的美呀”,而仿佛是为了给美提供一个证据,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秋芙蓉告诉我,案子已经侦破,是作案人自己侦破的。因为他不愿意在良心上再犯罪,让别人替他蒙受不白之冤,当她说出那个作案人的姓名的时候,我吃惊的程度不亚于撞上了一个外星人,原来就是那个戴顶太阳帽,爱不停地眨眼睛的,年方十六岁的强强。我过去很少注意到他,在两派斗争中,他是一个不问世事的逍遥派。谁料他竟选择了这样一种逍遥方式!看来这幕滑稽剧的大幕是落下来了。今夜最神气的自然是天花老姜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想用投票方式找到的人却偏偏是个一票都没得到的人。

    然而,一个稚气来退的孩子,在不知道政治是什么劳什子的情况下就成了政治犯,这件事情提出的问题却比事情本身更深刻更发人深省。是的,生活是严肃的,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才能谈到它的美好。如果说秋芙蓉是有意作为美的化身展示给我看,我应该穿越她美好的外表而进入她的内心,在那里,我应该发现一个更美好、更充实、更丰富的世界。我的这个想法没有说出来,却自信得到了她的感应,因为她那双直面人生的大眼睛在望着我的思想的时候,从没有这么严肃过。

    “秋芙蓉,一开始的时候,你真的怀疑这件事是我干的么?”我对她使用了质问的口吻,因为我忽然知道了自己心情不好的原因。

    “我怀疑你和不爱红妆造反团的女王合谋——,

    “胡说!你扯上人家干什么呀?

    她认真地说,“你连这一类的玩笑都承受不起,真是个书呆子,你今天晚上得票这么少,不知道该感谢我吗?你呀,一辈子也不会了解我,因为了解是件很严肃的事。”

    我知道这将是一个无眠的夜晚。我在月光下辗转反侧,却又不知道在守望着什么。午夜时分,突然听到从湖的大坝上传来几响清脆的枪声,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造反专政的天花老姜因蒙羞而自杀了,可又不像。后来才知道是他特地选了这个时辰向谁发威。不用说,这样的小夜曲是不会使人动情的,然而却足以使人动了疑心,我总觉得他这样做是有所指的,白天的一幕幕又在我的脑子里闪回。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在他身上散发着一阵阴森森的冷气。当他和别人提起我的时候,他会把眼光压低,然后便瞄了过来,显得不经意,却绝对是职业性的审视。我不奢望他会对我送什么秋波,但这绝对是一种信息,那会是什么呢?各种各样的幻象在我的眼前交织、变幻、组合,最后渐渐明晰起来。原来,我们以前曾有缘见过一面,在那次美丽逃亡的时候,差一点就因为他变得不那么美丽了。

    天哪,莫非他认出我了吗?看来我已经顾不上为强强担心了,这午夜的枪声提醒我,造了反的人也是会害怕的。最糟糕的是我竟找不到和解除害怕相关的最高指示,只好屈尊于封建主义的陶渊明名下,去寻找我的桃花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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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 老姜寿辰

    打发人把强强押送回县城之后,天花老姜没有急着返回去。一来是因为他觉得意犹未尽,似乎还有什么美事在等着他。二来也是厌倦了县里那帮人的勾心斗角。虽说这个案子是作案人自己破的,在圈子里有些窝囊,但毕竟功劳还得记在他老姜的名下。遗憾的是作案人太嫩,没让他抖够威风。作为一种补偿,他把剩下的余威指向了山林中的野兔。为此抓团特地给他派了两个“善解人意”的贴身随从

    西北望,射天狼——,老姜学着苏东坡诗中的请景,有模有样地打起了猎。烟尘起处,只见他全身披挂,耀武扬威。好一派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气象。

    枪声响处,一只兔子应声倒地

    老姜:一年一度秋风劲

    不似春光 胜似春光

    辽阔江天万里霜

    随从一:壮哉主任神枪!妙哉主任之诗!然而别人所颂之风乃是秋风,而姜主任所颂之风却是雄风。

    老姜:唉,

    随从二:熊风?你敢污蔑主任吟诵的是熊风?

    随从一:什么熊风,我说的是雄风。雄风你懂不懂?

    随从二:就是嘛,说来说去不还是熊风吗?

    老姜:好了好了,熊风就熊风。唉——

    随从一:今天是主任生日,又刚刚破了个大案。双喜临门,本该高兴才是呀,主任你——

    (老姜欲言又止,只是唉了一声)

    随从二:旁白:这位过生日的,对咏叹调倒是挺在行。——

    是呀,你看那些野鸡兔子为给主任祝寿,都争着抢着着往枪口上撞呢。——

    老姜:不须放屁。就拿这些小玩意儿打发我?你们也太小看我老姜了,不是吹,本主任天生是打豹子老虎的。快领我去找!

