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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3/4 6:55:5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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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辑 山楂树

    66 学   生   军

    在一个北风卷地百草折的下午,有一行人踏着满地残雪走进了五花湖的山门,这是我们从县城搬来的救兵——学生军战斗队的先遣小分队。最先迎接他们的是一群沉默的乌鸦,然后是飘散在角落里的各式标语,最后才是一群心魂不定的人们。当惊奇的目光相遇的时候,并没有打出什么火星来,显然是被什么成分稀释了——我猜那是到处弥漫着的疑虑。这一回抢得风头的不是造了反而后又被别人造了反而后又到处避难的我,而是与我一路同行的新面孔,我们有意与他们隔开几步,取了一个恰当的陪衬位置,造成一种众星捧月的效果,而这些人却毫不知情,雄赳赳地就进入了自己的角色。按着我的导演,他们应该有个京剧中“亮相”的动作,也就是说,他们要在给人的第一印象里亮出他们的年轻、豪气。当然是在缠在左臂上的那条红底白字的袖标上,上面赫然印着“勃利县红卫兵第三司令部”。

    按说我们在当时已是造反队伍中的星级人物了,由我们捧起的角色就更是非同一般了,这就是我们故意在他们身边淡出的原因,除了这个花招之外,他们所在的造反团也确是令人生畏,短短的几个月里,他们已经有了如下的大手笔:创立了勃利县最大的学生造反团;他们中的很多精英多次进京受过毛*主席他老人家接见;在大串联中创下了死亡和失踪的最高纪录;在勃利县一·二九农民和军队进城大搜捕中,黑名单上的人数最多;在破四旧名义下烧书烧出的灰堆最大。所以在勃利县造反史上,它也许不是唯一一支在铁与火中打造过的造反团,却是唯一一支在飞机撒下的传单上出了名的王牌队伍,唉!造了反的人们啊,当判断力屈从于迷信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如果说北京的人因为迷信而崇拜八八派,而五花湖的人则是因为迷信而崇拜学生军团。

    我在这里艰难地袒露一个不光彩的隐私,说句公平话,在权衡学生们在中国历史演变中的地位、角色和作用的问题上,我当独具一双政治慧眼,说到精微处,也许只有江青才能望其项背。她能在天安门广场接见红卫兵,引发一阵阵的红色旋风,我则能把红卫兵搬到五花湖引发一阵阵的红色恐怖。她能把红卫兵推到政治边缘,我则能把红卫兵拉到我的大旗下。眼看十面埋伏已经布下,在一片和学生结盟的大背景下,学生们有的是时间显示他们的大无畏精神,我们也有的是机会显露狐假虎威的本领。这些学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了五花湖的,注定了要给这片造反天地打上自己的印记。

    王亚是三个战斗队中的大队长,十七八岁的年龄里已经有半年的“反龄”,如果他着意炫耀,单凭这一点就足以使那些半世纪的党龄和军龄都黯然失色的。但是他不屑于这样做,我猜这也许和他的“造型”不无关系,端正而稍嫌生硬的面孔上,有几根线条很显眼,细描下来,似乎是王县长脸上引出来的延长线。善于联想的对立派,由此断言他是王县长的儿子或至少是王县长的私生子,而我们的团本来就有“色团”的名声,私生子和色的结盟竟然使得以下的情节罗曼蒂克起来,这是很适合年轻人的口味的。在我的眼里,这尤其适合我们拿着鸡毛当令箭。在五花湖这快封闭的小天地,打出王县长的旗号,无疑是哈雷彗星扫过了沉寂的天空,各式各样的猜测、议论、惊羡都集中在他的投影里,显然已经是不战而胜了。

    徐敬是学生军中的二号人物,不知怎么回事,从桃园结义以来,排行第二的人总是和一个义字纠缠在一起。虽然时逢文革,义薄云天已经成了资产阶级情调而被人所不齿,但这个义字仍没有断了香火,而是在一片声讨声中被偷运到潜移默化中,如今是在徐敬这儿验明了无产阶级正身。如此这般的他,周身散发出更多的小城镇气息,也就是说有更多的灵活性,但还到不了大都市的程度,早晨他还慷慨激昂地鼓吹要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中午便和几个“无产阶级”躲到饭店小楼成一统去了。相对王亚,他有较大的交往圈子,态度也比较暧昧,造反之光射到他那里不是所谓的一片红,而是像通过棱镜似的被分成了七彩光线,年正轻花正红,说的就是他,他的青春之美与五花湖的风光之美在这里相会,也许正是缘定今生呢!偶尔也有浅醉微醺的时候,他会情不自禁地怀念起校园生活。

    他们中最小的一个名叫林青,乍一见面,完全是一团剥不开的孩子气呢,可是从他一嘴流利的造反语汇上看,却已是曾经沧海的人了。名如其文,“青”是他身上唯一的主色调,不多不少是一个青苹果,总是要犯下一些酸涩的错误的,比如说逃学之类的,可是他生逢造反盛世,逃学竟也成了时尚。于是他逃离了文明,逃离了社会,汇入疯狂的大潮,在该接受教育的时候,他接受了抄家焚书和语录语言,正是凭着这些资历,他先是被X中学的造反团看中,如今又被五花湖造反派看中了。作为一个团体的形象大使,他身上有的是北京派头,天安门广场气味——那是大串联中打上的印记,此外还有看守所的习气——那是曾被打击迫害的证据,还有一股血腥气——那是造反的本色,可以说一个中学生的全部气质、修养、品味都被造反取代了,唯一遮掩不住的是他那天然的青春朝气。

    我曾在私下里和王雨军谈过,在他们三人中,如果有谁看破了我们放在学生身上的心机,那一定是王亚,但是他有他的造反美德,那就是沉默寡言;如果问谁会最先离我们而去那一定是徐敬,因为他天性和这一类荒唐的事格格不入;如果有一个人和我们用一个声音说话、和我们用一个步调行动,那一定是林青,因为他年纪最轻——言外之意是说他容易受人驱使,这些预言后来都被我说中了。此外还有一些话是我在自己人的小圈子里说的,我认为如果他们生逢其时,受到良好的教育,王亚会成为一名负责任的检察官,而徐敬则会是一个左右逢源的政客,至于林青,则会是一名忠于职守的警官——但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们只能是三张被人拉来拉去专意用来吓人的虎皮。

    *

    这些离校不久的学生,厌倦了“风声雨声读书声”,心系“国事家事天下事”,风风火火来到了阶级斗争的最前沿——五花湖,日日夜夜的朝夕相处,竟使他们重温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旧课,五花湖的山和水本来就有“出六合,绝浮生”的意境,这些浮燥的心怎么能禁得起那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洗染,就这么着,文化大革命在轻描淡写地进行着,阶级斗争在风风火火地延续着。

    袖珍式的五花湖收不住学生们的心,从勃利县带来的政治风云无法拢入这一泓之水。他们的神色渐渐焦噪起来,特别是几瓶啤酒下肚以后,把收音机调到最大音量,伴着北京传来的歇斯底里的叫嚣,喷云吐雾的他们都生发出一种醉里挑灯看剑的胆气。而小林青更是慷慨高歌,时不时地以独行侠自许,真的是:世上多少不平事,打破酒杯问英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3/4 9:40:1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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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诗人归来

