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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31 8:33:5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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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 假想情敌

    一个多月来,我收到的秘密情报都把危险指向了一个人。他是配得上我的第一个对手。在生活大舞台上,他有他自己的背景、角色和情节,当然也应该有他的捧场人,对于这样的人,你可以不信任他,却不可以忽略了他,因为他提供了一个迥然不同于一般人的典型,甚至可以这样说他作为一个典型比作为一个人更容易理解,因为他在一味地表现自己中完全失去了自己,以至最后,连他自己都不再能分析和认识自己了。

    许晓风这个名字第一次闯入我的意识,只是一个索引,风传他有一个受到年轻人崇拜的妹妹。这个远景镜头是很浪漫的,它会派生出一系列浪漫的情节,这在年轻人的圈子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在议论到他的时候,总要出现一个晕环效应,大家情愿把他放在舌尖上而把他的妹妹放在心上,以至于他本人常常在画面上被虚掉了。这使得他得以长期逍遥在“文革运动”之外。有的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每一个运动者或运动对象都能有一个令人倾倒的妙龄妹妹,这个运动是否还能发动起来?因为年轻人主要是用心来思考的

    说来也可笑,我甚至在没有见过他妹妹一面的情况下,只是风闻她的美貌和才华就无端地生出一种敬畏感,如果不说是情丝浮动的话。后来,不知是那位命运之神(肯定不是爱神),把她的风采指给了我,这时候,她已是一位体态丰盈的少妇了,我怎么能在人流如织中一眼就认出了她,并能肯定她就是名噪一时的红人,连我自己也有些奇怪,莫非天生的美女真有一圈奇异的灵光吗?或者是多情的男子真有一双超感的慧眼?总之第一个印象是产生了,我在一位美丽的妇人身上是从来不吝啬繁词丽藻的。公正地说,她是勃利的风水所能孕育的一株奇花异草,美人所应具有的天赋她一样也不少,美人所不应有的俗气她一样也没有,与其说她使人倾倒,不如说她使人沉思,是一个什么样的灵感才能把这样丰盈的体态、端庄的风度和难言的神韵集于一身呢?

    可惜我从未听到过她的歌喉,但要倾倒像我这样喜欢自做多情的男子,有这些就已经足够了。我知道在那一阵突发的眩晕之后我再也忘不了她秀发上的光泽,她的小碎花上衣裹着的身段,她的深色的一步裙和那双精美小巧的棕色皮鞋,我能够回忆起她轻摇慢摆的步态和周身散发出来的香气,我甚至能说出她是怎样优雅地回顾了一次,真是千般妩媚、万种柔情——可怜一颗多愁善感的心吧!如果说它还没有迷乱,是因为我的心知道这个回眸是非人间的圣物。直到现在,我还在踌躇我有没有权力,把这个青眼分赠给大家。我也知道,我的这个感触是古典式的,也许不完全适用于摩登化了的她。

    当然,她的风姿更多地更主要的是表现在舞台的彩灯闪烁中。但是我总觉得当美暴露的太多,而且离人太近时反而会夺去它在我们想象的中魅力。事实也确是如此,当后来我无意中看到她的一张悬挂在橱窗中的舞台剧照时,就觉得平淡多了,而且遐想也是世俗的。这里当然没有弦外之音,但一想到连山洪猛兽般的文化大革命都不得不在她的脚下停留一步,就总觉得这个美上有一种强烈的压抑感——那是由她联系着的另一个人引起的。

    她的哥哥许晓风出现在这个背景上是很有戏的,作为一个敌对派别的首领,他聪明但近于狡黠,平稳但近于迟钝,识大体但经常波动。其实,他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畸变的社会造成了他畸变的性格,这样的人,似乎更适于随世俯仰,随波逐流,如果没有外部力量推动的话。但是很不幸,世界上有一位使他忘情的姑娘,于是他呼啸而起了,站在了敌对的抓团的旗帜下面。

    他和我一样明白,他主要不是作为我的政敌,而是作为我的情敌登场的,因为当时的情势只有在造反的主题下,才能表现一个人的存在,才能满足一个情人的虚荣,而他需要显示的地方实在不比我少。我甚至要说,他的参与造反实际上只是心理上的一种抗拒方式,这样的人,碰上这样的环境,如果不走极端,至少需要超人的意志或超人的演技,因为他整个的就是个矛盾体,他必须在丑恶中表现美德,在憎恨中反衬爱,我相信在这一点上他是做到了。无论作为敌团的首领还是作为我的对手他都是第一流的,他本来就是个天生的鹰派人物,但他有本事把投影变成鸽子,这样说作为一名造反将才的他是完全可以请求人们的赦免的。

    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他却复杂得多,在姑娘的眼里,他身材适中,体格魁梧、匀称、健美,也不缺少风度,在男人堆里确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气概,凭着这些使一个涉世未深的黄花少女一见钟情是不难的。但在男子眼里,就会发现他有豪饮能干、喜欢表现的特点。这样的人,第一天相处,你会觉得他聪明、健谈、善于与人周旋,第二天他就亲手破坏了这些印象。你很难掌握住他的个性,或者说他以没有特性为特性,而且他的谈吐是没有风味的,有时是很庸俗的,有时又是虚伪的,而虚伪总是离下流最近。甚至就连他唱的歌也俗不可耐,一年来他只是哼着一支最粗俗的歌中的最粗俗的一句。如果说他也曾有过自己的骄傲,那就是他很容易用白酒把同伴们灌醉,而能灌醉他的却只有他自己。这样的场面是很壮观的,一个个的关公脸,醉眼朦胧,脚步踉跄,狂呼乱喊,出尽人间的洋相,幸而这样的情景平均三天才有那么一次。

    *

    有那么一天,宿舍里静悄悄的,同舍的人都在山上炸石头。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的,时不时地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声。而许晓风却充耳不闻,聚精会神的伏在桌上忙着什么。忽然紧闭的屋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来,蹑手蹑脚的挪到他的身后。

    王红卫:许大队长——,

    他突然注意到大队长正在温情脉脉地热吻一个大美人的画像,

    王红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让我看看这是谁把大队长给迷住了,

    许晓风:好你个王红卫——王八蛋!你敢秘密监视我?

    王红卫:不,大队长,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许晓风:不!你看见了,你看见许大队长拜倒在一个女人面前,你看见嘲笑一切的人怎样被人嘲笑,你剥去了一个时代骄子的全部骄傲,你窥破了代表着造反组织大联和形象的隐私,  ——不对,这其实是最高级别的组织秘密,你——

    王红卫:可是,这有什么呀,不就是那个长着猫儿眼的秋芙蓉吗?上次我还亲眼看见色团的云之学猫儿叫呢,

    (许晓风纵声大笑起来,他在原地打了个转,突然做出了判决)

    许晓风:你知道敢跟踪我的人是什么下场,还用我动手吗?

    王红卫:原来你是想弄死我,然后再宣布我畏罪自杀?不,这一套我都玩腻了,我不想死——我死了谁去跟资产阶级斗啊,

    许晓风:除非——

    王红卫:你的意思是——除非我杀了那个人?

    许晓风摇头不语

    ( 王红卫眼睛开始发红

    许晓风:除非你也学学我们的样子,拜倒在这个美丽得让人心颤的女人的脚下,

    王红卫:不!我是一个形象高大的造反派,除了老人家我谁都不崇拜,

    许晓风:形象高大的不止你一个,连形象高大的许大队长还不得不折腰呢,我要你这样做,丝毫无损你的高大形象,只是让你也出一次丑,以后就不能到处说我们的坏话了。

    王红卫歇斯底里的抓起许晓风的刀子朝画像上的秋芙蓉刺去,许晓风凛然一笑,纹丝不动,王红卫的刀子悬在半空,手臂无力地垂下,他半是惊惧半是折服地伏下身去……

    许晓风:啊,秋芙蓉,我看见你笑了,——我得救了,抓团大队长的颜面保住了

    王红卫:可是,——

    许晓风:住口!专门报告坏消息的家伙,

    (王红卫转身想溜 )

    许晓风:回来,该死的,张开你的乌鸦嘴,说——,

    王红卫:是个坏消息——刚才湖边发生了袭击事件,

    许晓风:袭击!谁袭击了谁我都不感兴趣,你可以走了,

    王红卫:可是,还有一条好消息,

    许晓风: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好消息和怀消息总是一块儿来,说说吧,

    王红卫:好消息是县革委来指示,让你尽快解决和色团大联和的问题,省里催得紧,到时候还让你出席经验介绍大会呢,还说云之——

    赵高:还说个屁!闭上你的乌鸦嘴,这个好消息比那个坏消息还要坏,告诉你,我宁愿听到我妹妹跟人跑了也不愿听到那个云之了,——让他见鬼去吧。

    黑信使:干嘛让他去见鬼,让他去见那个秋芙蓉不是更好吗?什么猫儿眼——整个儿就一狐狸精!

    许晓风:好你个王八蛋,你敢——,滚!

    一天上午,人们终于帮我和许晓风找到了表示亲热的方式,大家怂恿我俩作一次摔跤比赛。不知怎么回事,在有关我的传奇故事中还有一段摔跤长胜的传闻。为了珍惜这个英名,我刚刚已摔下去三个对手,到了他已是第四个了。于是两个敌对的造反核心兼情敌在众目睽睽之下相遇了。应该说这是一个出风头的好机会,无论就肌肉、体力和时机上讲,优势都在他那一边,但我没有权力示弱,因为我似乎觉得这是两个情敌在模仿西方式的决斗。半小时以后,我俩都不得不松开手,把力气都用在喘息上了,围观的人们又是赞叹又是惋惜,权威的评价是他以体力而不败,我则以技巧而不倒,其实我们心里明白,使我俩保持均衡的只是一个谁也不愿说破的少女的名字。

    这就是我的假想敌,我们一定要有下一个回合吗?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 7:46:4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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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 15:26:0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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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 我的归去来辞

    秋芙蓉:

    昨天晚上,星光满天。命运让我们在这暗香浮动的情境里相遇,可见命运之神有时也是很荒唐的,经历了这些风风雨雨之后,一个是蜡烛成灰,另一个是春蚕将死,一开始就注定了是李商隐式的无题,然而眼泪虽干心还在滴血;蚕丝虽尽,情丝犹存,……

    唉,就是这样的一个秋日,我突然听说秋芙蓉庄严声明退出了我们的那个造反团。在那一瞬间,我承认老人家和我发动的这场旨在解放全人类或者说解放一个心上人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无可挽回的失败了。我真正尝到了英雄末路的滋味。也彻底击碎了我的一个秘密。我曾经猜想,我若是能逼得她发笑,那笑容和笑声一定有点野,甚至有点狂,现在看来真正有点野甚至有点狂的竟然是她的奚落和嘲弄。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一夜之间,竟使得原来那么明朗的稍微带点稚气的眼神忽然混入了一丝怨恨和敌意,虽然那是学了别人的样子。但从她眼睛的玻璃体上反射出来却总是能够击中目标——或者说我的那颗脆弱的心总是本能的去迎受那目光的打击,因为我只有以她的敌人的名义才能使她出来应战,也只有在她出来应战的时候才能看到她,又只有在迫使她伤害我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她……

    就是在这样的夜晚,单相思之王终于收到了他期待了半年的第一封情书(且不管那里怎样说),看来,传说中的铁树开花不是虚传,虽然在时令上已是深秋,它却没有使这一天变成“秋天里的春天”。