    随从一:豹子老虎!我的妈呀——

    老姜:怎么,不敢?告诉我老虎藏在什么地方,看我一个人打虎上山!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随从二:没听说这山上有老虎呀,

    老姜:不是什么天然大猎场吗,你让我猎个屁!

    随从一:没有老虎,黑瞎子行不行?你若想打我领你去——

    老姜:什么什么,这山上有黑瞎子?你,你怎么不早说?

    随从二:早说没用,它一般都是这个时候出来找吃的,我知道它出没的小径,准能碰上——

    老姜:算了吧,让它再多活几天。下次我带半自动步枪来——,说点正经的,你们看我头上——

    随从一:你头上——?

    老姜:对,考考你的眼力,我的头上顶着什么?

    随从二:顶着什么?会是什么呢——

    随从一:是呀,什么呢?——,

    随从二:哎呀妈呀,你看我这狗头,——官星啊!古之圣贤说过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老姜:舌头倒挺乖巧的,好吧,就依你们,可是——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是不是黑瞎子发情了?

    大家狂笑起来

    此情此景按说也算得上春风得意了。但不幸主任是个造反级的审美家,他先是嫌天黑的太慢,继而又挑剔野鸡不肯露面,眼见得他又要变脸色了。

    老姜:造反造到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人言可畏”。这人也是太挑剔了,你破不了案子,说你是吃干饭的;你多看了哪个女人一眼,说你整天在女人堆儿里打转。最糟的是我受了多大的委屈也无处申辩,谁叫咱是造反派的头儿呢?早知道是这样,我才不当这个倒霉的瘟头主任呢,唉——

    (随从们面面相觑)

    随从一:主任三唉之后,本该有惊人之语才是,不想竟说出这样的软话来,唉——

    老姜:敢情你们是不生孩子不知道肚子疼,不当主任不知道挨骂的滋味,什么野心家啦,官迷啦,唉——

    随从二:有野心的也不是主任一个人,官迷怎么的,那官总得有人当吧?人家毛*主席还自己选自己一票呢,况且这也未必就是坏事,

    老姜:未必是坏事?快说来听听。

    随从二:主任想啊,有人贴你的大字报,这说明你干工作了,虽说是有女人缠身,证明你有爱人肉,群众基础好。再说也没耽误你破案子啊。

    老姜:别跟我提案子的破事!一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哼!

    随从一:您的意思是——抓错人了?

    老姜:也可以说是抓错了。真他妈的邪了门儿了,想抓的人死活不进来,不想抓的人偏又自己往里钻。我真纳闷这么大的案子怎么会和色团那个叫云之的小子没有牵连。说实话,一到五花湖我这双爹妈给的侦探眼就瞄上他了,即使不是他干的,也是他想干的,或者至少是他希望有人干,——反正是唯恐天下不乱!

    随从二:对,反正是唯恐天下不乱!但是光凭怀疑——

    老姜:这就够了!现在是造反派的天下!要造反就得怀疑一切!——跟你透露个秘密:老子办案就是一靠怀疑,二靠告密!

    随从一:不就是栽赃吗,——你以为就你会呀,

    老姜:其实栽赃也是一种斗争艺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提他了,这次算便宜了那小子,刚才你说到哪了?

    随从:说到——主任过生日,陈团长想送你个礼物,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

    老姜:我喜欢什么,——你猜我喜欢什么?

    随从一:我猜你是爱江山又爱——美人!

    老姜:混蛋!你们想用糖衣炮弹对付我吗?你们看我是那脱离不了低级趣味的人吗?

    随从二:该死!您当然不是,——脱离不了低级趣味的是我们,而主任您是干大事的料子,高,大,全的形象,

    随从一:什么他妈美人,都是美女蛇,白骨精!

    老姜:也不能这样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你们那个风流仙子为什么还深藏不露啊?

    随从一:主任果然厉害,什么也瞒不过您,

    老姜:才知道厉害是不是?本主任受党教育多年,还受过毛*主*席的亲切接见,什么阵势没练过?——不是我吹,在勃利县我就是赫赫有名的“泰山顶上一青松”!