在一个僻静的山坳里有一堆野火,火光里有几个被冲散的色团的核心和学生军在议论纷纷。从衣着看,都是时兴的造反装,每个人的袖子上都带着一块血红的袖标,上面影影绰绰的写着字。这分明是一群刚从醉乡回归的人,一些不受文明礼仪约束的造反者。他们在酒精里没有找到的东西,准备到血里去找。他们的面目是狰狞的,歌声是粗野的,叫嚣是狂暴的。其中充满了对复仇的渴望。对刺激的追求。这样的一群人聚集起来是可怕的,发起怒来是要见血的。而那歌声是越来越激越了。
林青: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管谁管? 我们不说谁说?
玉国:可是,抓团一手遮住了五花湖的天,不让你管,也不让你说。
王亚:敢死队呢——到拼命的时候了,为什么不下命令?
靳卫红:宁愿前进一步死,不愿后退半步生!
靳卫红看了看春雨,春雨看了看玉国,大家沉默下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此时的五花湖真有天下第一江山的气势,只可惜少了一些雄浑,缭草的春光中,这一切都被淡化,虚化,似乎成了过时的风景,而略微还有些生气的,只是远处传来的咚咚的鼓声。
靳卫红:你们听——抓团又在挑衅了,
徐静:子系中山狼/得志更猖狂,
林青:猖狂个屁!大不了老子上山打游击去——
大家沉默下来。到了做最后决定的时候了,知青们面面相觑,眼角眉梢都是恨,只可惜空对这西风落日,却毫无用武之地。
……
春雨:上次武斗,虽然不能说是胜利, 却足以给抓团一个教训。据我在外面听到的风声,抓团已是人心涣散,毫无斗志,再加上他们的团长黄大牙与工作队长赵高争风吃醋,互相猜疑,已经成了一盘散沙。我们不如就在今夜发动突袭,兵书上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弄好了一战可以洗雪上次失利的羞辱……
林青: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玉国:不行不行,前天只是小试锋芒,算不了什么,这几天抓团不打不和,不进不退,这在兵法上叫“反客为主”,依我看在这种情况不明的时候,我们只能坚守不出,是谁说的了,以不变应万变,以一静制万动。如果轻易出击,不仅没有了地利,天然屏障也失去了作用,使我们战友的血肉之躯毫无掩护的暴露在抓团的爪子下面,知青们再英勇,恐怕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春雨:孙子所过,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玉国:岳武穆还说过呢,兵书阵法,人人皆知,运用之妙,在乎一心——
田才: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敌进我退,敌退我——什么了?
春雨: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驴唇不对马嘴——用两分法的观点分析当前的形势,我们出兵偷袭固然有风险,但弄好了或许可以冒一时之险而解永久之险。如若深藏不出,做缩头乌龟,等到抓团援兵一到,截断我们的退路,我们岂不成了孤军?那时候再打,你纵有天然屏障,只怕也是无力回天了——机不可失,时不我待呀的!
玉国:你骂谁是缩头乌龟,你给我说清楚——
春雨:我爱说谁就说谁,怎么的,——你管着吗?
玉国:我跟你拼了!
靳卫红:哎,要文斗不要武斗!
春雨:乌龟——缩头乌龟——
靳卫红:——你们一个是缩头的,一个是伸头的,行了吧?
        大家哄笑起来
云之:天时不如地利,懂吗?你这个伸头的——
玉国:地利不如人和,你知不知道?缩头的——
靳卫红:人和,人和,——学生军大部队什么时候来跟咱们合呀?
…………

野火已经熄灭,在为家乡,女人,和世界革命干杯之后,有人唱起了王洛宾的青春歌曲,别人都仰面朝天地躺下了,谈话也渐渐散开了题目:
林青: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此时此刻;曾发生过多少事情啊……
玉国: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在未央宫,一代名将韩信死在吕后手里
靳卫红:拜月的貂婵缠住了董卓
玉国:阿夫乐尔巡洋舰开始炮轰冬宫
王亚:这个时候,中南海的灯光该亮了,你们猜猜他老人家在想什么,——他能听到我们的心声吗?
                *
我一看火候到了,按着事先安排好的约定,一个重量级人物该出场了。谁若是相信死人会复活,野兽会成为人,魔鬼会立地成佛,就不会感到吃惊的。
这里在三十年代曾是大土匪李黑子的一处密营,来这里要通过那些迷宫般的小径,九转十八弯的流水,灌木丛,乱石堆,处身在这样的背景环境中,每个人都得准备好随时接受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随着一声怪异的呼啸,所有的眼睛都转过来了,一片寂静中,“诗人”从黑影中走了出来,他从容的拿起一个酒瓶,用牙齿咬开盖子,举了举,说:“伙计们,我提议为我们的重逢干一杯!
玉国:等等,你——你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在上次武斗中——?
诗人:死了——对不对?你相信谁?我本人还是传闻?
田才:——等等,请你告诉我,你从什么地方来的,——如果你不是一个叛徒?——这些天你都干了些什么?
诗人:一开始我确实接受了一个不光彩的任务,在抓团里做卧底,危险是危险,但很刺激,这正对我的口味——这么说吧,你们经历了武斗和失败的磨练,而我却见证了真正的黑幕,泯灭和重生,好吧,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们的。现在我回来了——我要以本来的面目和你们并肩参加这次最后的决战
玉国;等等,你能把这你的光荣分给我们吗?
黑信使:当然,不过你们并不缺少光荣,我们都没有使我们的袖标失色,真的,我们从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云之:诗人,你这次冒险回来,一定带着十分紧迫的消息吧?
诗人:不是十分紧迫。而是万分紧迫。
他习惯地压低了声音说:“许晓风已经秘密潜回勃利县城,听说要搬来三百名救兵,和色团决一死战。
靳卫红:三百名!天哪!
春雨:看来色团已经没路可走,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说完这句活他把如矩的目光转向了徐静
徐静:林青,我命令你马上赶回县城总部求援!速发红卫兵三百人!带好镐把,铁棍,皮带,总之要武装到牙齿,血拼抓团!!
林青:林青尊令!俺这里‘一马离了西凉界——’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
雄壮的国际歌声回荡在早春的山谷,可是今日听起来,却有些虚假,与其说是战歌,不如说是提前的悲歌。





68 绝对机密

*月*日 密报云之:
发现了几页信纸,是从秋芙蓉的女宿舍打扫出来的废纸堆里找到的。上面的内容似乎是几份情书的片断。看字迹不像是一个人写的,但都被折成纸飞机放飞了。至于有没有谁的信被藏了起来,目前还是个秘密,待查清后再报。
附上原件。
……
*月*日 密报云之
   发现秋芙蓉的交际网如下:
最亲密的女友——苏小青
最崇拜的人——她哥哥
最亲爱的人——不详
最想见到的人——红太阳
梦中念出的名字——咪咪(猫儿的名字)
*月8日 密报云之
一级加密:风传秋芙蓉的眼睛有问题。表现在眼窝深,眼睛大而且过于明亮。确实有些像外国女人。但很难判定是欧美型的还是伊斯兰型的。最大的疑惑是陷入沉思的时候,她那目光温润得就像是波斯猫的眼睛一样。这已经超越国际间的人种问题了。似乎已经株连到了猫科。所以,她的血统问题只能永远是个问题了。
*月*日 密报云之
   发现芙蓉近来活动频繁,和两个造反团的人都有接触。据苏小青透露,她近几日将做出一件重大决定,不是加入抓团就是离开五花湖。
紧急:昨晚她大半夜没有归宿,行踪诡秘……
*月*日 密报云之
又发现一份写给秋芙蓉的情书,内容伤感,似乎濒临崩溃,但也不排除死灰复燃的可能性。女人都是朝三暮四……。
附上原件(请注意信的背面,有它的回复)
*
   本该是个粉红色的蝴蝶在微风里振翅,却变成了一堆将熄的情感火苗,这就是那张藏着秘密的粉红色信纸。原来在它的背面还有字,一看就是芙蓉写的,谁也没法把这叫做情书。

“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若是不要还是我们的,你们要了我们不给还是我们的,我们若是真给才是你们的,你们一不留神还是我们的,死活给你不要不行还是你们的,给了你们死活不要还是我们的,你们的,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到底是谁们的……”
    
“五花湖畔杀声急 小桃山下红旗乱。亲爱的红色造反团的战友们,——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还是喜欢这几行潦草的字,特别是后一节,口吻当然是开玩笑,字句和语调却是摘自我写的大字报。但是为什么要那么多亲爱的?啊,亲爱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3/6 7:32:1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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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  祭  旗

    这时候有一种流言传播开来。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女人受到了性骚扰,而骚扰者似乎就是静君,由于他一直是受我们保护的,所以任何有关静君的风吹草动都牵动我们敏感的神经。一开始我们怀疑有人在使美人计,静君虽然巧舌如簧,却无法解释他那只迎风流泪的风流眼,更糟的是他确实有过风流罪过的记录。然而对手们忽略了一个细节,使用美人计是少不了美人的,而他们选定的女主角,演什么都行就是演不了美女。她的演技没有打动谁,板着面孔的造反判官认为让她演美女简直是对美女的亵渎,如果这里有性骚扰,那被骚扰的只能是静君。那时候我们的年龄和少年血性使我们分不清女人和性,我们宁可从远距离上扫描这个问题,宁可让它蒙着一层初始的圣洁。性,还是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朦胧体,神秘得使人敬畏。如此,我们止步在哪里,流言便停止在哪里,如果说这里也藏着阴谋,那阳谋中最险恶的部分就是让我们在天真无邪中又做了一次小型的大救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美人计案决不能这样草草了结。善于用造反逻辑分析问题的我们,套用阶级斗争的公式,得出的结论是:这个问题出现在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特殊的背景环境下,一定是一个特殊的信号。一种尖锐的挑战。对方的企图,显然是想用一种现象掩盖另一种现象。其狼子野心何其毒也?