    我觉得这很像是它的一个续篇,然而你并不是复制那美丽的忧郁、沁人的深沉、无可奈何的割舍——这无异是有些过分的理想主义了,你只是轻轻淡淡地把它一抛,像是一个飞吻,你若是愿意就品味它,你若是不愿意就失落它,由于你采取了这种目前很流行的致歉方式,竟使这一切都有了一种流行歌曲般的轻松感。

    然而,应该坦率地指出,这不能算是符合文法的情书,但我仍不能不为你的大胆和真诚所折服,我想这种笔调正好配你的不加掩饰的眼神。总之,我得出的印象是,勃利的风、秋江的水再混合家乡的云,就造就了你这样的一个精灵。

    所以,你的那些表示拒绝的文字并没有使我绝望地想到去轻生,相反,我倒很欣赏你的这种拒绝艺术,然而,像任何艺术品都有它的瑕疵一样,你的缺欠是不应该让我做不可能的事情。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忘记那些无法忘记的事,就连以严酷出名的造反专政也没法强迫一个人忘记什么或记住什么。然而,爱情有它自己的法则,那就是我愿意承诺你在信中其它的要求,我相信我会因为爱你而远离你,因为尊重你而永不提起你。作为一种补偿我在你的信中已经获得最大的满足,我觉得其中真正有意义的,只是两个人的名字,就是你和我,相信这两个名字是有资格签订任何神圣密约的。

    ……

    然而,我却不知道面对着你的是哪一个我。借助这些际遇,我也有了一个双重人生。一方面是造反的头目,一方面又嘲讽造反的狂热。明地里声讨文艺黑线,暗地里把三十年代的文章读了又读。公开场合对美女不屑一顾,私下里却悄悄描她的画像。总之白天是一个时代的弄潮儿,夜里就成了神魂颠倒的梦想家。

    在上文里我稍微放纵感情,使用了一些花俏的语言,这在女人圈子里,也许会以为我是在讨谁的欢心呢。幸亏您没有做诗或剽窃诗句的癖好,还不至于把那封信看成是情书。但是就我投入的感情来说,却不逊于任何一封情书。事实上,我甚至因为结不了尾好几次想到了搁笔,所以如果说这封信甚至使你这样冷俊的人也稍微有些动情,那是很自然的,可惜的是我同样的热情和真诚在尘世间却一直没有得到回音……

    我觉得我应该归去了

    蒸干了巴山夜雨一池又一池

    我的目光朦朦胧胧而且无题

    无题之生无题之死

    把名字写在水上的就应该流去

    银河向宇宙之心而去

    精神向未知而去

    死亡向新生而去

    无字碑也许是首无题诗

    最高境界不过是落花流水

    ——归去来兮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 8:39:1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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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 李 爱 英

    据符号学专家们说,人的名字其实就是一个符号,人们通过这个符号和命运签约,然后去领受命定的喜怒哀乐。如此说来,李爱英这个名字显然是太高贵了,高贵得只能够孤芳自赏。

    但是,美和美人不一样,它不能被打入冷宫独自消磨,所以尽管她喜欢幽居独处,她的美名还是传出来了。人们私下里叫她二小姐、林黛玉、白雪公主,也有人干脆就说她是个狐狸精。总之,一个惊世骇俗的美女就这样幽幽的出现了。你可不要轻看了这假语村言,其实它的可信度比任何官方消息都高,人们以这种方式为她加冕,使她享有了最高级别的“村花”美名。

    这显然是一支空谷幽兰。它接受人们的赞美是不情愿的,在有云雾遮掩的时候,她也会偶尔露一下芳容,然后就藏起来了,藏在深深的庭院里,藏在寡妇的名份后面。然而,就这些像从手指缝里漏下来的美色,也足够十五个人瞧半个月的了。之后,人们都希望能有个什么事情发生,最好是让她在林子里忽然遭遇一场暴雨而没有带伞,或者让她穿着高跟鞋走在石子路上忽然崴了脚……,如此等等,好让他们有机会来个英雄救美什么的。

    但是在这件事上,对什么事都分成两派的人们,又一次分成了两派,有一派自命“曾经沧海”,死活不能接受这样一个半开半敛的美女传说。他们认为要生出一个美女比生出一个英雄要求更苛刻的人文和自然的条件,因为美是不安分的,它一旦和女人相遇,一定要耗尽这里历经多少年才聚起的日月精华,山水灵性。以至于在她们大红大紫之后,身后也只能留下些残山剩水而已。但是另一派则分辩说,我们的李爱英不同,她的美色完全是根植于故土家园,或者说是披带了这一方水土的云裳水袖。她不仅不会给家乡造成伤害,反而会把自身的美辉映在她所爱的山山水水上。而那一派说美是一种非常稀有的资源,不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另一派则认为,这条美女矿脉似乎是从金陵十二钗那来的,虽然迷失了很久,现身时却是凄美依旧。那一派说,这些水性的东西,再美也不过是争春而已。另一派则说,她与美有约,她根本用不着争春,那春倒要来服侍她……

    而李爱英才不管人们分成几派,发什么神经呢。她只是把自己藏起来美给自己看。于是两个派别停止争论,决定到小村去亲自采风,他们不奢望能看到那位美神,但至少能嗅到美神的青春气息,不是说人杰地灵吗!

    在村子西头有一个小山,不必进村,你就能感受到一种美的浪波向四外散射出去,很随意地落在稻田、草场、小溪、森林上,弄得这些原本极自然的东西,忽然变得灵动起来,阴柔起来。当然诚如泰戈尔所说,一切美好的都是有色彩的。但是这里的色彩却不像是水墨,倒像是用女人的胭脂涂出来的。那山眉水眼、那浅浅羞云、一颦一笑似乎都得了闺阁真传,难怪那怡红院的主儿专爱吃女儿嘴上的脂粉,敢情是秀色可餐,能吃到谁不想吃呢!

    两派的人们没有为此发生争论,他们都被这片美景震摄住了……可是,在村子东面,自南向北展开的那条彩带是什么呢?你无法忽视它的存在,虽然那么若断若连的,却总感到村中的灵秀之气都被这条带子束住了才没有风流云散,莫非是一条魔幻的东西吗?

    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慢步在这条色彩带中了,如今这里已经是火红一片了,创造出这个大景观的只是一片经霜的枫叶。原来,这里是一条废弃了的放马道。在马儿得宠的年月,每天的清晨和傍晚,都有马儿成群地跑过。那时候,听马蹄叩响大地,看马道上高高扬起的尘头,都是一道特有的风景。但是物换星移,这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些形状各异的老柞树,默默守望着岁月沧桑。你很难想象,这些稀疏的叶子,还能凝住这么浓的秀色,然后聚成十几里长的一条彩线,还要那么讲究地一挑,远远望去,简直就是一条新描出来的新潮美眉。我们从旁边绕了过去,生怕用陌生的手碰了这片娇色,为的是让它留住那些逝去的激情,马背上的英姿,还有林中的骤雨,云缝中的闪电……

    你也许会说,这样的秋景一点也不像法国的枫丹白露,那就对了,因为这一草一木和皇后约瑟芬无关,却和村花李爱英有染。无风乃脉脉,不雨亦萧萧。这样的美景没有什么中心,也没有什么题目,一切都很随缘,你随手接住的都有一丝淡淡的清香。正如一位名家所言,这里的美是被风吹散了的日历花。

    *

    这次朝圣似的巡访是难忘的。别人的印象我不知道,我却觉得我朝拜的是一位水仙花神,这也许是因为传说中她总是喜欢冰呀雪呀的,另一方面也许就是因为村傍的这条美丽的小溪,那似乎就是为了洗漱她那冰研雪艳的肌肤而天造地设的,一路上就是那么静静地流淌,忽而在雪下消失了,忽而又飘来几片桃花瓣,那准是上游的什么地方有人在淘气。就这么流呀流的,但是到了李爱英家不远的地方却忽然扇面似的展开了,在该题词的地方碰到花就是花,碰到草就是草,水在河卵石上漫过去,形成一条过水路面。据说,这儿是很适合水仙花生长的,但是很少能碰到,倒是常有一些胆小的小姑娘,赤着脚,高提着裤角走过去,一摇一摆的,嘴里还不时发出尖叫,那场景活像是一场野外的即兴野芭蕾。

    但是要看一眼李爱英就要等到泛起桃花水的时候。春意已经很浓了,最好还有一场清明雨,她才会和一道彩虹一起现身。人们看到她在那儿洗脚,谁也不惊动她,希望还能看到她到深水里洗澡呢。但是这条小溪实在是太清太浅了,它比不得梅里美书中描写的瓜达尔基维河,生不出那么多浪漫故事,人们便只好满足于她映在水中的倒影了。就那么清灵灵地活在水面上,似乎一掬就可以在手掌中站起来——可是你又明知那是办不到的。还是宝二爷深知其中三味,他干脆就说女人是水做的,天生就是另一类的水生物,怪不得她们天生的爱哭,那眼泪其实就是水生物滴下的汁液。

    说到这儿,我忍不住要披露一条有关美女的秘密。按说美女们都是很美的,但人们之所以能把她们区分开来,是找到了她们的最美瞬间。如看西施要等她捧心的时候,看貂禅就必须等到她拜月。李爱英呢,碰巧被我撞上了一次。原来她的美色大爆发是在沐浴后出水的时候——就像一株失水的水莲得到了水之后蓬蓬勃勃地滋生起来,周身都喷薄着一种青春活力。我承认我只看了一眼,我的眼球也只能支持一秒钟不被灼伤。就那样如惊鸿之一瞥,我无法看清那在水面拍打着水花的是两条美腿还是一条鱼尾巴,因此我无法判断她在水中的时候是不是变成了传说中的美人鱼。

    


47 桃山恋

    如果桃子能长得像山那么大,那就一定是我们的小桃山了,——人们不止一次的对我这样说。但我却总有些半信半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野景”真的能叫人梦绕魂牵吗?

    从桃山村到小桃山约有三里路,白静的舌头和我的耳朵都派上了用场。据她说,桃山的身世可以追朔到天上的瑶池会,那一天,七位仙子奉王母之命到蟠桃园摘取仙桃,满园子竟找不到一个熟的,有一位仙子只好摘下一颗半生半熟的,却不料猛然听到一声断喝:“哪来的妖女,敢来偷桃”,接着便跳出一个美猴王来,仙子哪能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心上一惊,桃了顺手滚落下来,穿过九重天,落地就变成一座桃形的山,——不信你看,原来我们已经到了小桃山西边的山脚下。

    顺着白静的手势望去,先用素笔勾出一个桃形的轮廓,在桃尖的地方要特别留神,然后施以重彩,点、染、刮、抹、大胆落墨,精心皴折,于是一颗富有质感,神形兼俱,惟妙惟肖的仙桃便悠然而出了。再衬以蓝天、白云,配上青松,黄花,看上去玲珑而不纤弱,秀丽而不妖媚。——还真有那么一点仙气呢。你不得不惊叹天公造化之妙,如果角度选得好,你甚至还能看出桃尖上的细绒毛毛,只是线条粗了一点,但你尽可以驰骋你的想象力,在粗犷美中体味这幅杰作的传神之笔。

    法国雕塑大师罗丹说过:“大自然里没有笨拙”,此时此刻,惊叹之余隐隐约约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感触,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我们选了一条蜿蜒的小径缓缓而上,绿树,红花,陡坡,断崖,怪石,野鹰,妙在你既可以领略攀登的劳苦,又可以品味步步高的情趣,山间的空气是湿润的,清新的,深吸一口顿觉心旷神怡,此时的山外,已该是绿肥红瘦了吧!可是这里却别有一番风韵,杜娟花,野芍药,延寿菊飞红流翠,全然不理会时令的章法,分明要与满目秋光争一日之长。我素有爱花之痴,发现了这点,便夸耀我与桃山的花草缘份独深。白静听了,故意装出一点妒意说:“小桃山可不会轻易动情,告诉你,单相思的滋味可不好受呢”。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晴还有晴。

    就像是回答白静似的,山尖上飘下一联唐人佳句,不知是诗的韵律和上了我们心上的节拍,还是受一种好奇心的驱使,我们的脚步立刻变得轻快了。吟诗的人没有让我们失望,他们不但是一对旅伴,而且将是一对人生伴侣,我是译破了他们眼神中的密码才知道的。这些年轻人真会找地方说悄悄话。

    姑娘羞答答地接受了我们献上的鲜花,四个人立刻溶进新相知的欢愉中。

    年轻,美丽,热情,真挚是这一对年轻人的和弦,但是细描下来两个人又各有千秋,姑娘多的是妩媚和秀气,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写尽了她的纯真和慧美;小伙子虽然输给她一分灵秀,却在刚毅上多得一分。他健美,匀称,沉静中透出自信和力量,他们两个平分了桃山的灵气,这可真是珠连璧合啊。

    “原来你爱的是他?”白静对姑娘做了个鬼脸,使用了夸张的语气,她小声告诉我,这一对都是他的老同学。

    “但是,我只能得到她一半的爱”,小伙子觉得挺委屈。

    “另一半呢?”