    一声呼啸,只见一位袒胸露臂的年轻女子一路狂舞而出。山眉水眼,转盼流光,忽而打一个圈子,高扬的裙下露出大腿,举手投足之间活力四射,肉光乳色之中风情无限。就连主任这个级别的情种也是一见魂飞而不能自持,迷迷噔噔的咽下了一口口水。

    两个随从见到这样的情景,像得了大赦令似的赶紧闪开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7 7:12:1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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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 不爱红妆

  

    飒爽英姿五尺枪

    曙光初照演兵场

    中华儿女多奇志

    不爱红妆爱武装

    秋天的五花湖。东方的地平线上乌云如墨。一阵闷雷滚过的声音,细听又可分辨出那是有人在擂击大鼓。由远及近,铺开一片万马齐喑究可哀的景象

    一伙年轻女人裹侠着烟尘匆匆赶来 ,在地势较高且很隐蔽的山岗停了下脚步,向着山村的方向指指点点。这是几个青春艳丽的女子。身份是不爱红妆战斗团前锋小分队。被一种猎奇的新鲜感所驱使,摆出了指点江山的架势,而此时的景致也确实可以陶醉一番,但如果有人要把它变为战场,它也绝不缺少战场独有的苍凉豪迈。

    一个身披战旗权当大红披风的女人以一种反潮流的姿势来巡视未来的战场。映入眼帘的不是阳光而是火光。这是她们的杰作。时间已近傍晚,远处有隐隐的哭声和喊声。风里有一股浓烈的烟火气味。那个女人夸张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细细地品味着铁与火的滋味。

    …………

    赵丽华:碧云天 / 黄花地 / 西风紧 / 北雁南飞 / 晓来谁染霜林醉 / 总是离人泪.……

    漫天雪:我的女王,你,你又自作多情了。

    赵丽华:啊,念错台词了。应该是‘亲爱的无产阶级造反派的战友们,你们好!……我代表伟大领袖毛*主席来看望你们了——

    众人笑作一团

    赵丽华:现在来谈谈当前的国际国内形势。这个形势嘛,依旧是一派大好!注意,不是中好,也不是小好,而是大好。那么我问你们,你们说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呀?

    漫天雪:这个——报告女王——江青同志,现在刮的是北风。

    赵丽华:江青同志?我的妈呀——

    杨玉环:你说当江青好还是当吕后好?

    梅花: 让我说,当什么也不如当造反女王好。

    杨玉环:看来生成个女人倒也不错,碰上周幽王那样的主儿,一笑就值千金,——哈哈哈

    梅花:一条腿就压他个江山不稳呢,可是人家说了——

    赵丽华:说什么?

    梅花:人家说千金化开就成了祸水。

    赵丽华:说这话的人应该上黑名单。我就不明白,国家变修不变修变色不变色与女人有什么关系?难道只许那些野心家造反派为所欲为,就不许女孩儿家卖笑求欢?祸水怎么的?我宁做祸水沧海横流,不愿泪水朝夕洗面。说不定哪天来他个水漫金山,也不白顶了一回水性杨花的虚名。

    黄花碎了,女王醉了……

    *

    不知在什么时候,五花湖冒出了一个不阴不阳的《不爱红妆》造反战斗队。谁也不知道属于那流那派,不知道它的宗旨是什么,不知道它要保护谁打击谁,不知道它的后台是谁,它的战斗口号是什么,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人们便叫它《不知道战斗队》。

    一开始人们从远处观察它,并没有感受到新生造反团必不可少的冲天气焰。也没有那扑面而来的腾腾杀气,甚至连那喧嚣一时的宣言书都没有。相反地人们倒隐约闻到一些脂粉香气。谁都知道,这绝对和文化大革命没有关系,但它确实和老人家有关联,因为《不爱红妆》这几个字采自老人家诗词,这就是它的准生证。

    这就使得这个造反团出身名门又来历不明。可是什么时候都有天才和超天才。天才们认为这个团肯定有问题,最起码也是旗号不鲜明,在反对谁拥护谁的问题上含糊不清,没准是个保皇派。但是超天才们反驳说,不爱红妆这四个字大有来头,首先阐明了爱什么和不爱什么这个革命的首要问题。其次它用红妆引出隐含着的武装,暗合了文化大革命的一贯思潮,因为套用了主席的诗句,所以在表达方式上有些委婉。这正好符合团员们的特点,因此他们断定,这团里肯定是清一色的大美女,——不,是女战友……

    说起来绝对是天方夜谭,在全国山河已经一片红了的时候,在这五花湖的天地间竟然还藏着一个让人又恨又爱的黄金屋。取的是金屋藏娇的意思。说到藏品,有二八妙龄,掌上细腰,怀中春色,枕上轻风,……所有这一切都是有价的,只要你有钱或有势(炒家抢来的也行),这一切都是你的,夜夜巫山,夕夕云雨。这就是红色恐怖里的小红尘,造反专政专出来的温柔乡……