    正在大家义愤填膺的时候,有一份绝密情报适逢其时的送到了。据称,敌对的抓团正在调集力量,做战前准备。明天上午将召开誓师大会。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仿佛中华民族又一次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来而无往非礼也。我们的口号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们决定以誓师回答誓师,但也不能完全步其后尘。要在完全相同的标语和口号下翻出新意,这可真给我们出了一道难题。

    第二天上午。敌对的两个造反团的誓师大会同时开场。一时之间,口号声,叫骂声,哭诉声,狂笑声,女人的尖叫声,间或夹杂着狗的吠叫声,声声刺耳。世界事,国家事,造反事,紧跟事,不许放屁事,还有帝修反滚他妈蛋事,事事烦心。这可不是贴对子,而是两个团之间的对台戏。眼下,还只是小生戏,角儿们还只限于瞪眼睛,吹胡子和摇旗呐喊,用亲爱的旗手的话说,只限于文斗。但是同一个旗手还说过文攻武卫的话,青衣和武生已在跃跃欲试,准备登场。眼看着一场口水大战难分难解,我们便忽然亮出了秘密的杀手锏

    时间明明是六十年代的春天,上演得却是古代的戏文。由于没有什么好炫耀的,而不炫耀又不合文革章法,我们决定仿效那些传说中的草莽英雄,举行一次祭旗活动,椐孙红岩说这也是斗争艺术的需要。

    你不要指责这是一个大倒退,是心理上的返祖现象。因为造反的深层含意就是反着看问题,否则你怎么解释这个造神运动和现代迷信呢?只要你把头倒立在地上,那封建主义和社会*主义就互换了位置,好在他们都是反资本主义的,且不要问这反资本主义是来自于哪一方。倒退和进步,也不过是个相对的概念,其实都是上面御封下来的名词,而且你既然敢于造反你就有本事把时光也翻转个千百年。可是古时有古时的规矩,它似乎不像宪法这样随意废止,首要的一条是要一颗刚刚割下的人头作祭品——当然这只是一部不成文的规矩,据说这样鲜活的人头一经刀剑便被圣化了,成为人与神结盟的信物,那接受了圣礼的神,品味着人头上的鲜血,每一滴都要偿还一片血海——当然是敌人的血了。所以祭旗其实是有神灵参与的战斗誓师,三分宗教的成分,七分迷信的成分,人性的成分便就此迷失了。

    可是人头这种东西即使在当时也是稀缺的东西,就连孙红岩也爱莫能助,只派了些带着头的战友来助威。据说武斗频繁的地方盛产人头。那毕竟是他山之石,而我们这里的战旗也许更喜欢地产货呢,况且借头祭旗也是很不光彩的,于是我们来了个地方特色,充任人头角色的是一个敌对造反团的死党奸细,他在色团总部窗下偷听密谈时,被人劈头浇了一盆开水,然后便那么湿淋淋——模仿血淋淋的——被拉上来做了临时演员。可是谁也没办法把他的头放在祭台上,只好打个时间差,把这个将要割下的准人头整个地请上去,采取了跪式,看来这个庄严的仪式只好降格以求了。

    然而,造反派毕竟是造反派,历史注定了他们的地位要高出古代的草莽英雄。为了表示这个历史高度,有人站到一堆大木头上,学着天安门城楼上检阅红卫兵的派头挥着手,而另一些人则走到“人头”身后,细心地给他摆摆姿势,以免那头上的表情不到位。那情景完全模仿了一些外交场合敬献花圈的礼仪,当别人已经摆好了花圈以后,那主人公还一定要上前摆弄一下,可是他们并不知道,如果那“人头”真的是摆着的花圈,那被哀悼的究竟是什么?

    人们在等待着,随着一声高亢的叫喊,几个汉子走了过来,他们的眼里满是渴望,闪烁的火光给他们罩上一层古铜色。而充任法官的则找了一个黑脸的。

    “下定决心——你胆子不小哇,敢来偷听色团的机密,

    “不怕牺牲——不,我不是偷听,是明着来的,是来找个人,什么地方规定不许找人?

    “排除万难——明着来的,胆子更大了,说说来干什么?谁能证明?得到批准了吗?和谁接头?用的什么暗号?

    “去争取胜利——你有什么权力审判我,告诉你法律已经被我们砸乱了

    “造反有理——今天我们审判你,不是代表法律。而是代表正义,正义要求你们失败,但要失败的像个战士,我问你现在心情如何?

    “革命无罪——我非常高兴,都要高兴死了

    “狠斗私字一闪念——我就喜欢胆大的,胆大必然海量,今儿哥们陪陪你,——你若是能喝过我,就算你来找人,你若是喝不过我,就算你来偷听,你看这公平吧,——来,大碗伺候,

    两个人一对一连干三大碗,之后竟然成了酒友,他们跌跌撞撞的扭起了东北大秧歌,什么都被抛到了脑后,

    这里是少年血气的喷张之地,是原始野性的狂飙之所。显然他们已经把灵魂交了出去,他们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寻隙滋事,挑起武斗,这样才好与死神共舞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

    与地奋斗,其乐无穷!

    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玉国:你敢不敢跟我打赌?

    黑衣人:笑话,我还敢不敢?你说赌什么?

    玉国:就赌秋芙蓉,你说武斗的时候她会站在那一边?

    黑衣人:你的意思是在他那一边还是在我这一边?我明白了,就是因为那个家伙的原因,芙蓉才一直躲着我。

    玉国:秋芙蓉毕竟是秋芙蓉,她的虚荣心是不会允许你没有一个情敌的。

    黑衣人:不,不是情敌,是死敌!我觉得我们色团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决定立即组建火枪突击队,告诉你,世界史上的百年战争还没有结束呢。

    玉国:当然没有结束,而是刚刚开始。但是,造反的事业应该比一个女人更重要,伟大领袖——

    黑衣人:重要个屁!是他们先组建了一个大刀敢死队,

    玉国:哎呀,那才真叫厉害,听说那刀片子磨得飞快——

    黑衣人:砍头就像切西瓜是不是?可是我们的脑袋并不是西瓜,我们是无产阶级造反派,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红卫兵,——是敢于刺刀见红顶天立地的无畏战士!

    玉国:好一个刺刀见红,这么说,你是准备流血了?

    黑衣人:流血是造反者的荣耀,只要秋芙蓉喜欢,我可以让任何人流血——不惜流出一个血海!

    玉国:也许芙蓉独爱着你的血呢,

    黑衣人:我的血是纯粹的无产阶级的血统,应该是红宝石色的,冰冷的。我知道我的血应该在何处,为了什么而抛洒,我不会吝惜的,秋芙蓉的眼泪加上云之的碧血会把文化大革命的篇章溅得湿淋淋的……

    天地无声。

    只有酒碗相撞的声音,当人们把眼光转向大旗的时候,射出的是被酒精麻醉了的仇恨之火。高潮终于到来了,随着一声高亢的叫喊,一溜大海碗依次斟满了酒。主祭大大咧咧的拜了四方,拉开架势,呼呼的连喝了三碗。然后自己报号为鲸吞。把个眼睛都喝蓝了。只见他端起一碗酒,摇摇晃晃走到那‘人头’旁边,喷着酒气喊道:“哥们,该你喝了”,随手把酒泼了他满头满脸,紧接着就是一阵歇斯底里般的断了气一样的狂笑。

    这回是酒精爱好者的意见占了上风,他们认为五花湖的文革已经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了。幸好他们认为酒可以代血,于是纷纷把手臂割破,让血滴到酒碗里,然后把那血酒一碗碗地朝大旗泼去,就好像大旗也像他们一样喜欢杯中之物似的。到了这个份儿上,人们仅剩的一根神经也被酒精麻醉了,造反者们把造反的字面含意也反掉了,祭旗活动完全成了酗酒活动,酒徒们毫不吝啬地把应该献给老人家的忠心都浸到了酒碗里,把什么指示都变成了酒肴。他们甚至要为一切干杯,因为他们参加这次文革活动本来就是来参加一场狂野大宴席的

    喧嚣声终于散去,五花湖陷入沉寂。一种不祥的阴影笼罩了一切。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无情地逼近一个危险的时刻。我们心里明白,决定胜负的王牌就是到时候能够拉出多少人,而对方已在人数上压过了我们。

    千钧一发中,求援的密信雪片一样的发了出去。学生军的三位前锋连夜返回县城搬取救兵……

    黑云压城城欲摧。文化大革命的成败,我们色团的前途,战友们的命运,都在此一决。静默,就像开花前的炸弹,等待一粒小小的火花。  

    红岩上红梅开

    千里冰霜脚下踩

    三九严寒何所惧

    一片丹心向阳开

    红梅花儿开

    朵朵方光彩

    昂首怒放花万朵

    香飘云天外

    唤醒百花齐开放

    高歌欢庆新春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3/7 7:13:07    跟帖回复:
49
    
