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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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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白樱记》(原创长篇共分3部全文20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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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堤 于 2019/4/22 15:36:20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现实主义力作,也是一部俗到骨子里的作品,这是作者想要实现的理想境界。该书规模宏大,构思巧妙,行文流畅,文风质朴,刻画细腻,入骨三分,这也是作者想要实现的理想境界。对市县乡村部分明里或暗里的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作者试图进行最真实的再现和还原,以达到以小见大和窥一斑而见全豹的目的。这里鲜有成功的经验可以借鉴,却不乏失败的教训由人吸取。这里没有所谓的人生真谛和生活哲理以及确切的答案可供深思和咀嚼,仅有一些描述得支离破碎不成体统的事实。对书中主要人物而言,幸福和温情,快乐和顺利似乎从来都不占主流,痛苦和不堪,心酸和无奈却总是不期而至,如影相随。喜欢的尽管读下去,不喜欢的尽管离开,去留皆随意。全书共分3部,约200余万字,涉及大小人物约300余个,时间跨度自2001年7月至2005年7月整四年。该文以一个北方小县城山区农村出身,三流本科毕业,考进某县直事业单位的年轻人张桂卿及其姐姐和弟弟三人的工作和生活经历为主线,插花讲述了其身边若干人的亲情、爱情和友情等故事,以及部分官场见闻和社会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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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4/22 15:38:0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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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部

        第1章

        外地来青云县城的人一般都不会迷路或者搞不清方向,因为这座古老的县城十分方正。东西向的几条主要道路全部叫某某路,且均为“永字辈”的,由北至南依次为永昌路、永盛路、永平路、永安路、永和路;南北向的则全部叫某某街,且均是“崇字辈”的,由西至东分别为崇仁街、崇义街、崇礼街、崇智街、崇信街。最西边的崇仁街依着已经上了年岁的铁路,最东边的崇信街傍着才修没几年的高速公路。铁路和高速公路宛如长长的臂膀一般,把这个小县城牢牢地劫持住了,整个形势又如同两根硬棍绑着一个硕大的老鳖盖一样,而鳖盖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给人一种亘古不动的感觉,包括无处不在的毒热的盛夏空气。

        一切都是老样子,油腻而世俗,散发着扑鼻的咸咸的卤味,如煮了千年的老鹅汤,黄乎乎的油花子下面全是酱色的混汁,且这混汁永远都不思进取,自以为是。清明节鲜嫩杨柳的清新给人的感觉在这里是绝对没有的,即使有那么一星半点也是极其稀罕的。在任何地方呆久了都会让人厌烦,这里尤甚,除非人已经足够成熟,或者已然老去,对什么都不再好奇。

        永平路和崇礼街仿佛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规整地镶嵌在整个青云县城的正中,中规中矩,不偏不倚,像一个大家庭里面的长子一般稳重厚道,默默地履行着县城主骨架的神圣职责。这大十字架把整个县城大致均等地划分为北关、南河、静安和梅山四个街道办事处,显示了一定要把一碗水端平的老家长意识。

        两岸绿树如茵的把雄浑和柔美巧妙融为一体的颇有几分气势的青龙河作为青云县的母亲河,就像是巨人右肩膀上的一条不可或缺的护肩一样,从东北至西南,从左上方缓缓流淌过整个县城的外围。而和青龙河同源共出却略小一号,以清秀妩媚和婀娜多姿为靓点的玉龙河,则只能称作姨妈河了。这条姨妈河在县城的东北角与她的姐姐青龙河分道扬镳,好比佐罗在大地上潇洒地划了个反“Z”字,轻挑而又干练地流过小半个县城的东南部分。揽过古老的县城,这两条姊妹河又一路并行着,彼此时远时近地向着西南方向七八里远的留仙湖逛去,到那里去滋养鱼虾、抚育莲藕和生发香稻。

        既有母亲河,定然少不了父亲山,否则便是明显的不平衡了,让人不舒服,沿着永平路走到尽头就是本县的父亲山梅花山了。据说是因为周代一个什么王被封在青云这片领地之后,他在这山的南坡养了一群梅花鹿,所以千百年来这山就被称作梅花山了。山不高,只是一个普通的丘陵,像长满了绿毛的大馒头一样盘踞在县城的东边,颇有在饥馑年代能让人好好地吃上一顿的特殊气势。这种山向来是不能吸引人的注意的,因为太普通太平凡了。

        当年青云王养鹿的地方,如今坐落着本县的最高学府鹿苑中学,这也是张桂卿的母校。在母校刚上高一的时候,他还曾经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写过一篇《梅花山赋》,来赞美和讴歌这座朴实无华其貌不扬的父亲山呢,只是现在他连当年那篇文章的一个字皮都不曾记得了。真切而又实在的生活,已经把他身上许许多多的小情小调和小资小派消磨得不见一点踪影了,全没了以前那种无知者无畏和无鬼者无愧的情怀。尽管那些曾经疯长不休的并且一直折磨着他的行为和思绪,是在一种非常贫困潦倒的求学生活的基础上不屈不挠地顽强产生的,但是也依然抵挡不了悠悠岁月那无情的侵蚀和风化,因为没有什么是永远刀枪不入的。

        这天是7月1日,建党节又逢周日,热浪包裹中的县城沉稳娴熟地上演着她一贯的纷杂和吵闹,使身在其中的人谁也摆脱不了眼下这种境况。八天前刚刚从省城同州大学毕业的桂卿是到县城来闲逛的,此刻他刚从永平路西段路北的购物中心金碧大厦里面出来,手里捏着一件在一楼大厅花15块钱买的销价处理的白色短袖衬衫。他留恋着大厦里面的冷气,带着重新走进酷热的坚毅神情,快步走到门口存车处,去推那架他虽然动手修理过无数遍却依然时刻担心它会不打招呼就擅自罢工的自行车。当他把车子推到路边,正考虑是往西走继续到火车站附近逛逛,还是往东走回家的时候,突然发现从西边来了一位骑自行车的姑娘。

        这姑娘头后扎着一个纺锤形的马尾辫子,中间饱满,一头圆润,一头溜尖,前额的刘海显得非常自然飘逸,只有几丝头发脱离了整体在额前飘忽舞动。一双纯净无暇的大眼睛,在两帘修长睫毛的映托下折射着夺人心魄的光泽。那双眼睛虽然背着西边太阳的强光,却没有一丝的幽暗和阴冷,里面流露出的欢欣光泽似乎可以和日光竞相映照这条略显弯曲的街道。她五官十分精致且比例特别协调,肤色适中,身材匀称,上身穿一件杏黄色短袖小衫,下身着一条浅蓝色带白碎花的长裙,宛如冬末深山里一株亮洁明艳的腊梅花,只是碰巧开在了这炎炎的夏季。

        在桂卿看来,这姑娘美得简直无以复加,几乎符合了他心目中对年轻漂亮女孩的全部审美要求:天然的清纯可爱,毫无半点的脂粉气,整体略微偏瘦,没有任何油腻意味的脸带着盈盈的笑意。那一瞬间,姑娘那张熠熠生辉神采飞扬的脸庞仿佛雕塑一样凝固在了他的脑海里,而这雕塑又随着自行车的移动转眼就滑向了东边。            

        这种女孩天生给人以美丽善良温柔贤惠的感觉,即使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都不会感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当然也丝毫不会有什么罪恶和内疚的感觉。桂卿自然不是那种随便看到个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的风流下贱胚子,也不是什么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的伪君子,更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脱俗之人,他只是一个刚大学毕业的普通平凡的山区农村青年而已,甚至还带着些许的愚钝、粗鄙和懦弱,他只是凭着自己朴素的审美眼光和对美丽异性的天然感觉,去痴痴地追视着这个骑车的姑娘。

        “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小妮当媳妇,这一辈子真是死而无憾了!”

        如果目光能够传递声音的话,那么他的眼睛肯定已经把他这句心里话告诉了那位姑娘,并且还加上了若干的着重号、感叹号和下划线,以希望这位在他眼里像仙子般的人物能倾听得真切。那姑娘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一双火辣辣的异性的眼睛在注视着她追随着她,并且在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居然侧颈转头轻轻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展现了一抹天使般的笑容。也许,这种毫无顾忌地凝视她的不甚礼貌的眼光对她来说已经见过得太多了,所以她对此也就不以为然了,但她还是因为率真的天性和本能的善良,没有让他感觉出她所回应的笑容里面带有任何的鄙视和嘲笑。那种回应就像一个富裕而优雅的乡绅随手拿出一个饼子给一个真正的乞丐一样,给得从容,给得随意,既满足了别人也满足了自己。

        这个轻盈灵动的女子仿佛一颗从蔚蓝天际悄然划过的流星,具有无限多的能量,蕴含着巨大的引力,强烈地吸引着他的心,他那颗不知何时开始砰然跳动的心,如同突然得了罕见的心脏病一样。他望着她,望着她靓丽的背影,迎着落日的强光……

        这是每个年轻男人都会经历过无数次的场景,尽管有着太多的不舍和留恋,但是擦肩而过之后,他的思路还是很快就回到了模糊而又柔软的现实当中。于是他决定一直往东,骑到永平路的尽头,越过梅花山北麓,出城之后再走过一段丘陵山区的小路,回家。

        有点怅然若失的他骑着自行车悠悠地往东行,行了大约几百米,就在快到永平路和崇礼街交叉路口时,他突然看见前面的人群骚动不已古古怪怪的,只让他感觉到一片斑驳陆离色差明显的衣服在来回乱窜。有的人正从远一点的地方往前面快步地跑着,有的人则在大声地叫喊着什么。他猛然记起,刚才隐约听到了一阵刺耳的急刹车的声音,那一定是出车祸了。他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车速,带着一种万一需要自己挺身而出就立马去救人的慷慨之情,当然也夹杂着些许看热闹的好奇心理,迅速地凑了过去。

        十字路口的东北角,就是威赫赫盛兮兮的县政府,正向南张着一张大口往外吐着过滤完的暑气,熏得从此经过的路人格外燥热难耐,桂卿想这口中的大舌头约莫是被大门旁的保卫给暂时割掉拿进保卫室去了吧,不然的话如他这般人等是绝对不敢随便进去的。

        在路口西南位置,围观的人群是里三层外三层,他不时听到有妇女的声音在说:“毁了,这个闺女看样子碰得不轻……”

        “怎么回事呀,正骑得好好的,就撞了过来……”

        “大睁两眼地就能碰上,可能喝酒了呗……”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4/22 15:38:42    跟帖回复:
       第 3
        第2章

        桂卿向来不太喜欢看热闹,一来怕自己光顾着看了,车子被孬种下三滥偷了都不知道,二来也不喜欢和别人挤,他觉得那样会显得他和鸭子伸脖子抢食一样,很没意思,白白地折损了他那原本就不够坚实的人文气节。人都容易自视甚高,以为自己在很多事情上与众不同,他自然也不例外。但是,当大体能听到前边那些嘈杂的话语时,他突然之间就有些莫名的难受,不管撞的是谁都会让人心疼不已,想想车祸能有什么好结果呢?都是非伤即死的,这事搁谁身上都将是天大的灾难。就算是不小心出的事,开车人的心理肯定也不好受啊。当想到被撞的是个女孩时,他冷不丁心里往下猛然一沉,默念道:“哎呀,不会那么巧就是刚才骑车子的那个小姑娘吧?”于是,他急忙往前赶去,然后把车子随随便便地锁在路旁,接着就往人群中钻去,也顾不了什么讲究了,仿佛出事的人就是他的姐姐或妹妹一般,而且还是感情相当好的姐姐或妹妹。

        他仔细一看果不其然,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躲什么遇见什么,前面就是一起让人十分意外的恶性交通事故。一辆黑色小轿车,他也不认得是什么牌子,看样子应该是单位的车,正车头朝南,斜着停在路口西南边靠路沿石的地方。路沿石连着人行道的位置,摆着一辆前轮严重变形车把大幅度扭曲的自行车。就是那个刚才骑着车子的时候还回应给他一个美丽笑容的姑娘,一动不动地躺在人行道地砖上。她的头部挨着一个暗红色的油漆剥落的消防栓,脸朝向马路,头发半散开,下面有一滩骇人的血迹,有的血还正顺着地砖的缝隙往靠近路面的一侧缓缓地流淌。她穿着一双灰白色的皮鞋,那双皮鞋看起来非常的雅致,通过肉色的短丝袜连着她那匀称紧致的小腿。那双小腿不长不短,不胖不瘦,不黑不白,典型的少女的腿,要多好有多好。

        越美好的东西,在被无情毁掉的时候就越是令人悲伤动容,何况是这样一个鲜活明朗楚楚动人的女孩子,是这样一个刚刚还软玉温香般笑靥满面的女孩子被如此快速如此残酷地毁掉。见此情景任谁都会郁郁不欢难以接受的,何况是桂卿这样一个本就容易多愁善感的人,一个遇事总是偏好往坏的方向考虑的人。

        好在那姑娘的鞋子还在她脚上,桂卿记得好像有人曾经说过,在车祸中只要人的鞋子不掉,一般是不会死的,如果鞋子掉了,那八成是没指望了。看那姑娘现在一动不动的,脸色也变得灰白了不少,他估计情况应该不是太好,尽管其鞋子没掉。

        她如果真死了的话,死相还不是太难看,他本能地以为着,像没了脑子的机械人一样。一想到这里,他又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凭什么想到人家会死啊?真是天大的罪过,且罪不容赦。一时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有点最起码的人性,居然直接就想到了对方的死。于是,他马上在心理强迫自己默默地祈祷起来:“如果这世间真有什么神仙鬼怪的话,求求你们大慈大悲显显灵吧,你们怎么能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个花朵一样的姑娘横死在繁华的街头呢?她还没别过生她养她的爹娘,还没别过喜欢她爱惜她的亲戚朋友,也许还没谈过一次刻骨铭心终身难忘的恋爱,没拥有过一段宝贵异常且甜蜜无比的爱情呢。”

        他心里顿时翻腾起一阵强烈的酸痛,泪水默然涌到了眼角,只消闭一下眼就会夺眶而出,他已经没心情去看那个撞人的司机了。据围观的那些人说,司机应该是喝了不少酒,说话明显带着一股酒气,只是还没到烂醉如泥不可收拾的程度,并且这厮当时也打了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现在这个可恶的家伙倒是没跑,还在车东边继续打电话呢,但是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话都说不成个,脸色也蜡黄发黑,鬓角全是豆大的汗珠子,大约也是吓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真是冤业啊,不早一步也不晚一步,偏偏赶到那个点就出了事。从大家的议论中桂卿大概也知道了这次事故的主要原因,那个司机为了躲一个夹着个熊眼闯红灯的骑三轮车的老头,不小心把方向打过了,再加上他喝了酒,大脑不怎么听指挥,就把正常骑车的女孩给撞翻了。这处的红绿灯是小县城为数不多的几处红绿灯之一,大家并没有因为它的稀缺性而多么稀罕和重视它,相反,还有不少人却据此欺负起它的兵少将寡来,根本就不把它当回事。那懵懵懂懂乱骑三轮车的老头,大约连红绿灯是干啥的都不知道,就这么惹出一大摊子事来。现在那个让人恨之入骨的死老头已经悄悄地走远了,并没有留下来看热闹,这种人即使留下来,也不会认为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的。

        很快,县中医院的医生到了,随后县交警队也来人了。两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简单地翻看了一下姑娘的眼睑,程序性地摸了一下脉搏,拿听诊器听了一下心脏,就没再说什么,便指挥着穿绿衣服的随车人员把姑娘抬上担架搬到车里,往医院奔去。交警们则忙着把肇事司机控制起来,同时疏散着越聚越多的人群,拍照并测量现场,询问路人等。看得出来,虽然医生和交警经常遇到这一类的事故,但是这次他们的心情还是显得非常压抑的,其表情也特别凝重,很多时候他们的无情正显示了他们的有情。

        那辆黑色的小轿车斜着停在路边,如犯了弥天大错而自己也受了重伤的孩子一般,其前窗玻璃右上角被撞裂了一个大坑,右前大灯附近也破烂不堪,可见当时的撞击力度有多大。人群久久没有散去,大家都还沉浸在对交通事故的愕然、迷惑和惋惜之中,有那后来的人则忙着向早来的人打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仿佛错过了一件天大的稀罕事情。有几个妇女则唏嘘不已,眼睛里面还流出些许泪滴,也许这样的意外又使她们想起来更多伤心的往事吧。

        对于死亡或者说尸体一类的看起来比较恐怖的事情,桂卿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已经成功地破除了对它的天然恐惧感了,他所具备的直面死亡或尸体的和他的实际年龄不怎么相配的勇气,说起来和县城的一段铁路有着很大的关系。顺着永和路往西穿过一个低低矮矮的铁路涵洞之后,再南行几里路就是位于粮满镇黄石村他二姨家,这个铁路涵洞是附近百姓往来铁路两边的必经之道。那时他大约12岁左右,有一回他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二姨家玩,在快到这个黑黝黝潮乎乎的涵洞时,老远看着三五个人在铁道上来回晃悠着,就很好奇地跑上去看看,结果发现原来是一个穿土黄色西装、套黑色裤子、带金丝边眼镜的男青年卧轨自杀了。那个死人身子在铁道西边,头颅在铁轨里面,面色蜡黄蜡黄,血迹隐藏在脏兮兮的石子里面很不明显,头和身子之间隔着一条铁轨,铁轨上面靠中间的部分寒光闪闪。很奇怪,当时围观的几个大人竟然没有制止他这个小孩接近那个可怕血腥的现场,这就导致小小年纪的他突然就直面了那种特别恐怖的场面,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脑子里面都会毫无预兆地蹦出那个无名卧轨者的可怕影像,且挥之不去反复萦绕,让他苦恼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再不愉快的事情时间长了也会逐渐淡漠,更何况念头想法这些东西也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既然躲无可躲且藏无可藏,倒不如索性接受。于是,对于这类的事情他倒是很早就能够坦然面对了,就像面对任何司空见惯的成长的烦恼一样,这也算是坏事变好事吧。

        其实再小的时候,他和很多村里的小孩子一样,对死亡还是充满深深的恐惧的。每每村子里有人去世,他总喜欢去听喇叭,看吊孝、行路祭、泼汤子等事情,但是对于那些个黑漆漆或者红幽幽的棺材却总是感到恐慌不已,觉得那就是一个暂时打盹的一个活物,他生怕走得近了会被突然醒来的活物吸进里面。而且那些棺材看起来都是很厚很厚的,活人一旦被封在里面,恐怕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每每想到这里,他就会感到无比的害怕,继而就会想到如果棺材被被埋进黄土里,那可更是暗无天日了,就算真有那休克假死的人被误埋了,恐怕也没办法把棺材从里面砸烂并进而跑出来,因此只能白白地被憋死。由此看来,把死人停几天再入殓还是很有道理的,得给死人几天时间,让活着的人确定死者是真的死了再处理也不晚。死亡应该需要一个适度长短的过程,而不是瞬间就能完成的事情,就像考大学一样,得从小学、初中、高中学起。

        当地农村骂人最狠的话莫过于说谁谁是“火车切的”和“大刀贼剁的”,这个“火车切的”他算是真真正正见识过了,比较那个死鬼的死相还算体面。按理说,有了以往的那种独特经历,县政府路口的这次交通事故就不会对他的心理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但事实却并不是那么回事。当他准备离开事故现场骑车回家的时候,却发觉自己的意识竟然莫名其妙地有些恍惚:身后落日的余晖,路边高大的法桐,向东延伸到梅花山的永平路,全部变得有些不真实起来,一切都如同浸泡在了厚厚的水里,此情此景仿佛在某年某月某日已经发生过了一样,他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回忆一种重复的梦境,还是本身就在梦里,一种他怎么努力也逃不脱的梦。作为一个县城东部山区的农村孩子,这条回家的路他曾经走了无数遍,可是这回他走起来却觉得忐忑不安,惴惴不平,好像有无数的心事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涌上了他的心头,把他那原本容量就十分有限的心脏快要撑破了一般。心里既然装不下这么多的事情,这些事情自然就继续往脑袋里面涌,直到脑袋里面也装不下了,便又从耳朵和眼睛里溢出来,像七窍流血一样。