    “另一半谁也得不到,我把它留给小桃山了”,姑娘落落大方地宣布了这个秘密。

    笑声,发自内心的笑声。

    她自称是小桃山的女儿,她如数家珍地介绍了桃山的历变,旧日的桃山,山荒、地薄、人烟稀少,几间破旧的茅草房蹲踞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大灾荒又使它雪上加霜,弄得人们一提起桃山,便想到了落后,闭塞,贫穷………。

    “这么糟,你们为什么不离开呢?”,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离开?,难道女儿可以轻易离开母亲么?而且这又是叫人多么依恋的母亲啊!她既贫穷又富饶,既荒凉又繁华,既丑陋又美丽,既冷漠又亲昵,没有作女儿的慧眼是看不到这一点的,没有对母亲的深沉之爱也是很难把前者变为后者的”。

    是的,人杰地灵不是虚话。一抹青黛构成了小桃山的东南屏障,远景中,你可以指出森森的密林和高耸入云的山峰。收回眼光,你可以目送五花河的清波,“柔若垂丝淡若金”是形容河边垂柳的,“亭亭玉立东风里”则可以用来夸青松。满目秋山几乎凝不住浓郁的翠色,流向农田,满眼都是堆金砌玉,迟开的野花睁开媚眼,没有忘记和蜜蜂的旧约……

    在这多层次的衬景中,黑石砬子拔地而起,平推出一个雄伟壮观的近景。

    是的,小桃山没有横空出世的气魄,却补之以独立不依的傲骨;听不到飞泉鸣瀑的水声,却不乏波光潋滟的歌吟;生不出雾海潮涌的大观,却平添了云蒸霞蔚的奇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间也”,山水之妙,不在形,在乎得其精髓也,这后一层意见是一位年轻的美术工作者告诉我的,他当时正在桃尖凹下去的地方作画,在这层意义上来说,来小桃山游览不但可以一饱眼福而且不蒂是上了一堂美学课呢。

    “云之,快来看看这是谁?”白静忽然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他硬是把我拉到那幅画稿前,诡秘地眨着眼睛。这是一幅水彩画,小桃山占据了主要画面,稀疏的树影中,双双丽影在散步,少先队的红领巾在飘扬,一只大鸟在拍着翅膀,而在小桃山尖上分明还站着两个游人,那如醉如痴的神情,那呼之欲出的形态,不是我和白静是谁?看到这里我们几个人都忍俊不止,一种超然的领悟忽然涌上我的心头,原来我和桃山是神交已久,今天才找到精神的共鸣。应感谢这位画家给了我分身法,使我能长久地留在桃山的怀抱里,享受着美的熏陶,这美更多的是在内涵中、在情思里、在不可言传的神韵上……

    啊,小桃山,亲爱的山,我愿把我的爱缠绕在你的身上,把你变成一颗熟透的仙桃,托举在黑陶一样的黑土地托盘上,专意给五花河的人们祝福祝寿。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3 9:24:3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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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尼姑洞遐想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这联唐人佳句不应为滕王阁所独占,也应分出些风情给这个未名之地。然而,写得尽秋光却写不尽秋思,天造了这一方风水宝地,少不得要有些风流才子来巡幸,然而这一回,踏破这缭乱秋光的却是一个落难的造反者。

    白静告诉我,这片黑石砬子似乎总是和落难的人有缘。多少年前,有一位什么公主为躲避追兵,曾落脚在这里的一个秘密山洞里。住了很长时间。周围的人们都很热爱她。替她通风报信,帮她逃过了一劫又一劫。此后她终于厌倦了尘世纷争,就在这里落发为尼了。人们为了纪念她,就把她在那儿梳妆过的山叫做梳妆台,把她住过的山洞叫做尼姑洞。我回答说,这确实是一个美丽的传说。可是,物换星移,谁知道黑石砬子是否爱心依旧?况且我的性别也不讨人喜欢,所以不敢奢望太多,只求能找到一点公主的芳踪就行了。

    已经是晚鸟归林的时候了,应景而来的只有那噪晚的寒鸦,我和白静从诗的王国走出来,发现我们已来到一座小山岗上,可是脚下却没有路径。处女地大概就是这样的,藏身在一片蛮荒之中,竟然不知今是何世。然而,我知道这里不是桃花源,延展开去的只是一片退成白色的凄凄衰草,而散乱的黄花已成了点点的豪华,使你竟然不忍落脚,“可是我看这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花篮呢”,白静眉飞色舞地说道:“你看,那高处的黑松林,接下来的白桦,然后是红枫,中间又点缀着衰草,荒蒿……它们这样错错落落一一铺陈下来,一直到你的脚下,似乎在不经意中把你也切入到景致中去,然而却又切得极有分寸,使你恰好处身在留白的位置上,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只是一个过客,还不属于这片山水,她不愿让一个凡人的手枉加指点。”

    我服气了,我真诚地向这片黄昏的秋景道歉,因为我无意中已经惊扰了它。但是,面对着美而不会欣赏,那不只是冷漠而且是一种轻慢。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我承认有一段时间,我是把脉脉的目光过多地投在女友身上了,如今分洒在这片山村晚景上,竟也是爱意缠绵的。在白静的指点下,我惊慕了另一种形式的美,就像是一隽妙手的插花,看起来似乎很散乱、很轻谈,但要描绘却很难下笔。因为谁也无法描绘那飘渺的梦境,那燃烧着晚霞的尖峰,那漱着碎玉的小溪,收到笔端也只是些断片。你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能把全景收到眼底,全是因为那些重重叠叠的苍翠和似乎凝住了的烟雾。“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这里说的琵琶正是那山峰的余脉在大回环中伸出的一条“粉臂”,拢在她的臂弯里,各色茅屋错落而出,隐约可辨,到底弄出了一个“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的意境。天公造化了这样的美景,却深锁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名不见经传,纵有那飞红流翠,山眉水眼,终究是把个如花美眷都付与了似水流年。枉然了那云蒸泽梦,枉然了那水魄山魂,难道自然王国中也有个金屋藏娇的故事么?

    “又犯了指点江山的毛病是吧,原来指点江山的人都是些远视眼,竟然看不到这封闭着的山野竟是卧虎藏龙之地?你若是不善于雾里看花,你便不能去欣赏那蒙着盖头的新娘了。这里的美是有层次的,最深层的美就是这种含蓄美,越接近黄昏,便越是接近了那锁魂的一刻了。这就是蒙娜丽莎神秘的微笑,是杨贵妃刚刚出浴在华清池中,是烛影摇曳下的娇丽的新娘。你想啊,若不是千百年的与世隔绝,若不是尘封在一块蛮荒之地,若不是紧守着那初始的处子般的蒙昧,不是那在世人眼里消失了的地平线,世上会有一个香格里拉么?而我们这里,如果不成为岁月流逝中的一座孤岛,它会躲过文革这一劫吗?”

    白静的一席话提醒了我,我是不属于这个小山村的,我无权去揭开这块新娘的盖头,却可以去牵住她的水袖云衫。在她的眼里,似乎有一个陌生的我正闯入一个陌生的世界,眼前的一切都似曾有约却又不知在何时,似曾相识却又未曾相知,万斗秋思填不平心上的空白,一种不分明的预感提示我,有一种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将在这里和我相遇……

    就在这时,白静忽然做了一个神秘的动作,原来我们已经找到传说中的洞口了。

    这是早已被遗忘的角落。除了风没有任何东西造访过。进到洞里,我们燃起火把,一下子造出了许多光和影的奇异景象。越到深处,感觉越迷离,仿佛有许多眼睛在深处张望。又仿佛有许多约定是在此时。脚下总是踢到一些东西,可是你弄不清是什么。不知走了多远,眼前忽然宽敞了,几乎可以做大厅用。正中间安放着一块方形平顶的石台,也没摆放酒具。围在四周的几块石墩上没有人坐。但奇怪的是总叫人觉得盛宴刚刚散去。忽然白静发现了一只破香炉,上面还插着几根蒿草。整个的景象毫无章法可言。

    我真不好意思说我有点怕,就问白静怕不怕。洞里空荡荡的,静得叫你想喊。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肆意地拨弄着神圣和诡异。曾经的显赫和苦难,一切都蒙上了尘土,或者都变成了尘土,处身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似乎一下子遭了魔法。

    走出来,站得远远的,在一个独特的角度上,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原来黑石砬子的尼姑洞,更适合远处眺望。此时它在我的眼里已不是简单的一景。它引起的思绪纷杂繁复,仿佛有故国的游神指指点点。

    历尽千秋风刀霜剑而不失本色,经受百代香火供奉而不露真形。远远看去,黑压压,阴森森,浓浓淡淡,深深浅浅,仿佛一盘油彩,似乎要溶开又似乎要凝住。没有边线却有轮廓,任你想象却又难以名状,都是因为周围总是有烟雾缭绕的缘故。

    虽说离生活不远,但滚滚红尘遮不住黑石高台,物欲横流也漫不上这一方净土。曾几何时,这里有红男绿女与善男信女的合流,慈眉善目与金刚怒目的对视,罪恶弥天与功德无量的际会,冥顽不灵与大彻大悟的相逢,雄心万丈与心如死灰的交汇……暇想那些过去的先民,倘佯于晨昏之时,熏陶于钟鼓之声,熙熙攘攘的俗人会觉得身心一轻,稍有禅缘的人却坠入另一种境界物我两忘了。什么大千世界,百态人生,全都淡化在黑石砬子的洞口之外,什么七情六欲,三味人生,全都轻抛在若有若无的灵光之下,随着云烟飘散,了无痕迹。

    神和人的相约之地,灵与肉的内省之所,黑石砬子阅尽春秋兴废风流云散而不发一言,这才有了积淀和深沉,似乎不再冷漠死寂而有了一脉游丝,从中牵出无数怀古之幽情。正是六根清净难以清净,四大皆空怎么能空?