70 前 夜

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他掉了魂似的在五花河上游的溪水旁东游西荡。仿佛是来赴一段约会。唉,这里的秋光可不比春色那样风雅。五花河的春色有艺术气质,它创造的景色可以入画,讲究的是色彩和光影。仿佛是摊开的摩登美女,给你一种红香散乱的放浪之美。而五花河的秋天有的是诗人的风骚,它创造的美适合入诗,讲究的是意境和神韵。挥洒的是暗香浮动的婉约之美。可是,当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悄然离去的时候,是那春风接待了他。吹乱他的头发,卷起他的衣襟,又迷了他的眼,让他用带着鹿皮手套的手抹去眼角的冷泪。——这是一组风情咏叹,名字就叫《五花河之春》

五花河的风是真正的雄性之风,但是要唱大风歌恐怕还不行。我收住脚步,坐在河边的一块形状怪异的巨石上。想起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的名句。把手伸进怀里,一个念头似乎正在形成。但很快又放弃了。我起身向河的上游走去。
恍惚间似乎听到一声低唤,轻微而遥远。我觉得这声音注定了是要来的。但表达的意思却不分明。当我急切地寻找着声音来源的时候,四周竟是一片沉寂
我艰难地压下一声叹息,再次把手伸进怀里。于是有一叠诗稿出现了。先是小心翼翼地捧着,然后随意翻了几页。在题字的地方凝视了一会儿,这是一本处女诗集,准备献给秋芙蓉的。一滴冷泪落下,接着一声长啸,一卷诗稿被抛到空中,然后又纷纷扬扬落下。飘的飘沉的沉,果真是“三分春色,二分流水,一分尘土……”

*
   青苍苍的五花山,典型的北方风格混合了无限的沧桑感,直指苍穹的航空标示塔尖上辉映着最后的天光。这片本该显示关东气派的山水,如今却蒙上了一层烟灰火色。唯有山口处那两个戴着红袖标的雄赳赳的造反者卫兵依然傲视着往来的行人。
    风声紧了,小路上人影幢幢,各色衣帽头巾来了去了,无一不是行色匆匆。自从抓团造反独霸了五花湖之后,山上山下已是冷汗津津。就连那头不知什么年月留下的石头狮子也不安分了,——有人分明听到它在夜间低吼,还有人看到它的嘴角流出血来,而爪下按着的大石球也变成了一个光秃秃的大脑袋,——看来五花湖确是草木皆兵了。

然而有一个怪影在游荡,她全然不理睬那些飘忽的眼风和断断续续的风言风语。忽而在树影中消失了,忽而又现身在一条街角处。再好的轻功也需要一片云来托举的,而她显然只能靠胆气。危险藏在暗影中,在风声里,在警觉地窥视下。然而这一切只能是个衬托。独行人显然是抱定了一个巨大的决心,去赴一个恐怖之旅。武斗的前夜是宁可离奇却绝不可平淡的……

   一团烟尘裹着一匹黑马狂奔而出,  急如星火。
   又有一辆自行车箭一样的射出,信使低低伏在车把上,双脚拼命地蹬着踏板,向勃利县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大地在振颤,一切都在骑者眼中飞掠而去。
赵丽华一个人在天地间独往独来,虽说是天马行空,毕竟是有些清影自弄的意味,时光已近傍晚,显然已到了问一声“今宵酒醒何处”的时候了。

巫山神女般的赵丽华没有了云雾的遮掩显得有些慌乱。都说是残阳如血,而这五花湖的日色简直就是偷窥的眼光。虽说在这个爱巢里她已经自封为女王,姐妹们也是行礼如仪。但毕竟是晓风残月的故事。对于赵丽华而言,一切都是虚妄,一切都是过眼的云烟。此刻的她正从幻境向尘世回归。在入口处,她略微沉吟了一下,却并不沉湎。——有水珠从眼窝落下来,说是泪珠儿也行,因为人在伤感中,水珠儿和泪珠儿本来就很难分得清的。她知道这滴泪是为谁洒的。  

暮色已经很浓了,可是没有人理会时辰。只有月色星光无法被忽略。曾经的月光如水一挨上夜行人就有些冷清,甚至是有些恐怖。就连造反的战友们也受了惊吓,传说中的幽灵似乎又出现了。夜色绸的几乎都推不开了,可依然挡不住那悄然无声的脚步。
谁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刮起一阵阴风,卷着流言蜚语,无影无形……

“听说抓团下战书了,上面有血手印,看来事情要闹大了。
“血手印——要谁的命啊?
“要命!你想要命就好好的猫着,
“来个最高指示就好了
“最高指示?都几点钟了还最高指示?
“几点钟?半夜来的那才叫灵呢
“可是,听说战书里就有最高的指示
“听说那边也来援兵了,
“还在半路上呢,这回呀只怕是要血洗五花湖了……
“血洗五花湖,——谁血洗谁?不爱红妆站在哪边?”
“不爱红妆爱新郎,人家是当了婊子又立牌坊,——你能行吗?

*
此时的赵丽华正在旧梦中流连。她分不清是梦乡还是醉乡,分不清是造反总部还是风月场,分不清自己是造反派还是交际花,她只是觉得被幻象包围着,有一些怪异的人影,似曾相识又未曾相约……

“放浪形骸之外”——这是谁说的,庄子,还是她赵丽华?一个久已模糊的声音从一个未知的远处,从美丽逃亡的路上闪回:

“赵丽华,我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和你会面是无奈的。虽然不符合我们的身份,却符合情节的安排。无论你是接受还是拒绝,我将尊重你的选择。”
“我不明白你要我做什么,像我们这种人——
“请原谅我打断你。如今我们处身在一片黑暗中,是可以摆脱世俗偏见的。隐去那些冠冕堂皇,我们互相面对的是对方的灵魂,我们只倾听心灵的对话,你说是吗?
…………

“赵丽华,你接受的这一颗血色的珠子。是我在一次武斗中掠来的战利品,因此这个血色代表着造反的血与火。我曾发誓要把它系在最完美的女人的脚踝上。让所有的人只有低下头来才能欣赏到它。尊贵的赵丽华,在它血色的映衬下,你会交到好运的……

可是,突然又出现了一个不和谐音,叠加在刚才的声音上,
不断地增强,增强,死命的震荡着她的耳鼓:

“我就是死了也不明白,像你这样的造反大人物,怎么也会好这口?你没听说吗,女人是祸水?
“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大司令,我们虽然造了反,但终究是水性杨花,和你一夜风流,只怕要挨骂呢,
“有我遮着这块天,你怕什么?
“不是你因为我爱骂,而是我要因为你挨骂,咱俩的名声是一样的。

“天哪——”赵丽华向着虚无叫喊起来,声音飘起又落下,显得那样无助。
有一种声音在流淌着,漫上夜的岸,退去后留下了惊恐和
不安,本来么,夜声和哭声就是一对双胞胎,它软化了夜的心肠,让夜挣开眼睛。
曾经因纸醉金迷而被人垂涎,曾经因玩弄感情而遭人唾骂,如今赵丽华已身处局外,以一个旁观者的目光反观者昨日的烟花之地,依稀可见狼藉在地上的星梦泪痕,那些被踩在脚下的如梦年华,还有那赤裸裸带着血丝的人性廉耻。……唉,如今已是风流云散,弥漫四周的是一片清冷星辉,一种梦破后的凄美和酒醒后的凄凉竟使得赵丽华去意蹒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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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火之舞

色团总部已乱成了一团。
一切的不安都缘起于一封不知来处,没有具名的密信。密报了抓团准备大规模袭击色团的消息。这虽然是预料之中的事,仍然叫她们吃了一惊。闻频鼓声而思良将,自上次武斗之后,色团已是文武调令。春雨受伤,王雨军外出未归,有些人已经退出,还有些人正在观望。不知是谁已经发出了红旗还能打多久的疑问。不说是一盘散沙,至少也是军心动摇了。让这样的一群人去迎战倾巢而出,积怨已深的虎狼抓团,简直就是一队哀兵……
而更要命的是县城造反总部答应的援兵还在聚集中,没有出动,抓团显然是要抓住这个时机与色团摊牌
可是使人百思不解的是,密信中说也许一场火的洗礼才会改变这一切……什么意思呢?自从文革以来,哪天不在火中洗礼呢?——火烧四旧,焚书,打着火把游行,迎宝书……再来火的洗礼,那可是真的“火树银花不夜天”了
肃杀的气氛笼罩着战斗团,按照战时需要,骨干队员们都是清一色的江青绿。怀里的小镜子都换成了剪刀之类的东西,但仍掩饰不住四射的活力。本来就是二十岁出头的妙龄,再加上一点细心,草草的一弄,就出落得“任是无情也动人”。稍一放浪,光影闪烁中仍是挡不住的诱惑。