        在这些复杂而沉重的感觉里面,最主要的一种就是,他老是感觉那个姑娘在和他并排骑着车子,并且和他一直有说有笑的,像是认识多年的红颜知己。不管他说什么想什么,她似乎都能心领神会,非常流畅恰当地和他进行沟通和交流,并且还始终都带着一种欣赏和怜惜的意味在里面。在朦胧迷蒙之中,他偏偏又体验到了阵阵清清爽爽的感觉,这其中竟然还混合着丝丝的甜意和畅快。有一种类似热天里每个人都想得到的凉爽,冷天里每个人都想得到的温暖的东西,一层一层把他和她严密地环绕起来,同时也把他们两个和周围的环境隔离开来。一个从未恋爱过的人突然找到了恋爱的感觉,那种异样的躁动流淌在他的血管里,迅速遍布了他的全身,融进了他的每一个细胞里,特别是神经细胞,特别是那些负责幸福和美好感觉的神经细胞。

        就这样,他带着这个姑娘回家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4/22 15:39:38    跟帖回复:
       第 4
        第3章

        小暑的天气带着炎炎夏日一贯的骄横妖蛮之态,孜孜不倦地烘烤着整个青云大地。在过了梅花山,又过了柏山和松山南北夹持的白窝村,眼睛巡视了这三个小山头的青松翠柏和零星的水杉之后,桂卿的脑子里面才算是略微带了点清醒的意思。可惜他的这份清醒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又在到东边草莽山的路上被烘烤了个一干二净荡然无存,因为这条由碎石、砂礓和坚硬的黄泥牢固结合所形成的六七里长的路,他走了好久好久,像是大白天遇到了传说中的鬼打墙。在爬过一个大上坡,依次翻过草莽山两边的西草村和东草村之后,他便可以望见北樱村了。

        北樱村四面环山,西连高大的草莽山,北靠秀丽的落凤山,南望起伏不断的走马岭,东依以伏虎山和仙鹿山打头阵的连绵群山。村子前面便是风光旖旎碧波荡漾的樱峪水库,水库坚固的石头大坝连着落凤山和走马岭的西沿。水体在坝西,如一面绿玉镜子般呈现在小山村的前面。与大坝平行,由北岸向水里延伸出一座美丽的断头平桥,桥面断头处建了一个别致的亭子,作为观测水位之用。望见那汪绿莹莹的水面和那个俏皮别致的小亭子后,他的心里就多了些放松的感觉,这感觉又传递给了那位一直不离他左右的姑娘。

        他进门之后,家里看护兔窝的小黄狗欢呼雀跃地迎接他,一扫中午的萎靡和困顿,连狗链子几乎都要栓不住它了。他和这家伙打过招呼之后,它依然狂躁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肯伏下身子,不得不承认铁链子对它的实际约束。院子上面是挂满架的葡萄,葡萄的叶子在日头退下之后终于显露出它们本来的正经颜色,不浓不淡的绿,惹人心醉,也惹得虫子心醉。

        一顿稀松平常的晚饭过后,他父亲张道武抱着一捆新鲜的茅草去驴棚喂驴去了,而母亲薄春英则去舀晒了一天的水去饮兔子了,他就去西屋前边那间房子去睡觉了。当然,他今晚之所以会早早地去睡觉,就是要和那位半道邂逅的姑娘好好地谈谈,既然人家不能陪他吃饭,那喊她去卧室兼书房聊聊天总还是可以的。

        那姑娘倒是不用他客气虚让,自己径直就坐在了他平时坐的一把油漆剥落且苗条非常的木椅上。她婷婷袅袅地转过柔若无骨的身段来,背靠书桌似倚非倚的样子,又笑容可掬地和斜躺在西墙边床沿上的他说起话来。一股少女身上特有的体香伴随着她的沙沙细语在房间里慢慢地散布开来,如夕阳西下时远处山村里升起的袅袅参与。幸好这屋不是石头墙垒砌的,否则那香味一定会穿墙而过,被外边的大黑驴或者小黄狗闻到,那就白白糟蹋了。

        “姐姐,二十余年未见,你一向可好啊?”她开口问道。

        闻听此言他不免愣住了,感觉有些意外,仔细想来这一路上他虽然和她无拘无束地谈笑风生,感觉甚是快慰,但是还真未互相通名报姓,告知年岁大小以及家居何地等,此时听她叫声姐姐,他自然有话要答,有事要问。

        “姑娘,想来我喊你一声妹妹估计是错不了的,不知你为何称我为姐姐?”他开口直言道,悄然少了一开始的拘谨和羞涩,多了些直抒胸臆的畅快和惬意,“就算我不是那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男子汉,但总还是个纯爷们吧,你不至于连这一点都弄错吧?另外,你说二十余年未见,难不成我们很多年以前就认识吗?虽然我们之间确实有一种似曾相识或者相见恨晚的感觉,尽管这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是请恕我天生愚笨,我是真不记得到底在哪里曾经见过妹妹你。”

        “姐姐目下凡胎肉眼的,”她淡淡地笑道,一副世事都了然于胸的样子,“已然不比往昔,自然是不记得当日的那番情景了。”

        他心中突然一阵悸动,猛然想起她已经离开人世了,一路上跟着他的那就该是她的魂魄了。既然是魂魄,自然就不是凡胎肉体了,就有了不能言说的神通,和他就不一样了,说的话自然要比他要对,他绝不能以凡人的眼光来看待她了。

        “妹妹教训的是,”于是他很抱歉地说道,“姐姐我一介凡夫俗子,不,应该是一个世间饮食民女,当然不能和妹妹相提并论。妹妹既已登入仙界,倘若有何教诲,不妨对我直言,还望不要见外才好。况且既是自家姐妹,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对。有道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今天既然进了我家的门当然就是我家的人了,就更不必遮遮掩掩地有所保留了。”

        “姐姐所言极是,”但见她丹唇轻启,然后又娓娓言道,“想当初我们姐妹四个同为泰山老奶奶驾下仙童,彼此一同起卧,一同侍奉奶奶,真个是情同手足不分你我,何曾有一日分开过?过往情景历历在目,眼下想起心绪仍波澜起伏难以平复。加之又在这里见到姐姐,真是亲都没亲过来呢。好姐姐,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吧?”

        言罢,她竟有几滴清泪滚下,随即化在毒热空的气里,不曾有半滴落到地面,也是蔚为奇观了。

        “这些年我过得还好还好,“他以为她是因为和他久别重逢所以才分外惊喜的,流些泪滴儿倒也正常,只是心中不免又记起先前的疑惑来,忙又答道,”妹妹大可不必过分挂念。方才你说我们姐妹四个,你既然叫我姐姐,看来我只是其中一个,那么另外两位又是谁,不知道妹妹能否一一告知?还有,我们是如何到了今天这步田地的呢?还请妹妹也如实道来,以解姐姐心中疑惑。”

        “我们姐妹四个,姐姐排行第二,名唤如画,”她将面上清清淡淡的泪痕轻轻拭去,转头又对他笑道,“妹妹我行三,叫如烟,还有大姐如诗、四妹如柳。虽然我们侍奉奶奶年深日久,却并未曾将奶奶的话听进心里,顽劣之心仍盛,对侍奉之事难免感觉有些无趣,又兼整日看各色人等前来求拜,听那诸多市井人物讲述凡间种种事情,思凡下界之心炙动,遂相约投胎下界,去体会一番那人间苦乐到底是何种滋味。”

        此刻他心中自然是惊叹不已,惊的是他居然是天仙玉女保生真人宏德碧霞元君驾下童子,叹的是他当年怎么会有那等胆子干出私下凡界这等悖逆的事情,而且还是结伙下界,于是忙向如烟问道:“如烟妹妹,这私下凡间必定是那等罪不容赦的事情,奶奶那里怎会轻饶了我们?如何这些年就未见些惩罚?”

        “这私下凡间当然是大错,岂可不加惩罚以示威严?”她神色有些凝重地答道,显然是承了不能承受之重,“但奶奶素来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对世人尚且乐善好施慈悲为怀,又怎忍心对我辈严刑酷罚,不网开一面呢?按律来讲,凡有私下凡间者,上天必在12岁之前把那下界者性命取来,所以世间有不少俊俏可人的孩童不到12岁便夭亡了,就是这个道理了。本来我们都不会活过12岁的,只是奶奶体恤怜悯我们四个平日里一心侍奉她老人家,并没出过什么言差语错,也没有过什么闪失纰漏,所以才肯宽宏大量放过我们一些时日。不过,规矩还是规矩,奶奶虽然私下宽容与我等,但是那大道理是不可违背的。只要我们动了婚姻的念头,有了男女之事,这性命是必然要被取走的。今日我被撞街头,仔细算来还是因你一句话所致呢。”

        他一时不解这话,急道:“这又是何道理?”

        “方才说过的话,你转眼就忘到脑后了,”她佯怒着回道,粉脸却是十分可人,“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小妮当媳妇,这一辈子真是死而无憾了,这不是你说过的话吗?”

        听到此处他一时语塞,当时和她错肩而过的时候他确实这样想了,但是他并未说出口啊。俗话说,万恶淫为首,论事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完人,他纵然是心里有了些爱慕的意思,怎么就能算是动了婚姻的念头呢?他连她的手都未曾牵过,身子自然是摸都没摸一下,这也有点太冤枉人了。况且,有这等不好想法的人是他,要死也得是他死才对啊,怎么会轮到她死呢?

        “你可知,举头三尺有神灵,”她看穿了他的心思,便主动解释道,“这绝不是什么妄言,所谓心动即神动,不可不留意。你既留意于我,过后自然是念念不忘日思夜想的。虽然你平日里想过的女孩绝对不止我一人,但正所谓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她们对你都毫无爱慕之情眷恋之意,你那些念头自然就算不得数了,充其量就是些小小的痴心妄想而已。况且你过往的种种想法都没有今天的心思这样重,都想到了死而无憾,妹妹我怎能不为之动心呢?今日是姐姐先动的婚姻之心,这不假,因此被撞的本该是你,但妹妹我想着你既好不容易托生了个男儿身,比妹妹又略有些才情气概,青春年少的若是丢了性命委实可惜,所以妹妹我才甘心替你去死的。况且,你既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自然比妹妹我要坚强些,你能忍失去我之痛,我却不能忍失去你之痛,所以还是妹妹我先去为好。我向来无欲无求的,只是想着咱姐妹一场,苦当同苦,乐当同乐,才随着大家一起投胎下界的。现如今大限既已到来,回到奶奶身边自然也是应该的,我也未曾有半点怨言和遗憾。回去后我定会向奶奶忏悔认罪,领刑受罚,只求你们三个在凡间平安一生,能得善终,我便是了无牵挂,去得从容了。”

        言罢,她的眼角似有朵朵泪花闪过,晶莹夺目,霞光闪闪,她连忙又拭了去,只不叫他看见。

        闻听此言,他真是悲喜交加,同时又愧疚不堪。悲的是,这如烟原来是替他枉死的,而且还是因为他一句孟浪的话丢的性命,岂不等同是他亲手害死了她吗?这叫他的良心现在往哪里搁呢?他又一向自诩很有良心。喜的是,她竟如此的有情有义,姐妹之情上面又多了一层夫妻之义,今生倘能得此一人心,生又何怨,死有何憾?虽得不到其生前之身,却得到了其死后之心,想来也甚是欣慰。只是他这今后的日子,乃是如烟妹子拿她的命换来的,他倘若不好好地珍惜,又怎能对得起已然过世的她呢?他又想到自己平日里那些愚顽懒惰蠢笨不堪的言谈举止和所作所为,只恐怕会辜负了她的大恩大义和大情大爱,心中遂强烈地惶恐不安起来。

        “妹妹前言曾提到,前身我们皆是女孩儿,怎么我就生了个男儿身呢?”有些话他是不好对她讲,于是便索性岔开话题道,“难道这投胎还有投错的道理?”

        “姐姐你当然是个女孩身了,不然怎么能做我们的姐姐呢?那样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她收起哀婉悲戚的泪容,转言轻声地解释道,“姐妹当中你原本就有些男孩儿的性情,又背着我们读了几本杂七杂八的闲书,肯读书当然是再好不过的好事,只是偏偏你这书读得又是粗枝大叶囫囵吞枣的,正是应了那句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俗话,半咸半酸的样子,言语行动起来就有些狂癫不羁的眉目,放肆起来比有些男孩子更不近情理,不可理喻。说起来甚是好笑,你投胎那日竟学着那世间的糊涂酒鬼,多饮了些供奉奶奶的仙酒,还偷了件男孩的衣服换上,说是既然去人间经历一番,再做女孩儿又有什么意思?不如索性去当一回真男子,彻底地反串一把还倒更有些未可知的趣味。由是,姐姐就托生了个正儿八经的男儿身。想不到这一别就是24年,今年恰是姐姐的本命年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4/22 15:45:22    跟帖回复:
       第 5
        第3章

        小暑的天气带着炎炎夏日一贯的骄横妖蛮之态,孜孜不倦地烘烤着整个青云大地。在过了梅花山,又过了柏山和松山南北夹持的白窝村,眼睛巡视了这三个小山头的青松翠柏和零星的水杉之后,桂卿的脑子里面才算是略微带了点清醒的意思。可惜他的这份清醒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又在到东边草莽山的路上被烘烤了个一干二净荡然无存,因为这条由碎石、砂礓和坚硬的黄泥牢固结合所形成的六七里长的路,他走了好久好久,像是大白天遇到了传说中的鬼打墙。在爬过一个大上坡,依次翻过草莽山两边的西草村和东草村之后,他便可以望见北樱村了。

        北樱村四面环山,西连高大的草莽山,北靠秀丽的落凤山,南望起伏不断的走马岭,东依以伏虎山和仙鹿山打头阵的连绵群山。村子前面便是风光旖旎碧波荡漾的樱峪水库,水库坚固的石头大坝连着落凤山和走马岭的西沿。水体在坝西,如一面绿玉镜子般呈现在小山村的前面。与大坝平行,由北岸向水里延伸出一座美丽的断头平桥,桥面断头处建了一个别致的亭子,作为观测水位之用。望见那汪绿莹莹的水面和那个俏皮别致的小亭子后,他的心里就多了些放松的感觉,这感觉又传递给了那位一直不离他左右的姑娘。

        他进门之后,家里看护兔窝的小黄狗欢呼雀跃地迎接他,一扫中午的萎靡和困顿,连狗链子几乎都要栓不住它了。他和这家伙打过招呼之后,它依然狂躁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肯伏下身子,不得不承认铁链子对它的实际约束。院子上面是挂满架的葡萄,葡萄的叶子在日头退下之后终于显露出它们本来的正经颜色,不浓不淡的绿,惹人心醉,也惹得虫子心醉。

        一顿稀松平常的晚饭过后,他父亲张道武抱着一捆新鲜的茅草去驴棚喂驴去了,而母亲薄春英则去舀晒了一天的水去饮兔子了,他就去西屋前边那间房子去睡觉了。当然,他今晚之所以会早早地去睡觉,就是要和那位半道邂逅的姑娘好好地谈谈,既然人家不能陪他吃饭,那喊她去卧室兼书房聊聊天总还是可以的。

        那姑娘倒是不用他客气虚让,自己径直就坐在了他平时坐的一把油漆剥落且苗条非常的木椅上。她婷婷袅袅地转过柔若无骨的身段来,背靠书桌似倚非倚的样子,又笑容可掬地和斜躺在西墙边床沿上的他说起话来。一股少女身上特有的体香伴随着她的沙沙细语在房间里慢慢地散布开来,如夕阳西下时远处山村里升起的袅袅参与。幸好这屋不是石头墙垒砌的,否则那香味一定会穿墙而过,被外边的大黑驴或者小黄狗闻到,那就白白糟蹋了。

        “姐姐,二十余年未见,你一向可好啊?”她开口问道。

        闻听此言他不免愣住了,感觉有些意外,仔细想来这一路上他虽然和她无拘无束地谈笑风生,感觉甚是快慰,但是还真未互相通名报姓,告知年岁大小以及家居何地等,此时听她叫声姐姐,他自然有话要答,有事要问。

        “姑娘,想来我喊你一声妹妹估计是错不了的,不知你为何称我为姐姐?”他开口直言道,悄然少了一开始的拘谨和羞涩,多了些直抒胸臆的畅快和惬意,“就算我不是那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男子汉,但总还是个纯爷们吧,你不至于连这一点都弄错吧?另外,你说二十余年未见,难不成我们很多年以前就认识吗?虽然我们之间确实有一种似曾相识或者相见恨晚的感觉,尽管这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是请恕我天生愚笨,我是真不记得到底在哪里曾经见过妹妹你。”

        “姐姐目下凡胎肉眼的,”她淡淡地笑道,一副世事都了然于胸的样子,“已然不比往昔,自然是不记得当日的那番情景了。”

        他心中突然一阵悸动,猛然想起她已经离开人世了,一路上跟着他的那就该是她的魂魄了。既然是魂魄,自然就不是凡胎肉体了,就有了不能言说的神通,和他就不一样了,说的话自然要比他要对,他绝不能以凡人的眼光来看待她了。

        “妹妹教训的是,”于是他很抱歉地说道,“姐姐我一介凡夫俗子,不,应该是一个世间饮食民女,当然不能和妹妹相提并论。妹妹既已登入仙界,倘若有何教诲,不妨对我直言,还望不要见外才好。况且既是自家姐妹,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对。有道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今天既然进了我家的门当然就是我家的人了,就更不必遮遮掩掩地有所保留了。”

        “姐姐所言极是,”但见她丹唇轻启,然后又娓娓言道,“想当初我们姐妹四个同为泰山老奶奶驾下仙童,彼此一同起卧,一同侍奉奶奶,真个是情同手足不分你我,何曾有一日分开过?过往情景历历在目,眼下想起心绪仍波澜起伏难以平复。加之又在这里见到姐姐,真是亲都没亲过来呢。好姐姐,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吧?”

        言罢,她竟有几滴清泪滚下,随即化在毒热空的气里,不曾有半滴落到地面,也是蔚为奇观了。

        “这些年我过得还好还好,“他以为她是因为和他久别重逢所以才分外惊喜的,流些泪滴儿倒也正常,只是心中不免又记起先前的疑惑来,忙又答道,”妹妹大可不必过分挂念。方才你说我们姐妹四个,你既然叫我姐姐,看来我只是其中一个,那么另外两位又是谁,不知道妹妹能否一一告知?还有,我们是如何到了今天这步田地的呢?还请妹妹也如实道来,以解姐姐心中疑惑。”

        “我们姐妹四个,姐姐排行第二,名唤如画,”她将面上清清淡淡的泪痕轻轻拭去,转头又对他笑道,“妹妹我行三,叫如烟,还有大姐如诗、四妹如柳。虽然我们侍奉奶奶年深日久,却并未曾将奶奶的话听进心里,顽劣之心仍盛,对侍奉之事难免感觉有些无趣,又兼整日看各色人等前来求拜,听那诸多市井人物讲述凡间种种事情,思凡下界之心炙动,遂相约投胎下界,去体会一番那人间苦乐到底是何种滋味。”

        此刻他心中自然是惊叹不已,惊的是他居然是天仙玉女保生真人宏德碧霞元君驾下童子,叹的是他当年怎么会有那等胆子干出私下凡界这等悖逆的事情,而且还是结伙下界,于是忙向如烟问道:“如烟妹妹,这私下凡间必定是那等罪不容赦的事情,奶奶那里怎会轻饶了我们?如何这些年就未见些惩罚?”