    可是无论是天才还是超天才谁也说不清这个造反总部为什么紧挨着一片坟地。这样的选址,似乎暗示着这是一个欲死欲仙之地,或者说寻欢和寻死是同一个地方。冷眼一看,总部和坟地简直就是一对姊妹建筑群。姐姐一边是造反豪气冲天,妹妹一边是阴冷雾气罩地,姐姐一边是寒鸦燥晚,妹妹一边却是鬼影幢幢,如今浓重的暮色填平了坟地和总部之间的空隙,至高至上和至微至贱似乎越过了那一步之遥。造反女王好像领悟到了什么,此时的五花村孤凄的立在瑟缩的秋风里,似乎也落入了王实浦《落风尘》的剧情中。

  


47 反思

    唉,当我一个人迷失在这片云雾山中的时候,我的心中并不都是落没之感。还夹杂着一丝微微的好奇,那是由轻飘的白雾引起的。我继而又生出一点歉疚,觉得以前给予白雾的赞美实在是太少了。我不能冷淡那些在山凹处浓重、在树丛中轻曼、在我身边又变得飘渺的似云不是云、似烟不是烟的雾。在它的缭绕中,失真固然是有那么一点,但如果美人的脂粉是有道理的,那么这层白雾又何偿不是这片野景的脂粉呢——虽然还没有被微风调匀。

    苏小青在那儿等我,她是五花湖凌波仙子的第一密友,甚至就可以说是她的影子,为了这一点,她认为有权力要求我的特别礼遇。现在,她正做出一个好看的姿态在小溪边洗脚,但更可能是欣赏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影子,我承认我在姑娘们面前有时候是很乖巧的,我怀着浓厚的兴趣凝神注视着她,直到她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为止——这些都逃不过我眼角的余光。她抬起脸笑了笑,我知道这是不讨厌我坐在她身旁的表示。

    我什么时候也不会忽略一位年轻女子的外貌,奇怪的是我很少遇到过尽善尽美。比如苏小青一头乌黑的发丝,闪动着光泽,却梳得过于平整,甚至近于呆板了。红润的充满孩子气的脸,似乎稍嫌圆了一点,一双微凹的眼睛不应该那么细,而微微上翘的嘴唇确是富有弹性的,却经常给人一种受了委屈似的印象——我这样对于女子的容貌加以苛求,倒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美男子,但是我的审美观却绝不逊色于任何一个美男子。

    苏小青没有容我多想下去,她狡黠地瞟了我一眼,忽然问道:“是你说的外国姑娘比中国姑娘漂亮吗?”

    惊沭!我觉得好像变成了一个石头雕像。

    她迅速向四周扫了一眼,神秘地加了一句:“听说你还想卖国呢,真的吗?”

    我觉得我是被流弹打中了,它使多年前的旧创再次流血不止。我早已预感到了这个问题迟早是要被提出来的,却没有料到会出自一个女知青之口。我的惊奇很快就变成了忧虑,看来,什么都被知道了,什么都被歪曲了。

    我常常以一种悲凉的心情回忆起我的十九岁。那时候,我是高中校园的一株“野生植物”,我年轻、自信、喜欢沉思,但没有脱尽少年稚气。总之,十九岁所应有的天赋和缺欠,我一样也不少。但是,由于我天生的双重性格,在别人那里应该是隐晦的,在我这里却是透明的,在别人那里应该是表露的,在我这里却是含蓄的。这在一个不承认人应该有天性的环境里是不能容许的。因此,我在学校里被误解的时候总是多于被理解的时候,被怀疑的时候总是多于被信任的时候,而被误解和被怀疑又总是带有传染病毒的。我不知道当时有没有过真正了解我的人,但我知道我一定使很多人惊奇过,不幸的是他们都只停留在这种惊奇上。很少有人试图解释这种惊奇,虽然我不会比哥德巴赫猜想具有更多的未知因素。因为我在本质上是单纯的,以至于单纯到了无法理解的程度。这样,在一个只讲究矫饰和浮夸的气氛里,我被当作一个半传奇或者说是半人半马的怪物而游离出来。当然,也不会缺少这类人物所独有的奇遇。如果说他们的智力平常,却不可低估了他们的想象力,有一次,一个扎着羊角小辫的女同学竟想把一个诗体文字狱栽到我的头上,理由是我曾很不幸地中过五一诗歌征文奖,这对于一个和政治从来无缘的中学生来说无疑是一个不祥的昭示。从此我便一直以一种恐怖的心理来体验政治,并且始终只注意它的不公正的一面。

