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 崔永元跟转基因开战时，我跟王小波的牛西红柿谈过一场恋爱




    
（2014年，德国绿党反对引进美国转基因玉米）

    最近新京报登出一条消息，说美国对转基因的管控迈出了“一小步”，他们规定从2020年1月1日起，转基因成分超过5%的食品，必须标注。

    美国据说是转基因食品第一大国，很早之前就有资料说，美国、阿根廷、加拿大的转基因作物种植面积占全世界的99%，那么他们现在既然种还是种，转还是转，只是有了一个强制性的标注规定而已，新京报这“一小步”的说法，就很不错。

    美国像小脚老太太一样，迈着小碎步走路，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转基因食品从一出世就争议很大，到现在也没个定论，就仿佛地心说、日心说都对，同一事物上并存着两个科学，两个真理似的。

    它跟经济学家、生物学家，以及其他的一些什么家是情人的关系，但对于大众来说，就只能是一个可怕的“弗兰肯坦食物”。

    “弗兰肯坦”是英国作家玛丽·谢利创作的一个小说人物，这个生理学家很了不得，但是他最后却被他自己所创造的怪物给收拾了。

    谁知道人类忙来忙去，搞出的那些东西到底会是什么东西，最终会不会遭到反噬呢？动不动就疯牛病、二恶英什么的，我们总不能听某些专家信誓旦旦地说一句，转基因技术本身绝对没有问题，从来也没有确切数据证明它确实有害，就跟听到玉皇大帝的声音一样吧？

    什么叫本身没有问题？是不是塔弗茨大学2008年偷偷跑到我们湖南研究“黄金大米”，拿毫不知情的儿童当小白鼠实验，也叫本身没有问题？你那么相信本身没有问题，还搞那么隐秘做什么？这难道只是一个学术道德问题？

    到底是现代科学技术手段无法证明其有害无害，还是它本身无害呢？有罪推定虽然不对，但也不代表无罪推定下被释放的人就一定清白，更何况这还是关系到全球安全的大事。

    所以我们要知道我们吃进肚子里的是什么东西，它到底安不安全，这是必须的，在你不能给出安不安全的确切答案时，我们要求最起码的知情权和决定权，由我们自己来决定吃不吃，这万分合理。

    显而易见，美国的这项政策正是应广大人民群众日益高涨的呼声而生，这当然就是既不能阻挡科学的脚步，也不能忽视民意的意思。一项技术要摸着石头过河，将最终的结果，交给历史发展来判定，这本身就说明它具有绝大的诱惑力，和不确定性。

    


（首发于公众号：九鸦人物）



    新京报这则消息下，崔永元和一个网民的留言很有意思。

    崔永元说：“其实美国以前管理也严，它们（原文如此）曾因发现非法种植的小麦一次烧毁六万亩。”

    一般说来，美国的主食是小麦，他们对于小麦的管控当然会比较严，但就是这样，也有较早的资料显示，美国和加拿大的软饮料、啤酒、早餐麦片中普遍含有转基因成分，美国甚至有60%的零售食品含有这种成分。当时有专业人士曾经据此预测，美国再过5到10年，转基因食品可能会充斥整个食品系统。

    2000年后，台湾、香港有关组织，还曾因为发现麦当劳食品中存在转基因成分，要求他们做出不再出售此类食品的承诺，并对美国的做法提出了质疑：没有标识的情况下，进口国家如果不具备能力，就会把转基因食品当成普通食物。

    实话实说，有事说事，美国从前的管理并不很严，他们现在制定的强制性政策实施，将始于2020年，他们依旧还是在反对声音中迈着小步走着看，所以崔永元用这个数据来支持反转，并不十分合理。

    那个网民说：“咱是100%的转基因才标记！然后0.2%荞麦含量的面条可以标荞麦面。”

    100%的转基因是个笑话，不过这位网友说出的也是实情，世界上有很多国家在明确表示不欢迎转基因食品，也有不少国家的态度模棱两可，更有若干国家的执行标准不到位，很模糊。