        “这私下凡间当然是大错,岂可不加惩罚以示威严?”她神色有些凝重地答道,显然是承了不能承受之重,“但奶奶素来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对世人尚且乐善好施慈悲为怀,又怎忍心对我辈严刑酷罚,不网开一面呢?按律来讲,凡有私下凡间者,上天必在12岁之前把那下界者性命取来,所以世间有不少俊俏可人的孩童不到12岁便夭亡了,就是这个道理了。本来我们都不会活过12岁的,只是奶奶体恤怜悯我们四个平日里一心侍奉她老人家,并没出过什么言差语错,也没有过什么闪失纰漏,所以才肯宽宏大量放过我们一些时日。不过,规矩还是规矩,奶奶虽然私下宽容与我等,但是那大道理是不可违背的。只要我们动了婚姻的念头,有了男女之事,这性命是必然要被取走的。今日我被撞街头,仔细算来还是因你一句话所致呢。”

        他一时不解这话,急道:“这又是何道理?”

        “方才说过的话,你转眼就忘到脑后了,”她佯怒着回道,粉脸却是十分可人,“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小妮当媳妇,这一辈子真是死而无憾了,这不是你说过的话吗?”

        听到此处他一时语塞,当时和她错肩而过的时候他确实这样想了,但是他并未说出口啊。俗话说,万恶淫为首,论事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完人,他纵然是心里有了些爱慕的意思,怎么就能算是动了婚姻的念头呢?他连她的手都未曾牵过,身子自然是摸都没摸一下,这也有点太冤枉人了。况且,有这等不好想法的人是他,要死也得是他死才对啊,怎么会轮到她死呢?

        “你可知,举头三尺有神灵,”她看穿了他的心思,便主动解释道,“这绝不是什么妄言,所谓心动即神动,不可不留意。你既留意于我,过后自然是念念不忘日思夜想的。虽然你平日里想过的女孩绝对不止我一人,但正所谓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她们对你都毫无爱慕之情眷恋之意,你那些念头自然就算不得数了,充其量就是些小小的痴心妄想而已。况且你过往的种种想法都没有今天的心思这样重,都想到了死而无憾,妹妹我怎能不为之动心呢?今日是姐姐先动的婚姻之心,这不假,因此被撞的本该是你,但妹妹我想着你既好不容易托生了个男儿身,比妹妹又略有些才情气概,青春年少的若是丢了性命委实可惜,所以妹妹我才甘心替你去死的。况且,你既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自然比妹妹我要坚强些,你能忍失去我之痛,我却不能忍失去你之痛,所以还是妹妹我先去为好。我向来无欲无求的,只是想着咱姐妹一场,苦当同苦,乐当同乐,才随着大家一起投胎下界的。现如今大限既已到来,回到奶奶身边自然也是应该的,我也未曾有半点怨言和遗憾。回去后我定会向奶奶忏悔认罪,领刑受罚,只求你们三个在凡间平安一生,能得善终,我便是了无牵挂,去得从容了。”

        言罢,她的眼角似有朵朵泪花闪过,晶莹夺目,霞光闪闪,她连忙又拭了去,只不叫他看见。

        闻听此言,他真是悲喜交加,同时又愧疚不堪。悲的是,这如烟原来是替他枉死的,而且还是因为他一句孟浪的话丢的性命,岂不等同是他亲手害死了她吗?这叫他的良心现在往哪里搁呢?他又一向自诩很有良心。喜的是,她竟如此的有情有义,姐妹之情上面又多了一层夫妻之义,今生倘能得此一人心,生又何怨,死有何憾?虽得不到其生前之身,却得到了其死后之心,想来也甚是欣慰。只是他这今后的日子,乃是如烟妹子拿她的命换来的,他倘若不好好地珍惜,又怎能对得起已然过世的她呢?他又想到自己平日里那些愚顽懒惰蠢笨不堪的言谈举止和所作所为,只恐怕会辜负了她的大恩大义和大情大爱,心中遂强烈地惶恐不安起来。

        “妹妹前言曾提到,前身我们皆是女孩儿,怎么我就生了个男儿身呢?”有些话他是不好对她讲,于是便索性岔开话题道,“难道这投胎还有投错的道理?”

        “姐姐你当然是个女孩身了,不然怎么能做我们的姐姐呢?那样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她收起哀婉悲戚的泪容,转言轻声地解释道,“姐妹当中你原本就有些男孩儿的性情,又背着我们读了几本杂七杂八的闲书,肯读书当然是再好不过的好事,只是偏偏你这书读得又是粗枝大叶囫囵吞枣的,正是应了那句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俗话,半咸半酸的样子,言语行动起来就有些狂癫不羁的眉目,放肆起来比有些男孩子更不近情理,不可理喻。说起来甚是好笑,你投胎那日竟学着那世间的糊涂酒鬼,多饮了些供奉奶奶的仙酒,还偷了件男孩的衣服换上,说是既然去人间经历一番,再做女孩儿又有什么意思?不如索性去当一回真男子,彻底地反串一把还倒更有些未可知的趣味。由是,姐姐就托生了个正儿八经的男儿身。想不到这一别就是24年,今年恰是姐姐的本命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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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第4章

        本命年往往是多事之秋,桂卿听到这里,对如烟的话又理解得更顺畅了些,心里的大疙瘩也已经解开了,但还有些小的问题不甚明白,于是又问道:“不知妹妹家住哪里,在世上的名字叫什么?日后我也好去祭奠你一番,也不枉我们结识一场。还有,我们这回算是互相知道彼此了解了,那如诗、如柳两位姐妹不知现在哪里,境况又如何,妹妹能否透露一二,以解我心中疑惑?”

        “姐姐又发痴心了,”她有些幽怨地叹道,“天机怎可随意泄露?日后若真有缘,你定会见到她们二位的,倘若无缘,你苦苦探寻又有什么意思?至于妹妹我嘛,姐姐有那颗祭奠的心就足够了,不必亲往坟前烧纸点蜡。我的魂魄只能在这世间停留七日,且一日淡过一日,加之白天不能聚集,无法尽情言表,只有晚上方可传情达意窃窃私语,姐姐好生珍惜这几晚便是了。”

        听到只有七晚的时间可以与美人共享,他心中顿时感慨万千,又喜喜悲悲的。这位使他惊心动魄永生难忘的姑娘能够陪伴他七个晚上,真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而且她又是那么的温柔婉约和善解人意。但是,仅仅只有七个晚上,两人从此就阴阳相隔,彼此不能再见了,不免又让他觉得扼腕叹息肝肠寸裂。其实他们现在已经是阴阳相隔了,只是她的魂魄还不肯离开他,他偏偏又对她留恋万分,所以他们才得以倾心相聚互诉心声的。

        惆怅犹豫片刻,他忽又想起另一件事情,于是问道:“妹妹仙逝,根由端底我已然明白,还不至于太过悲痛,只是你家中的父母姊妹等人,不知道他们该会伤心欲绝到何等地步啊?”

        她闻听此言不禁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了,轻飘飘的身子也随着摇摆起伏一晃一晃的,凝噎半响后,她断续地细细诉道:“我也是死后方知生前事的,今日大限到来原是无话可说的,只是难为了我那不知缘由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妹妹,尤其是生我养我二十来年的爸爸妈妈,他们单是想我也会想疯的,以后的日子真是不敢再想啊,是我对不起他们呀,怎奈天命又不可违……”

        他心中波涛翻滚,实在不是个滋味,眼前的情况是他从来没有面对过的,也是从前绝不可想象的。他想好好地劝劝她,却又不知从何劝起,因为她说的话句句都是实情真理。这为人父母的养了二十来年水仙一般的大闺女顷刻间说没就没了,连句贴心的话儿都未能留下,怎能不令他们痛不欲生五内俱焚呢?再坚强的人也扛不住这种剧烈的打击啊。

        “妹妹能随我而来,”劝既劝不得,又不忍心见她如此悲不自胜,他只能强忍泪水言道,“想必也能到自己家中去看一看,不如你快速回家吧,也不知你那爹娘现在知不知道你已经出了事。方才我叫妹妹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姓是名谁,妹妹非说天机不可泄露,倘若我不知道你家,就算是想去孝顺一下叔叔婶子,恐怕也找不到地方见不到人啊。你的爹娘便是我的爹娘,你今日既撒手走了,我理当代你去他们跟前尽一番孝道的,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心里也能略微好受一些呀。”

        “多谢姐姐挂心,我自会分身回家的,”她继续哭道,眼睛已经肿成熟透的红桃了,“我知道姐姐爱惜妹妹,更是怜惜我的生身父母,不过倘无半点缘由说法,姐姐也不能够替我去尽这孝道的。身后万事皆由天定,姐姐亦不可勉强,想来一切自有缘法,我们就顺其自然吧,怪只怪妹妹我没有那个命罢了。”

        他见她稍稍能够对其父母的悲痛有所释然了,心中便略微宽慰了些,然而又听见她说到命这件事,心中到底有些不平,于是又问道:“妹妹说天命不可违,同时又怪自己没有那个命,我也常听人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样说来,难道世间的一切皆是上天注定的吗?那人活在世上还能有什么主动作为的余地呢?人的作为和抗争又有什么意义呢?比如眼前这事,是我动了婚姻的念头,妹妹有心替我去死的,那撞你的驾驶员难道就该着去撞你吗?既是注定要撞你,那个人岂不是躲不开绕不过这个坎了吗?他既然无法逃避这个灾,那他又何罪之有呢?如果他没罪,那撞人岂不是白撞了?”

        说到此处,他更加心意难平且不吐不快,于是继续慷慨问道,远不像平日里的他:“妹妹定然会说,一切皆有缘由,善恶到头终有报,总是毫厘不爽的。只是我等凡胎肉眼自然看不清什么往世来生,也弄不懂什么这报那报的,只见那些为非作歹贪赃枉法的人里面,也有不少享尽荣华富贵且能得善终的,而那些积德行善一心为人的人里面,也有许多英年早逝死于非命的,这又该作何解释呢?”

        她见他的牛劲又上来了,知道不说清楚这其中的情理他是不会轻易丢下的,于是便向他娓娓道来:“想姐姐当年何其聪颖何其机智呀,不想到了人间竟然如此糊涂了起来了。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自然即是天命,天命就是道理。万事万物皆离不开道理二字。诸多事情看似无道无理,实则既有道又有理,只是一般人等看不到那个真正的道理罢了。所谓的那个什么,你也知道的,不是此因必结此果,此果必由此因,而是一果多因,一因多果,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人若能见因知果、见果识因,由果逐因、随因寻果,顺势而为、乘胜而起,则可通达人生、了然不惑了。人若稀里糊涂、蠢如畜生,利欲熏心、理智蒙蔽,违背大道、逆天而为,则必自招祸端、身心俱损……”

        “至于姐姐所言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的情况,”她继续深情款款地讲道,好一个女教师,真是让他百听不厌,“乃是好人不知或不能遵循天理、坏人深谙或契合天理所致。天理无所谓好坏高下,好坏高下皆是世人的庸俗看法,正如那湖里的鱼虾和粪坑中的蛆虫都是一样活得自在逍遥,都是在为自己的生息繁衍而忙碌。上天不因蛆虫令人厌恶而灭除它,亦不因鱼虾使人爱惜就任其泛滥,其各自盛衰当然自有道理。”

        “孔夫子曾言,未知生焉知死?”她引经据典地说道,“世人虽多如蝼蚁,然既知生又知死者能有几人?生死尚且看不清,又何谈通晓善恶报应背后的那些大道理……”

        “这天命报应之事绝非三言两语所能言清辨明的,”她又笑着谦虚道,给了他些许的面子,“对此,妹妹我也是懵懵懂懂知之甚少,自然不敢过多卖弄,其中玄机道理还需姐姐日后自己去觉悟警醒,妹妹岂可越庖代俎擅自干涉?倘若那善恶报应之事皆是立竿见影即刻兑现的,则十恶不赦之徒也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则修为之道又从何谈起?想这世间岂有不经修为磨难而直达化境之理?倘若如此,则上天又何必使世间万物生育繁衍争斗不休?譬如那孙悟空,一个筋斗云便可行十万八千里,他到西天何其容易,缘何佛祖还要他保着唐三藏历尽九九八十一难去一步一步地取经?其要义则在于历练和磨难这个猴性十足的行者。正所谓非磨难无以成佛陀,非炼狱无以成正果,这个道理当是显而易见的……”

        他正听得如坠云里似懂非懂之际,忽见她停了下来,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他胸中千般万种那想说的话全被她的目光给化得了无踪迹,再也不知从何问起了。

        “妹妹方才所言也是信马由缰,随口说说的,”她见状赶紧又立起身子来,再次细细地解释道:“倘有不妥之处还望姐姐千万不要迷信,若因我一番歪理谬论误导了姐姐的青春,实在是妹妹的罪过。如今我俩有诸多不明白的地方,都是当日在奶奶驾下无心听法懒于研修的结果。今后定要谨遵奶奶教化潜心修行悟道,以图不入沉沦不堕地狱方才是好呀。”

        很多事情并非越辩越明,有时候讨论多了反而会使大家都越陷越深,就如同双方都在努力地挖坑想要埋掉对方一样,你挖坑埋我,我挖坑埋你,其结果多是彼此更加坚定了自己原先的错误主张。他这人原本就不善于和别人争辩计较,今日只是就心中多年的疑惑向这位已然成仙的妹妹请教一番而已。因此,话都说到这等地步了,他也就无心再与她继续刨根问底地追究那些原本就没有几个人能说清道明的事情了。

        此后,她款步向前,衣裙飘香,呼气如兰,嘴上徐徐道来:“我们前世虽为姐妹,但今生姐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因此这几日我还是叫你哥哥吧。常言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哥哥既倾心留意与我,又发下那等重誓立志要娶我为妻,妹妹岂敢拂了哥哥的盛情美意?今日花好月圆万籁清寂,妹妹愿意尽心陪侍哥哥同眠共寝,不知哥哥意下如何?”

        “可与不可的倒不甚要紧,”不等他答话,她又羞涩万分地低头申明道,“只是万望哥哥不要笑话妹妹不知羞耻才好,不然的话妹妹真成了那等没羞没臊没脸没皮的人了,纵然是从人变做了鬼,也是无地自容难以进退的。再者,我为哥哥而死乃是我心甘情愿的,倘若哥哥嫌弃,那我岂不是让我白白地丢了性命,死得未免也太不值了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听到此处,胸中阴霾之意渐无,悲伤之情慢去,不禁心摇神驰起来。他有些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了。美貌如兰、气质比仙、才情不俗、通情达理的一个姑娘家,居然会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突然间就成了他的人了。想都不敢想的美人顷刻间就来的他的跟前,且要主动投怀送抱,他被彻底震撼了。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有些磕磕绊绊地说:“妹妹既然愿意,我当然愿意了,甚至还怕求之不得呢。至于笑话一说,妹妹完全是多虑了,哥哥岂敢耻笑妹妹?如若那样的话,岂不是连我自己都看扁了自己?你这哥哥二字叫得很对,我心中听着很是通透,又甜又脆的感觉,把我的骨头都给叫软了,竟然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当意识到这种肉麻的话都脱口而出了,他又觉得自己忒有些唐突和粗鄙了,于是脸面不禁红了起来,待他想要把面上那红向黑暗处隐藏起来时,却又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下手了。他转念又一想,这郎有情妾有意你情我愿的好事,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想那《诗经》里面描绘的男欢女爱的场景,何其纯真质朴生机勃勃?哪有半点酸腐俗气矫揉造作的意思?譬如那“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再如那“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美得真是令人击节赞叹拍案叫绝,和所谓的庸俗下流一点也不沾边。

        想到此处,他不免重又振作起来。

        正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她此时已然通晓他对她的爱慕和亲近之意,他亦明白她对他的欣赏爱惜之情,彼此之间毫无间隙,浓情不表自白,蜜意不言自明。他思定之后,便跃身而起,大胆牵住她的盈盈细手,相视一笑,低头对她耳语道:“现在屋里燥热不堪且空气沉闷,外面天色微昏尚未入夜,不如我们去村子东边水库上的小亭子去坐一会吧。”

        她欣然同意,含羞带笑地随他出了家门,往东边大坝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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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七夜之中和如烟之间的种种事情自不需细说,桂卿心中明镜一般,只是搞得自己成了个偷儿,唯恐旁人知晓。但是在他父母看来这孩子真是中了邪了,而且还邪乎得不轻,简直没了好歹。他白天总是茶饭不思心神不宁的,既不愿主动帮家里干点活,也不想外出找伙计朋友玩耍,旁人就是喊他三声他也不带搭理人的,耳朵里和塞了驴毛一般。晚上他都是出去半夜方才知道回家,即便到家之后也是倒头便睡,是事不问,而且一睡便做梦,梦中还时常胡言乱语的,家里人也听不明白他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平时有事没事他还老是抿着个嘴傻笑,和个傻子差不多,邪魔鬼道的。

        对这些异样的表现他自己不以为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在他父母看来,他这几日的确是越来越不人不鬼的了,早上起来也懒于清洁换洗,整日里显得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对旁人的话多数都置之不理,逼问急了勉强回应几句也是颠三倒四驴唇不对马嘴的。而且,他憨傻的程度也一天比一天严重,到了第七天竟然直接赖床不起了,就那样半睡半醒地躺着,口角些微流诞,眼光略显呆滞,精神隐约恍惚不定,口中还不时喃喃自语,不知所云。

        父亲张道武今年五十了,小时候只断续上过几天小学,略微识得几个字,勉勉强强能看看《说岳全传》《三侠五义》之类的闲书而已,那也是几百万年以前的事了。他一辈子都是劳碌的命,年轻的时候被征调去修过水库,挖过大河,干过农村的建筑队,给乡上的煤矿拉过地排车。他后来又买了头小毛驴赶起了毛驴车,而且一直干到现在,驴子都换了两头了,他还是丢不下赶毛驴车的活计,因为别的营生他已经学不过来了。虽然村里也有几部拖拉机可以搞运输,但是北樱村的道路并不好走,毛驴车依然有用武之地,所以他那个“毛驴大爷”的外号依然响彻全村,像天上的太阳照耀着大地一样。他和他的那头全村唯一的毛驴几乎都成了村里一道别致的风景,一个旧时代保存下来的活标本了。

        母亲薄春英和村里大多数妇女一样,除了干好园里和地里的农活之外,还养着一头猪和几窝兔子。她身材十分高挑,骨架看起来较大,一双让人又喜又恨的毛桃大眼闪闪生风,灼灼照人。她的容貌算得上是端庄耐看,不甚无聊,同时整个人看起来又不失某种难得的沉静,但那沉静里又带着丝丝缕缕不安分的意思。她颜带笑容却又不容旁人打笑,简单陈陋的衣着打扮掩盖不住她骨子里的铮铮气概,那种原本属于男人的气概,这气概又使她的笑容少了几分亲切感。俗话说,高高的媳妇门前站,不会干活也好看,而她不光是门面好看,干起农活来也是个行家里手,不比一般的庄稼把式差多少。当年,她主要是因为家庭成分不怎么好,所以才“下嫁”给了张道武,但这“下嫁”却丝毫没怎么影响夫妻二人的感情,地主千金和农家汉子的结合倒也般配和互补。二十多年来这日子过得虽然十分清苦贫瘠,但是和大多数农村家庭一样,也算是乐中有苦苦中有乐,各种滋味都全了,而且他们的三个孩子都还算争气。

        几天以来,对桂卿的这种境况,老张两口子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私下里也商量过多次怎么办才好。这期间他们也喊过他几回,让他上医院去看看,可他死活不去,说自己啥毛病没有,干嘛要没事找事去医院。他又说自己什么心事都没有,纯粹就是他父母两人想多了,要他们不必操心挂念,言语中已经带着些烦腻急躁的意思。他现在就是个好歹不知的东西,说鬼迷了心窍一点都不冤枉他。

        父母当然知道,他这孩子虽然一直都很实在听话,但是从小也不免有些执拗拧筋,或者说是不可理喻。不过让人放心的是,每回到了山穷水尽的紧要关头,他倒也能突然地就回心转意,不是那种非得撞了南墙才知回头,或者撞死在南墙也绝不回头的人,因此他们向来对他也不是太担心。只是这回的情况大不同于往日,看着不像能够自己好起来的样子,于是这天一早,薄春英就试着劝他道:“我的儿唻,恁娘我也知道你其实没什么大病,去不去医院看看也无所谓,没什么要紧的。不过呢,我听说县城北关天主教堂那里有个神父,看这些闲情的事很在行,怪拿手的,咱就当闲着没事去逛逛,我带着你到那个教堂让神父经经眼看看,他说得对咱就信他的,不对咱不听就是,你看怎么样?”