  


  49 红 卫 兵 坟

    无论你是怎样地不情愿,秋在诗词中出现的频率总是超过了春。秋风、秋雨还有秋声,似乎都是诗的料子,经妙手一栽无不是美伦美焕。你不妨想象出一位秋夫人正在举办秋妆专场展示会,“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是她的披肩,“明月巴陵道,秋山更几重”则是她的套装,至于那拖曳着金风玉露的长裙自然就是“秋风万里芙蓉国”了。

    还有那“醉杀洞庭秋”呢,我看就算是秋夫人的头饰吧,我的同伴白静笑吟吟地插了一句,我注意到她的头上是插了一根什么鸟的羽毛。

    秋光缭乱黄花地,愁云惨淡小山城,昔日的芳华已荡然无存,如今点缀这云水之间的只有西风和落叶,高天的流云,燥晚的寒鸦,还有的就是夕阳中俩个游荡者投下的长长的影子,

    白静说,她要领我造访一处千年之后才能被认可的名胜之地。说来有些难以置信,就在这片大景深的深处,人迹罕至的荒凉之美旁边,在这适合于洛神显露芳踪的地方,却藏着一座孤坟,这不禁使我颇觉惊魂。幸而感慨也是分流派的,我的流派是宁要荒诞也不要庸俗,宁可违了时尚,也不可违心,所以给我笔端一个孤魂野鬼也比给我一队造反红人强得多。

    谁都知道古老传说是以泛神为其特色的,可以说是在蛮荒的环境中,以狐仙的形式表现了爱的。当然,人类追忆这些爱的日子常常和追忆自己的梦想纠缠在一起,使她既古色古香又带有一些天真气,但毕竟已经抽象成为爱的经典。随着时代的变迁,爱的情愫从式微的神话中也就是从聊斋的幻境飘落到凡尘,

    白静告诉我,这处坟莹早有风水先生看过,说是聚风藏水,是一块天生的龙脉之地,只怕还是北京八宝山的余脉呢。

    “那么,下面埋着的自然是一位龙子龙孙了”

    “也许说凤更合适,其实还是个凤雏呢!”

    “一位黄花姑娘?她怎么可以死,你们又怎么可以让她死在这里?”

    “不是黄花姑娘,也不是我们让她死的。听村里人传言,就在前几天,城里发生了一场持戒武斗,有几个逃散的女红卫兵经过这里,其中有一个伤势很重,她不住声地说着胡言昏语,希望死在这里,希望同伴给她一个红卫兵式的葬礼。”

    我承认,如果不是一位女红卫兵,我是不会发出惊心一叹的。我想,死亡已经剥去了人们感情上的全部伪装,流露了一个年轻男人对于一个年轻女人复杂的心理。还没来得及相识,死亡已横亘在他们之间了,这是一种多么惨痛而又多么无奈的事情呀。看起来死神是没有的,因为这个死来得是如此地不公平,不该死的偏偏要死去,该死千百次的却偏一次也不死。这片真山真水,接纳的应该是一位明艳如霞的青春和美,绝不应是一个迷失的灵魂。是的,在生命的花季,她没有开完自己的花朵,在多梦的季节她总是被惊醒,死亡已经成为一种自爱和自尊。看来,死神毕竟还是有的,因为正是死神剥去了一切世俗的虚荣,还给她一位少女的真形,并和她一起把这片黄土神圣化了,使她脱去了世俗之美,上升到一种超凡的肃穆之美。

    我和白静找来几片枫叶,折了几根松枝,虔诚地摆放在她的坟上,“美丽再加上美丽,芬芳再加上芬芳”,伟大的莎士比亚几百年前的悼词在这里又有了回声,天地再次为之动容。这的确是世界上最简陋的一座坟了,就那么几捧黄土草草堆起,刚刚高出地面不到一尺。环顾回周,再见不到一丝人的痕迹,看来,这就是红卫兵式的葬礼了。他们不屑于用挽花挽联来装饰那地狱之门,就这么裸露着给人看,似乎是显示着对死亡的蔑视——然而,蔑视死亡并不等于勇敢,没有原因的死亡恰恰走到了勇敢的反面,那是对于生的畏惧,就连那生命也为之蒙羞了。然而那青春的凋谢毕竟是惊心动魄的,所以这座坟又是世界上最使人动情的一座坟。孤独恰是一个孤傲,荒凉也是一种意境,被人所冷落的却受到了大自然的礼遇,你看那凄凄荒草簇拥着一圈悲凉,片片黄叶裹挟着秋声,分明是大自然已经祭奠过了。如果坟中尸骨未寒,理应接受这份死后的哀荣,这或许就是死神本人主持的礼仪。当死神的请柬送达之后,你无论是睡在黄土垅中,还是睡在水晶棺里,所唤起的敬畏心理都是一样的,而在这没有哀乐低回的地方,它不会忘了让那流水呜呜咽咽。

    “空谷有幽兰,应与云相伴”,这似乎不适合一个逃难的造反者给予另一个落难的红卫兵的悼词。然而身处阴阳两界之间的我,似乎也有了些脱俗的意思,平时看得很重的东西似乎一下子都失去了份量,唯有生命,唯有那些年轻的生命值得珍爱。但是墓中的她却轻抛了这一切美好的东西,轻抛了那些天真,那些憧憬,还有那些梦想——悲则悲矣,但毕竟是犯了轻生之罪。然而,如果这悲哀是来自一个狂人的阴谋,竟至于弄得生不如死,难道不也是一种隐性的谋杀吗?我要指控人生的秋天谋杀了人生的春天,我要指控那风刀霜剑谋杀了金风玉露,这究竟是谁之罪?难道说冷漠、肃杀、悲凉,真的就成了众香国的暴君?

    “可是——”,白静欲言又止,显然是等我冷静下来。

    “是的,人们总是喜欢用花来比喻人,殊不知那花儿也有自己的命运,我发现越是美丽的花越容易被编成花束,然后被献给各式各样的得势的红人,我不知你注意到没有,是送给什么人的花束最先被放在了尘埃中呢?

    “是造反狂人”,

    “这就不止是花儿的悲凉了,所以,我们的这位正当花季的女红卫兵何尝不是编在花束上的一支呢,如今她魂断荒村,也许还是一种自愿的解脱呢。”

    我不必羞于讳言心中升起的一种敬意,白静真的在这件惨事中翻出了新意。看来她是完全猜中了我的心情,为了这千古一死,是值得整个时代都陪着她一起调谢的。那么就让这个小山村珍藏着这座孤坟,让我的心中珍藏起这个秘密,我想,这不逊于任何一个国家级的机密呢。等到一千年后,如果有一双手开启了这座文革中的孤坟,他不会找到金缕玉衣似的东西,但与之同样轰动的也许是一枚瓷质像章,也许这会引出一个历史难题,像章上的人和戴像章的人,他们究竟是谁为谁作了殉葬?

    历史也许要被改写一次,我们的这次际遇将成为证据。然而,史诗时代毕竟过去了,可是史诗的情绪却弥漫不去,真的,我想这里面涉及到死亡,涉及到英雄主义,是一种潜意识中死亡意识流的涌动,是生和死的一种对话。在这里,大家都是采用了沉默的方式,但我却感到一种冥冥中的交流,一种超越理性的彻悟,我想死亡也并非总是神秘,这和它接纳的灵魂有关,当它被美丽选中的时候,他也是可以被亲近的,难道世上真有一种千年之约吗?白静郑重地写下了一首挽诗,压在坟头上,秋风拂过,就像是一只伤了翅膀的白蝴蝶瑟瑟发抖。

    魂兮归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4 8:55:4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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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 黑白赋

    有一位研究色彩入了迷的名家曾经断言,在所有的色彩中,唯有黑白两色才是人们百看不厌的颜色。开头我还有些纳闷,心想黑色里除了黑眼珠,白色里除了白金,还有什么能搭配出黑与白的绝色呢?

    可巧便有一场大雪压上了黑石砬子。我说可巧是因为我刚到的时候,约好的人没有来接我。正不知道怎样排遣这鞍马风尘,大雪却来得正是时候,于是我走进小店,斟上一杯白雪牌啤酒,学着李太白举杯邀月的故事,与飞雪周旋起来。

    说到雪,实在是冬天的日历花。要看雪,最好的自然是三冬雪,但真正的上品却是与“大雪”季节应时的雪。它不像秋雪一副祛生生羞答答的样子,轻摇慢摆地飘送几片在手心上,轻淡得就像是霜,化成水珠也脱不尽早产儿的病态。它也不像春雪,那么高贵,润洁,几乎就是个千金之体,即令有阳春白雪的盛名,也难免使人觉得离尘绝俗,难以亲近。唯有这应时的大雪,才是真正有血性的雪。如果可以这样说,这是处于青春期的雪,欢快、热烈、调皮、撩人,最是那通身素妆的惊人之美,真叫人有些砰然心动呢,但是你且不可轻易失态,因为所有这些美感都附丽着一种冷峻之美。

    但是小店主人却真有些动情了,他说以前读到过“胡天八月即飞雪”的句子,却怎么也想象不出这大雪能生发出这样磅礴的气势。我说,因为这是我的雪呀!说真的,连我这个正牌的北大荒人也被这场大雪折服了。以前只读过庐山雪花大如席的华章,但那只是在诗篇里,如今却这么真切地飞到眼前来了。你根本无法想象,这些平素那么轻盈纤小的六角雪花结成密集队形扑面而来的时候,竟能营造出千军万马白盔白甲从天而降的气魄,那气势也完全是进攻型的,有些打进你的眼睛里,打进你的衣襟里,还有些干脆就打进你的嘴里。我不能说那凛冽的味儿胜过“玉泉白”,但一样弄得人醉熏熏的。闭上眼睛,你只觉得天空地上身外心内清爽爽一片,任由那纷纷扬扬凄凄迷迷的搅天大雪把你送到一个物我两忘的世界中去。

    有人说,白雪是北方人心中的宠物,这话不假。然而,这其中的感情纠葛却不是每个人都说得清的,大自然给了黑石砬子一个乌黑的底色,也不会忘了给它一个雪白的花边,这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审美效果。你可以想象钢琴上的黑键和白键,——那一排排黑岩石和一堆堆雪岭。说那是一组凝固了的音乐是最恰当不过的了。然而,它随时都会流动起来,于是便有了高天滚滚寒风的呼啸,这是属于高音部的,而在它的低音部上却是一片轻柔的清晰的淡远的雪声。——此曲只应天上有,更妙的是听雪人也成了天上人,站在高高的雪岩上,眼看着大千世界简化成黑白两色的写意,不由平生出一种横空出世的豪情。那么就让他做这乐章的指挥吧,只见他挥了挥手,清一色的雪白中忽然就飞起了一条黑带,“飘若浮云,动若惊鸿”,也许只有书圣的大手笔才可以勾勒。当然这里是借了飞雪的一分灵性和黑鹰的一分神韵,白则白得耀眼,黑则黑得眩目,两色之间,界限分明,绝无任何中间色的过渡,完全是一幅大泼墨的风格。它们以毫不掩饰为美,以热烈奔放为风流,以大胆火爆为文彩,撒下了一面扯天扯地的巨大情网。——莫道不消魂,把酒临风,醉在黑白中。

    嘿!为了上面的一段胡诌,我的旅伴给我一个雪痴的雅号。雪痴就雪痴,谁叫这雪撩起了这么多的旅人情结,外面早已是“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胜景,近处则是“窗含西岭千秋雪”的佳境,但我仍觉得有一种模糊而持续的不满足感阵阵袭来——那是什么呢?