且把烛影摇红,翻做笑里藏刀。——她们精神已近乎崩溃,而且青春如果是一种武器,一种力量。就仍能从胜利走向胜利。——说来难以置信,这个奇迹真的发生了,只不过是换成了另一种战斗,转移到另一个战场而已。

*
在上报材料中已有二十多年没发生森林火灾的五花湖林场,突然发生了火灾。虽然这不影响他们继续填写二十一年没有火灾的记录,他们还是发出了扑火的求援信号。据称这场火灾发生在五花湖是很自然的,因为帝修反要放这样的礼花向造反派示威,因此要是不发生这个火灾反倒是不正常的了,如果这条逻辑成立,任何人都不必对这场大火负责,应该负责的
只有阶级斗争的理论——真是天衣无缝的推理呀。
我们接到扑火指令的时候已是下午,同时还接到了许多流言蜚语,有人甚至在以派别对手为模型描绘出那个纵火者的面貌。年轻人像听天方夜潭似的,竟因为那故事的玄妙而希望那都是真的,还有什么能比亲身经历一下这个冒险更让人心动神摇呢?话题一下子从武斗集中到扑火上来,应该看到这里面除了一半的好奇心之外,还有一半的责任心。我敢说,我们就是在这一半的责任心上重新寻到自己的,更重要的是我们不会在同样的地方迷失第二次——即使是在派性的狂热中。
两个派别的敌手终于在扑灭山火的口号下站到一起了,因为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总领队便由我来充任了。而抓团的带队则是我的假象情敌许晓风。这才叫“有缘”无处不相逢呢。

一路上,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壮举,但是谁能忽略那些感情交融的小小花絮呢,在同伴的开朗的笑声里,大家竟惊奇的发现,对方也不是青面镣牙、面目可憎的魔鬼,他们更适于做朋友而不是做敌人。幸亏我不是斗争哲学的鼓吹者,否则我会看到煞费苦心惨淡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斗争法则竟经不起一次自发的否定。但我没有忘记我是个全身披挂的造反核心,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在明白了这些道理之后,忽然提出一个天真的问题:“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差一点就互相厮杀起来?”我处在我的地位上是无法回避的,可惜的是我能背诵那么多语录却不能回答这么直率的发问——可悲的角色呀,你竟忘了你自己的台词。
我常常怀着一种酸楚的心情,羡慕那些冷酷无情的人,他们是从不知道什么叫温情的。而这种温情在我多半都是自做多情,这一次也是如此,即令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用眼角的余光扫描她的倩影。奇怪的是她这次是以幻影的形式出现的,而且那笑窝那么浅,浅得容不下一个探询。我的心忽然涌起一阵不可名状的愁思,刹那间便弥漫了这火光烛天的山林,就连笑妗妗的她也飘渺起来,好像随时就要飘然仙去,唉,我忽然想起小半天都没有被她瞄上一眼了。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为什么这样红
哎—— 红得好像,
红得好像燃烧的火
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花儿为什么这样鲜
为什么这样鲜
哎—— 鲜锝使人
鲜锝使人不忍离去
它是用了青春的热血来浇灌

唉,这些年轻人也真是的,在这难得一见的火线上,他们竟然唱起了这支水性的歌。按着当时的观点,这支歌本来就是一支大毒草,人们是宁可放着这满山的大火不救,也不会让这歌儿唱个没完的。可是跟这些年轻人没处说理去,批判的是他们,唱的还是他们,再说了,这花儿和火儿的,他们也扯不清楚。火,该烧就烧它的,歌,该唱就唱它的,没有人再理会什么文革不文革的,今夜火光下的一切,都由青春和激情来做主。

*
那天早晨,我偷偷巡视了我那块隐秘的圣地,在那熟悉的拐角上,在那低矮的茅屋下,在那块你经常洒扫的小道上,似乎都飘逸着你头发上的香水味,于是我知道你是在昨夜梦到了春天。

假如有一夜你梦到了我,等你醒来的时候,你会看到顶戴着露珠儿的新淀的花朵,洋溢着新生的笑意,跳动在心律上的生机,这些都是我在梦中亲口许给你的。

啊,亲爱的,凭着你的美和你唤起的想象,我知道你是为了平息心底的叹息而生的,弹去了眼角的泪花,我会发现我也有笑的权力。

一想到黑夜里有一个你,一想到你也在想着我,在我不能成眠的眼睛里,这个夜就不是沉重的。

该死的小爱神,你只有这支箭才不是盲目目射出的,因而才是致命的,但是我既然有一颗心,就不会是白长的。因此,让它陶醉、沉迷、颤栗、流血、破碎吧,心应该有它自己的命运。

我的诗是以爱做主题的,切入这个充满恨的时代,无疑是一个尖锐的挑战,只有这个意义上,我才有资格以战士自许,而且不回避将给每个战士以洗礼的腥风血雨。

亲爱的,接受了这几个发自肺腑的字吧,这样,你将在愤怒的雷霆里,在茅屋的饮泣声中,在夜行者的脚步上听到这几个字的加强音……
                 *
夜半时分,我们这一行人迷路了,扑火的人散落得到处都是,而山火一会灭了一会儿又复燃,明明灭灭地似乎和人们捉迷藏,我们平生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与其说是扑火,不如说是欣赏火景,其实那青春之火早就在心中燃烧着,如今终于透过生命,终于有了外化的表现,这是何等的壮丽呀,如果说这里还有什么危险,那也只是一种刺激,一种显示朝气、勇敢和激情的东西,如果可以放浪一些,这样的青春碰上这样的山水,只能是一次火中之舞。

女战友们也毫不逊色,她们早已跑掉了头巾、发带之类的东西,一个个气喘嘘嘘,再也顾不上姿态和装饰。或者说她们也许更喜欢用那烟火来装饰自己。就那么让长发披散着,忽而显现,忽而隐没,忽而又发出一声声尖叫,简直就成了这林中的精灵,而精灵若是年轻和貌美,总是招人怜爱的,她们不仅迷失了路,而且迷失了自己的本性,那一定是被一些真正的精灵传染了。

*
突然,一阵欢呼声闯进幻境。在第三道防火带附近,扑火的各路队伍会师了。火龙已经细成一条火钱,继之又被断开,渐渐收缩成几个火点。火光也变得柔和了,可以亲近了,几乎有了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意味。年轻人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他们很快把扑火行动变成了即兴的篝火晚会。唱歌,跳舞,吃夜宵,原来这都是些知识青年,分别来自北京、上海、南京……同是天涯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世界一下子围拢过来,仿佛家乡就在火光照不到的黑影里。于是大家谈到了家乡、亲人,渐渐地话题集中到文化大革命和武斗上,终于提出一个谁之罪的问题。
                  
“你们听说过北京红卫兵第三司令部血洗八八团的事么?听说机枪都架上了,一口气扫射了一小时,嘿,那才真叫刺激——可惜我的一位表弟死在广场上了。

“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这回可好了,因为红卫兵的牺牲,红旗上也有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血了。这回咱们也有了发言权,也可以和那些老家伙平起平坐,指点江山了——我提议为那些先死的红卫兵致敬!
“谁死我也不会再流泪了,因为我的眼泪已经在被接见时流干了,天那,挤倒多少人哪……不过,死了也值,我都能看清他下巴上的那颗大痦子——
“不,那不是一颗普通的痦子,那是一颗星,大救星。
“谁知道二月逆流是怎么回事?听说倒了一大批老帅呢……
“早就过时了,现在北京流行的消息是梅花党的故事,……
“你说的也过时了,现在北京街头最热门的是什么?军帽。一顶八成新的可以卖到十块钱。听说大姑娘找对象要先看看有没有军帽,然后再看看帽子底下的脑袋,所以啊,当兵的流行一套话:不怕吵、不怕闹,就怕大姑娘抢军帽。
“你说得也过时了,我昨天接到表哥来的信,说他们部队里最漂亮的女军花都被秘密挑走了,不许告别、不许带东西。你们猜送到哪去了?
“该不会是要使美人计吧?
“那都是过时的玩意了,人家是送到毛家湾去了,没听说吗,毛家湾是个美人窝,美人窝有个林立果……
   “ 说到美人儿,谁见过情倾上海滩的蓝萍 的玉照?那才真叫浪那
    
“那不叫浪,叫野。可见咱们的棋手在三十年代就开始造反了
“原来 这里还有一个漏网的捧角迷呢,可惜你无缘殉情而死,因为你来的太迟了
“不,伟大的爱是可以超越时空的。我之所以这样紧跟旗手,就是因为我的造反精神里缠绕着一丝救美情结
“救美 ?你认为她现在还美吗?
“至少她的形象是美的,文革旗手的形象——
“真希望美丽的造反再进行一百年,希望旗手能登上女皇的宝座,希望-------
“女皇的宝座?恐怕她的屁股——
“屁话,我看你造反是反到头了,无产阶级女皇的屁股能叫屁股吗?应该叫臀部——
“好吧‘殿部’只是希望 这个造反不是发疯,但如果真是发疯谁将为此负责呢?谁将为此坐在被告席上?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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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
            *
我没有参与他们南腔北调的夜话,隐身在一处暗影里,我从风丝里采下这样的歌声:

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
美丽的杨子江畔,
是可爱的南京古城,我的家乡
啊,彩虹般的大桥直插云宵,横跨长江
巍巍的钟山虎踞在我的家乡

告别了妈妈再见吧家乡
金色的学生时代
已伴随着青春入册一去不再复返
生活的道路多么艰难多么漫长
我们的脚步深浅在偏僻的异乡

跟着太阳起,伴着月亮归
沉重的修理地球
是光荣而神圣的天职我的命运
用我们的双手绣红了地球赤遍宇宙
憧憬的明天相信吧一定会到来

我猜唱这歌的一定是南京来的知识青年。是流传最广的一首知青之歌,但平时人们只是低低地哼着,谁想这支被严格禁唱的歌曲今夜却在火光中成了各路知青的集结号角!可见歌曲也是有生命的。
接下来的一支歌就有些难懂了,不知是来自天南还是海北的,揣摩了半天才明白,歌词的大意是说一个知青和一个村姑相爱的故事:

不检烟锅巴呀
不喝加班茶呀
也不去打群架呀
扇上一个漂亮的盒盒
带到农村去安家
嗦——呀拉嗦
带到农村去安家

                   *
曾被一些人讥为陈独兽的陈独秀说过:“社会变革的实验室是在监狱里,而我们却认为,它已延伸到今日造反的街头。应该感谢这次文革给我上了如此生动的一课,为此,我情愿支付了我的青春岁月,这高昂的学费如果还不足以赎我的罪行,那么我只好在这里写下我的犯罪笔录,并以一个自愿囚徒的身份和文革的发动者们一起领受这千古骂名。
历史自有它自己的逻辑,这个盗版的文革无论有个什么样的坏名声,都是一个政治现象,都有权要求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所幸的我不是一个历史学家,不必为这件事挑尽孤灯——先是用姻脂去写,然后再用墨汁去改。我只能说它不应因为是个难题就被忽视,而任何事情也从来不能单凭名声来定论的。
“啊,怎样一颗伟大的头脑停止了思考!”这个感叹不是给予《思想者》的,而是当年恩格斯给与刚刚辞世的马克思的。今天人们却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啊,怎样一颗伟大的头脑开始了思考!可是必须指出的是文革的发动者是不屑于用头脑思考的,他更喜欢用心思考,虽然很难纳入到一种逻辑中去,却可以纳入到诗词格律中,当然乱了韵的情况也是有的,但是他的批评家还没有出世呢。看来,思想界也有个百年孤独的形象,一个老者在孤独中独自思考一百年,一群年轻人在混乱中盲从一百年。
应该指出,政治上的盲从是必然导致个人迷信的,而唯有这个个人迷信才能创造出一种虚幻的境界,在那里,你可以屏退一切与人生与命运与人性有关的真实,你可以虚幻年轻,你可以重揽红颜知己,你可以虚拟出一种神性,你可以接受顶礼膜拜,你可以把历史割裂成凌乱的碎片,然后运用拼接,创造出一种蒙太奇效果,——可惜这不是好莱坞大片,这只是中国今日的政治记实,一个老妇人正在镜头前脱去她的理想主义的蟾衣,完成她的思想蜕变。至于那张蟾皮,正被和在一剂中药里。据中草药典说,可以治疗某种思想贫血症。从此,人们再也不必为了思考人类的命运弄得神经衰弱了。因为思考题目只剩下了一个,就是如何去表示自己的无限忠于,或者说是无限驯服。正应了那句柯庆施的名言:服从到盲从的程度,相信到迷信的地步。说白了就是要把文化大革命运动弄成一场全民造神的运动。
按说我是没有权力去思想的,但是为做一种个人爱好,有时也忍不住要妄想一下。罗丹赋与一块顽石以人的思想,那是思想的凯旋,而思想和思想器官相分离却依附于层出不穷含混不清的流行口号和标语,思想便堕落了。结果是思想界成为盲区,思想者复归于一块顽石,思想蜕化为伪思想。从本质上讲,思想的生命就是它的个性化、它的独特性。用垄断思想来装饰一个思想家,只能像用死去的干花装饰一具水晶骷髅,最终只能是用来吓唬神经质的女人和孩子的东西。再没有比僵尸的思想更可怕的思想了,这在西方可能是一种邪说,但在东方却能造成个人迷信,因为在思想完全丧失的地方,迷信就是最好的思想。

然而,还有一个和罗丹同乡的声音断言说道:即使是一个犯罪的思想,也要比迷信高贵一千倍……迷信是精神的红灯区,这种精神的卖淫往往是更富刺激性的。如此说来,柯庆施之流在现象上表现得那么狂热,在实质上表现得那么空虚的个人崇拜,实际是精神妄想症引起的精神同性恋而已,从犯罪学的角度看,至少是有伤风化,甚至是一种带有传染性的病态。
应该指出,在群众运动的发动史上,确实出过一些精英人物。上海的一月风暴之后,亲爱的旗手江青抛出了夺权这个政治彩球。这对于不知政治是何物的年轻人来说,简直就是一次政治艳遇。也许是沾的女人气多了,这事竟然株连到了“性”,这对于情欲刚刚被知晓的年轻人,不仅是一种刺激,而且是一次冒险。刚刚抛开《红楼梦》的他们,以为世界的解放是叠印在性的解放上的,这个水性的使命感是很容易使人迷失了本性的。而性一旦从神秘中走进造反中,整个世界都会变成一片政治红灯区。在这里,权力真如一位名人所言,成了一剂春药,人权和自尊都成了水性扬花,到处都呈现了一种精神躁动,武斗和流血一次次地成了宣泄方式,这就是我们今日的五花湖。

作为一个造反团的魁首,我忽然明白了西汉的吕后在得势之后为什么喜欢住在未央宫里。原来权力、阴谋和黑夜是天生的三位一体,而我的未央宫就设在水泥预制厂,其它的一切都退到远处成了大背景。在这里,在青春初潮里,文革完全被拟人化了,甚至被美人化了。在我的眼里,她代表着春天,代表着朝气,代表着《花儿与少年》。我真的相信,这就是我们的青春际遇,而我的文革美人,也真的没有冷落我,她让我亲身体验了权力上的初夜权。应该承认我在政治上确实有些喜新厌旧,我宁可移情于这个爱死人又恨死人的文革,也不愿再守着那个苍颜颓发的老人政治。
后来我渐渐发现,这个文革的生命力全在于它的快三步的拍子,使人无暇于思考,只能紧跟,终于陷身于巨大的旋涡而无法抽身。有的时候我不免忽发奇想,如果没有这次文化大革命会是什么样呢?我们将如何消去青春的起潮力呢?

文革是不可选择的,但人的角色可以选择。如果我没有参与其中呢?洁身自好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曾以多么热切的目光注视着那位山村姑娘季长荣啊,处身在运动的边缘上,独守着处子的宁静,把孤独变成一种境界,一种无人可以分享的美,我想这也许是一种天然,一种福份,是另一种形式的颂歌,就像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献给一位逝去了的英雄,她是把青春年华献给那逝去了的岁月。
文化大革命是一种罪恶,也是一种赎罪方式。我们在文化大断层中接续文化,又在思想大危机中重建思想。据说在独裁者那里,国王就是法律,而在民主女神那里法律才是国王。我宁愿折腰在这样的国王座前,把自己的不安的灵魂安放在那里,寻求拯救,可是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世俗的法庭能够受理我对自己的控诉了,然而不经惩罚的罪行是不可能解脱的,不经赎罪的拯救是不公正的。这里的惩罚是采取了诛心的方式,冷漠也是一种焚心之火,如果这是来自另一个更高处的判决,我愿意一个人去为整个文革负责。我不上诉,也无处上诉,但是在最后陈述的时候,我只要求为自己的青春辩护。

你看过《美女与野兽》这部歌剧么?那就是我的青春与文革的形象,歌剧的主题是渲染了美最终战胜了丑恶,人性最终战胜兽性,隐喻式的刻化了我的青春际遇。如此说来,我的青春和文革都有它自己的命运,她们的遭逢,那不是青春的错,她天生了天真和烂漫,那也不是她的错,如果说她曾与文革周旋,她并没有成为文革的同谋,她全部的野心就是更加美丽,而美丽是没有错的。和文革相伴,她的美丽不仅是一种圣洁而且是一种力量。当然,我的青春最后还是在文革中凋谢了,但那凋谢也不是过错,当她随风而去的时候,她的所作所为只向众香国的东君负责,因为她从来就不是人间凡品,人世间的一切法规都必须对她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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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山楂树