        张道武也在一旁焦灼地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

        看到父母一边为自己的事心忧如焚,担心得要命,一边又怕说话不留意刺激到了他的可怜样子,他心痛极了,像锥子剜的一样,于是鼻子一酸,险些就当场落下泪来。他诺诺地说道:“那行,娘唻,我这就跟你去,有事没事的去看看罢。”

        薄春英听得此话,心中一块石头瞬间便落了大半,她慢慢地寻思着:“这孩子既然能同意去看看,就证明他还不是太糊涂,这病就算好了一半了。他到底是个不忍心看爹娘吃苦受累的好孩子,即使是勉强自己,他也要顺着爹娘的意思来。”

        其实,在当时的青云县农村,大概以桂卿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为分水岭,往前的孩子多称呼父母为达和娘或者爷和娘,而在那之后出生的孩子,几乎全部改口喊爸爸妈妈了。他很小的时候,他父母曾经开玩笑问他,是愿意叫爸爸妈妈,还是愿意叫达和娘呢。结果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叫达和娘,说叫达和娘比叫爸妈更亲。于是,他就一直称呼父母为达和娘。他弟弟张桂明是个好孩子,也随了哥哥的叫法。而他的姐姐张桂芹,则一直称呼父母为爸爸妈妈。桂芹的理由是:叫爸爸妈妈显得洋气,爸爸妈妈听着应该更开心。所以,他们姐弟三个对父母的称呼就是这么与众不同,女孩子一口一个爸和妈,男孩子一口一个达和娘,各自叫起来倒也别有一种情趣。

        县城离桂卿家大约有15里地左右,路上他和母亲轮流蹬着家里那辆劳苦功高的三轮车。前半程多是山区小路,高岗下洼崎岖不平,把那三轮车颠簸得受了好些内外伤。不过好在它老当益壮,很有些不用扬鞭自奋蹄的志气,既没有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也没有被尖锐的石头扎破轮胎,而是信心十足地载着母子二人进了县城的柏油马路,像个脾气非常倔强而又特别能吃苦耐劳的小老头。

        过了梅花山,向西直行到永平路的尽头,再向北拐上崇仁街,这三轮车无暇欣赏城镇的热闹与喧嚣,很快就来到了大名鼎鼎的天主教堂,圆满完成了它的单程使命,趴在门口一颗大槐树下休息了,重又变成一个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老怪物了。

        这个教堂很是好找,因为它是方圆几十里广大信徒心中的圣地,母子二人略一打问就寻到了。它有一个朝东开放的小门脸,门头上方安稳地嵌着整块的雕花大青石,其雕工非常精湛,一看就是技艺超群的高手雕刻的。这块大石头虽历经数十年的风雨侵蚀,但看起来依然古色古香,韵味悠长。据说这雕花大青石乃是当年建造教堂时,从北边不远处一个早就衰败了的大家族的老院落处买来的,看来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的建筑物,都明白有粉先往脸上搽的道理。进入这个有点阴森古怪的院落,但见一座高阔宏伟的哥特式建筑耸立在庭院的西边,占据了大半个院子,把北面的几间普通瓦房给比下去了,而那瓦房才是神甫日常起居会客的地方。

        桂卿觉得神甫大约是一种正规称呼,但是他又真切地以为叫神父也没什么错,反正当地老百姓都是这么叫的,至于这其中的区别他是没有那个本事去研究的,他的智力水平也就到此为止。

        桂卿母子二人进了瓦房堂屋,只见负责管理这座教堂并且兼职给周边群众瞧病的神甫大约七十岁上下年纪,清瘦挺拔,没有胡须,比较干净,活像一株秋天的云杉。待这位老神甫看见屋外的人影后,竟然很随和地从躺椅上站起来主动和来者打招呼,让他们母子二人顿生如沐春风之感,一扫初来乍到产生的压抑局促的意思。想来这巫医不分不只是中国的光辉传统,洋人也不能免此俗,所以这座教堂一直以来在救人灵魂之余,从未丢掉救死扶伤的神圣职责,不忘救治人的身体。难怪近年来这里信徒日众,影响益广了,这位亲善祥和的神甫就是教堂最好的活广告,指明灯。

        在仔细询问了一些基本情况之后,神甫便招呼来他的一个小跟班,要那人拿出一套带着红绿电线的东西来摊开。他把一根带细电线的银针平着刺进桂卿的头皮,把另一根同样带细电线的银针刺向桂卿的大母脚趾头,然后轻轻按了一下某处的一个开关。瞬间,一股肥壮无比的灼灼电流,从桂卿的头顶贯通到他的脚趾,仿佛一股强大的气团把多年熏堵的老烟筒强烈地清理通畅了一遍一般,令他感觉格外的神清气爽,如释重负。然后,神甫又换着刺了桂卿另一只脚的大拇脚趾头,他又被爽爽地电了一回。从电流的强度来看,神甫把火候拿捏得十分到位,电流既不会太弱起不到治疗作用,又不会太强把人电伤。这情形正如《登徒子好色赋》中形容“东家之子”的名句一样,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物理疗法当然要配合化学疗法,正如生理治疗少不得心理治疗一样,神甫又安排小跟班拿来两瓶他独家配制的胶囊,嘱咐桂卿一定要把胶囊咬碎了之后,再用温开水吞服。同时他又特别交待道,每日晚上把两个煮熟的鸡蛋分别放在太阳穴上热敷一阵后,趁着温热把鸡蛋吃下去。桂卿和母亲把神甫的话都一一答应并仔细记了下来,神情显得特别恭敬虔诚。

        神甫的生意看来不错,后边紧接着又来了几个瞧病的人,薄春英在瓦屋里面停留了一阵子,想看看后边那几个人是如何治疗的,她从来不缺看热闹的热情,而桂卿则信步走到院子里,想仔细瞧瞧这座陌生而又新奇的教堂,因为之前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这里属于他完全不了解的另一个世界。

        那做礼拜唱赞美诗的大房子坐西朝东,周身都刷着黄色的涂料,颜色鲜明倒是鲜明,只是让这座久远的建筑少了不少沧桑古朴的韵味,多了些不伦不类的感觉,本来是保护的措施,最后却造成了大煞风景的结果。不过在那些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十分虔诚的信徒心中,它这些外在的形式应该是不需要计较的东西,他们看重的该是心中的神。有一个大大的红色十字架比例很是协调,庄重严肃地立在山墙顶端,告诉众人这里是耶稣的领地,不容亵渎。

        那扇居中的拱形红色大门此刻虚掩着,上面竟然是油漆斑驳,凸凹不平,外面的红和里面的黄杂乱相间,都是让人厌烦的色调,一望而知就是刷了劣质油漆的结果。这大门虽然皮面不好,但骨架却显得十分苗条玲珑,犹如传统油画中西方的两位女模特。

        桂卿想这扬善播福之地应该是虚怀若谷且大开方便之门的,该是随时欢迎任何一个灵魂进入的,于是就轻轻地推开那门,走进了教堂大厅。他看见西方大墙上,是三幅巨大的彩色画像,画着那传说中著名的人物,至于这人物究竟是谁,他是不知晓的,他没有那么广博的知识面。一排排高背椅子整齐地站立着,如同等待检阅的队伍。上午金色的阳光从南墙上高大的五彩玻璃窗映射进来,又从东面山墙上的高窗直射进来,令整个大厅金碧辉煌,熠熠生辉。一种庄严神圣而又温暖充盈的感觉,如刚才通过身体的电流一般,刹那间涌上了他的心头,过往的种种艰辛和磨难都不请自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重一重地淹没着他的心智。他万万不曾想到,在这样陌生的环境下,他竟是如此这般容易被感化被召唤,心里充满着说不出的千种滋味和万种感慨,他只恨自己来晚了,一种想要迅速皈依其中以求获得解脱的感觉强烈地袭来,赶也赶不走,忘也忘不掉,尽管他并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

        他觉得有些丢脸,因为自己轻易地背叛了所有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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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就在不经意间,桂卿看到前方的神像下面,有一个中年妇女正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做着清洁工作。那个妇女虽然衣着简朴未作什么特别的打扮,而且动作十分轻柔协调,就像一只脾气很好的灰色的家猫一样无声无息的,但是仔细一看却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绰约风姿和无限魅力。她默默地虔诚地在那里埋头忙碌着,全身心地投入到眼前的活计当中,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刚进来的年轻陌生人。

        他仔细地看了看那个清瘦简约的身影,准确来说是背影,然后又抓住机会认真地从侧面辨识了一番她那美丽脸庞,当然是他以为的美丽,然后猛然间发现那人竟然是他高一的语文老师王文兮。除了衣着和神情变化太大,以至于让他一时难以接受之外,王老师基本上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不见了从前那种丰腴迷人顾盼多姿的撩人意味和独特风格。

        由于老师教过的学生太多,所以老师未必记得住学生,但是学生通常忘不了老师,尤其那些很有特点的老师。他是绝对忘不了王文兮老师的,因为当年王老师不仅非常赏识他,而且还是那种佩服加爱惜的赏识,就如同一个善良纯真的知心大姐对待自己亲爱的弟弟一样。他曾经在一篇自拟题目的作文中,写了一些关于人的信仰问题的非常不成熟的东西,王老师看了之后大加赞赏,课后把他叫去办公室单独交流了好半天。他当时很是诚惶诚恐惴惴不安的,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个见识浅薄的年轻人不知晓世道深浅,又带着“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心绪而匆匆写出的一点小看法而已,完全担当不起王老师的厚爱和美誉。但那时王老师却用她那双清澈明亮顾盼多姿的眼睛再一次地告诉他,他写的那些东西,至少在他那个年龄段,在那种毫无参考资料可以借鉴的情况下,还是很有价值的,因为那完全是他独立思考的结果,而当时很多同学都精于计算却疏于思考。他当时隐隐地想着,这爱思考大约也不是什么好事,否则怎么会轮到他受赏识,但是又不忍扫了王老师的勃勃兴致,于是就随随便便地附和了一番,并配合着她的感受恰当地谦逊了几句,还一不做二不休地就着作文的内容又深入地阐发了一通所谓的意见。本来他是希望藉此一番有些自高自大的言论来尽快结束这场非常意外的师生间的切磋的,但是事与愿违,那王老师仿佛遇到了知音一样,大有相见恨晚之态,因此又多说了一些她的思想结晶和成果给他。如此一来他更是享用不了了,只可惜不能立马询问一下敬爱的王老师,吃不了的东西能不能打包带回去。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她可是个不折不扣分量十足的大美女,刚刚新鲜出炉的师大毕业生,如果抛开对交流思想这件事情所引起的无妄担忧和隐隐不安之外,能和这位童心未泯性格活泼的美女老师聊聊天还真是一种极大的享受。他年纪虽不大,心思却不小,并不因为见识短浅而不爱美女。

        文兮啊,文兮,真是人如其名。

        周敦颐曾写过“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千古名篇。他当时觉得,这王老师像极了那位宋明理学开山鼻祖眼里的莲花,于是也就谨遵“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信条,选择了从远处默默欣赏莲花的路子,生怕自己的粗鄙愚顽亵渎了她那朵高洁圣美的莲花。当然,那个时候他是断然得不到这朵莲花,这也是他只能选择远观的原因之一,如果能得到,他还是愿意得到的。

        老师是用来敬重的,真不知道这句话害死了多少人。

        近师情更怯,不敢问旧人。

        当年那个一说一笑,笑起来很迷人,不说也笑,笑起来更迷人,举手投足间无不带着天生的妩媚和欣喜表情的王老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把在县城小教堂打扫卫生这种小事都视作神圣事业的静谧沉默的清洁工。空中不停舞动的灰尘突出地揭示了阳光的路径,也突出地展现了清洁工辛勤劳作的身影。她那散落在脸庞和颈边等处的头发也仿佛披上了一层异样的光辉,这光辉就像早晨草叶上露珠反射的光泽,清新、纯粹、晶莹。没有人会忍心打搅这份宁静的景象,他也就悄悄地退出了教堂。

        回家的路上,他断断续续地回忆着王老师过往的点点滴滴,仿佛那些带着温度的点滴触手可及。语文既是最好教的课,同时也是最难教的课。若教得好了,学生能体会到五彩斑斓的人文美感,并且考起试来也毫无压力,如同去风景如画的远方旅行一般,走着玩着欣赏着就到达想象中的目的地了;若教得差了,学生听起来则味同爵蜡,难以下咽,渐而对这门课望而生畏,想努力也不知道从何下手,多少理科高手都栽在稀里糊涂的语文上面。在教语文课方面王老师无疑是最成功的,她经常采取分角色朗读或者编排小话剧的方式来授课,而且讲解起课文内容来也是感情丰富,剖析到位,特别引人入胜。另外,她还大量引进相关联的课外知识到课堂,大大地拓宽了学生们的视野,提高了大家的学习兴趣。

        “若是在古代,”她曾当众这样说过,他记得很清楚,“你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怎么着也得考个秀才举人之类的功名了,或者是少年得志,考个状元、榜眼、探花什么的也未可知。所以说你们现在也算得上是半个知识分子了。而‘分子’通常都是不稳定的,喜欢做‘布朗运动’。你们现在思维敏捷,记忆力好,正是进行‘布朗运动’最激烈的年龄,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的青春。要在发挥‘分子’动能的基础上保护好自己,不能乱了分寸方向。如果方向错了,跑得越远越快就越麻烦越危险,那就成了标准的危险品。如果不思进取,浑浑噩噩,一事无成,那又成了废品。只有端正方向,顺应时代,奋发有为,才能成为这个社会的合格品。”

        “世界是单纯的,至少在我们眼里是单纯的,”她也这样说过,他同样记得很清楚,“世界也是复杂的,特别是在有些人眼里是复杂的。你们不要用自己的单纯去妄自揣测别人的复杂,切勿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你们可以不为善,但千万不要去作恶;当你们不能阻止恶时,你们至少可以选择沉默,在关键时刻甚至可以选择生病。要做一个‘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亦勿轻施于人’的人。把一粒好的种子保存下来,才能有机会长成参天大树。一块地里如果禾苗多了,那杂草自然就少。在老师看来你们都是最好的种子,你们要斗志昂扬地去占领广阔的天地,不给或者少给那些杂草留机会。当然,你们自己更不能变成杂草。”

        之后,她又讲述了一番“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或者诸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类的道理,很是打动人心,使人如入芝兰之室。而这些,都是好多语文老师不屑于讲,或者想讲而讲不出来或者讲不到位的东西,人和人之间毕竟还是有强烈客观差距的。

        当然,好事者从来不乏其人,有人认为王老师上课简直是胡诌八扯,不入正路,不仅不能传授正儿八经的教学内容,还经常离题万里,满嘴跑火车,害得他们考试都找不到重点。这些毫无道理的牢骚和抱怨,甚至是粗暴的污蔑和指责,日久自能传递到校领导耳朵眼子里去,似乎领导的耳朵也特别擅于接收此类的信息。于是,在很多时候王老师不得不用她那抑扬顿挫且婉转百回的磁性嗓音,在课堂上高声诵读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的经典段落:“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解放而进行的斗争。’”

        每当王老师那饱含激情魅力四射的诵读声响起在课堂的时候,喜欢她的和不喜欢她的同学,都会认真地感受她的那份真情,而她能够熟练背诵的经典段落还有很多很多。那些大段大段精彩的段落,也许平时学生们读的时候往往不以为然,但是经王老师的秀口传播出来以后就显得非同凡响了。正如戏曲名段一样,也许人人都能哼哼几句,但是从名角口里唱出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高二文理分科之后,王老师就不再教桂卿他们班了。桂卿还记得,王老师非常喜欢崔健的摇滚歌曲,特别是那首大家耳熟能详的《一无所有》,她曾经想专门拿出一堂课来讲讲这首歌曲,可惜她不是音乐老师,最终还是没能越庖代俎。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4/22 16:09:4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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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吃完晚饭,严格按要求服下神甫开的两粒土制胶囊,滚完两个烫人的热鸡蛋并吃下之后,桂卿在母亲大人的要求下踱着抽去了大部分精气神的脚步,去村子东边奶奶家玩了。因为他们姐弟从小就爱往奶奶家去,所以这回母亲希望他能去那里散散心,省得老是在家里窝着,她看着都难受。

        北樱,这个美丽淳朴宁静自然的小山村依山面水而建,一年四季都有迷人的风景可看,其清秀婉约韵味悠长的气质贯穿了它的全部历史。它北面的山坡上长有许许多多的樱桃树,另外还有少部分的山楂、核桃、板栗、花椒等果木间或生长在其中,剩余的地盘则被不计其数的酸枣树、荆条等灌木牢牢地占据了。村前的水库碧波荡漾,温润如玉,洗涤着小山村清幽飘逸的灵魂,滋润着小山村淡雅别致的灵气。整个村庄东西狭长,南北短促,所有的住房全都依山而建,顺势修成,不占用一点好地。

        因为村子东边青石垒起来的旧房子里住的人多以老头老妈妈为主,而村子西边砖瓦盖的新房子里住的人则以年轻家庭为主,所以东半个庄子就被叫做“爹庄”,西半个庄子自然就是“儿庄”了。桂卿的家正处在“爹庄”和“儿庄”的中间位置,且靠近村南大路。再往北不远,就在村子的中间,是他家的老宅子,大概已经有四五年不住人了,仿佛已经成了古董可以供人凭吊。

        奶奶已经七十多了,是个典型的小脚老妈妈,此刻正在门口那棵大核桃树下和一帮子老邻居纳凉,拉呱。一只老态龙钟雍容浮肿的大黄猫懒洋洋地趴在她的小脚边,半天想起来就打一两下呼噜,轻蔑地看看周围,表示一下它的存在,生怕别人在夜幕里因为看不见它而踩它一脚。奶奶家附近几乎全是老式样的石头房子,只是有的是草屋顶,有的是石板屋顶,只要不被屋里偶尔杀出的蝎子蜇着,其实夏天住在这种房子里面也并不是太热,并不比新房子差多少。桂卿因为小时候也没少在里面跟着爷爷奶奶住过,所以他对这种石头房子还是很有感情的。