    “闹春正是雪狂时”,好像专意要回答我似的,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随后两个年轻人顶戴着大雪闯了进来——是白雪公主和他的白马王子!但是摘下雪斗篷后,却变成了约好来接我的白静和她的恋人黑小伙,什么都不用解释了,黑石砬子的黑与白竟魔幻般的化身成这天生的一对,那是钢筋铁骨拥偎着玉肤冰肌,是阳刚之气裹侠着阴柔之美。

    雪的黑石,黑石的雪呀……

  


51 荒屋夜话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把我,白静和她的黑小伙逼到了这个荒凉之角。夜很快就降临了。我们敲开一个土屋的门,做了一次不速之客。屋子是半地下的,在北方叫地窨子。豆似的星火、巴掌大的用纸糊的窗棱、炕上铺的草帘子构成了它的主要特色。应该说,我们给主人带来的主要是惊奇,然而在这一潭死水似的生活中,人们往往把惊奇也当作快乐,因为毕竟不会每天都有人冒雪来访的。

    显然,这是一个被尘世遗忘的地方,深藏在乱山瘦水中,是更适合修心而不适合思考的。如果没有别的神祗,我们的女主人完全当得起那宁静与和平之神。你也许看得出来,她对于什么都是很淡的,唯独对于男女之情是很看重的,甚至可以说是重得过了头。我不知道她今生是否说过一个爱字,那不是因为她缺少爱,而且因为她认为那个字太圣洁,甚至是她的伟大法典呢。按照她的不成文条款,什么人都必须在这个字面前后退一步,即使是作为客人的我们。显然的,白静已被置于她的保护之下。她根本无意流露这一点,却处处都暗示了这一点,这竟使得我们发现她的无比威严的一面和她平素的温馨恰好是均衡的。

    天完全黑下来了,雪还没有停的意思,看来真应了那个天留人不留的故事。

    当然这只是一个笑话。主人并没有用表情下逐客令。相反,他还准备用他的方式给我们一个惊喜呢。可是我们并没有看见老人家身影,忙问他这一会儿干什么去了?

    “他呀,这会儿正到处跑着巡山呢,

    听老妇人讲,我们这一来,把老头子乐的屁颠儿屁颠儿的,这会儿正冒着大雪去山上查看以前下好的兔子套,想弄点野味回来打打牙祭。正说着呢,门外传来了一个故意压成小声的呼喊:

    “老伴儿,快准备开水——

    不用解释这是得胜归来了,门开处,只见老人家煞有介事地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郑重的把一只早已冻僵的兔子交给女主人,交代说:“多放点山胡椒——

    老妇人的举止有些踌躇,偷偷瞄了老人家一眼,低下头到后面去了。显然是不放心他那条惹祸的舌头。这也不奇怪,因为我们毕竟处身在一个人人自危的时代,保持一定的距离是必须的。生活本身每天发生的事情都给他们上着同样的课程。

    然而老人家显然不是个及格的学生,他几乎没有接受任何明哲保身的教诲,谈起话来依然是大道没遮拦。这多少满足了一点我们天生的好奇。

    *

    我们的男主人年过六十,曾是一位老上海,在三十年代的演艺圈里有些名气。与郑君里交往密切。是“左联”的活跃分子。他出身于一个受人尊敬的家庭,名声很好。我相信在他受到的教育中,家庭的成分更大于社会的成分,这使他一方面表现出有知识、懂礼貌、讲道德、重友情,但另一方面这种教育方式也禁锢了他的思想和思维方式,使他先是成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继而又成为一个悲观主义者。真正的不幸是他有着高出同时代人很多的文化修养,这刚好够他用来支持和深化这种理想主义,因而那理想才是长久的、深刻的。据我看来,他的社会观念始终是一个放大了的家庭,他最大的乐趣是酒酣耳热读《离骚》,

    “路漫漫其修远兮,我将上下而求索”,

    但这正如常言说的,他经常求索到的总是酒杯。而我当时也正好移情在这里,那杯底其实并不比汩罗江浅多少,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的激情总是那么炽热、狂放,有时候还飘着一股书卷气。

    老妇人则是一位典型的乡村妇女,即使是巅倒了整个中华大地的文革黑风也没有改变她的纯真气息。勤劳、朴实、真挚是她的全部美德,也许还是她的全部嫁妆。如果说命运也曾对她仁慈过一次,那就是让她和男主人结成了一对。这真是天作之合的一对,或者可以这样说,她是注定了要给老人家的那丝野性和狂热划出疆宇的,正是她用那女性的沉默使得平静和自然成了他们生活的主旋律。

    等了好大一会儿,催促三遍之后,热气腾腾的兔子肉终于端上来了。老人家烫热了老酒,说:“你们知道吗?三十年代的影星蓝苹就喜欢这一口……,

    “蓝苹?你是说蓝苹喜欢兔子?

    不不不,她喜欢的还是人,——我的意思是说她喜欢吃兔子肉,——只不过,那是过去,现在改吃人了,

    “吃人?

    “又来了是不是?没记性!”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开口的老妇人终于忍不住抢白了他一句。还附带了一个大白眼。老头子笑了笑表示歉意,不过仍没有改悔的意思。都说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一壶老酒刚刚下肚,他就开始了滔滔的雄辩,我们知道只能做他忠实的听众了。

    *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唉,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天缘,使得我一再颂读这首诗呢!每一行上似乎都载有诗人的形体,每一次诵读都好像是赴一次约会。可是今夜我却不能独自领受这份诗情,原来,这荒屋的老人家主人也是一位李商隐迷呢,他说他最喜欢的就是这首诗,诗中的归期未有期一句说的何偿不就是他自己呢!

    唉,诗人真是些奇怪的生物,竟然在几千年后找到了知音。

    然而“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巴山夜雨已经变成了凄迷风雪,秋池心池都已结冰,只有这夜仍然是黑的,似乎从唐朝一直延续至今……

    踞说中国的政治生活是离不开黑夜的。许多大人物都喜欢在夜间工作,因此许多决策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还有文化大革命之类的事都是在黑夜里定下的。因此,要了解当时的中国,了解中国的政治面貌,了解最高领导人的心态,离开黑夜这个背景是不行的。除此之外,很多的演员和明星也喜欢黑夜,就连我们的这位荒屋的主人也借着这夜色活跃起来。

    “你知道这样的夜晚最适合做什么?”老人家突然对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看我张口结舌答不上来,他便自言自语起来:

    “自杀呀,——老舍死了,傅雷夫妇死了,郑君里也死了,还有那个争演赛金花的王莹也死了……谁知道还得死多少人呢?下一个会是谁呢?”

    显然这是个无解的难题,但似乎隐含着一种暗示。他对着老妇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接下来谈到了他的家,他的乡情,他的大学时光,他曾经的抱负和理想,他的初恋,他的追求,幻灭还有逃亡,这一切似乎都和一个人有关。

    *

    时间已近夜半,老人家习惯的压低了声调,苍老而似曾相识的歌声就响起来了:

    “空中飞着流萤 、 高台走着狐猩 、梆儿敲着三更 、人儿伴着孤灯

    ……

    天昏昏 地冥冥、 路漫漫 夜沉沉、 在这无边的黑夜里 、谁和我等待着天明

    ……

    我心儿是铁似的坚贞 、我形儿是鬼似的狰狞 、只要我一息尚存 、誓与那封建的魔王抗争

    ……姑娘啊 谁知我心中的悲痛 、只有那钢铁的铮鸣 、谁来伴你的寂寞 、只有这夜半的歌声……’

    *

    “你们听过这首《夜半歌声》吗?歌儿还活着,作者却死了,而且是尸骨无存……这件事也和一个人有关。

    “这个人是谁呢?”

    这回轮到他来解这道难题了。说它难并不是因为无解,而是因为不敢解。沉吟了好一阵子,老人拿出一些旧上海三十年代出的已经发黄发霉的旧报纸,繁体字围出的空白处依稀还能认出一个女人的面孔。

    “你能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清瘦而没有飞燕之灵透,妩媚而没有玉环之神韵,——

    “你们不认识她真是你们的幸运,曾经红透上海滩的三流影星,如今是权势熏天的文革小组副组长,歌德文人笔下的红都女郎,一身草绿的政治新星,但也有人说她是未央宫里的吕后——谁知道她明天又会是什么角色呢?

    他沉思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你听说过那个到处游荡的死亡天使吗?”他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小油灯上跳动的火苗,目光散乱而迷茫,思绪却飞向了远方……

    *

    江上有奇峰

    锁在云雾中

    平时看不见

    偶尔露峥嵘

    “听说过江青的这首诗么?

    “用意幽深,字句闪烁,暗藏机锋。

    “而我的评价是诗如其品,文如其人。如果把“峥嵘”改成“狰狞”,倒能活画出一个造了反的戏子嘴脸”

    “我希望这样的人会来到我们的五花湖,我们的造反团正缺少一个复仇天使呢”

    “她的幽灵已经来到你们中间,你们中间……五花湖将会变成血湖,恐怖大预言开始流行……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5 8:10:3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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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辑 远方来信

    52 远 方 来 信

    又是春分。

    有人从五花湖送来一封未曾开启的信。信封是结实的牛皮纸,很厚。上面的字迹有些陌生。奇怪的是在寄信人的栏上不着一字,只是在打了邮戳的邮票上可以辨认出山海关的字样。我茫然了,按说这天下第一关本是藏龙卧虎之地,我虽然在五花湖算是啸聚一方,但自忖和这漫道雄关也是沾不上边的。可是,这上面偏偏有我的名字,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些自矜起来,心想即来之,则安之,大不了是个“醉里挑灯看剑”。

    信上果然有一片刀光剑影,说的是勃利县王县长进京途中在山海关陷入重重围困,绝望中吞药自杀未遂,现正在抢救中,吉凶未卜……以下笔锋一转,谈到这件事将引发的各种后果,其中之一是各战斗团必然会受到刺激,冲击,必然要借题发挥,猜疑将加重,武斗也将随之升级……,总之满纸都是恐怖大预言,都是黑色的消息。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半信半疑,因为这个消息不是由黑信使本人传达的,似乎不具有权威性,反倒像是人民日报上的消息,不知所云。可是看口气又像是章宏写来的,这就引发了第二个疑问,他写这信的动机是什么?莫非是有意给我们一个信号,要我们未雨绸缪,在危险袭来之前早作准备?——可是这样的感情色彩又不像章宏的为人。疑疑惑惑中,人们忽然怀念起黑信使来了,如今没有了她,连文化大革命都迷失方向了,因为文革本来就是靠狂热和刺激维持下去的。

    然而,这信上的白纸黑字毕竟不是空穴来风,一个不可回避的时刻正在悄悄逼近,而我在这时却有些分心,因为在信封里还有一页纸,上面的字迹很清秀,可以看出写信的人心情淡定。

    *

    我主耶稣

    我凭着您的无限慈爱和宽容呼唤您,也凭着我的苦难和不幸呼唤您,您总是沉默不语。但我却不再感到孤独,我感觉到主是和我在一起的。阿门。

    我主:

    当世人都抛弃了我的时候,您还在守护着我;

    当我远离了浮世烦恼的时候,我便离您更近了。

    主啊,我在悔恨的深处才呼唤你,你也答应;

    我在绝望的边缘才寻找你,你也出现。

    我主因为是万神之神才不排斥其它精灵的存在;

    我主因为是万主之主才不干预其它人们的行为。

    基督教的最玄妙之处在于它本质上是一种启示信仰,因而可以远离理智,实际上是超越了理智,由此进入一种纯精神现象——这在一个理性世界是惟一的。

    我主,在你赐给我的迷茫岁月中,曾经有一夜让我梦到你,你站在云端上,离我很近,这使我得以瞻仰你的圣容。这样,你把只有在旧约中圣徒才配得到的恩宠给了我——这已经足够我用一生来守望了,但使我苦恼的是,我怎样才能把这个荣耀与芸芸众生来分享呢?