    但是,他们不能禁锢我的思想。冷酷的面孔教会了我怀疑,却没有教给我答案,因此这个怀疑就一定是持久的。我由此成了一个矛盾的混合体,想体验生活却又缺乏生活,要充实心灵却又控制不了心灵,想逃避这个现实却总是在它的影子下面,只好在幻象和现实之间走起钢丝绳来,这也许能够解释为什么一个在学习上勤奋刻苦,有时也不缺少小聪明的人,在政治上却又那么荒唐。谁曾经在十九岁的年华,置十几条的政治嫌疑于不顾,却去关心起古希腊的命运来?是我,我深信古希腊文明和古代东方文明同时出现在人类历史的黎明时期绝不会是偶然的,其间一定联系着一种微妙的姻缘关系,而雄辩地阐明这种关系,把两大文明纳入一个总的思辩命题下,从而给出新观念的人一定要产生——为什么不可以产生在今天,产生在我们的校园里呢?当我把这个问题提给校方,并附带提出出国留学希腊的申请以后,不料竟引出了一个不难描述却难以评价的风波和人物。

    我很遗憾不能把更多的赞美给予我当时的一位校长,因为专政机关给与他的已经够多了,这对于一个为人师表的人来说不能算是很光彩的。我不记得从他儿学到些什么,我所提到的师长称谓是就他的职业而言的,并不涉及这两个字的本来含意,他自己在大学里是学自然科学的,但在气质上却很有政治色彩,如果可以把受命监视一个学生的下流行为也称为政治的话。这就发生了一个奇妙的对照,一方面是冠冕堂皇的道德说教,另一方面又做着蝇蝇苟苟的灵魂交易,把高尚和卑劣如此巧妙地集于一身的,他无疑是一个戏子天才。但我不能说这是他的第一天性,因为他这样做的时候并不具有明确的政治目的,宁可说是他对当时特定的政治气候的一种应酬方式。然而,这是我给他出的难题,所以我的被监视、被怀疑、被告密,其实都是源自我的独白,我就是我自己的责任人。如果没有他,别人也同样会密告给专政机关的,而且也许会更有危险性。我这样说丝毫没有贬低谁的意思,相反,他一直是我们那些告密人中最令人敬畏的一个。

    这就是我的由出国留学问题演变而成的卖国问题。但到了苏小青那里却不知道怎么又扯上了个外国姑娘。听口气,她似乎不懂得谁卖国要有一个前提,首先在手上要有一个国在。但如果说我当年的想法被认为是天真的,但现在重新提出这个问题却不那么天真了。在一个只相信造反有理的时候,在一个怀疑一切的地方,这个问题离政治监狱只有一步之遥,这使我又一次思索罪的概念。时隔多年之后,我仍没有能找到东西方文明史的交汇点,却不经意在阴谋审讯真诚、蒙昧审讯文明的地方找到了东西方狂人的一致性。然而,我虽不能知道苏小青她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却知道她们一定是因为关心才知道的。但是,我耻于用一个女人的裙子做我的旗帜,况且战斗从来就是男人之间的事情。所以,当我弄明白了击中我的不是她们的玫瑰箭而是来自暗处的流弹之后,我便只能为保卫自己而准备战斗。或者说为荣誉而战!

    “那么你是来给我送信儿的吗?”我阴沉沉的问道。

    “你肯听吗?”她的回答满是锋芒,“听说你越来越好斗了”。

    “告诉你,‘我是不爱红装爱武装’”。

    “什么,你敢和不爱红妆有牵连,怪不得——”。

    “谁有牵连了,你不信,我发誓!

    “发誓,发誓,——你除了发誓还会什么?

    “还有最高指示:‘对于敌人,你不打他就不倒……

    “去你的什么倒不倒的,不!我们不许”,她忽然站了起来,疾言厉色地对我说:“我们不许青年人的热血为无知而流淌,云之,你一定要让你的手沾上你同伴的血吗?倒不如擦去我们的眼泪,你听啊,我在求你,你不是说愿意接受我们的裁判吗?这次是你错了,无论如何武斗决不能发生。”

    “不!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复仇的霹雳,为我们的团,也为我自己。”

    我转身就走。

    “我们要阻止你!”苏小青一下子横在我的面前,直视着我的眼睛说:“不然我们就退出你那见鬼的什么团,我要泄露你准备武斗的秘密,然后站在你的对面与你拼命。”

    狡猾的苏小青一下就击中了我的要害,她知道我害怕什么,她说的‘我们’是指她和秋芙蓉说的,但是听语气似乎在背后还藏着一个‘他’。看来我必须单独与全世界作战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1/28 14:50:5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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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 假想情敌

    一个多月来,我收到的秘密情报都把危险指向了一个人。他是配得上我的第一个对手。在生活大舞台上,他有他自己的背景、角色和情节,当然也应该有他的捧场人,对于这样的人,你可以不信任他,却不可以忽略了他,因为他提供了一个迥然不同于一般人的典型,甚至可以这样说他作为一个典型比作为一个人更容易理解,因为他在一味地表现自己中完全失去了自己,以至最后,连他自己都不再能分析和认识自己了。