    荞麦面跟某鳖精的事是一样的，这种事普遍到跟下面某些事一样，都见惯不怪，不说嗓子痒痒，说又显得跟祥林嫂一个家族似的。

    我记得崔永元跟转基因开战，弄得硝烟四起之际，我也曾每天搬个小马扎去观战。

    转基因从一出世就把地球人分成了三种人，一种反对转基因，一种支持转基因，一种不知道该支持还是反对，其实那时候崔永元还是把中国人分成了这三种。

    他最大的贡献是引来无数民间科学家纷纷下场，那场面煞是好看，一面让各个阵营都出现了大量叛徒，打破重组，一面也帮我们达成了一个共识：不管怎样，知情权和决定权都必须争取。

    就这一点来说，崔永元功德无量。

    我只奇怪的是，这场论战打着打着，不知怎么就变了调，忽而就从转基因转到了个人是非，道德评判。这事科学家们也糊涂着呢，尽管他们是在用鲜明对立的方式来证明他们不糊涂，于是我只好认为同样糊涂着又不糊涂的民间科学家们，可能是觉得某种时候，捍卫真理的最佳方式无非赵高的指鹿为马，和公孙龙的白马非马。

    我们村有个家伙一到跟人无法争，争不过的时候，就高呼一声某某万岁，大家一笑拉倒，我觉得这倒是个好办法。只可惜大家都那么科学，而且原则，这方法很难推而广之，网络上不能伸过拳头来捣你鼻子，已经很不错了。

    转基因当然牵扯到道德问题，但那更多是学术道德，转基因的对错有一天会需要由“马”来决定，这事就是高大到如此地步的转基因自己肯定也想不到，所以我当时看这场面虽看得跟小时候看电影一样兴奋，却一句话也不敢插进去。

    我小时候可是到瓜田里偷过瓜的，要是这事被人揪出来，弄得我连说1加1等于2都不一定对，那我可真是狼狈，太对不起我的小学老师了。

    实际上我其实也不知道该同意谁，还是不同意谁，我算是第三种人。更重要的是我同意不同意其实都没什么要紧。

    没有人会因为我的同意就斗志昂扬，也没有人会因为我的不同意就裹足不前，转基因更加不会因为我同意不同意，就从此转或不转。所以我最明智的做法，当然就只能是戴个口罩在那小心翼翼地偷窥，坚决避免惹火上身。

    这期间我还曾想起好几件事，用以解决我的胆怯，调和我与某种食品的矛盾。

    之前有传言说，我们吃的黄瓜都是抹了避孕药的，可我也还是得吃。满市场都是一样的黄瓜，谁能够不吃？我连吃不吃都没法同意不同意，你怎么说，种不种，我就更没法同意不同意，傻子才去费那无用功。

    如今全天下的吃喝似乎都一样，所以我那时的精神胜利法就跟阿Q哥一样无师自通：反正劳资是男的，从来就没打算怀孕。我甚至还曾很为广大菜农、果农、食品加工者而感动，觉得他们都是在自觉自动地为计划生育做贡献。

    我之前可没想到生育有一天会放开，人家之前搞这些的时候自然也想不到，人做贡献做久了，就会产生惯性，这一点咱们必须要理解。

    这之后，等专家出来辟谣，说那不是避孕药，是生长素，是激素，植物激素对人无害，或者说量合适就无害的时候，我又开始批评我们村的马三。

    马三这家伙是种黄瓜的，好几个大棚，向来言行无忌，他一到某时候走在大街上，当有人问他去干嘛时，就笑，又得去抹避孕药了。

    因此我就批评他，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人要正能量，不要制造恐慌。专家说了，那是生长素、激素、植物激素，量合适无害，还有益，就跟食盐差不多。

    我看上去是不是特别知道？其实我知道个屁！我在家排行老三，我们家有一句名言，我二哥说的：老三的话你也信？我其实是既不知道避孕药里有什么玩意儿，也不知道生长素、激素里有什么玩意儿，到底有害还是无害，到底多少才算有害无害，我就是跟着专家们瞎说而已。