    由此我相信,梦中并非总是虚幻。

    在这个世纪的最后岁月,一个在人生永夜中失落了多年的灵魂,终于被供奉在主的祭坛上——那是我的有罪的灵魂。此时的我,似乎获得了在一旁观看的能力,我第一次看到那个灵魂是那么脆弱,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但它一样地渴望着光明、爱,渴望着拯救,我感觉到主已经应许了,而主给予这无边恩泽的同时,所要求于我的只有一点:全部身心的奉献。

    旧的我死去了,新的我诞生了,为了获得这个新的生日,我忍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难、磨砺、不公正、迫害、侮辱、绝望、孤独是值得的,如今我把我浮生经历的一切都卸落下来,放在主的门外,我不带任何掩饰地进入主的殿堂,我忽然领悟到原来不光是我在寻找主,主也寻找我很久了。

    我的灵魂,你是多么地不幸,又是多么地幸运!你是多么地孤独,又是多么深地被爱着……

    我主:

    从昨天午夜以来,我一直在念着你的圣名,到现在已不知有多少次了,我主只要听到过一次,我便重新有了希望,因为找到了主就是找到了拯救,蒙受这恩宠的人是可以向主提出祈求的。

    主啊,我第一千次祈求您的赦免。这在您是悲悯,在我却是新生,因为赦免不仅是爱,而且是勇气,为此,我也将赦免自己一次,因为主肯赦免的一定配得上这个赦免。主把赦免给他的过去,主又把新生给他的现在,这才能使圣恩得以完美,我不在这里说到将来,因为现在永远重于将来。

    然而我不敢轻慢了这个将来,我郑重地把它交给我主,祈求我主把无限的爱,把给与世人的无限的悲悯分给我一份,我也将把这稀世的圣恩分赠给离主更远的人,这样我便在传播主恩的同时,又一次蒙受了主的恩泽。

    主所要求的祭品,只是忧伤的心灵,我所献上的这颗破碎的心,我主必不轻视。

    主赐福给那些谦卑的人

    主阻挠那些傲慢的人

    那些只能杀死肉身而不能毁灭灵魂的,你不必怕他

    那不杀死肉身,却能毁灭灵魂的,你却一定要怕他

    主啊,求你保护我,如同保护眼中的瞳仁,将我隐藏在你翅膀的荫下。

    主说:我带来的不是和平而是宝剑。

    *

    读完了这封信,我觉得有一缕温热的扯不开的慈爱和悲悯从一个未被知晓的深处升起,弥散开来。一种久违了的但从未失落的本性在苏醒、在回归,于是我开始思索一个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那里去——似乎有一个声音却又不太分明,似乎有一层窗纸等着我去捅破。

    我脚步轻快地从无名小屯走回来,心情就像放飞的鸽子,谁知一进五花湖就碰上了传说中神秘的瞬间天空黑暗,啊不,那是刚刚贴出来的扯天扯地的淋着墨汁的大字报,内容都是冲着我这个造反团核心来的,竟使得整个五花湖都变了一副面孔。有人随便摘抄了几段,果真是见一叶可知天下之秋——

    老子革命儿接班,老子反动儿混蛋。要命的跟着老子走,不要命的滚他妈的蛋……

    宁愿前进一步死,不愿后退半步生,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打倒——火烧——炮轰——痛打落水狗——不许放屁!

  



53 初 试锋 芒

    血腥的武斗之幕忽然拉开了。至于是不是和昨夜的争风吃醋有关,两派的头头都是三缄其口。

    在我们“色团”里执掌帅印的是我的好友王雨军,他长身玉立,筋骨结实,形貌威武,天生的一表军人气概,使他成了正义和力量的化身。当愤怒的血烧上他浅黑的面庞,两道剑眉高高挑起,是没有人能够和他争锋的。果然,他刚一接战便用一条铁棍把“抓团”的魔爪大王——团长黄大牙的脑袋变成了“最红最红”的东西,但是魔爪大王毕竟是魔爪大王,他有足够的勇气逃了出去,一路狂奔甚至没有丢掉他的唯一的一顶帽子。而与此同时,我的好友,色团的另一员大将春雨却折戟沉沙,他的腹部被一支投枪刺中了。

    从这个时候起,女声部是一片哭叫声,男声部是一片叫骂声。……

    此时的五花湖,尖叫声和怒骂声混杂在一起。棍棒和棍棒击在一起,影子和影子搅在一起,面孔因恐怖而扭曲,叫声因愤怒而变调,眼睛都成了乌眼青。黑眼睛恨成了红眼睛,红色里又爆出了火星,再也没人理睬什么文斗武斗,他们渴望的只是血,——今夜青春筵席上唯一缺少的东西。让他们血流如注,让他们血喷十丈!这是献给今日五花湖最好的祭品

    与此同时,湖区的另一处上演了最精彩的一个片断,敌方的黑鬼和我方的白猫遭遇了。一个是一米八零的身高,一个是一米六零还不到,一个是凶神恶煞,一个是俊俏风流,一个是叫骂连天,一个是闷声不语。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眼睛都红了。这时,有人朝黑鬼扔来一个酒瓶子,黑鬼低头去躲。忽然白猫纵身一跃,同时在高空做了一个九天揽月的动作,黑鬼猝不及防,赶紧出手来挡,白猫已经猫似的抽身离去了,剩下黑鬼一个人在那儿疑疑惑惑,倒是别人先看出了玄机,原来他骂人时必不可少的上唇已经豁开翻了过来,像兔子的三瓣嘴了。这时他才想起那个白描的身世,敢情人家先前是“割包”的,玩刮脸刀片是他的专业。

    抓团团长黄大牙举着酒瓶子向四处比划了一阵,他的表情很失望,那是一种赌徒找不到对手下注时的失望。

    黄大牙:你们以前听到过这样的声乐吗?告诉我你们喜欢哪个声部?

    众人细听

    打手一:我喜欢听那个那些女人的尖叫声。

    打手二:不,女声虽然动人,但童声部更纯。

    黄大牙:可惜呀——壮美的山河,这一场武斗以后,就可以唱主席诗词了。

    诗人: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可是老人家教导我们说,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据我所知,对手云之可没有你的大将风度,他的部署一向是很诡诈的

    黄大牙:诡诈?若真遇上个诡诈的对手倒好了,就这些乌合之众敢对抗我的抓团?说实话我只有一样担心的,就是怕他们不等开打就跑了,这哪里是革命行动,干脆就算是打猎吧。——你们说是不是?

    诗人:但是孙子兵法上说——

    黄大牙:去你的孙子兵法,现在是我的兵法。像你这样的猎手只会打些猫儿狗儿的,一听见有老虎就手脚冰凉了,——

    诗人:可是老人家教导我们说,不可轻敌呀

    黄大牙:你少给我长敌人的威风,灭自家的志气。到时候我给你露一手看看,什么叫金猴奋起千钧棒——,

    随从:不爱红妆爱武装。

    黄大牙:你扯到哪儿去了,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随从:当然没有关系,可是人家女王什么都知道,黄团长,可不可以透露点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黄大牙:你——不行,对你要保密。

    *

    当时,我正在三公里外的学校里弹琴,曲目正是违禁的《十面埋伏》,这原本是我的保留节目,轻易是不肯外泄的。这次是应王长生的要求才露了一手。而他的面子一半是我的造反战友,一半是他的那身绿军装。原来他家里已经通过关系送他入伍参军了。这在年轻人中间可是拔了头筹的好事呀,全五花湖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军帽上的红星上了。今天我们哥几个人躲在这远离造反总部的校园里小聚,主题就是为他送行。当然告别的话都是一套一套的,但灌下去的酒该醉人还是醉人。谁也不知喝了多少,弹了多久,到后来我的琴声就真的像是乱弹棉花了。还说什么指下钱塘潮起,弦上马蹄生风……

    一阵紧似一阵的急管繁弦之后,我回来面对的只是一片狼籍场面。轻骑掠阵式的试探性的第一轮混战退潮了,但这只是意味着更加残酷的决战在逼近。双方挂彩的有二十多人,很少听到有人呻吟,但复仇之声却在每个人的心头震荡,很快就要变成最强音。在院子里、广播室、医务室、办公室,一群群的人们聚成了一个个浓重的云团,形成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沉闷中会忽而闪过一道钢铁的寒光。当狂热的情绪被引向复仇,当语录迷最终变成刀枪迷的时候,血与肉的撞击已不可逆转,使用火枪和炸药的命令已经下达,人们只相信铁和火!

    *

    “长街踏遍公卿骨”,这是唐朝末年黄巢的乱军留下的景象,五花湖的一场小型武斗是决不能与之相比的,但是它既然发生过,就应该有它自己的特色,我想那主要就是它的曲折和离奇。使任何人都感到意外的是这次武斗竟然也会有个第二战场。时间是当天下午,地点在县城武装部门前的大街上。对决的一方是刚刚在武斗中横扫千军的敌方大将,人送外号“黑瞎子”,另一方是刚刚败下阵的我方两名女知青。他们都是刚从五花湖第一战场回来。刚下车便碰上了,由于太突然,双方都站在那里对对峙了一会,看热闹的人很快围了上来,短兵相接已不可避免。

    双方的力量是如此悬殊,然而女战友们却没有容他黑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她们首先发起了攻势,但很快就被黑瞎子打倒在地,围观的人群发出了嘘嘘声,黑瞎子稍一分神,腿上就被咬了一口,他禁不住熊性大发,就势蹲下学黑瞎子的姿势骑在了女知青的身上。就在熊掌刚刚举起还没有落下的十分之一秒的瞬间,另一位女知青已趁虚轻取了他的雄性大本营。这一下人家黑瞎子不叫黑瞎子改叫“熊”了,他发出熊式的惨叫声,双手捂着命根子满地乱滚,战斗就这样见了分晓。

    事后,据围观的人评论说,女知青的打法完全符合斗兽场的规则,讲究的就是三个字:稳、准、狠。

    正如一支歌里唱的:“说不出为什么,没人问为什么,这件事就这样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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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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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 寻寻觅觅

    几点冷雨打在脸上,把她从昏眩中惊醒了,她发现自己正辗转在满目疮痍的破大院里。不用说这里肯定是医院包扎外伤的地方,满地是垃圾和染血的绷带还有些撕碎的大字报,上面有残缺的字,不是打倒就是斗臭。还有一些是用手指沾着血写的,都是一些“誓死保卫”一类的誓言。偶尔也有匆匆来去的身影。没有人理她,她也不理别人。就这么独来独往的,一副忧愤独深的样子。

    整整半天,她都在寻找那张熟悉的英俊的但此时可能已经血污的面孔。不知是什么原因,她不能接受那张脸在没有得到自己同意的情况下就擅自冰冷僵硬下去,同样原因不明的是,她觉得那个人是处在危险中。一种强烈的女性直觉推动她来到这里。要她担负起守护女神的角色。她要比死亡早一步找到他才行,可是谁知道那位在武斗中可能受了伤的云之是藏身在这片破败不堪的病房的那一间的哪一个角落里呢?