    许晓风这个名字第一次闯入我的意识,只是一个索引,风传他有一个受到年轻人崇拜的妹妹。这个远景镜头是很浪漫的,它会派生出一系列浪漫的情节,这在年轻人的圈子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在议论到他的时候,总要出现一个晕环效应,大家情愿把他放在舌尖上而把他的妹妹放在心上,以至于他本人常常在画面上被虚掉了。这使得他得以长期逍遥在“文革运动”之外。有的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每一个运动者或运动对象都能有一个令人倾倒的妙龄妹妹,这个运动是否还能发动起来?因为年轻人主要是用心来思考的

    说来也可笑,我甚至在没有见过他妹妹一面的情况下,只是风闻她的美貌和才华就无端地生出一种敬畏感,如果不说是情丝浮动的话。后来,不知是那位命运之神(肯定不是爱神),把她的风采指给了我,这时候,她已是一位体态丰盈的少妇了,我怎么能在人流如织中一眼就认出了她,并能肯定她就是名噪一时的红人,连我自己也有些奇怪,莫非天生的美女真有一圈奇异的灵光吗?或者是多情的男子真有一双超感的慧眼?总之第一个印象是产生了,我在一位美丽的妇人身上是从来不吝啬繁词丽藻的。公正地说,她是勃利的风水所能孕育的一株奇花异草,美人所应具有的天赋她一样也不少,美人所不应有的俗气她一样也没有,与其说她使人倾倒,不如说她使人沉思,是一个什么样的灵感才能把这样丰盈的体态、端庄的风度和难言的神韵集于一身呢?

    可惜我从未听到过她的歌喉,但要倾倒像我这样喜欢自做多情的男子,有这些就已经足够了。我知道在那一阵突发的眩晕之后我再也忘不了她秀发上的光泽,她的小碎花上衣裹着的身段,她的深色的一步裙和那双精美小巧的棕色皮鞋,我能够回忆起她轻摇慢摆的步态和周身散发出来的香气,我甚至能说出她是怎样优雅地回顾了一次,真是千般妩媚、万种柔情——可怜一颗多愁善感的心吧!如果说它还没有迷乱,是因为我的心知道这个回眸是非人间的圣物。直到现在,我还在踌躇我有没有权力,把这个青眼分赠给大家。我也知道,我的这个感触是古典式的,也许不完全适用于摩登化了的她。

    当然,她的风姿更多地更主要的是表现在舞台的彩灯闪烁中。但是我总觉得当美暴露的太多,而且离人太近时反而会夺去它在我们想象的中魅力。事实也确是如此,当后来我无意中看到她的一张悬挂在橱窗中的舞台剧照时,就觉得平淡多了,而且遐想也是世俗的。这里当然没有弦外之音,但一想到连山洪猛兽般的文化大革命都不得不在她的脚下停留一步,就总觉得这个美上有一种强烈的压抑感——那是由她联系着的另一个人引起的。

    她的哥哥许晓风出现在这个背景上是很有戏的,作为一个敌对派别的首领,他聪明但近于狡黠,平稳但近于迟钝,识大体但经常波动。其实,他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畸变的社会造成了他畸变的性格,这样的人,似乎更适于随世俯仰,随波逐流,如果没有外部力量推动的话。但是很不幸,世界上有一位使他忘情的姑娘,于是他呼啸而起了,站在了敌对的抓团的旗帜下面。

    他和我一样明白,他主要不是作为我的政敌,而是作为我的情敌登场的,因为当时的情势只有在造反的主题下,才能表现一个人的存在,才能满足一个情人的虚荣,而他需要显示的地方实在不比我少。我甚至要说,他的参与造反实际上只是心理上的一种抗拒方式,这样的人,碰上这样的环境,如果不走极端,至少需要超人的意志或超人的演技,因为他整个的就是个矛盾体,他必须在丑恶中表现美德,在憎恨中反衬爱,我相信在这一点上他是做到了。无论作为敌团的首领还是作为我的对手他都是第一流的,他本来就是个天生的鹰派人物,但他有本事把投影变成鸽子,这样说作为一名造反将才的他是完全可以请求人们的赦免的。