天光大放,指挥部传来了就地休息的命令。人们呼啦一下子散开了,三三两两的去寻找自己的“巢穴”。仿佛有个指挥棒挥了一下,山林大乐章进入空拍,接着是“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那边摆着一本红色语录,几个姐妹对着它悄悄烧起蒿草,求老人家保佑。再也分不出谁是色团谁是抓团的,青春在哪里都是美的,都是一种力量。她们可能不知道林肯的一句名言:有人可能使一群人短时内受骗,也可能使一个人长期受骗,但是他决不能使所有人长期的受骗。这场林中大火似乎烧去了许多伪装的东西,让她们认识了人生中一些严肃的真实的理性的东西。谬误的茧子破了,蝴蝶飞了出来。人性悄悄从迷失中回归,披带着责任和良知。原来势不两立的她们,离得竟是这么近,要找到对方只需向前迈出一步,但是这一步是需要勇气的,可能还需要一个果断的推动。如今这一切都在不经意间完成了一次翻转。接下来的事就很姑娘气了,惊叫,哭泣,问询,关切,还有一些小秘密……,一阵叽叽喳喳之后,姐妹们又互相帮忙做了一次精神上的梳洗,然后就相互欣赏着,打趣着,嬉闹着……。刚才还是上不着天下不落地的疯丫头,突然间变成了落落大方的姑娘。慢说是别人,就连战斗队队长靳卫红瞥上一眼也眼前一亮,她想到了很多,很多……

*
瘫软在火星明灭的枯树旁,我做了一个奇怪的白日梦。似乎是受到了鬼魂文革某个大人物的约见。奇怪的是举行的仪式却有些仿古,又有些外国影片上的花俏。我虽然有些反感,但也被那大场面镇住了。只好是入乡随俗。画面上是个小黄昏,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悠扬的钟声。心情进入诗一样的境界。一切凌乱的东西和事物都随风而去。心情披上了夜礼服,一切都被纳入庄严的仪式中,等着朝觐那位造反红人。
仪式在进行中。人群像潮水似的分开。礼仪女官引领着我从中间穿过。我心想这个造反还是没白造的,可是我一斜眼,竟在那位女官的脸上描到秋芙蓉的影子。玉动珠摇的凤冠和霞披不能夺去她的天生丽质。这个仪态万千的风流人物似乎已和这夜色平分了这万千气象,她完全不理会我献上的殷勤,只是留心着身后那长长的黑色裙摆。没入夜色中便分不出来,似乎一直拖到了星空之上。看她的派头,分明是卓然独立,冷心冷面冷血,哪里容得下一星儿女情长。果然,一身草绿的人们都记起了自己的造反身份,一种神奇的力量迫使他们板起了铁青的面孔
场景不知什么时候切换到了接见大厅,秋芙蓉突然失去了身影,我知道这里不该有她的位置,因为神秘的接见人该出场了,奇怪的是那人竟躺在一个大玻璃罩里,周围有一群鬼魂簇拥着,影影绰绰的,恍惚有点孙红岩的影子——难道她已经死了?这个念头一闪,禁不住一阵悲从中来。但是细看那张脸又有点陌生,不知怎么又有点江青的模样了,孙红岩?——江青? 恍惚是两个面孔叠印在一起,又恍惚觉得她俩本来就是一个人。那天葬礼上安葬的就是她。这么一弄,她忽然变的威严起来,而且离我也远了,中间还生出了一团雾气。但我仍然觉到一股阴森扑面而来。唉,都是造反造的,硬把一个活生生的美少女变成了造反标本。,瞧那派头,死了还保留着在观礼台上接见红卫兵的样子。
我在梦中想,我在死者生前无缘接近她,是因为她身边的人实在太多,他们像苍蝇一样或者像蜜蜂一样把她围得密不透风,以至于她的光辉都被散射了,到了我就里就只剩下一点影子。但现在情形不同了,我何不趁这个午夜深沉,看看她的尊容呢,正这么想着,我就忽然站在望乡台上了——这就是所谓蒙太奇手法。应该承认,望乡台确是真品,上面放的东西也不是假货,不知是哪里来的一束光照在上面,竟反射出一条虹似的光谱。由于它,四周的黑暗也有了层次,由昏暗到微明,简直就是一幅绝妙的小白夜。这样的夜,几乎可以说是有灵性的,而且模模糊糊地暗示了一个奇迹即将发生——那是什么呢?一种奇异的力量使我猛地揭开了玻璃罩的盖子,她果然立刻醒来了。

如果有人以为我会像那位王子看见睡美人醒来时那么激动,那就错了,我虽然从来都不缺少爱却没有滥用过这种爱,我此时只剩下了一种想法,难道人们的默念诅咒真能把一个人变成这副模样么?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出了轻蔑”,一个声音震动着我的耳鼓,“这倒是很稀奇的,因为我实在看腻了那些崇拜的眼光,但更使我感动的是你的兴趣不在棺材而在我身上,那么告诉我,你在这个时候来搅扰我的安宁,只是为了表示你的轻蔑吗?”
我承认我有点吃惊,但我还是保持了自己的尊严,我回答说:“是的,我用这个轻蔑来回答你生前对于人类的长久的轻蔑,但是我仍然想怜悯你,因为你作为一个人既然有死的权力,为什么不能被人道地安葬入土?”
“你这就是资产阶级的书生气了”,那个声音说:“要知道,我在享受种种特权的时候,就已失去了基本的人权,你们只知道我得到的很多,却从不知道我失去的更多,当我高大到令人眩晕的程度,我甚至不能像人似的思考,我不能爱,不能同情,不能忧愁,不能怜惜,不能关怀,不能流露真情,不能不违心地撒谎——你想这样的人还能叫做人么?我觉得我死了以后倒比活着的时候多了一点人的气味,因为我至少可以不发布那些不知所云的零言碎语了,——唉,可惜我不能要求人们人地道埋葬我。”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愿下地狱。本来我在天堂也曾预定过一个包厢,谁知被我折腾死的人都先到了那儿去了,一想到我只能让他们死而不能分派他们下地狱,我的心里就难受。看来,我的权力终究是有限的。我只好留在这儿了,这样倒也省了一个程序,反正人间也差不多被我弄得像个地狱了。”
“这样你就可以不下地狱了吗?”
“这是个超级机密,我藏身的这个地方,正处于地狱、天堂和人间的交界处,是各种力量都不易到达的地方,这才使我免于那万劫不复的刑罚。”
“你认为你将在哪些方面被控有罪呢?”
“你还不如问我在哪些方面无罪”
“这同样是个难题,那么让我们换个题目,你认为你造反生命的特点是什么?”
“垂死式的疯狂。你想一个疯了一半死了一半的人还不得不管事,那会是什么样的呢?腐朽、混乱、无理性,一个弥留的人的特点,就是我生命的全部特点,——你的小聪明应该看出这一点啊。”
“是的,我岂止看到了这一点,但是把这一切都记在你的账本上也是不公平的,因为你身边的人乐于看到这种情况,对于他们来讲,半死半活的人很像那个半人半马的怪物,他们可以骑着你天马行空。”
回答是一声长叹。
我还没来得及再问便忽然醒来了,这也好,省得我沾惹上抱谁大腿的嫌疑,但是我无法忘记这个梦。这确实刺激了我喜欢圆梦这个嗜好。据说,梦是一些省略了因果关系的生活公式,所以你若是善于联想,梦都是可以解释的,如果这是真的,她一定是因为有罪才谈到地狱,但她确实又没有下地狱,那一定是因为她的罪恶弥天,连地狱的法网也不适用于她,这倒证明了一句名言:“蛛网只能粘住一些弱小的飞虫,大一些的东西它是粘不住的。”

*
夜,悄悄地降下,沉寂了一个白天的山林忽然变得生动了。几个黑影在悄悄潜行,脚步声传的很远,黑暗中忽闪着警觉地眼睛……
荒火也变得活跃起来,几次复燃,又几次被扑灭。忽而在这儿,忽而又换了地方。一会儿在山下响起了警报,一会儿喊声又转到了山上。就在你以为可以松口气的时候,一股烈焰又冲天而起。一直折腾到下半夜,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按战友们的说法,游击战转为阵地战。人们纷纷就地倒下,完全没有了姿态甚至也分不出是男是女,更分不清谁是哪帮哪派。一切人为的区别都被烟灰火色抹去。四周很快就鼾声一片。