        奶奶的一只眼睛是瞎的。

        当年桂卿的四叔张道才去当兵,并且在1979年春天奉调去和越军作战,作为一名前线的通讯兵,他后来牺牲在了遥远的南疆,当时老张家的这个四小子才刚刚20岁。她老人家知道消息后整整哭了三天三夜,最后硬生生地哭瞎了一只眼睛,也没能见到她最小最疼爱的儿子一面,“小四孩”年轻稚嫩的脸庞永远地留在了她的记忆深处,不敢轻易翻腾出来。往事并不因为已经成了过往,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大规模的战事结束后许多年轻士兵都复原回家了。在村前樱峪水库大坝南头有一个自然村叫南樱村,那里也有一名参战士兵,叫田福安,他是家里的老三,外号“小匪”。他运气好,命大,竟然带着不小的军功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家乡。据说他是特务连的,当时和张道才编在一个大部队里。虽然他们俩不在一个小分队,但是互相之间都非常了解,而且关系处得也很好,因为南樱村和北樱村之间仅仅隔着一个樱峪水库,可谓是一步两个庄,谁都知道谁。

        田福安这个海西汉子的本事好生了得,他一个人光在战场上徒手生擒的越南士兵就有三个,被他开枪击毙的那就更多了,而据说这些越南士兵虽然看起来像猴子一样,其实一个个都非常狡诈、凶猛,很不好对付,他能有这样的战绩,也是很厉害的。

        身材高大魁梧十分健硕的田福安复原后,最初被分配在了乡政府工作,也算是端起了旱涝保收的铁饭碗。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乡领导居然安排他这个大个子英雄去干计划生育工作。这位战斗英雄扛起枪杆子打仗,撸起袖子来玩擒拿格斗,那是一点都不带含糊的,就是在农村地里抡起镰刀割麦子,扬起撅头刨棒子,那也是条响当当的好汉,可是让他搞计划生育工作,确实有点太难为他了。一个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本身就有抵触情绪,不想干这行,再加上家里人都认为干这行也不是什么积德行善的好营生,还会得罪亲戚邻居,落下一辈子的骂名,怕他那冒死得来的好名声葬送在这样的工作中。于是,在硬着头皮犟捏着鼻子干了几个月之后,他就给乡领导提出想换换岗位,干干民政或者治安之类的工作。他满以为他的这个要求很合情合理,领导肯定会同意的,没想到领导不仅不同意给他调换岗位,而且还狠狠地批评了一番他的工作态度问题,指责了一通他的业务能力问题。他是个天生的直性子,而且文化水平十分有限,玩心眼子肯定不行,当然也不懂什么变通和迂回,于是当场就和领导拍了桌子骂了娘。这下他可捅了大马蜂窝了,什么目无领导、作风野蛮、工作消极、挑肥拣瘦的帽子很快就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的头上,其后果就可想而知了。

        因为冲动或者受刺激而发怒本来是一种结果,到最后反而成了原因,成了他表现不好的主要原因。一个农村的耿直青年想和乡镇的“政治家”掰手腕子较量,那绝对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愚蠢举动。不久之后,随着头上战斗英雄光环的逐渐淡化和退却,他就被合理合法地给边缘化了,继而这位曾经红极一时人见人爱的人物爱上了喝酒。参军前他是不喝酒的,因为家里穷,吃都吃不上,哪里还有钱让他打酒喝。打仗之前作动员的时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喝酒,那是喝的壮行酒,喝了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复员后喝的酒那是工作酒,大家都是抱着不喝白不喝的心情猛喝,他当然也猛喝。在乡里被排挤了之后,他喝的是郁闷酒,是糟心酒,因此越喝酒越稠,越喝话越粘,越喝越喝不明白,渐渐的他也就不怎么惹人喜欢了。他不是济公,喝再多的酒也成不了活佛,吃狗肉就更不顶用了,虽然他也像济公那样爱吃狗肉。

        不过,在不太招人待见之前,小匪同志倒是顺理成章地,当然也有些出人意外地完成了他人生的一件大事,那就是娶了桂卿的二姑张秀珍当老婆,开启了他人生的又一段航程,也是张秀珍人生的又一段航程。从此以后,他们就成了在一条狭窄河道里拥挤碰撞着费力前行的两艘航船,而且还是用铁链子前后拴在一起的那种。

        当时,小匪同志年轻力壮身板硬朗,穿着一身草绿色的军装显得很是英俊潇洒,干练异常,给人一种后生可畏的感觉。他经常来北樱村看望牺牲战友张道才的父母,说他就是张道才的亲兄弟,让二位老人把他当成亲儿子看待。桂卿的二姑张秀珍在悲伤和感动之余,时间长了也逐渐喜欢上了她四哥的这位生死之交。她愿意听田福安讲述四哥牺牲时的情况,愿意听他回忆战场和部队上的那些事情,仿佛她四哥并没有真正走远,随时会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坐着火车胸戴大红花回来,正如他以前参军走的时候那样。四哥如果能回来,也一定会给自己的亲妹妹带一个海南岛的椰子,因为他开赴战场前就在美丽的海南岛当兵,他曾经来信说过,一定要让自己的爷娘和哥哥、姐姐、妹妹都尝一尝那这稀奇东西……

        正是有了张秀珍温顺柔和的驾驭、扶持和规劝,田福安才不至于在和领导日渐分崩离析的关系问题上越搞越糟,进而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所以最坏的结果在最初几年并没出现。田福安慢慢地学会了在工作中去当一个狗熊或草包,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无论内心愿意不愿意都一定要去当英雄,仿佛不往前冲就对不住自己那块英雄的牌子,正如喝酒的人因为怕别人看不起自己而拼了老命也要喝下去一样,尽管自己心里未必就多么想喝。

        奶奶在和大家讲“九斤的猫能降千斤的鼠”的故事,尽管很早以前桂卿听过这个故事,但是奶奶每次讲起来总是那么津津有味引人入胜,所以这次他还是老实地坐在旁边一块早已磨得光溜溜的长条石头上,安安静静地听起来。他始终都觉得奶奶口里讲的各种各样的小故事并不比大作家莫言脑子里想的那些带有强烈魔幻主义色彩的东西逊色多少。他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等到他垂垂老矣的时候,一定忘不了这块光溜溜的大石头,仿佛那是他身体里再高明的医生也无法取出来的巨型肿瘤一样,就是这个肿瘤在他人生的最后关头毅然要了他的老命。

        奶奶笑眯眯地说:“俺家的劳动力也来听故事了。”

        故事中讲到,在古时候人活到六十岁是要被活埋的。对此,老邻居们不免又七嘴八舌地感慨一番,说要真按照古时候的规矩,他们这些老家伙早就该活埋了,现在能多活了这么些年也该满足了。大家头上的核桃树叶子不时摇动几下,以示支持老人们的意见,并认为老年人比树上结的核桃还珍贵,不该被活埋。

        桂卿想,倘若六十活埋,那他的人生岂不是已经活了三分之一还拐弯了,而且这二十多年他也没什么成就,只是刚刚从一所普通大学的水利工程系毕业而已,也没能耐找到个像样的工作,真是愧对奶奶送给他的“劳动力”称号。在他眼中“劳动力”是顶天立地的大概念,要能进得了园、上得了地、做得了饭、赶得了集,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才能称得上“劳动力”。而他却分明感觉自己现在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大学没上出啥名堂来不说,就连司空见惯的农活也没学到手几样,除了大概知道小麦、玉米这两样大路边农作物的收种日期外,其他的杂粮和园里的各种蔬菜,他连最基本的播期都搞不懂,撑破天了也就是能帮着家里放放羊或者喂喂驴和兔子,以及在农忙时打个下手而已。即便当个普通的山区农民,他都是极不合格的,他深知这一点。

        他不愿意别人问起他毕业的事情,所以在帮奶奶把她蚊帐里面的蚊子赶走之后,稍微又在奶奶那里歇了一会后就回家了,全然不像四年前他刚考上大学那会来给奶奶报喜时的劲头。

        那年夏天,天依然极为闷热,但却不让人感觉压抑。奶奶在她家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正和一帮老妈妈推牌九呢,在得知他考上了大学之后显得非常镇静,但是这镇静里面已经浸润满了浓浓的自豪和喜庆,仿佛她的孙子考上大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也理所当然地高兴。她像吸烟一样,把这个消息吸进了自己的肺里,然后又通过血液运送到全身各处,要所有的器官都来分享这份快乐。她年纪太大了,自然能沉得住气。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4/22 16:32:1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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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日子,在难言的苦热中又哼哧哼哧地溜走了两天,好在小山村的夜晚还是比较凉爽的,也不至于让人感觉十分难捱,因为这里既接近地狱又接近天堂,有着别处怎么也比不了的独特小气候。桂卿身上所谓的病也略微见轻了些,只是父母对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总觉得他还是没长大的孩子。背地里,薄春英和张道武在商量了无数次之后,老两口一致认为:孩子的病是心病,这病根主要还在于毕业了之后没能及时地找到工作,硬是给愁得。这分析也很对路,好似打靶一般,虽没中十环,也中了个八九环,距离靶心已经很近了。他们到底是大人,吃过的盐比小孩吃过的米都多。

        7月份,抱着有枣没枣暂且打一竿子和积极投身家乡建设的“崇高”意思,桂卿参加了县里举办的事业单位招考,报考了县水利局的一个岗位,并顺利进通过了笔试,只是面试眼下还没开始。他当然也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从本县电视台晚上播放的新闻中得知有这次招考的,不然的话他连边也摸不上,他很庆幸家里还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在离校之前,他尚未感觉到现实生活的紧迫性和严酷性,直到6月22日之后他好像才真正从内心感受到,这次离校已然不同于往日放寒暑假那种短暂的离校了,他将永远地离开校园了,不再是一个学生了。而学生似乎可以伸手向家里乞讨,这也不算多丢人的事情,但是毕业之后再伸手问家里要饭吃,连他自己都会无脸耷腮的,无味得很。都说小小子不吃十年闲饭,而今他都已经老大了,自然是不想当一个吃闲饭的人。

        这年月貌似已经没有所谓的毕业分配一说了,对此他也略知一二。其实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像当年他小姑夫田福安一样,分到乡政府工作,那样离家又近,本乡本土的也熟悉情况。这是他心中最理想的毕业出路,一直都是,从未改变。他并不羡慕和眼热大城市的生活,尽管他也在省会城市生活了四年,因为故土难离的朴素感情一直支配着他的内心。当然,在不怎么了解他的性格脾气的别人看来,这也许是很没出息的表现,不过他并不在乎。在电话和手机还远未普及的时代,毕业之后大学同学都散布在全省各地以及全国各地,彼此之间的联系几近于无,因此他毫无参考和模仿的对象,根本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过的,以及过得怎么样。他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了,他从小就生活着的小山村的极端封闭与孤独。

        他曾经很荣耀地跳出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可是现在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又回到了原来的出发点。他几乎是白白浪费了四年大好的光阴,好像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得到,似乎还失去了很多宝贵的东西。他现在唯一能够改变命运的救命稻草,曾经他多少有些不以为然的县里事业单位招考,像个蛮不讲理的野人一样,如今不知何时竟然在他内心里擅自开起荒来了,而且又是翻地又是下种,大有把所有庄稼全都种在上面的趋势。他现在只恨心里的地盘太小,容不下那个野人许多的拓荒种植计划。杂草似乎也跟着凑热闹,见缝插针地疯长起来,搅得他日夜焦灼不已,寝食难安。他好多次咬紧牙关下定决心要把这份焦灼扫荡干净,可惜总是被反包围反清缴,一直突破不了那层可恶的障碍。万般无奈之下他同意了父母的建议,去走马岭南面小李庄那位声名远扬的神妈妈那里看一下,主要是看看工作方面的事情什么时候能落实,他不能坐家里等着天上掉工作。

        一天之计在于晨,这看神妈妈也要赶早才行,若是去迟了些,那神妈妈因为用功过多,定然会精力不济,有碍与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佛的交流,解决问题的能力往往会由“主任医师”降为“副主任医师”或“主治医师”,甚至是“实习医师”。因此这天一早,他便跟着母亲,又踏上了“寻仙访药”的无聊路程。他觉得,秦始皇当年也无非是这样想的,想要身体好,最好能好上一万年。

        这小李庄离北樱村并不远,就在走马岭南坡,和北樱村直线距离不到5里路。出了村子往西里把路,就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往西是通往县城的,往北是通往北沟乡的,往南是通往棠邑乡的,南北向的路因此就叫北棠路。他们母子要往南走,过了走马岭再往东一点就是小李庄了。山路很不好走,路上不是三尖子八棱的石头就是硬得和狗屎橛子一样的干泥,他们怕骑自行车去再颠坏了车子,所以就走着去了,反正都已经习惯了。

        那神妈妈年龄不大,肥乎呼的腰身和乳房,肉嘟嘟的大腿和小腿,头发当然是没梳的,脸也没洗的,大大咧咧邋里邋遢的样子让人看着就腻歪,但她本人却以为那是他本事强大的象征和标志。她好像以前欧洲那些不拘小节且牛气冲天的科学家一样,给人的感觉似乎是越邋遢法力就越高强,因为高人从来都是另类的,不屑于和凡人为伍。据说她婚后连续生了三四个女孩,一直也没能要上男孩,这就更验证了她的本领不是浪得虚名,因为农村人都相信越是生活不如意的神妈妈,其本领就越是神通广大,不可小觑。原来上帝一定要给人关上一扇门,才肯打开一扇窗,如果门窗都开的话,那倒是很让人不放心了。又因为农村人都明白,这看神妈妈和看医生一样,并非找年龄大的看就一定效果好,那些年龄大的吃惯了各种好处,早就滋生了骄横傲慢或贪得无厌等种种恶习,反而不如年轻的小心谨慎和尽心尽力,又兼神秘法力和医学前沿科技一样,还是年轻人学得更好更精,所以这个神妈妈的生意最近几年非常兴隆火爆。桂卿母子二人今天来得还算早,从神妈妈那里“挂号”的顺序来看,他们排第四,是很靠前的名次,好像班里尖子生的位置。

        第一名是一位长得很是不堪的农村妇女带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来看的。这年轻人一望而知就是一个特别难剃的头,既偏执又愚钝,肉头得要命,说憨不憨说傻不傻的,让人看着就烦,都不想再看他第二眼。这家伙在神妈妈下神的过程中,不时地咕噜着诸如“我就不信这些俗套子,这些玩意都是骗人的;看了有什么熊用,还不是老一套;恁就是白糟蹋钱,吃饱撑的,硬喊我来上这个当,让我和恁一块丢人现眼”之类的话。他这话显然会惹那位尽职尽责的神妈妈不高兴,连带着惹得那下界警醒世人的神仙也不爽了,于是那神仙便假借神妈妈的口,哼哼唧唧地训了年轻人一通,并说下了“谁不信神不敬神谁就等着吃亏吧”那样的硬话,硬得如同农村代销店里被人遗忘了若干年的劣质糖块。这年轻人当然吃不下神妈妈随手扔给他的这般蹩脚没品的老糖块,反倒是觉得对方的言语越发证明了他的先见之明,在心里又把那蔑视和嘲笑的意思加深了一层。他以为,神妈妈这些拙劣无比的鬼把戏本身就是愚弄人的,靠吓唬世人来混饭吃的神仙压根就算不得什么正经神仙,又有什么可敬可信的?所以很快,他就和领他来的那个中年妇女,大约是他的母亲吧,拿着神妈妈草草开出来的方子,拖着神妈妈狗撩热骚一文不值的交待就走了,走时倒不忘奉上十元的香火钱。

        第二名也是一农村妇女,她是带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大姑娘来看的。那姑娘齐耳短发,耳朵白嫩,头发很黑,整个人如同秋天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鲜地瓜一样。她的脸呈现出均匀的浅红色,看起来很是干净朴实,惹人怜爱。一袭素雅别致的长裙被主人巧妙地缠在腿上,以防止春光外泄。她母亲说她睡眠不好,并强调是长期不好,而不是三天五天不好,也是看了很多地方想了很多法子,反正就是不见效果,所以才来请神妈妈帮帮忙。这姑娘仿佛接受了前边那个小伙子的教训,或者本身就厌烦那个家伙,所以一切表现竟和那个人完全相反,对神妈妈极为虔诚和敬重。神妈妈似乎也知道投桃报李,便笑眯眯地安慰她说,只要诚心诚意地按照老神仙的指示去办,睡眠一定会自己跑回来的,并开玩笑说,只怕过几天她妈妈要抱怨不容易叫醒她了。那对母女自然也是奉上香火钱,然后就带着神妈妈开的方子高兴地走了,只是不知道这高兴里面有几分是真心的,有几分是演戏给对方看的,通常老病号都知道怎么糊弄医生。

        桂卿隐约听到,那方子里面好像有朱砂什么的。

        神妈妈开的方子充分证明了她的话绝不是信口胡诌的,既然医生开得了处方,她自然开得了仙方,正如央视在《星闻联播》之后要通过播音员整理稿子的画面来告诉大家,就算是说谎,人家那也是打了草稿的,且不可等闲视之,起码她要对得起大家给的香火钱,她不能砸了自己的饭碗子,得保证可持续发展。

        排第三名的,是桂卿的高中同学白郡。

        其实他一进神妈妈的堂屋就看见她了,自然她也是第一眼就发现了他,然后两人就是一阵互相的意外惊喜,都想不到竟然在这种大肆宣扬封建迷信的搞笑地方遇到老同学,二人不禁又偷偷地互相取笑起来,搞得很是默契。若是换个场合就不会有这种气氛了,仿佛彼此的秘密都被透视了,都被拿出来放在万国博览会上展览了一般,自然是谁也不用再解释什么了。

        有第一名那个伙计的言行做映衬和对比,桂卿陡然间增加了不少自信,这自信是面对美女同学必不可少的东西,比血液还要珍贵几分,且须臾不可离开身体,仿佛他就是靠着这玩意活着的。有一段时间,他的意识甚至脱出了身体,跑到旁边开始审视了他自己一周,确信他的衣着打扮和神情举止勉强和白郡相匹配,才又肯回到身体里履行自己的职责,这种情况于他而言是很少见的。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4/23 7:38:2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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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白郡肌肤丰盈,白皙鲜亮,正像四月里盛开的一朵白牡丹,多情妩媚,明光四射,长得颇像《泰坦尼克号》女主角露丝。都说一白遮百丑,而她并无丑可遮,这白便有了可以肆意浪费和挥霍的资本,将她全身的皮肤浸了又浸,染了又染,外面涂了三遍,里面焗了五回,实在用不下的索性就从全身散发出来,谁离她近了就免费匀给谁一些,不分亲疏,一概大方,旁人断无拒绝的理由。因为被她那出众的美貌蒙蔽了双眼和心灵,所以桂卿虽然觉得她美得简直是无以复加了,但是却怎么也描述不出来对方身上那种让人惊艳的美到底是怎么个美法,在清晰地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真实感受方面,他已经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了,和个智障差不多了。

        她的头发黑亮而浓密,微卷着垂到肩头。据说,头发好就代表着肾好。看到她的一头瀑布般的秀发,他不禁想起家里那些一窝能繁殖好多小兔的良种长毛兔来,似乎也颇能证明这一点。他觉得她的肾必是健康无比的,所以才能滋养得出来那样一头秀发。

        让人意外的是,她的肾似乎并不好。

        她的母亲告诉神妈妈,她最近老是失眠,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而且耳鸣二十四小时持续不断,左耳朵响得轻点,右耳朵响得厉害,这段时间以来大有加重的趋势。除此之外,这位颇显漂亮优雅的城里阿姨居然还想让神妈妈帮忙看一下女儿的婚姻大事究竟如何发展,到底道什么时候才能“尘埃落定”,了却她的一片心事,好像她那如花似玉的女儿嫁不出去似的。

        她母亲和神妈妈之间的这些谈话,桂卿是听得愕然不已,想这所谓的尘埃落定首先须得有尘埃才行,听她母亲的意思,尘埃看来是不用担心的,担心的只是尘埃落与不落以及何时落下的问题。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微微的醋意涌上心头,当然也有些嫉妒的成分在里面。他不敢奢望得到的东西,潜意识里自然也不希望随意让别人得到,这事想起来就叫他感觉不舒服。忽然间他又扪心自问,他有必要去吃这份莫名其妙且隔着好几光年远的醋吗?究竟实他张桂卿算哪根葱啊?谁又会拿他去蘸酱吃啊?他真是闲得蛋疼替古人担忧啊。他刚刚从第一名“状元郎”那里窃来的一点点自信,又像慢慢泄气的轮胎一样,很自然地瘪了下去,可惜那个“状元郎”已经走远了,不能领回他的东西了。他此时倒佩服起那个伙计的绝佳勇气了,至少人家敢在外人面前直抒胸臆,有什么就说什么,他却从未敢说过他对白郡的那种异样的痒痒的感觉,无论在谁跟前,甚至包括他自己,有时候他简直就是一只大鸵鸟。

        “到医院看过吗?”神妈妈装模作样地问,好像她就是省城大医院里的专家,挂个号都是50元起步,一般人还挂不到。

        “看了看了,吃了些西药,没什么效果,耳朵还是响;看了一位很有名的老中医,说我是肝旺肾虚……”白郡抢着回答完,然后“噗嗤”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和两个浅浅的酒窝,在桂卿看来真是笑靥生辉,迷死个人了。

        她这个样子,叫他怎么不喜欢呢?