    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他却复杂得多,在姑娘的眼里,他身材适中,体格魁梧、匀称、健美,也不缺少风度,在男人堆里确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气概,凭着这些使一个涉世未深的黄花少女一见钟情是不难的。但在男子眼里,就会发现他有豪饮能干、喜欢表现的特点。这样的人,第一天相处,你会觉得他聪明、健谈、善于与人周旋,第二天他就亲手破坏了这些印象。你很难掌握住他的个性,或者说他以没有特性为特性,而且他的谈吐是没有风味的,有时是很庸俗的,有时又是虚伪的,而虚伪总是离下流最近。甚至就连他唱的歌也俗不可耐,一年来他只是哼着一支最粗俗的歌中的最粗俗的一句。如果说他也曾有过自己的骄傲,那就是他很容易用白酒把同伴们灌醉,而能灌醉他的却只有他自己。这样的场面是很壮观的,一个个的关公脸,醉眼朦胧,脚步踉跄,狂呼乱喊,出尽人间的洋相,幸而这样的情景平均三天才有一次。

    *

    有那么一天,宿舍里静悄悄的,同舍的人都在山上炸石头。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的,时不时地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声。而许晓风却充耳不闻,聚精会神的伏在桌上忙着什么。忽然紧闭的屋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来,蹑手蹑脚的挪到他的身后。

    王红卫:许大队长——,

    他突然注意到大队长正在温情脉脉地热吻一个大美人的画像,

    王红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让我看看这是谁把大队长给迷住了,

    许晓风:好你个王红卫——王八蛋!你敢秘密监视我?

    王红卫:不,大队长,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许晓风:不!你看见了,你看见许大队长拜倒在一个女人面前,你看见嘲笑一切的人怎样被人嘲笑,你剥去了一个时代骄子的全部骄傲,你窥破了代表着造反组织大联和形象的隐私,  ——不对,这其实是最高级别的组织秘密,你——

    王红卫:可是,这有什么呀,不就是那个长着猫儿眼的秋芙蓉吗?上次我还亲眼看见色团的云之学猫儿叫呢,

    (许晓风纵声大笑起来,他在原地打了个转,突然做出了判决)

    许晓风:你知道敢跟踪我的人是什么下场,还用我动手吗?

    王红卫:原来你是想弄死我,然后再宣布我畏罪自杀?不,这一套我都玩腻了,我不想死——我死了谁去跟资产阶级斗啊,

    许晓风:除非——

    王红卫:你的意思是——除非我杀了那个人?

    许晓风摇头不语

    ( 王红卫眼睛开始发红

    许晓风:除非你也学学我们的样子,拜倒在这个美丽得让人心颤的女人的脚下,

    王红卫:不!我是一个形象高大的造反派,除了老人家我谁都不崇拜,

    许晓风:形象高大的不止你一个,连形象高大的许大队长还不得不折腰呢,我要你这样做,丝毫无损你的高大形象,只是让你也出一次丑,以后就不能到处说我们的坏话了。

    王红卫歇斯底里的抓起许晓风的刀子朝画像上的秋芙蓉刺去,许晓风凛然一笑,纹丝不动,王红卫的刀子悬在半空,手臂无力地垂下,他半是惊惧半是折服地伏下身去……

    许晓风:啊,秋芙蓉,我看见你笑了,——我得救了,抓团大队长的颜面保住了

    王红卫:可是,——

    许晓风:住口!专门报告坏消息的家伙,

    (王红卫转身想溜 )

    许晓风:回来,该死的,张开你的乌鸦嘴,说——,

    王红卫:是个坏消息——刚才湖边发生了袭击事件,

    许晓风:袭击!谁袭击了谁我都不感兴趣,你可以走了,

    王红卫:可是,还有一条好消息,

    许晓风: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好消息和怀消息总是一块儿来,说说吧,

    王红卫:好消息是县革委来指示,让你尽快解决和色团大联和的问题,省里催得紧,到时候还让你出席经验介绍大会呢,还说云之——

    赵高:还说个屁!闭上你的乌鸦嘴,这个好消息比那个坏消息还要坏,告诉你,我宁愿听到我妹妹跟人跑了也不愿听到那个云之了,——让他见鬼去吧。

    黑信使:干嘛让他去见鬼,让他去见那个秋芙蓉不是更好吗?什么猫儿眼——整个儿就一狐狸精!

    许晓风:好你个王八蛋,你敢——,滚!

    一天上午,人们终于帮我和许晓风找到了表示亲热的方式,大家怂恿我俩作一次摔跤比赛。不知怎么回事,在有关我的传奇故事中还有一段摔跤长胜的传闻。为了珍惜这个英名,我刚刚已摔下去三个对手,到了他已是第四个了。于是两个敌对的造反核心兼情敌在众目睽睽之下相遇了。应该说这是一个出风头的好机会,无论就肌肉、体力和时机上讲,优势都在他那一边,但我没有权力示弱,因为我似乎觉得这是两个情敌在模仿西方式的决斗。半小时以后,我俩都不得不松开手,把力气都用在喘息上了,围观的人们又是赞叹又是惋惜,权威的评价是他以体力而不败,我则以技巧而不倒,其实我们心里明白,使我俩保持均衡的只是一个谁也不愿说破的少女的名字。

    这就是我的假想敌,我们一定要有下一个回合吗?