    舌尖上的消息说变就变,一会儿说他眼睛受了伤,一会儿又说他因伤势太重已经休克,大夫都不给治了,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受伤后被抓团抓去,连夜就送走了,还有人指天发誓说他压根儿就没在武斗场上露面儿,……各种各样的说法纷至沓来,到头来还是个不知所云。

    迷惘的奔波,迷惘的寻找。——她只觉得眼前有一片金星,金星过后又是一片漆黑,——这正是她的矛盾色。理性的她说,“不会是他。不要让我看到他浑身血污的躺在病床上,那不是他的地方。”而感情的她却固执地说:“他正等着你来救她,你要快些找到他”。就这样,两个她不停的变幻,耗尽了她双倍的精力,现在她已顾不得那些在头上盘旋嘈杂的乌鸦和远处几个时隐时现的人影,当伤亡这样赤裸着给人看的时候,它把人们的恐惧也催眠了。

    昏眩一阵阵袭来,此时的她已是姿态全无,她顾不得理一下散乱的头发,只是凭着感觉向一处星火奔去——医院又停电了。她分不清那是烛火还是鬼火,就这么一闪一闪,一明一灭的,似乎更像一个暗语,是前生约定的还是约定了来世呢。迷茫中的她不由得泪眼模糊。

    忽然一声不知来自何处的呻吟把她惊醒了,她感到一个巨大的恐怖正在向自己逼进,她来不及多想,本能驱使她撞入几个晃动的人影中,仿佛生和死就在一步之遥,福和祸就在一线之间。只是那么一声叫喊,就把这里变成了怪影幢幢的魔窟鬼域

    “幽灵大概就是像我这样的,”她想。奇怪的是她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幽灵,而做幽灵最大的好处就是哪儿都能去,于是她置身在一处密室里了。

    时间的述说突然停下了。一切都归于静止。迷蒙微弱的光和影雕出了几个毫无生气的人形的东西,显得惨白而阴森。显然死亡不适合做行为艺术品,竟然使得这唯一的观赏者眼前一黑,只觉得一股寒气穿透了身体。——曾经那么遥远的死亡一下子逼到了她的眼前。她的眼睛睁到了极限,张开嘴却叫不出声来,那个时分谁要是看见她披散着头发从停尸的太平间抢出来,一定会以为是撞上了厉鬼。

    …………

    就这样,神秘女人在现实和虚拟中穿梭,在希望和绝望中转换着角色——可是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呢?谁能回答呢?——美丽的逃亡还美丽吗?血色的一吻还新鲜妈?这些无法回答的问题把自己吓了一跳。她没地方躲藏,世上的人们只认识寡妇赵丽华,而不认识女人赵丽华,就连云之也不肯接受她的关心,也不肯走出来回应一声,——不知是谁在她和生活之间划了一条线,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被屏蔽在外面。陪伴她的只有恨,她恨这个世界,恨那次美丽的逃亡,恨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和女人——是他们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使她成了孤独的困兽,可是人们忘了狮子也是孤独的,在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她也有王者之尊,而今她只须纵身一跃,就会在生死中轮回一次,一个新的赵丽华将会重来,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回答这一切!

    悲悲戚戚的赵丽华一下子变成了愤世嫉俗的赵丽华,她的一声呜咽竟把半个县城弄得瑟瑟缩缩,一种不知来处的,莫名的,原始而又蛮荒的暗流在她的血脉中涌动,喷张,她觉得自己女性的躯壳就要收拢不住了,她要证明自己的存在,她渴望着爆发,渴望着解放——她要自己来解放自己!

    还找下去吗?这回已不再光是希望找到他,她还希望能找到一个地方接纳自己,再也不用提任何问题,再也不用面对任何探寻的目光了。啊——,她瘦俏的肩头再也擎不住这天大的压力,虚脱了的她喊出一声只有女人才能明白含义的诅咒或是爱称,然后便重重倒了下去,

    无边的黑暗终于淹没了这一切……

    *

    何小丽也在这个破大院里寻找。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的心中是一片昏暗。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被卷入了造反潮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成了与色团作对的抓团的一员。尤其叛经离道的是,她偏又暗恋着色团的春雨……这本来是一个美丽的秘密,她封存在心中已经很久了。她从没有想到会把它公开。可是无情的武斗改变了一切,她终于从暗中走到了明处。但是这并不像从梦中醒来那么容易,她对自己的行为无法解释。或许在情感世界里,也有一个相对论。当她的情感之光射向心中偶像的时候,那情感和行为也会发生偏离。但谁会明白这个时空扭曲的道理并宽容她呢?色团的人以为她在窥视,抓团的人以为她在背叛,处身在这两者之间,她成了一个众叛亲离的人。唯一的理由是爱,但爱从来不是证据。因为这爱不可言传。一个声音对自己说,你应该远离这个地方,越快越好。但另一个声音却对何小丽说,不行,你不亲眼看见他是不会安心的……

    他的春雨果然没有回避这场武斗,而武斗也没有冷落这位斗士,给他留下了一处刀伤和持续的高烧。而死神没有找到他,只是因为战友们把他藏了起来。——还是那句话:美人的保护是最有效的保护。

    “ 你是谁——是谁——”春雨一声热昏梦呓,把窗外的何小丽吓了一跳。眼见得春雨又发起烧来,昏眩里还有没有自己的位置呢?

    两位充当了护士的女战友少不得又忙碌起来。何小丽镇定依旧。她在窗外不动声色地看着琴心拿毛巾沾上凉水然后放在春雨的额头。又看到小芳拿热酒喷了一下,然后搓他的胸口。何小丽有点眼热了,她想象那些手都是自己的手,想象着肌肤接触的微妙感觉。恍惚中她似乎参与了这一切过程,他和她正在进行一种更高层次的精神交流……

    春雨还是高烧不退,他时不时喊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呓语,似乎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但决不是琴心。琴心把身子隐在黑影里,眼睛呆呆的望着前面,前面是一片空白,什么都在里面消失了,一切值得珍藏的记忆都失落了。可是仍有一丝微微的不安——春雨,造反头目,英俊小伙,知识青年……她不知道这些角色的切换会拼出一个什么样的图案,更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她只是觉得受了伤害,难道她不辞辛苦,不避嫌疑地来到他的病床前,只是为了听他喊出别人的名字?只是为了再一次受到伤害?

    伤害!琴心心头一震,忽然碰上了救星般的两个字,在绝望的边缘,思绪从悬崖折射回来,竟然给了她一个理由,是的,春雨毕竟也是受害人呀。难道为了一句热昏中的话,还要再一次受到伤害?——而且是来自她自己的伤害——她想恨他,为此她设想了一千条理由,又被她找出一千条理由否掉了。

    受了这个情绪的感染,她觉得应该为无辜的春雨做一些辩护。但她一时又找不到辩辞。目光再次转过来的时候,她心中似乎有些不忍。虽然这不是流露感情的时候。她觉得今晚的事一定有命运的参与,似乎有一个情节要等着自己来展开。但这一切都是暗示出来的,她无法确定下一步会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和爱有关

    这样进入角色之后,琴心觉得有了分身的力量,使她得以用局外的眼光来审视这一切,又能以自己的心情来感受这一切。如此,她得以把爱领到镜子跟前,让爱看见自己身上也是血迹斑斑。原来受到伤害的不仅是爱着的人们,还有爱本身。

    春雨忽然睁开了眼睛

    女战友们立刻围了过来,她们尖叫,嬉闹,跳跃。把一切的扭捏和羞涩都抛在脑后,爱抹眼泪的琴心更是借题发挥,把准备留给将来命运的泪水一下子都洒在春雨的脸上,腮上,硬生生把个硬汉弄成了泪人一般

    在春雨迷迷朦朦的眼中,这一切似乎都是梦的片断。他的神情表明他还无法接受这些近乎孩子气的表示。他的情感还只是一块空白。这正是何小丽求之不得的,那是一个凡人去不了的地方。她希望给他能留下那块情感荒野。等到东风起时,自己也有机会和别人一样降下温情的毛毛雨。因为在情感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而现在,在梦与醒的分野上,想象力比什么都重要。在夜色遮住一切的地方,在目光因被审视而闪烁的地方,在真和假分不清楚的地方,会有一种声音在无声中述说,心有灵犀的人才能听到……

    而春雨似乎仍然停留在一种半麻木得状态,他的眼神表明,他没有受到女友孩子气的感染,但是他却分明是在倾听……

    夜色越来越浓了,几乎就像化开的冰水,慢过地面,窗子和春雨的病床。何小丽的心情就飘在这黑色的冰水上,似乎可以鞠捧起来,放到嘴里尝一尝。今夜的滋味是微苦的,有一点涩……这也是早春的滋味呀。她觉得幸运终于偏向了自己。何小丽苦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折下一根柳枝放在病房外面的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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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忏悔录

    几只乌鸦在空中盘旋,翅膀上带着烟火的颜色,显然它们也在昏暗中迷失了。这样也好,竟然充任了精灵的角色,似乎想和迷失的人们有所交流。说些什么呢?也许人们加给它的坏名声是不公平的,乌鸦嘴,其实这个字面上并不全是贬义,也隐含着一种对乌鸦每言必中的敬畏——,至于它的名声,虽然有天下乌鸦一般黑的定论,而且在歌坛上也吃过倒彩,但这不影响它在鸟儿王国里作为一名严肃的思想家的地位。乌鸦轻易是不开口的,但是只要金口一开必定是一鸣惊人。代表着深奥和神秘的黑色羽毛,在折射阳光时竟能闪出蓝光,以致被发烧的美术家们命名为乌鸦蓝。私下里比北京蓝还要名贵呢。到了这里,这些蒙冤千载的鸟儿就登上了京城级的大雅之堂——乌鸦嘴一跃成了青春偶像派。

    仿佛是有了心声共鸣,乌鸦精英们聚集在离医院不远的枯树枝上,烟雾轻轻弥漫,尘埃渐渐落地,乌溜溜的乌鸦眼,冷冷地看火光烟色,静静陷入政客式的深思,而树下的人竟也像被催眠似的变成了一只乌鸦,参与了它们的一个聚会。

    乌鸦主持:亲爱的乌鸦国战友们,人类刚刚结束的武斗给我们准备了这么多的血祭,我们追寻着血腥气在如此丰盛的人肉大餐的宴席上,一起庆祝乌鸦国王一万岁的生日,光荣和赞美归于伟大的国王和王后,我提议为无休止的狂妄和屠杀,干杯!

    众乌鸦:干杯!

    乌鸦文人:天下者,我们的天下,我们不说谁说。今天,我们在国王身边又一次目睹了当前乌鸦国国际国内的一派大好形势,它再一次有力证明了伟大乌鸦嘴的英明预见:死人一天天烂下去,乌鸦一天天好起来。它还将证明:乌鸦完全可以取代孔雀成为鸟儿王国的新贵,新的时代是乌鸦展开翅膀遮住太阳的时代……让我们紧密团结在一千年才出产一个的乌鸦天才周围,让我们从胜利走向胜利!

    众乌鸦: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老乌鸦:死人一天天烂下去是件好事,但不要烂得太厉害,会失去死人鲜味的。

    乌鸦文人:打倒臭美的孔雀!

    乌鸦嘴万岁!

    乌鸦王后:亲爱的乌鸦战友们,你们好!我代表乌鸦大王欢迎你们来到国王生活、战斗和发出号令的地方接受检阅,迎接你们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造反派们的自相残杀,是国王早已预见到的,而你们会亲眼看到乌鸦国的山河是怎样变得一片红的,你们也会看到国王怎样的满面红光神采奕奕,红色的年代,红色的旋风,红色的恐怖,让我们投身于这片血的海洋,用人类的血染红我们的头脑和思想,让我们浸在人类的血中宣誓:

    众乌鸦:生为乌鸦国王而战斗。

    死为乌鸦国王而献身。

    小乌鸦:乌鸦大王出来了——爷爷,哪儿有满面红光啊,我看也像爷爷似的羽毛稀疏呀!