        他随即也跟着“嘿嘿”一笑,如同对对子一样。

        他以前总是想当然地认为,正如胡须和喉结一样,从来肾虚都是男人的专利,什么时候女人也可以肾虚了?而且像白郡这么年轻活泼阳光大方的美女,她怎么会肾虚呢?他记得有个笑话是这样说的,男人若是纵欲会导致肾虚,女人若是纵欲也会导致男人肾虚,可见女人会肾虚这件事确实有点不靠谱。不过他并不打算就此认为女人肾虚就一定不靠谱,好像眼前有很多极端的中医爱好者要出来教训他一样,他不想惹是生非。老中医不愧是老中医,倘若没有几分豪迈不羁的诗人气质,看来是学不会也学不好中医的。由此也可以大胆推算,想象力不瑰丽奇特超凡脱俗的人,即使勉强学了中医,也绝不会成为举世公认的名中医的。大约名中医都需要两样东西来支撑起庞大的架子,一个是慢慢熬老的年龄,这就好比是药材,一个是着意培养的风骨,这就好比是药引子,若是缺了这两样,是断然治不好那些稀奇古怪的疑难杂症病的。从某种方面来说,一个老中医更像一个老艺术家,越有老味越讨人喜欢。

        秉承“李宁,一切皆有可能”这句广告语的精髓,遵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伺神敬鬼原则,践行“能吃锅头(过头)饭不说锅头(过头)话”的农村老规矩,他还是不敢在外人面前肆意看低中医,他没有那个胆子和本事。想来男人女人既然都是人,应该是既有共性也有区别,肾虚之说定然有一番大道理来支持,不然老中医也不会那样说了,所以他在微微笑过之后便不再笑了,且看那神妈妈如何处置白郡同学的肾虚之症。

        那神妈妈果然身手不凡,与众不同,似乎与得出“肾虚”结论的老中医神交已久,且颇得其独门真传,她开出的药方居然是:每顿用两个大黑知了,配上不多不少十根麦秸杆,文火煎水服下,每日三顿,连服十天,再看效果。她连文火都懂,果然是个奇人。

        桂卿想,这知了天生能鸣,且叫声无比躁人,又不知疲倦日夜能响,定是那君药,大约取其以毒攻毒的意思;这麦秸秆就是那臣药了,轻韧直通,无毒无害,取其以形补形的意思。常言道,偏方能治大病,她这方子虽然简陋粗暴,也许白郡用了此方从此就耳根清净了也未可知。高手往往都在民间,不能轻易否定这种自然涌现出来的奇葩乡土人才。

        关于婚姻问题,神妈妈说年内就会有动静,明年差不多就会定下来,而且还是很好的一桩姻缘,到时候肯定会让别人都眼热的。对于这些应景的鬼话,白郡的表情明明白白地显示,说与不说,听与不听,原本也都是无所鸟谓的事情,准又如何,不准又如何?说到底还不是靠着神妈妈那一张破嘴随便说说?她一幅“说归说,听归听,老鼠不听猫经念”的超然姿态,看得桂卿不禁在心里突突地发笑,同时又觉得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

        作为礼尚往来,桂卿母子观摩完白郡的“诊疗”过程,就该轮到白郡母女瞻礼他们问神的情况了。当然,一位标准的农村母亲,和一位早年农转非,但直到现在仍带着强烈城乡结合部气质特征的母亲,彼此之间很快就热乎起来了,尽管不是真正的热乎,插空交流着抚养孩子的心得体会,说上几句门面上的话。桂卿十分欣慰地觉得,此刻母亲的所有表现倒还不至于给他丢人,特别是有白郡在场的情况下,他显然非常在乎她的感受和看法。

        神妈妈照例又是先焚香后问姓名,还是老一套,于她而言这都轻车熟路的事了,做起来自然游刃有余,程咬金也就三板斧。

        桂卿连忙很懂事地在大桌子前面那个脏兮兮的红莲花垫子上跪下,接着就磕了三个看起来很虔诚的头。随后薄春英也跟着磕了三个头,而且比儿子还要虔诚好几倍,隔着垫子都能碰得地面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并提前把香火钱塞在神妈妈的香炉下了。神妈妈充满眼屎的眼睛并未瞥一眼这些动作,仿佛她根本用不着拿脸上的肉眼看,就能知晓别人的一切举动,甚至包括内心的各种隐秘活动。神妈妈为了救苦救难,为了解人疾病和痛苦,忙得连脸都没来得及洗,也许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似乎比一切先进工作者和劳动模范都爱岗敬业,五一劳动奖章不发给她都有点可惜了。

        桂卿历来都崇尚求人不如求己,一切尽量靠自己,又兼在学校领教过“内部矛盾(即内因)是事物自身运动的源泉和动力,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的唯物辩证法,所以他认为就算神妈妈说得再好听,再有蛊惑性,对他也没什么本质性的帮助,就算她说得再坏,再没有道理,对他也没什么深刻的影响。他始终坚信,既然他本身就拥有一颗强大无比的内心,哪里就需要这种虚妄的不切实际的外界援助呢?于是在整个求神问诊的过程中,他一心都没有什么要问的,想求的,对于母亲向神妈妈发出的请求,他也只是温顺地表达了一种礼貌性的善解人意的附和,也是无可无不可的意思,仿佛那都是亚非拉人民的内部事情,离他这位东方的中国人很远很远。况且,他也不能在白郡母女面前输了英雄气概,搞得他好像真有什么事一样,他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事呢?

        他的那一把香烧得果然好,不黑、不断、不歪,香灰白净,香头旺盛,像一朵盛开的金黄色的莲花,连神妈妈也不断地赞赏,说这是今天她烧出来最好的香。烧得出不寻常的好香,就如同大考考出了好成绩一样,自然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神妈妈连神都不请了,直接就代她家仙师说:“你这孩子聪明正直,稳重厚道,天生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工作上的事情你不要过于担心,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条条大路是坦途。只是为人处事上还要多留意,有句话叫宁可得罪君子,千万不要得罪小人,你可要记住了。今后参加了工作,贵人呢也是不缺的,小人呢也是常有的。在关键时刻贵人一定会主动帮助你的,而且人家还不求你任何回报,小人呢也一定会诋毁糟蹋你的,当然也不问什么缘由……”

        “俺家仙师也说了,”神妈妈真是多嘴多舌,又额外奉送了几句在桂卿看来纯粹是多余的话,“你这孩子是个童子身,原是泰山老奶奶身边的小丫环,当年偷了件男孩子的衣服投了下界,所以说才变成男孩子的。最近一阵子,你以前的同伴来找你玩,拉着你的手不丢,所以你才迷迷糊糊晕晕荡荡的。现在幸亏你们来找我看了,不然后边的麻烦可能就大了,还不知道有什么问题呢。不过呢,这孩子的命硬,现在又运气正旺,眼下倒是没什么大碍。你们这个情况最后反正是得换童子,这回先换了,等这孩子以后结婚的时候你们再来我这里一趟,然后就可以彻底了结这事了,从此以后一切就都顺利了,再也没什么大灾大难了。”

        对于所谓换童子一事,桂卿原本是无可无不可的,来之前他也猜到了,无非就是那老一套罢了。薄春英倒是觉得既来之则信之,否则就是白跑一趟了,于是她就让神妈妈开了单子,以便回家准备采买换童子所需的物品,无非就是些蜡烛、红绳、红纸、朱砂、鲜果、鸡鱼、铜钱之类的东西,外带着再扎个纸人替身。至于治病的方子,这回是不需要的,因为神妈妈说桂卿的精神看起来很好,没什么大问题,不需要开方子。

        他自己知道,这叫人逢美女精神爽。

        在神妈妈给别人下神的间期,他们俩断断续续地聊了不少彼此都很感兴趣的事情。因为对眼前人感兴趣,所以对眼前人说的事情才感兴趣。现在他知道了,她前年毕业之后直接就进入县司法局工作了,具体是正儿八经分配进去的,还是通过关系运作进去的,他就不好详细打问了,反正不是考进去的。他和她是高一同学,高二文理分科之后她理所当然地进了文科班,他则生生涩涩懵懵懂懂地进了理科班。后来她考上了江津大学法律专业的专科,而他自认为高考成绩不理想,就又复读了一年。他本希望复读后成绩能有所提高的,因为毕竟已经有了些许参战经验,结果那个烂成绩比头一年还下降了一些,无奈之下他就凑合着读了同州大学土木工程学院的水利专业。大学期间两人倒也赶时髦一样通过几封百无聊赖无事生非的信,关系算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比知心朋友远些,比普通同学近些而已。那个时候,和大学之前的同学之间不互相写几封信,简直不能算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你还记得《少年维特之烦恼》那本书吗?”她忽然兴奋地问他,让他不禁有些喜出望外,“我推荐给你看的。”

        “记得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呢?”他激动地回应说,脸色都随着变滋润了,因为被戳到了兴奋点,过往的一切美好似乎都坐着飞机回来了,“我们好像在信里边还讨论过男女主角维特和绿蒂的性格,还有他们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问题呢。不过遗憾的是,我记不清楚当时我都对你表达了些什么意思,现在想想我当时说的话应该很可笑,也很幼稚吧……”

        根据心理学的研究,他应该是说过幼稚的话,所以才会担心自己以前是否幼稚。大脑经过一轮电光火石般的运转,他能够想起的最可能的幼稚的话大概是:他感觉他像少年维特,她像绿蒂,或者干脆就是他希望她是绿蒂,他是维特。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一点,并自信这种想法顶多曾经是他内心的隐秘意思,他绝无可能直白地把这层意思写在信中。他觉得自己也许幼稚,但还不至于愚蠢,幼稚和愚蠢是两码事。直到想到这里他方才释然,重又找到刚才丢掉的美好感觉,犹如一个误以为自己没穿衣服的人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原来还套着个小内裤一样。

        “那些信,你没留着吧?”他试探着问她,既希望她把那些信都销毁了,免得留下那些可能是很矫情让人感觉很难堪的东西,又隐约期盼她能把信都保留着,如此那将是他永远的荣幸。他猜测不出真实的结果,因而变得更加好奇。

        “放心吧,你的信我当然会珍藏起来了,”她调皮地笑了,上下扇动了几回黝黑上翘的睫毛,嬉闹着回应道,如同被钉在树枝上的蝴蝶挣扎着想要尽快逃走一般,“不过呢,我最终还是会销毁它们的,因为再珍贵的东西也不可能永远留着,无论你有多么不舍得。况且,这种东西留给不相干的人看又有什么意思呢?恐怕是只能白白地增加不必要的烦恼和误会罢了,你说呢?不过有一点你不用担心,这其中最精华的部分我都会记在我心里的,永远也不会忘记,即使你自己都忘记了。”

        接着,她用柔若无骨白嫩细滑的右手,抚摸了一下自己鼓鼓蓬蓬的左胸,以此来表示她的心里装的都是信里最精彩的内容,因为那些东西被她整理压缩了,所以才不曾溢出来。她信心满满的样子,仿佛随时可以背出其中的某些段落。

        他自然相信她的话。

        “我真是很感动,能被你记起,或许还是经常性的。”他认真地说道,眼睛本来是想看着她的,尤其是她的那双大眼睛,可惜最后还是没敢仔细地看,新娘子一样害羞。他这样其实是完全没必要的,因为她都没怎么多想,她是比他更坦荡的,她到底是见多识广的城里人,不像原生的农村人那么扭扭捏捏的。

        “我们大约是历史上最后一批,”她淡然一笑,平静而又意味深长地说道,“真正有写信的需求,并且也曾经正儿八经地彼此之间写过信的人了。随着固定电话和手机的逐渐普及,还有电脑和网络的不断发展,包括大家都在用的QQ等,以后恐怕没有谁会再写纸质的信了。唉,时代的变化真是太快了,简直是令人目不暇接,真有些赶不上的意思。”

        他在认真地听她的话,但是却对她最后的那句感慨不以为然,因为时代在他这里变化得并不快,他没有她说的那种感受,他的时空是变异的。其实,他脑子里想的更多的还是她先前说过的话。他觉得,被某个人记住他曾经写下的话,显然是一件十分愉快且会让他上瘾的事情,因为一个人的真正死亡是从最后一个还记得他的人的死亡为标志的。那些动辄喜欢出版自己言论集的政客们就能很轻松地证实这一点,尽管多数时候除了他们自己之外,谁也没拿那些所谓的作品当回事。以为自己的言论会永垂不朽,继而自己也会跟着永垂不朽的人,和从前那些爱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的恶俗的人一样,比八十岁老妈妈额头上的皱纹还要多,而且他们写的东西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根本就没多少人真正喜欢看,自然是灰飞烟灭得更快了。天底下自以为是的人真是太多了,应该比地上的蚂蚁还要多。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4/23 7:39:31    跟帖回复:
    12
        第10章

        “高中的时候,”桂卿面带一丝罕见而又珍贵的羞涩回道,仿佛这借书的事情就发生在不远的昨天,所以他提起这事来应该是很自然的,“我还借过恁家不少的《小说月报》呢,好像有几期我还给弄丢了,一直没能还给你,很不好意思啊。”

        “当时你还说什么书非借不能读也,”白郡呵呵笑道,突然间变得无比大方起来,“听着文绉绉的,让我很有些别扭感和距离感,你当时硬要给借书找个理由,好像不编个幌子给我,我就不借给你书一样,你说我会那么小气吗?”

        他以为,也许每个年轻的人都曾向异性借过书,或者至少是这样想过,这大概是所有人在青春时期都躲不过的必修课,就算是没借过小说的人,总借过课本或者作业。如此想来,他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借书既然是如此的平常自然,平常自然到能够光明正大地去做,当然也就方便掩盖携裹在借书还书过程中的倾慕、暗恋等或五彩斑斓或灰暗迷蒙的清浊难分的那份感情了。

        作为一个拥有“高四”经历的人来说,他要找出点自信来以便在美女同学面前谈笑风生潇洒大方,也并不是太容易。不过聊以自慰的是,他读的是本科,而她读的是专科,这勉强能算是一点点优势,他姑且先拿了来撑撑自己的内心,防止其迅速地坍塌下去,因为她身上有一层实际的光,压迫了他的心。

        “我前几天在北关的天主教堂,”接着,他冷不丁地转移话题道,就像从前他有时在她跟前表现的那样,为此她曾经批评过他几次,他当然也没怎么在意,“见到了王文兮老师,就是我们高一时的语文老师。她现在是不是信基督了?因为那天我看她正在那里打扫教堂的卫生,你说没事谁跑那里去呀?当时吧,我也没好意思和她打招呼,因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看见她了?”她直接问,“你去教堂干嘛?”

        “对,我看见她了,”他老实地回答,觉得这样更显得尊敬她,他必须得尊敬她,因为他确信他特别在意她,“她看起来比以前瘦多了,身上好像都没什么肉了。那次,我和俺娘一起去的,我其实也没什么大病,顶多就是有点发癔症吧,俺娘非要让我去看看那个神甫,说那个神甫很厉害的,远近有名,出手不凡……”

        “你可能还不知道,她确实信基督了,”她有些郁闷地解释道,她显然比他知道得多,“据说她结婚之后生了个女孩,孩子的脑子有点问题,可能是脑瘫吧,基本上算是个废人,生活都不大能自理,把王老师给愁坏了,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再加上她和她对象可能不大合得来,两口子经常闹矛盾吵架什么的,反正这事那事的,最后她就走到现如今这一步了。人呀,都是有事了,遇见过不去的坎了,才想起来信这信那的,要是平时过得好好的,谁弄这些事呀。”

        他听后不禁叹息起来,曾经热情如火青春靓丽而又不失天真烂漫气息的王老师,竟然会遭遇人生如此大的不幸,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不胜唏嘘。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是王老师的亲骨肉,以她的性情她当然是不会放弃的,可是脑瘫这种病何年何月是个头啊?小时候还好说,大人照顾着养大就是,可是等孩子长大了怎么办?等父母都老了,谁又去照顾孩子的后半生呢?有些事是不能细想的。

        想到此处,一种忧伤、悲凄、无奈的情绪在他心里油然而生,这种痛苦的情绪似乎也传染给了她,也令她跟着眉头不展闷闷不乐了,一扫她先前的轻快活泼之态。

        虽不同病却依然相怜的人。

        王老师的处境是一道天大的难题,他和她自然是解决不了的,所以他们也没法再继续谈论下去了,仿佛再说下去就是对王老师的大不敬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好大一会,又从心里涌起了一阵更为复杂难受的情绪,并任其泛滥流淌而无能为力。

        他想到了神妈妈给她开的药方,于是对她说:“要不要我给你找一些知了?”

        “不用了,谢谢,”她说,情绪好了一些,“要是药店买不到的话,我再找你帮忙吧。”

        “好吧,随便你了。”他笑道。

        “不过,你觉得我会真服用这个药方吗?”她又问。

        “你肯定会的,”他自信地笑道,真有些太自以为是了,“这个耳鸣就和近视眼一样,看着没什么了不起的,也不疼不痒的,可就是不好治,神仙也没什么好法。所以我觉得管用不管用的,你肯定会试一试的,有病乱求医嘛。希望你尽快好起来。”

        拾起了刚才丢在一旁的自信吹吹灰尘,他又显示了他必须强于女生的广博知识面,这种建立在连猜带蒙基础上的医疗建议,使他看起来像新鲜出炉的医学院毕业生,自我抬举起来的信心膨胀得他似乎马上就可以取得坐诊行医的资格了,游医也行。

        “希望你的希望尽快变成现实!”她笑道。

        “咱高中同学当中,你经常给谁联系?”他又问,有些八卦和俗气,也显得过于天真了,让她感觉有些可笑,“我刚毕业回来,还没和本地的同学接上火呢。”

        “你知道李晓樱吧?”她仔细地想了想,揣摩着他的意思,然后又甜甜地回道,“就是咱高一的同学,高二高三我和她一个班,我们倒是经常保持联系,有时还在一起玩。有空一起见见她,回头我联系吧,怎么样?”