    人家种黄瓜的都不怕，我倒怕上了。满市场都是一样的黄瓜，人家不怕你不吃，每一根黄瓜都会说自己无害，你不信也得信，你总不能随身带根银针。你就是带根银针也测不出来，你就是测出来，你也还是得去吃黄瓜的兄弟姐妹。

    它七大姑八大姨，它外甥的小舅子的姐夫的表兄弟的二大爷的把兄弟的亲家的邻居的什么什么的，以及什么什么的什么什么，统统都在一个系统里。

    我的话你也信？专家的话你也信？你对烟草知不知情？你别以为就上瘾物你才会离不了，所以就是为这，我也应该憋着。

    


（王小波生平书展）

    再再后来，也就是到了现在，等我看到一篇旧文章里说，“一位专家说，也许过几年就能吃上牛肉味的西红柿、含胡萝卜素的大米”时，我就更觉得我做对了。

    对于牛肉味的西红柿，和含胡萝卜素的大米一定会出现，我一点都不怀疑，但是我因为这篇文章产生的年代，却很疑心它的来历。

    王小波早些年曾写过一篇文章，提到一种牛西红柿，说得热闹极了，我看到时，崔永元掀起的那场论战激战正酣。

    王小波说，几年前，英国的一家科学刊物，很有名的一家科学刊物，曾登出这样一条消息：

    他们英国的科学家把牛的基因和西红柿的基因搞到一起，培育出了一种牛西红柿。这种西红柿吃起来是番茄牛腩的味道，西红柿皮扒下来可以做鞋子，母的西红柿还会滴下白色的液体，可以当牛奶喝，做奶酪，你午夜时分从西红柿地边走过，还能听到阵阵牛鸣，就“好像闹鬼一样”。

    多好的转基因啊，多好的牛西红柿，我当时偶然看到这个，真是惊喜死了，相见恨晚。我爱那牛西红柿的情形，就像是一场热恋，我还觉得崔永元真是多事。

    转基因转到这个份上，那将是怎样一种情景？如此奇妙的结果，谁还管它有害无害！所以当时的我，立刻联想翩翩。

    这要是把猪牛羊鸡鸭鹅狼虫虎豹苹果西瓜荔枝葡萄地瓜土豆芹菜黄瓜冬虫夏草人参雪莲等等等等的基因，都搞到一起，能培育出什么怪物？

    大家一人守一块地，想要什么味就什么味，想补什么就补什么，想做什么东西就做什么东西，想听什么叫唤就听什么叫唤，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我想想就心花怒放，整个人都盛开起来。

    然后，据说，据王小波说，这条消息我们国家的报纸是转载了的，报纸还曾敦促我们国家的生物学家要迎头赶上。这让我的心越发砰砰的，好期待。

    然而，只可惜，我本以为王小波接下来会报出一条新发展，好消息，他却一点都不体谅，就跟我得罪过他似的。他说：“但他们好像还没赶上，因为市面上没有卖西红柿皮鞋的”。

    我看到这当然很失落，因为西红柿皮鞋不但他那时没能看到，我现在也没能看到，这在咱们这里好像是遥遥无期的事。我更加失落而生气的是，看书一向走马观花的我，看了半天才看明白，人家英国那有名的科学刊物，发这消息的时间，竟是4月1日，愚人节！

    我特么本以为我们中国也是认认真真过愚人节的，谁知道很多报纸和专家根本就不过！我最气不过的是，我与那牛西红柿的一场热恋刚刚开始就夭折，凭什么别人就可以进行到牵手逛街、看电影，说不定还有拥抱、接吻和别的事？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难道只怪王小波不成？

    没办法，那么我最后就只好接受王小波的这个道理了：

    “在愚人节里我想到这么一个道理：要编故事，就不妨胡编乱造——愚人节的新闻看起来也蛮有意思。要讲真事就不能胡编乱造：虽然没意思，但是有价值。把两样事混在一起就一定不好：既没有意思，又没有价值。”

    一面不认认真真过愚人节的国人，偏偏又天天愚人节，这特么叫什么事！

    END

    文 | 九鸦

    图 |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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