*
这时候,不知从哪儿跑来的苏小青弄醒了我,告诉我上海一名女知青晕倒在烟火中被烧伤毁容的消息。我心里一沉,一句话冲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一切都瞒不过精明的苏小青。她笑矜矜的叫我放心,接着又神秘兮兮的递给我一张在中学生之间非常流行的小纸条。我看了看时间,天色已近黎明。在传说中这正是林中女妖舞蹈的时候,所以当我看到还有零星的男女青年隐现在光和影的转换中的时候,并没有感到特别的惊奇。使我惊异不已的是,我竟然在这个时候去赴一个奇异的约会。
若不是两派对峙,若不是黑云压顶,那也许是林中精灵呢。然而谁能知道,是些什么样的事情驱使他们在这样的时分去向何方?
山林中尽显迷离,烟雾下总是迷惘

*
夜,丑恶的面孔,罪恶的同谋,没有一丝美丽和柔和。你根本无法想象,它曾有过月亮和星斗,微风和流萤,更不用说轻轻撩拨着人们心弦的轻声细语了,代替这些的是漆黑、冷漠、死寂、猜疑,这一切都是伴随着一个暗流来的。

夜呀,如果你一定是黑的,那就黑透了吧,那样至少可以阻断那些刺探的冷眼,遮没那些彷徨的身影,也能使我在长久的精神煎熬中得到瞬息的解脱。否则我必须这样说,她也并不总是天真的,这样才使她更像一个女性,但那会是一个令人感到陌生的女性。

苦难之旅就这样开始了,我的一只造了反的耳朵听到了血腥的武斗正在夜声中无情地逼近,而另一只情人的耳朵却从中滤出一个假想敌的名字。

*
五月的夜是凉爽的,风中尽是春的消息,我依稀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絮语,说是这儿离天地的尽头已经不远了,到了那儿,我就可以拂去身上的尘土和心上的暗影,在摇曳的罂粟花下融入永恒。啊,当你觉得死亡已经离你最近的时候,你就敢于直视它的眼睛,至少它不会再次冷落那些一直被命运冷落过的人们。

他俩谁更适合我的心愿
我却没法分辨,我终日不安
他们俩勇敢和可爱全都是一个样
啊,你山楂树呀,我请你帮个忙

秋芙蓉已经在那儿等我了,缭绕在她的音韵里,我忽然发现了一个奇异的景致,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夜色被烧得那么薄,简直像是水粉涂出来的,它不是黑色的,而是绛紫的天鹅绒色。与其说这是夜,不如说相信这是夜,造成这个奇景的是几棵高烧的松树,它们早已死去了,如今装饰着火的光环高耸在一片玫瑰色的云烟里,简直是在举行一个肃穆的宗教仪式。
她那踏着风尘的庄重体态不能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比拟,据说,在我们这个宇宙中,一切存在形式都应该有它的对称映像。如此说来,她那纯粹古典式的庄重美似乎是专意用来表现这火花风骨的。而她的脸庞,那常被用来表现圣洁之美的脸庞,正是这火的姿容。她那伟大悲剧似的风情是藏在她那悠远深邃的眉眼中,这就是如花的她。命运把她放在这人造的黑夜里,映衬在一闪一闪的火光里,只是让我们再一次发现她,如果她也在现代神话中迷恋着自己在人们泪光中的丽影而化作一朵花,她就是那绝世的珍品——装束了一树豪华的火之花。

——可是为什么旁边还守着一个他?
许晓风对于我的出现同样感到震惊,他眼里无光却很刺人,嘴角有笑却含着敌意,脸上没有表情却令人猜疑,他身上的主要特色就是自负,这正好配他的胸前的大像章,一望就是一个用狂热代替信仰、用誓言淹没忠诚的角色。
    “云之”,秋芙蓉笑盈盈地跑过来,其热烈一如我的冷谈,“你果然来了?我料定你不敢违抗我的命令么,看来真正的核心应该是我才对呀!”
我无言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走过来,抓团的大核心,秋芙蓉真的发号司令了,而许晓风也真配得上这个命令。她接着说:“据可靠情报说你们两位黑核心是因为我做了情敌,真的吗?”她依次瞟了我俩一眼,忽然提出一个猝不及防的问题,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我的手下意识的碰了一下藏在腰间的匕首。
“如果这是真的”她接着说:“我谢谢你们的爱,但是你们肯听我的一句话吗?我要你们明天手挽手地回到五花湖去,解散你们的造反团,永远结束那该死的武斗。”

美丽的秋芙蓉此时只剩下了天真,而天真是只可赞美不可亵读的。我把眼睛从她的脸上移开,正好碰上了许晓风的眼睛,于是在这被扰乱的夜空,溅起了四目相撞的火星。

她的神色忽然变得冷酷了,接下来的声音也完全不像她的了。“如果你们拒绝我,我就毁容给你们看,以换取你们各自后退一步,我可不愿活在一个整日打打杀杀的世界上,以后你们的良心会在长久的内疚中替我复仇的,你们看我身后的这一堆大火,就是我给自己准备的火刑柱,如果我数到七你们还不握起手来,就不要怪你们的秋芙蓉绝情了,
“一、二、三……”她一边数着,一边向火堆靠近、再靠近,眼看着一位活生生的美少女就要化烟化灰随风而去,我们都惊出了一身冷汗。猝不及防中,没有任何选择,没有任何犹豫,两只敌对的手握到了一起。
“秋芙蓉,你看你,这是这是何苦呢,快离开那儿,——
“不行,我还要你俩做一件事,明早就就送我回县城去,——怎么,不愿意是吧?”
“敢不愿意吗,可是——”
“‘可是回县城干什么’,对吗?——告诉你们吧,我要和你们一起到你们该死的造反总部去,和你们一起阻止你们各自搬请的援兵。我要你们亲口告诉他们,色团和抓团已经实现了联和,原定的武斗已被取消,还要告诉所有的人,美丽的五花湖不是战场,再也经不起你们这样折腾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跳动的火苗把她的脸映成了紫铜的颜色,眼看就要烧着头发了,我们禁不住高声叫了起来:
“你说的对,不光是五花湖,我们谁都经不起折腾了!我们一起去阻止他们,阻止武斗!——可是你离那火堆远一点儿行吗?求你了——秋芙蓉啊!
“你们肯发誓吗?”这句话她是用猫眼暗示的,使用了猫科的语言,柔曼但是明晰,而且不庸置疑。
“我发誓!”我和他终于用同一个声音说话了“可是,你真相信我们俩就能阻止这场武斗?
“不只是你们俩,
“还有谁?
“你们真不知道身边有一个间谍,这几天一直在瓦解你们的军心吗? 哈哈,造反的英雄们,你们中了我的美人计了”,秋芙蓉终于离开了那堆要命的火。又恢复了她的天真和浪漫。“现在,我请求你们把曾经给与我的爱给与对方,在我的注视下成为好朋友。请原凉我只能以这种方式回答你们的爱,因为爱是不能平分的,——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你?”,不知是谁的声音飘了起来,但落在黑夜里便迷失了。
“是的”,她略微有些伤感地说:“我很难过使你们成了失恋者,但你们是一起失恋的,也许那痛苦会减轻一些,不至于为我而寻死吧。”她又换上了开玩笑的口吻。“明天,我就要离开五花湖,离开你们了。你们有眼泪就痛快地流吧,我可不愿再看一遍。”

一阵接一阵的昏眩向我袭来,我把整个的心作了支点,才没有昏倒。
“秋芙蓉”,我听见这回是我的声音,“你曾经答应过我,保留一个不可拒绝的要求,我现在把它提出来行吗?请你告诉我,那位只可羡慕不可嫉妒的人是谁?”
“你们真的一点情报都没得到么?真是的,他就是章宏啊。”
“章宏?”,我再也掩饰不了自己的惊奇,其实这里也流露了不服气的成份。
“是的,他在一些人的眼里确是神秘了一点,好在他也没有要求所有的人都喜欢他。”
“听说他的行踪挺诡秘呢”。
沉默了一会。
“我也不知道他的行踪”,秋芙蓉好像自白似地说,“但我相信他一定在属于他的位置上。我明天就去找他,哪怕要浪迹天涯。”说到这儿她的话锋忽然一转,指向了我:“我希望有一个人会帮助你忘记我。”

夜,终于被烧透了。我们三个人悄然走在归路上,生怕惊扰了白桦林的静谧,因为这里面安放着我们的梦魂。处身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人们的心胸和视野也开阔了许多。当一个长久的梦想终于被掬起、被珍重的时候,分别也不是那么痛苦的了。因为我们相信了世界上还有另一种形式的爱,它高悬在命运上面,摄合了所有真诚和悲悯造成的心愿。

啊 美丽的山楂树啊
白花满树开放
啊 寂寞的山楂树啊
你为何要这样悲伤……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3/10 7:38:5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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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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