        “那行,毕业之后我还没见过她呢,”他随便说了句,表情有些不自然,然后又问,“她现在干什么呀?”

        “跟他哥哥嫂子开公司,”她愉快地答道,“主要是给机关单位提供办公用品什么的,她算是帮忙的吧,也不是太忙。”

        稍后,她把自己的办公电话和手机号都告诉了他。

        而他当时家里既没有固定电话,他也没有手机,只有一台临近毕业时才咬着牙跺着脚硬省钱买的数字传呼机,因此他只能把传呼号告诉了她,而且传呼号码归属地还是省城北埠市。

        这让他感觉有些窘迫,很没出息的样子。

        大学最后一学期,学校统计每个毕业生的联系方式,好方便帮助大家推荐工作,他才狠下心花300元钱买了这家伙,而这玩意从买那天起就没怎么响过,他才知道学校所谓的推荐工作,根本就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根本当不得真,就算是有机会,也是优先推荐给了有门路的学生。若不是四年大学生活培养起来的本能的感激之情维系着,他真想骂两句学校负责毕业分配的那帮鸟人了。这么奢侈的烂玩意,如果不是听信了学校放出来的空话,存了巨大无望的期待,谁舍得买它啊?对自己那个在经济上已经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岌岌可危的家庭来说,买这玩意简直就是犯罪,且罪不容赦。

        他的心是不安的,一直如此,除非他死了。他偏偏现在离死还很远,这遥不可及的一段距离,想想就让他发愁。

        因为确信他能够理解她而不至于恼怒,所以在留完联系方式之后,她装模作样地板起脸来说他:“张先生,您可是落伍了啊,没有手机不方便联系哦,谈对象都不方便的,呵呵。”

        “我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配什么手机,”他当然是陪着笑脸跟她开玩笑道,“而是先找到目标,没有目标就配手机,那叫不见兔子就撒鹰,也显得忒噱了吧?我可没那么傻。”

        “你看看我这个人,心里也太没数了,”她又故意作恍然大悟状,轻松地朝他笑道,“也许你早就有女朋友了呢也未可知,既然兔子已经到手了,那当然是用不着再放鹰了啊,怪浪费的。”

        “有女朋友?”他哪里肯放过她,忙追问道,“你给我介绍的吗?我倒是想有唻,可惜没有那眼光好的肯垂青于我呀。”

        “我还以为你大义凛然不想这事呢,”她又调皮地接道,恰似兄妹一般,“既然你想,那你就找一个呗,反正闲着也是浪费。我看你就是个优质的潜力股,说起来很有希望的,哈哈。”

        “大丈夫何患无妻,”他彻底被她逗开心了,于是爽朗地言道,“等洒家有了空闲,定然去给你寻一位才貌双全的好嫂子。”

        “怎么是给我寻一位才貌双全的好嫂子啊?”她抬起粉拳作势要打他,又因顾及双方母亲就在不远的旁边,不能太放肆,就又放下拳头戏谑道,“好像我离开嫂子就不能活了一样,我又不是你的亲妹妹,我着什么急啊?再说了,你就知道你比我大啊?真是的,我告诉过你本小姐的芳龄了吗?好像从来没有吧?”

        这一问倒是真问住了他,仔细想来他确实没和她比较过年龄大小,只是想当然地认为男的就应该比女的大,正如男的就应该比女的高,挣的钱就应该比女的多一样,仿佛这些事都是数学中的公理一般,是从来都不需要证明的。当然,问女生年龄肯定是不礼貌的行为,虽然同学之间担待事,但他还是觉得应该保留一点好,话不可说尽,疑不可过释了。不过他相信,这一定是她的诈问,倘若她真的年龄偏大,定然不是这种问法,女的怎么能比男的大呢?

        “白小姐,”他于是有些做作地笑道,“我敢打赌,我比你大,要不要看身份证和户口本?算了,别说这事了,喊你姐会把你喊老的。我这么显老,你那么显年轻,我要再喊你姐,你这亏就吃大了。还是你喊我哥比较顺当,是不是?”

        “是,我的哥唻,都是你的理,行了吧。”她嗔道。

        似乎很快,他们两人在热烈欢快的气氛中结束了双边会谈,也切实地增进了睦邻友好关系,为今后的交往打下了坚实的思想基础,如果他们在今后继续交往下去的话,而这又是他不敢奢望但十分盼望的事情。

        离开神妈妈家,和白郡母女分手后,薄春英有意无意地说道:“你的那个同学,原来她姨就是咱庄上陈向辉的媳妇何翠。”

        “噢,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啊,”桂卿回应道,他不知道为什么白郡刚才没提到这一点,“我光知道她老家是白窝村的。”

        薄春英嘴里提到的这个陈向辉是北樱村的支部书记,在家里排行老三,人称陈老三,也是个在北沟乡响当当的人物。支部书记的老婆何翠长得一直都很有风韵,在桂卿的印象里她好像永远都不瘦不胖,不高不矮,不丑不俊,不黑不白的,既没有什么大缺点,也没什么大优点,既没有什么脾气,也没有什么性格,就像一杯不凉不热的温开水一样,平静而又乏味,沉默而无聊。山区农村几十年的生活把这位基层干部的夫人打造得不土不洋不伦不类的,一如她的姐姐何田,也就是白郡的母亲,尽管何田看起来好像要洋气一些,但那也只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她们姐俩其实在骨子里是一样的,这个是确定没跑的了。

        陈向辉他大哥陈向光,典型的农村老实人一个,老实得几乎不值一提。而他二哥陈向明,也就是陈老二,若提起来那可是十里八乡都赫赫有名的,就是小李庄东边永华陶瓷厂的厂长。永华陶瓷厂是青云县规模很大的一个乡镇企业,多少年来都牛得很。

        这陈姓是北樱村的第二大姓,历来以经商、做买卖、办厂子出名,族中子弟多不喜好读书,也从来没出过像样的大学生。而作为第一大姓的张姓家族,大约是老祖宗把“耕读”的基因遗传得太深厚了,所以族中子弟多爱读书,且学业优异的不在少数,出了不少大学生,甚至还有几个上的是名牌大学。

        据说上帝在开门的时候,从来都不喜欢开窗,所以张姓家族的人虽然书读得好,但是却都不大会挣钱,他们除了种地就是打工,别的基本不会玩。因为离家近的原因,大家主要是到永华陶瓷厂打工,或者是到落凤山北坡白马村西边的白马水泥厂打工。历史上,张姓的村民多分在一队二队,陈姓的村民多分在三队,从生产队那个时候起两姓人的作风和品性就大不相同。张姓人羡慕陈姓人精明、眼皮子灵活、会赚钱,陈姓人羡慕张姓人眼光长远、勤俭持家、擅于培养孩子。当然,这些表面的羡慕当中无疑添加了许多嫉妒和幽怨的成分,就好比任何酒类中都少不了酒精一样,少了就没味道,生活也会变得不真切,索然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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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第11章

        闲话说罢,出了神妈妈神光笼罩祥云缭绕的府上,桂卿的病就算是彻底好了,如同被法力无比的老和尚开光了或者被神通广大的老道士敲了三下后脑勺一般。他对母亲说,想去找初中同学李忠良玩会,下午再回家去,让母亲先回家。母亲料他也无事,遂答应了,嘱咐他别回家太晚,就自己先走了。

        李忠良初中毕业之后就没再上学,东游西逛二三年之后,就进了永华陶瓷厂打工。他先在里面干零活出苦力,后来厂长陈向辉见他机智灵活,脑子好使,恰巧他又有一个亲戚出来帮助提携他,关键时刻替他说了几句好话,他就被调到厂办公室去了,主要是负责跑腿、接待等闲杂事务,这才有幸脱离了苦海。如若不然,以他稀释罕见的身高和体型,是绝对干不了那些累活苦活的。到了厂办之后,这厮个子一如既往地矮着,并未因为油水大了而增加一分,只是原来的“五瘦身材”变成了“五胖身材”,因而显得非常滑稽可笑。幸亏他还长了一张略显端正大方的好脸,替他挽回了一些小胖猪身材带来了坏影响,所以他倍加珍惜他那张自以为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脸,天天各种护肤品不断,保养得令厂里的女工都叹为观止自愧不如,她们纷纷送他一个不伦不类的外号“荷兰猪”。

        荷兰猪的家很好找,桂卿可谓是轻车熟路。桂卿进门的时候,忠良家并没别人,就他自己一个鸟人在家,这厮正在背着小胖手巡视院子里一颗大葡萄树。两个老伙计见面自然好一顿熊抱,彼此又忙不迭地笑骂一番,进一步验证了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男人之间的谈话越猥琐龌蹉,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越亲密无间。想来那些因一起跨过江、扛过枪、嫖过娼而结下的友谊,其浓烈牢固程度也不过如此罢了。

        炎炎夏日,又时近中午,饭是必须吃的,且忠良告诉桂卿,中午他父母和他弟弟都不回家,他们走亲戚去了。这个洋猪一样的忠良兄很会做菜,且家里都有现成的东西,略一加工就可。不多时,鸡蛋拌蒜、油炸花生米、糖拌西红柿、尖椒鸡蛋四样家常菜就上了桌。他又到家前代销店买了一瓶烧刀子酒,外加一捆本地产的北极圈啤酒。屋顶的大风扇一开,两人开始缠起。起初桂卿还习惯性地担心那个吊扇会掉下来,后来也就无所谓了。

        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在北沟乡初中三年结下的深厚兄弟情谊在劣质白酒的轮番轰炸下不断发酵和升华,推升着他们演绎出无数慷慨激扬豪情万丈的话语。好在酒桌上话说完就随风刮走了,不然,第二天他们回忆起来肯定会脸红不已的。正所谓“酒无尽话无尽”,好一番粪土当年万户侯的风发意气。温度高,酒的度数高,他们两个的气势也跟着升高,白酒干完了,两个人又对瓶吹起了啤酒,此时的啤酒喝起来竟然和凉水一样。桂卿强烈地感到喝酒如果不喝到位,犹如上厕所不带手纸一样荒唐可笑,那根本就算不得喝酒,至少是看不起兄弟。

        醉眼迷蒙晕晕乎乎中,桂卿瞧见北墙大桌子上的14吋黑白电视机里正播放着热门电视剧连续剧《雍正王朝》,转眼间耳边就响起了刘欢那气势如虹的歌声《得民心者得天下》。忠良一时兴起,随手操起一根黄瓜权当做话筒,竟然练起了卡拉OK,跟着刘欢大声地唱了起来。桂卿也不甘示弱,比翼双飞般扒着忠良的肩膀也跟着鬼哭狼嚎起来,把“唱者陶醉,听者受罪”的街头卡拉OK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两个烂货男人恶心死人了。

        一曲高歌意犹未尽,电视剧便结束了,两人坐下继续喝酒,全然忘了吃菜。其实也没什么菜可以吃了,只剩下半盘子花生米了。幸好花生米是最经得起吃的,可见忠良的先见之明,他们两人的筷子又拿捏不稳,大大地延长了吃菜的时间,以至于到最后连夹花生米都成了下酒的好节目。

        “你说这歌唱的,”桂卿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对吗?”

        “你说说,怎么不对了?”忠良斜眼道。

        “我觉得似乎该是‘得天下者得民心’啊,”桂卿开始胡说八道了,“老李你想啊,天下你都得了,民心能不得吗?”

        “呀哈,你这话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啊。”忠良也跟着信口雌黄起来,真是一对货真价实的狐朋狗友。

        “废话,岂止是有点道理,简直是很有道理嘛。”桂卿道,毫不谦虚,也觉得没必要谦虚,“哎对了,你知道为什么老人去世之后,都要盖蒙脸纸吗?”

        “可能是觉得死人脸难看,怕吓着活人吧?”忠良挠头道,他倒是谦虚,不像桂卿那样死不要脸,“或者怕死人留恋这个世界,去得不甘心,痛苦。”

        “非也,”桂卿拧筋道,一如往日,“你知道吗,据说这是因为当年咱们的老祖宗认为华夏的正统江山在他们手里丢了,又被迫剃发易服归顺了清军,死后没脸见先人,就用白纸把脸蒙上。”

        “噢,原来还有这么一说啊,”忠良小学生一样言道,“我倒是听说咱们这一带的人都是明朝的时候从山西老槐树迁过来的,所以你说的应该也差不多。”

        “小样,什么叫应该也差不多啊,让弟弟我来给你讲讲正史吧。你看电视剧里面演的那些个清朝人的辫子,其实当时根本不是那个样子的。在清朝的前期和中期,朝廷明确规定,头发只能留后脑勺铜钱那么大的一块,而且还得编成小辫子,小辫子要能穿过铜钱的方孔才算合格,否则就要杀头,这叫‘金钱鼠尾’。你记得电视剧《末代皇帝》里面,溥仪嘴里说的那个‘猪尾巴’吗?对,就是猪尾巴那么大,那才是标准的清朝人留的辫子。头上其余的头发必须全部剃掉,其实和剃光头差不多,那是相当难看的。不是有句话叫‘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嘛,就是这个意思。也就是到了清朝末期管制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允许多留点头发了。雍正朝时谁要是敢留电视剧上演的那种头发,朝廷早就把他的脑袋给咔嚓了。明朝末年有一个人叫袁彭年的,他就曾说过‘金钱鼠尾,乃新朝之雅政;峨冠博带,实亡国之陋规’的话……”

        “呦呦,你看你,拽得和羊蛋似的,竟然大模大样地给愚兄上起课来了,是吧?”忠良戏弄道, “不过你还别说,到底是多喝了几年墨水,确实比我这个粗人强。但是,嗯啊,也就是强那么一帽头子而已,很有限很有限,哈哈哈。”

        “嗯,孺子可教也,可教也。”桂卿言罢,举杯哈哈大笑。

        “这个剃发嘛,本来是流行于满族的习俗,”之后,他又乘着酒兴继续侃道,装得很博学的样子,“咱们汉人几千年来因为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的观念影响,是从来不剃发的,可以说,‘衣冠束发’就是汉人的外在标志。剃发这个事,当时可以说是严重伤害了汉人的感情,击垮了他们的心理底线,于是大家都纷起抗争。当时反对剃发到底有多惨烈,到底流过多少血泪,我们今天其实是难以想象的。历史上对这个事记载得也很清楚,说是有个山东进士叫孙之獬,这家伙阴为计,首剃发迎降,以冀独得欢心,乃归满班,则满以为汉人也,不受。归汉班,则汉以为满饰也,不容。于是羞愤上疏,大略谓: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于是削发令下,而中原之民,无不人人思挺螳臂,拒蛙斗,处处蜂起,江南百万生灵,尽膏草野,皆之獬一言激之也。原其心,止起于贪慕富贵,一念无耻,遂酿荼毒无穷之祸——”

        “停,停,我晕,我晕!”忠良一手捂头,一手左右摆着,装出一副异常痛苦的表情道,“千万别在我跟前背文言文,刺激我本来就很脆弱的神经,搞得我光想哕!”

        “要哕上猪圈哕去,省得哕出来的东西浪费了,反正里面的营养还没被吸收!”桂卿开玩笑道,然后就咬牙切齿地继续提起这孙之獬来,“孙之獬这家伙后来一怒之下就对清廷上疏,提出来应该下令让汉人剃发留辫。本来早就想彻底显示自己征服了中原的多尔衮顺势就采纳了这个王八蛋的提议,在顺治二年正式下达剃发令。凡是清军占领的地方,以10天为限,文武军民一律剃发如满族式样,不从者治以军法。这个粗暴强硬的剃发令一出,到处都能看见兵勇们带着剃头匠,挑着担子在城镇和乡村巡逻,担子上挂着‘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粉牌,他们见一个捉一个,强行汉人头部四周剃发,留起金钱鼠尾辫……”

        “噢,你这么一说,我不就明白了嘛,也就是说,你剃也得剃,不剃也得剃,不然就拿命来。”忠良打着酒嗝很不以为然地说道,“那问题是,孙之獬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后来怎么样了?他得到他想要的荣华富贵了吗?”

        “你听我说呀,”桂卿意犹未尽地讲道,“到了顺治三年的秋天,山东高青县的谢迁就领着一帮子农民人造反了,这个时候孙之獬正好衣锦还乡。农民军占领淄川之后,就把这个家伙活捉了,然后五花大绑游街示众。好家伙,当时的老百姓那个恨啊,都抢着往他身上扎针,然后往针眼里插上鸡毛鸭毛什么的,骂他是个畜生,最后这家伙被砍头了,暴尸街头,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这一段听着还是那么回事,过瘾啊!”忠良喝了一口酒之后高声叹道,然后又问,“哎对了,我记得以前剃头匠死了之后都是不能入祖坟的,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

        “对啊,”桂卿笑道,“不光剃头的,戏子也不能入祖坟。”

        “嗯,好了,咱弟兄们少咸吃萝卜淡操心啦!”忠良大约是觉得谈论坟子的事有些不吉利,或者认为这方面的话题不是他的强项,于是就改口道,“这些过去的老黄历关咱鸟事?人家不是在歌里唱了嘛,数英雄,论成败,古今谁能说明白。你的,明白还是不明白?来来来,让大哥我给你讲讲寡人南巡,到黄桥镇九街宠幸花魁的故事吧,也好下下酒解解闷。走一个,喝起!不喝是狗熊。欲知详情,且听大哥饮下一杯再给你分解。”

        桂卿递给忠良一支烟并帮他点上,然后连忙作洗耳恭听状,表示要好好地给自己的两只耳朵开开荤,兼让对方也过过嘴瘾,这厮向来嘴都很壮的。

        忠良魔狗样地一手人夹着烟,抚摸着项上精致的短寸头,一手摩挲着灌满了蔬菜和白酒、啤酒的肚皮,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他那添油加醋版的南巡宠花秘史,内容自然是香艳无比,叫人垂涎三尺。

        他在一番胡吹之后,舔着个红白黑相杂的大花脸笑着问桂卿:“要雨衣吧,哥给你几个用用,省得你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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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第12章

        “行了,消消气吧你,别弄那个半熟样了,你在这里冒什么七叶子腔啊!”桂卿直接骂道,然后又把脸上刻意严肃下来的表情给凝固住,再正色问忠良,“按理说你得好好地敬我一杯酒,仔细地感谢我一番才行。”

        “为什么?”忠良不解道“你是要大敬小,越过越好吗?”

        “哪里啊,你误会了,”桂卿又道,“我问你,你还记得咱初一的班主任,教地理的那个卢老师么,就是卢广平?”

        “记得,怎么了?”忠良自然要问。

        “你得罪过他吗?”桂卿卖起关子。

        “没有啊!”忠良疑惑道,“我怎么会得罪他呢?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的,你说的这是哪跟哪呀。”

        “嘿嘿,”桂卿冷笑道,但不是真冷,“回头你再好好想想吧。我先给你说这事吧。咱初中毕业的时候,学校需要给每个同学都填一个毕业鉴定,那是要装档案里面的东西。初三的班主任刘老师,当时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找班上几个学习好的同学帮着他誊写毕业鉴定。其实这些鉴定意见,就是初一到初三六个学期、三个学年的操行评语的汇总,你明白吗?”

        忠良插言道:“这和我有个屁关系?”