  



49 我的归去来辞

    秋芙蓉:

    昨天晚上,星光满天。命运让我们在这暗香浮动的情境里相遇,可见命运之神有时也是很荒唐的,经历了这些风风雨雨之后,一个是蜡烛成灰,另一个是春蚕将死,一开始就注定了是李商隐式的无题,然而眼泪虽干心还在滴血;蚕丝虽尽,情丝犹存,……

    唉,就是这样的一个秋日,我突然听说秋芙蓉庄严声明退出了我们的那个造反团。在那一瞬间,我承认老人家和我发动的这场旨在解放全人类或者说解放一个心上人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无可挽回的失败了。我真正尝到了英雄末路的滋味。也彻底击碎了我的一个秘密。我曾经猜想,我若是能逼得她发笑,那笑容和笑声一定有点野,甚至有点狂,现在看来真正有点野甚至有点狂的竟然是她的奚落和嘲弄。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一夜之间,竟使得原来那么明朗的稍微带点稚气的眼神忽然混入了一丝怨恨和敌意,虽然那是学了别人的样子。但从她眼睛的玻璃体上反射出来却总是能够击中目标——或者说我的那颗脆弱的心总是本能的去迎受那目光的打击,因为我只有以她的敌人的名义才能使她出来应战,也只有在她出来应战的时候才能看到她,又只有在迫使她伤害我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她……

    就是在这样的夜晚,单相思之王终于收到了他期待了半年的第一封情书(且不管那里怎样说),看来,传说中的铁树开花不是虚传,虽然在时令上已是深秋,它却没有使这一天变成“秋天里的春天”。

    我觉得这很像是它的一个续篇,然而你并不是复制那美丽的忧郁、沁人的深沉、无可奈何的割舍——这无异是有些过分的理想主义了,你只是轻轻淡淡地把它一抛,像是一个飞吻,你若是愿意就品味它,你若是不愿意就失落它,由于你采取了这种目前很流行的致歉方式,竟使这一切都有了一种流行歌曲般的轻松感。

    然而,应该坦率地指出,这不能算是符合文法的情书,但我仍不能不为你的大胆和真诚所折服,我想这种笔调正好配你的不加掩饰的眼神。总之,我得出的印象是,勃利的风、秋江的水再混合家乡的云,就造就了你这样的一个精灵。

    所以,你的那些表示拒绝的文字并没有使我绝望地想到去轻生,相反,我倒很欣赏你的这种拒绝艺术,然而,像任何艺术品都有它的瑕疵一样,你的缺欠是不应该让我做不可能的事情。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忘记那些无法忘记的事,就连以严酷出名的造反专政也没法强迫一个人忘记什么或记住什么。然而,爱情有它自己的法则,那就是我愿意承诺你在信中其它的要求,我相信我会因为爱你而远离你,因为尊重你而永不提起你。作为一种补偿我在你的信中已经获得最大的满足,我觉得其中真正有意义的,只是两个人的名字,就是你和我,相信这两个名字是有资格签订任何神圣密约的。

    ……

    然而,我却不知道面对着你的是哪一个我。借助这些际遇,我也有了一个双重人生。一方面是造反的头目,一方面又嘲讽造反的狂热。明地里声讨文艺黑线,暗地里把三十年代的文章读了又读。公开场合对美女不屑一顾,私下里却悄悄描她的画像。总之白天是一个时代的弄潮儿,夜里就成了神魂颠倒的梦想家。

    在上文里我稍微放纵感情,使用了一些花俏的语言,这在女人圈子里,也许会以为我是在讨谁的欢心呢。幸亏您没有做诗或剽窃诗句的癖好,还不至于把那封信看成是情书。但是就我投入的感情来说,却不逊于任何一封情书。事实上,我甚至因为结不了尾好几次想到了搁笔,所以如果说这封信甚至使你这样冷俊的人也稍微有些动情,那是很自然的,可惜的是我同样的热情和真诚在尘世间却一直没有得到回音……

    我觉得我应该归去了

    蒸干了巴山夜雨一池又一池

    我的目光朦朦胧胧而且无题

    无题之生无题之死

    把名字写在水上的就应该流去

    银河向宇宙之心而去

    精神向未知而去

    死亡向新生而去

    无字碑也许是首无题诗

    最高境界不过是落花流水

    ——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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