        “先别急,你听着啊,”桂卿有些得意地笑道,“当时你的毕业鉴定恰巧就是我老人家誊写的,我看到卢广平老师给你的评语里面有一些话,很不恰当,很不合适,很不公平,比如什么劳动态度不积极,思想不端正,对自己要求不严等等。”

        “哎呦喂,我怎么就劳动态度不积极了?”忠良立马就急眼了,接着就忿忿不平地争辩道,要是卢老师就在跟前,估计他一脚能踢死对方的,“班里面哪回打扫卫生我不是脏活累活抢着干啊?有一次打扫宿舍的后墙根,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大夏天的,那里全是腐烂发臭的垃圾,根本就没人愿意干,还不是我一个人上前用铁锨铲干净的?他××××的,他×嘴一张一合的,他凭什么说我劳动态度不积极啊?还有啊,什么叫思想不端正?难道说他有透视眼?他能看到别人的思想?他凭什么说我思想不端正?他思想端正?他这么血口喷人污蔑我,他都有什么依据?”

        “你看你看,你又生殖器(生着气)说话了,”桂卿有意地调戏他道,防止他真急了再闹出事来,“我估计你就是吃的这方面的亏,平时说话不注意,说者无心,听者留意,被卢广平抓住把柄了。他天生就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小鸡蛋壳里孵出来的,你怎么能不小心呢?你再仔细想想,你到底哪里惹着他了?”

        “肯定是那回,”沉吟半响,忠良突然醒悟道,眼睛猛然一闭,然后又猛然一睁,“你记得刚一开学吧,他组织大家交班费,要给班级买篮球、足球,买笤帚、拖把、水桶,给教室的窗户扯窗帘什么的,我当时坐在前几排,大脑一时短路,嘴里就嘟哝了一句‘这些东西以后归谁’,他当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看起来很反感的样子,我也觉得挺恶心的。”

        “对,我想起班费的事情了,但是不记得你说过那些话。可能是我在后边,没听见吧。不过后来咱们升初二,换班主任换教室,窗帘、篮球什么的还真叫他悄悄地拿他自己家去了,所以说你还真问到点子上去了,难怪当时他瞪你了。”

        “对了,我又想起一件事情来,有一次开运动会,他站在边上和一个年轻的妇女说话,那个妇女当时还带着个小女孩。我当时嘴贱,想和老师聊聊天,也怨开运动会的气氛给影响的,忘了他是老师,我是学生,我就顺口问了他一句,这是恁的小孩吧?他当时脸一红,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怪不高兴的样子。后来我想,那个小女孩可能不是他的孩子,他当时才刚大学毕业,估计是恼火了,然后就忌恨上我了。”

        “这事我倒是头一回听说,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嘛,都是无所谓的事呀,他不至于因为这个忌恨你吧?”

        “其他的,真没什么了,想破脑袋我也记不得了。”

        “那就是了,”桂卿很自信地判断道,“仔细想想,光这两件小事就够你喝一壶的了。要是换成别的老师,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个事,但是卢广平不一样啊,他是谁呀?据说他是省城师范大学毕业的,正规的本科生,心高气傲,底眼皮都能翻上天,结果分到咱北沟乡中学来教学,你说他能不恼火吗?不过凭良心说,他当时确实不该害你,而且还是在背后下手,太不地道了。档案这玩意吧,一般来说本人到死都是见不到的,有权给你写鉴定装档案的人,人家也不会告诉你,所以你到死都不知道人家究竟是怎么评价你的。幸亏你后来没去参军、入党、提干,不然还真不好说会不会影响你的前途。这也是巧了,我才知道他在初一时给你这样写的鉴定。”

        “不过兄弟,咱是干熊的?”桂卿道,同时把那本该偷着进行的笑,光明正大地摆在了脸上,“老子直接把那些‘不’字给去掉了,悄悄地给你改成‘劳动态度非常积极,思想十分端正,对自己要求很严’了,你说我有才吧?那个时候小小年纪的我就有掉心梁了,就知道主动替你补窟窿了。来,给你个机会来佩服一下贤弟吧?难道说愚兄你不得好好地感谢我吗?”

        “这个嘛,真得好好地谢谢你,”忠良遂举杯道,表情也是很复杂的,“按理说,老师批评学生也是应该的,我还没到那种冥顽不化就知道欺师灭祖的地步,不过这个姓卢的对我有什么意见和看法也不当面教育提醒我一下,直接一声不吭地就在操行评语里给我下黑手,真是×××太不地道,心里可够阴暗的,真真地应了那句老话,咬人的狗儿不露牙,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这一点,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唉,我是真亏啊,想想比窦娥都冤枉啊。”

        “你说得对,”桂卿感同身受地劝道,“老师的价值就在于为人师表,学高为师,身正示范嘛。都说是‘教书育人’,我认为应该是‘育人教书’才对,我一直都觉得教会学生怎么做人才是老师最大的职责,教书倒在其次。对老师来讲人品永远比学问重要。另外,我给你说这个事情,并不是在这里没事找事挑拨是非,也不是要你去报复人家,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也不要想那么多。只是作为好朋友,不能让你死得憋屈啊,对不对?另外就是互相提个醒,长个记性,做人要小心才对,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啊。”

        “算了,我还不明白你的意思吗?”忠良感激地回道,“哥哥都心领了,你放心,我不会无聊到去找卢广平那个家伙去算旧账的地步的,那样岂不是显得咱哥们太小气太没心胸了吗?现在,哥怎么说也是社会人了,用不着那个什么鸟档案了,他们爱咋的咋的吧,有钱有权才是大爷,我过好我的小日子就行了。”

        “咱换个主题,也说说卢老师好处吧,”桂卿表面放松道,但心里依然替忠良对卢老师耿耿于怀,“也体现体现咱的仗义和不失偏颇,甭让那家伙老是耳朵根子发热。我记得他编的顺口溜怪有意思的,是说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市的,好像是什么‘大秦天烟青,连云到南通,沪宁温福广,湛江北海港’,你看,他在教学方面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嘛。”

        “对头,”忠良转怒为喜道,小孩一般迅速,“当时一开学,刚一听到他的名字,我老是以为他是鲁迅的媳妇呢,鲁迅的媳妇不是就叫什么广平吗?”

        “没文化真可怕!”桂卿调笑道,“跟鲁迅在一起的那个人叫许广平,只能算是他的爱人,但不是他的夫人,他正儿八经的妻子是朱安。关于迅哥的事情,咱一晚上也拉不完他的呱,有意思的很,呵呵。怎么,你想听吗?想听的话,你走一个。”

        “走一个干净的,谁怕谁啊!”忠良开怀道。

        这不禁让桂卿想起了苏轼的词《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喝完这一杯劣质的白酒,两人又胡侃了一通鲁迅先生鲜为人知的奇闻异事之后,桂卿就故作深沉地问道:“狼和狗杂交,生出来的东西,应该叫什么?”

        “狼狗啊。”忠良脱口道。

        “那老虎和狮子杂交出来的东西叫什么?”

        忠良笑喷了,脸上的酒晕更浓了,索性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郑重其事地笑了一通桂卿刚才讲的笑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当老师吗?”桂卿突然正色道,搞得忠良有些难以适应,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要当老师啊,好孩子都能让你带茄子棵里去”

        “老师是个良心活,”桂卿很正经地答道,“干不好会误人子弟贻害无穷的,我怕我会毁了人家孩子的前程和人生。”

        “遇到一个好老师不容易啊,”忠良坏坏地鄙视了一下桂卿,沉吟片刻后徐徐言道,“小孩的心理不像大人那样成熟,想得开,当然经不起烂老师的粗暴摧残或者卑鄙陷害啊。像我这样百毒不侵脸皮又厚,能做到劫后余生的学生,天下能有几个啊?”

        他们喝了一个皱眉酒后,又接着胡骂乱卷起来。

        忠良很愿意在桂卿这个初出校门的生茬子面前炫耀卖弄一番自己混社会的经验。桂卿也乐得向他学习一下,同时领受一些他所缺乏的所谓社会知识,以图他们之间的友谊更加坚固,坚固得如同电焊焊接的一样。他还笃信,没有缺点的人压根就不配做他的朋友。忠良偏偏又以为,没有优点的人压根就不配做他的朋友。忠良的缺点缺得恰如其分,深得桂卿喜欢,而桂卿的优点优得正当其时,忠良很是羡慕,因此他们两人的确是气味相投互相需要。所谓“英雄所见略同,狗熊看法相似”,又闻说“英雄相惜,狗熊互捧”,朋友间的事大约不过如此。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桂卿高声诵读起李白的千古名篇《将进酒》,以助酒兴。

        这酒直喝到日薄西山方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4/23 7:42:1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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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薄春英从小李庄神妈妈那里回家的时候,天气尚且不热,远没到使人汗流浃背难以承受的程度。她走了近道,出了小李庄往东,从走马岭和仙鹿山之间的豁口处翻过一个小山坳,经过南樱村,再沿着樱峪水库大坝回到北樱村。在大坝北头,她老远就看见一帮人在水库管理房那里忙碌着,或者转悠着,无头苍蝇一般。

        这群人里面就有田福安。

        田福安也远远就瞟见了打南边走过来的薄春英,于是他大声地摆手问道:“俺二嫂,你干嘛去了这是?”

        “我去南边那个小李庄找神妈妈,给小卿看看。”

        “我看你是闲得没二事了吃饱撑的,整天里就是捣鼓这些神神道道的事管,那些没点熊用的老妈妈经能信吗?”田福安一张嘴,是人都知道他是田福安了,“叫你说,小卿这样的小青年能有什么事?回头叫他上我这里来帮几天忙,我这边正忙得要命呢,他忙上一阵子,什么毛病就都好了,也没那些熊妻侄事了。”

        “行行,那明天我就叫他来给你搭把手,”薄春英连忙答道,她觉得这确实也是个好主意,至少儿子能在这里混顿饭吃,“今天下午他在他同学家玩了,过不来了。”

        “那你不会给他打电话?”田福安心急火燎地说道,带着很强的命令意味,一副满世界要抓壮丁的样子,“我又没他的手机号,总不能让我这个当小姑夫的亲自给他打吧?”

        “他又不像你,”薄春英没给好气地说道,“当老板,腰里别着手机,说找谁就能找到,你多厉害了。”

        田福安一听这话,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了几句,转身就忙自己的活去了,没再搭理他二嫂薄春英,反正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原来这田福安看中了大坝北头半山坡上那几间一直闲置的水库管理用房,他打算在这里开个农家乐饭店,现在正忙着收拾房子准备开业呢。应该说他的眼光确实不俗,这几间房子背山面水而建,周边环境也很好,可谓是一派风光秀丽的田园风格,山上有果园,山下有水库,客人吃完饭既可以上山观景,也可以到水库钓鱼,将来的生意肯定差不了。他心里明白,开饭店最关键的是两条:一是口味要好,能牵住客人的味蕾,价格并不太重要,因为愿意下乡吃农家乐的一般都是公款消费,不怎么在意价钱;二是得有稳定的客源,也就是得有熟场,有了第一批来撑场面的客人,再想办法留得住老关系户,就基本不愁以后的客源了。

        这两个问题,其实都难不倒这位“小匪”同志的。

        他在乡政府干活的那几年,虽然说工作方面没什么大成就,但是和镇上的人倒是都混得很熟。他在一开始的时候酒量好,酒风正,深得众人喜爱。正所谓酒品如人品,他优良的酒品极大地拔高和提携了他的人品。仅通过海吃滥喝和酒肉来往这一个途径,他竟然也结交了一大批乡政府和各个村里的大小干部,赢得了豪爽大气且不拘一格的虚名。有时酒到酣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用刘兰芳说《岳飞传》的豪迈气概,来讲述他所经历的战斗生活。若再喝得深了,他有时会回想起牺牲的同乡张道才来,黯然流下几行滚热悲怆的男儿泪,或是自诩起“田三爷”来,瞬间矮了大家的辈分。众人怕他激情过后落泪伤心或者矮了自己的辈分,因此每次喝酒都是陪他喝到“黄金分割点”处便不敢再劝他了,往往不等他酒场洒泪或者“田三爷”几个字说出口,就动议着散场了。

        虽然当时乡上管事的一二把手对田福安并不感冒,但是终究也奈何不了他,动不了他一根毫毛。在基层干工作就这样,谁要是铁了心不想好了,也不打算往上爬了,领导还真拿这种人没法,也不敢把人给惹毛了。就在他向“地头蛇”和“滚刀肉”的伟大目标不断奋勇进发的路上,有一天他居然辞职了,主动不要这个拿命换来的铁饭碗了。他家里人全都不支持他这样做,因为能端得起公家的饭碗,那是爷爷奶奶烧高香或者祖坟冒青烟才能有的事情,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旁人都说他打仗打掉头魂了,脑袋被炮弹轰得不好使了,“小匪”真是匪性难移啊。带着自封的“田三爷”的美名,他最后还是很潇洒地离开了别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乡政府。

        在脱离集体温暖的怀抱之后,这位田三爷先后干过建筑队的包工头,养过麻鸭和蛋鸡,种过草莓和马铃薯,贩过苹果、桔子、梨和桃子,在铁路派出所当过协警等,要不是他娘使劲拦着,依照他自己的想法,他还会去开大车跑运输呢。最重要的是,他还干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厨师,能做得一手好菜,他做的菜味道鲜美,做法不凡,颇有点不为人知的特殊门道。总之,仗着年轻他在市场经济的大潮里好一顿扑腾。扑腾来扑腾去,他除了多喝了几口水,被狠狠地呛着几回之外,似乎什么值钱的玩意都没挣下。至于他手里到底有多少家底子,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反正外人是没看出来个子丑寅卯。

        所以,饭店最初的客源他并不犯愁,乡政府和各村的干部们就是他最好的衣食父母。至于做出来饭菜的水平,他还是相当自信的,绝对能勾住吃客的舌头和味蕾。

        第二天,桂卿这个整劳动力就带着很强的新鲜感,去他小姑夫田福安那里帮忙张罗开饭店的事情去了,而且是忙得不亦乐乎,暂时忘却了毕业即失业的种种烦恼。同在店里跟着忙活的,还有他小姑张秀珍,表弟田亮,表妹田美。

        张秀珍只比田福安小几个月,两人算是同岁,都是四十刚出头的年纪。她挺拔的身子宛如去了皮的莴苣,青葱丰盈,又不失清脆的颜色和晶莹的水分,岁月还不曾过分侵蚀她那丰腴醉人的容颜,饱满挺拔的的胸脯安分守己地挂在胸前,证明着她年轻时候的迷人风采。他们两口子出生的时候,最艰难的大饥荒已经有所好转,所以并没有把他们饿得身材矮小,长不起来。他们都是高高的个儿,两人站一块,般配得好像一株高粱旁边种了一棵玉米,让人怀疑当初是不是高粱和玉米种子放一个穴里了。

        随着经历的增多,又换了那么多行当,高粱的脾气似乎越来越不好了,他看不惯的事情太多了,都是他以前未曾想到的和见到的。复杂而又残酷的社会给他结结实实地上了很多课,让他变得更加现实和庸俗起来,或者说更加油滑和投机了,他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莽撞和居功自负的复原兵了。而玉米还是那棵玉米,似乎从未弱小过也从未衰老过,几十年就是那个样子,叶子鲜绿,天英直翘,棒子饱满,根须抓地,一幅丰收在望的诱人景象。

        自打结婚后是事玉米一直都随着高粱,无论生活好坏,境遇优劣。但是高粱欺负打骂玉米的情况却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厉害了。亲戚邻居们明显感到,他们两口子共生共荣的好时期早就已经过去了,高粱如同改肠了一般,不仅酒后易怒,有时不喝酒的时候,要是碰到不如意的事情也会大发雷霆,闹得鸡犬不宁四邻不安,甚至有好几次战火都波及到了北樱村他丈母娘家里。小匪,田三爷,这个曾经响当当硬纠纠的汉子,也逐渐背负了一些永远也洗刷不掉的恶名。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撸胳膊卷袖子要振奋精神大干一番的壮志豪情,阶段性地压制了他的坏脾气,使他最近表现得还不错,简直就是换了个人一样。其实原因也很简单:他开饭店需要大家的支持。但是,对那些用不上的人,对他的事业临时没有什么帮助的人,他依然很容易忽视甚至蔑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就是他现阶段的为人风格,而且贯穿了他今后的整个人生,从不悔改。

        对于这位小姑夫,桂卿一直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尊敬他,是因为一桩小事:在桂卿大约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他被南樱村的女疯子田金枝无缘无故地欺负了,那个女疯子虽然半憨半痴楞头呆脑,但却天生的力大无穷,很有一股子蛮荒之力,白白糟蹋了她那个好名字。面对田金枝的肆意欺辱和存心戏弄,他一个小孩子简直是毫无办法,心里又很害怕,只好蹲在那里嚎啕大哭,以期望能博得女疯子的同情,好大发慈悲把他当做风筝一样给放了。这个时候,正巧他小姑夫田福安一步赶到了。但是小姑夫既没帮他赶走女疯子,也没安抚他这个妻侄,而是狠狠地训斥了他一句:“你就知道张个熊嘴哭!”然后,田福安带着极端鄙视和哀其不幸怒兼其不争的意味,连第二眼都没看,直接就走了,真走了。

        人的成长,有时候就是瞬间的事。

        在被强烈地羞辱和刺激一顿之后,桂卿潜意识里面的男子汉气概很快就被唤醒和点燃了,他刹那间就明白了:哭,除了让对手更加藐视自己,从而更加肆意地欺辱自己之外,真的是毫无益处,特别是对一个男孩子来说,流泪就是耻辱、无能和懦弱的直接表现,是心理的白旗,是思想的滑铁卢。想通了这些道理之后,他立马止住了呜呜啕啕的哭声,脸上的泪水也见风使舵般地迅速蒸发了,只留下一些浅灰浅灰的泪痕。即使是那些残留的泪痕,也仿佛代表了胜利者的无上荣耀,如勋章般光彩照人,不可忽视。他昂首挺胸地故意从女疯子身旁挤过去,把她挤了一个趔趄,犹如一个打了大捷的年轻将军,甩袖扬长而去。从那之后,人生中无论遇到多么艰难困苦的大事,他都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直到现在。就是靠着这份微弱而又坚硬的尊敬,他一直压抑着对小姑夫身上其他臭毛病的深深厌烦之情。

        也许,小姑的处境和他一样,他想。

        田亮这家伙瘦高个,留着个近似光头的板寸,穿着一双青口布鞋,若是再套一身僧衣,简直就是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和尚了。他混完三年初中就主动下学了。家人很快就明白了一个比钢筋混凝土还要坚硬几分的事实:他根本就不是上学的材料,谁也勉强不得。他曾郑重其事地表示,要把他的智商借给他妹妹用,并潇洒地打了个响指,拽了句洋文‘Two heads are better than one’,来强化他的意思和决心,仿佛田美如果不接受他的好意,就会有兄妹决裂的可能,那种后果真是太可怕了,想都不能想。

        于是田美就诚惶诚恐地领受了田亮慷慨赠送的珍宝,虽然她也是在北沟读的初中,学校教学水平非常一般,升学率也一直不高,但她读起书来却有如神助一般,估计今年考上县城的鹿苑中学应该是很轻松的一件事情,似乎比桂卿、桂明这两个表哥当年的势头还要胜上一筹。她整个人酷似一朵静静地开在春天田野里的百合,从来没有人注意过她,她也从未声张过她的任何想法和主张,就那么悄悄地长大了。因为田福安不时掀起的家庭风浪,田亮偶尔造就的意外波折,掩盖了她整个的本该光彩照人的青春期,譬如阳光太强,就看不到月亮的光辉了,所以很少有人在意到她的存在。

        此时正是假期,麦子已经收割完了,玉米也已经种下,地里没什么重要的活了,她也过来帮忙洗刷盘子碗和酒具等,默默地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像个极其老实的服务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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