    老乌鸦:嘘,小心你的眼睛被挖掉。

    乌鸦王:我不喜欢有人称我为天才,其实乌鸦都是乌鸦蛋孵出来的,放置这蛋的巢是在天空的树枝上,人们便称我们为天才了,但是超天才是什么意思?莫非它不是卵生而是胎生的,这显然是个事关重大的立场问题。

    乌鸦王后:树欲静而风不止呀,要害就在一个超字。

    国王:战场上的惨象你们都看见了,躺在地上被我们鸟类踩在脚下的身上不长羽毛的家伙们生前都自以为了不起,但曾几何时就弃尸疆场。可怜这些自封的智能动物们至死都不明白,正是智能二字断送了他们,假如他们没有刀枪、没有战争、没有野心和狂妄……可怜的人呀,人。

    乌鸦文人:大王今日兴致好,何不传喻四方令众乌鸦文人以人血为题,填词作赋,使之流韵于后世,方不负今日流觞之会。

    大王:哇——哇——

    老乌鸦:今日大餐上最名贵的贡品是年轻人的血肉,是只许乌鸦贵族品尝的——只怕这些老一些的家伙们不好消化,引起排便困难,但是我舍不得茹毛饮血的豪举,那就先来这个女知青的猫儿眼似的眼珠子吧。

    众乌鸦: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

    雄赳赳的造反核心雨军如今成了一个自愿的囚徒,可是跪拜在想象的神明下面,他依然感到心中的迷茫和人生的虚幻,感到一种难以承受之重。脑子里满是“乌鸦”的幻象。然而造反的喧嚣和午夜送达的最新指示对他并不适用,于是他把自己交到神的祭坛上。作为一种牺牲,这个曾经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人,这个曾经傲视生命,文明,理性的人,这个以为可以颠倒是非,篡改历史,翻复天地的人,这个狂妄地以为人世上最高的奖赏不过是见他一面的人,如今终于受到了这骄傲本身的惩罚。比他更骄傲的是那个叫做悔恨的东西,任何的狂妄和雄心都到它的冷漠前为止。它从不理睬什么无缘无故的爱或是什么无缘无故的恨,它只是关心那些被遮掩的情感,它知道要解放那些情感必须经历一次朝圣般的艰难历程。

    于是他从示威的队伍中失踪了,在新的庇护所里他得到了一种双重的身份,一个王雨军在严厉的控诉,另一个王雨军在深刻的反省,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失控的一瞬间,看来那永远的犯罪和悔罪注定了要与人类相始相终。

    *

    这里是一处久已废弃的暗室,进退的路径设计的非常巧妙,不知是什么人才能动出这样的心机,里面的景象只能说是阴森森,这似乎证实了一个可怕的传说,据说原来的密室主人是个变态,他一生的嗜好就是收藏处女初夜的落红,为此附近常有年轻的女儿失踪。多少年的光阴流了过去,这个秘密一直没有被揭开,就是在这样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地方,他要放置一个漂泊的灵魂。

    狂野的武斗是结束了,五花湖暂时平静下来,可是雨军的心却动荡依旧,黄大牙那个血淋淋的脑袋总是浮现在他的面前,挥之不去,弄得他精神恍惚起来,于是“华丽的一转身”,他全身心地投入了每日必做的功课——深深深深的良心忏悔。

    凄清而不死寂,偏远而不离尘,正好暗和了大隐隐于市的思想,但是今日王雨军却另有苦衷,一个无法排解的念头逼得他藏身在这里。时不时地传出一阵哭声,把本来挺安静的地方弄得很恐怖。听起来就像有受伤的野兽逃到了这里,孤独的舔舐自己心上的伤口。谁知那看似无情的命运也跟到了这里。

    他和黄大牙有什么仇恨呢?是什么原因使自己对他下这样的毒手?这一切都是谁之罪?如果没有文革,如果没有武斗,如果没有兽性的冲动……但是现实是不允许有如果的。

    一个人轻轻地走了进来,是唯一被允许来看视的好友——玉国,他给王雨军带来了水和食物,而作为王雨军忏悔的监护人,他的职责就是提醒王雨军不要轻易的赦免了自己打人的罪过。每逢此时,他就发现回忆能使王雨军的情绪缓和下来,而一个女知青的名字比阿司匹林的镇痛效果更佳,唉,人到此时心中已没有了什么功与过的位置,悲悯代表了一切情感的慈爱之心。

    玉国:你觉得你会在这里买到后悔药吗?难道你真要为黄大牙而死?

    王雨军:不,我不会为他而死,——我承认打了他一铁棍,为此我随时愿意接受他用铁棍来还击,但是我不会去死,因为梅子不会同意。

    玉国:梅子,

    王雨军:梅子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玉国:是啊,为什么?依我看她也是个女人,

    王雨军:女人怎么了?我不许你说她水性杨花!

    玉国:她可不是水性杨花。不过,在这样的特殊时期——你看要不要派人跟踪一下?

    王雨军:胡说!我宁可让你去跟踪江青也不许你去跟踪梅子,这是一个美丽到能伤害人而又高贵到能挽救人的女人,经过这次武斗,她再也经不起任何人的跟踪了,而且在我的眼里,配得上跟在梅子身后的只有无私的爱,可是你知道,我曾经的爱是多么狂野的爱。甚至是一种不许拒绝的爱,曾几何时,我把这样的爱装饰了我的造反狂热,装饰了我的铁棍,使得那爱也蒙受了株连,这也是我应该向梅子悔罪的,现在我止步在她的审视之下,如果罪不可赦,我希望亲自在她的手中领受死亡,——啊梅子,宽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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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漩涡中心之行

    王雨军悔过的事件已经闹得满城风雨,眼看就要动摇了军心,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切事物的发展都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而且国际国内的形势依然是一片大好。革命的无产阶级造反派正在从胜利走向胜利。

    然而武装械斗的风声是越来越紧了,

    双方的大小头目都聚集在巢穴里,到处刮起一阵阵腥风,武装部、县革委、三个造反司令部,到处都闪动着他们的身影,妖魔鬼怪,纷纷出笼,复仇之声压倒一切,一场大规模的流血冲突已不可避免。

    正是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受命前往县城革命委员会

    求救。曾经的王县长和李副县长是当时勃利县政坛上新升起的明星。他们刚刚接受了省革命委员会的任命,以主任和副主任的身份组织起勃利县革命委员会。取得这个任命的代价是沉重的,曾经的王县长经历了一次大围困和大逃亡而没有死,而曾经的李副县长在批判会上被“绞死”了一千次。这时候,敌对的号称有十万人马的“大联和”已做乌兽散,但仍有卷土重来之势。虽然有省里的支持,但在那个以翻云覆雨为特色的年代,他们眼前还有许多末知的因素,况且曾经的王县长刚刚从外地秘密潜回,有关在山海关吞药自杀的传闻还没有消散,实际上处于一种半地下状态。我在这个时候来造访他们,在时机上不能说是很适宜的。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五花湖派性的发展已不容我更多地考虑礼仪问题。此前的两次武斗中,我们的“色团”接连败北,在事实上已经处于守势,在外交上也陷入了绝境。赵高以上级调查组的身份横在我们和县革命委员会之间,不断提出“大方向”的问题。在这个冲击波的作用下,我们的色团不断收缩,悲观失望的气氛笼罩着五花湖,我们第一次尝到了英雄末路的滋味,但是战士的性格往往是在失败的时候表现得最完美。如果说“不破楼兰终不还”是豪迈中夹着悲凉,我出发时的心情就是这样的。曾经的王县长与李副县长与静君素有三家村的称谓,可以说是处身在色团与静君关系的延长线上。从这个背景关系上看,以静君一家受到摧残的名义求救于王县长是有理由的,而且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于是,我被这一圈人推了出来,把五花湖的险恶风云引到县革命委员会的政治漩涡中心。

    我是以秘使的方式行动的。曾经的王县长和李副县长分别在他们自己家中会见了我。从他们的表现看,他们对这一类的幕后活动和我一样擅长,但是幕后的含意只能限于方式,而不涉及内容。这就使我的行动失去了一半的效果,我立刻看出在阴谋包围中的两位县长并没有学会搞阴谋,而且就他们的身份和人格讲,也完全不屑于搞这一类政治游戏。后来经他们介绍,我又见到勃利县第三号人物张君。他们每个人都给我留下了自己的印象,对于静君被无端迫害一案,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表示了同情和关注,并尽力施加了自己的影响。关于这一点,我在后面有的是篇幅,但是在这里,我不能不为他们施一点重彩,因为他们虽然身居要职,但毕竟没有重要得失去了个人的气质。

    曾经的王县长是位城府很深的人,或者说是一位天生的县长。我的第一次拜访是在一个漆黑的晚上,第一个对视,他就得到了我的尊敬,而信任总是从尊敬中产生的。他的家深居在革委会院子的角落里,已经显得陈旧的三间瓦房,除了普通以外再没有特色,就连室内的装饰也是如此。打开房门,迎面一道矮墙,转过去就是他的大雅之堂了。虽然我的好奇心不亚于任何人,但我实在没有什么新奇的见闻可以告诉大家的。如果可以谈一谈这位曾经的王县长的情趣,那也是老式的。一个强干的高级干部所应该具有的,他一样也不少,而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庄重。但是他很注意不使这个庄重变为严历,并能感染得别人也庄重起来,却是他个人的一种政治美德。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对待不速之客的,但是我感到我不怕在他那儿做不速之客。对于我的来访,他好像是有预感的,他无意掩饰这一点,所以我并没有产生在别的大人物面前常有的那种压抑感。我不能说他是一位感情丰富的人,几十年的官场生涯使他养成了喜忧不形于色的能力,但当他听我提到静君无端受到残害,他的一家已经濒临绝境的一节的时候,他竟不能不动情,黑里透红的脸上透出了明显的愤怒,而目光里则是压抑着悲愤。一个决心正在他的思路中形成,但是他显然低估了我的带有神经质的洞察力,他不知道我已看出他下这个决心是很费斟酌的,因为这势必要加重他和静君之间已经尘嚣甚上的闲话,正因为这样,他的这个决心就更显得可贵,不仅如此,处在我的角度上,我完全有权力越过这里面的个人因素,把这种保护推广成为一位领导干部对于一位受害者的责任感。在这个意义上评价这件事,才是更公正的。当然,这不表明我有野心做这个级别上的裁判人。然而,他身处形形色色的野心和阴谋包围之中,无疑于陷入了十面埋伏,却仍能显得从容镇定,这无疑是令人感动的。

    这一次见面曾经的王县长说话不多,把主角让给了我,我相信我在当时是很饶舌的,他很耐心地听着我的造反流行调而不打断它,只能说是出于他高深修养。当然无庸违言,我也尽量表现了我的修养,如果说谈话是一种艺术,我想这首先是一种听话的艺术,这在一点上,曾经的王县长是我所见到的第一人。其实,对自己的内在力量有信心的人都是这样的。这样,我虽然没有在他那儿得到更明确的许诺,我却深信我没有辱没我的密使使命,因为我的信心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曾经的王县长的名字就是给我们的庄严保证。

    *

    曾经的李副县长是另一种气质的人。在他那儿,风度并不是最重要的,他更讲究的是办事效率。这也许和二把手的职责特点有关。处在他的位置上,他要体现的不是新政权的形象,而是新政权的活力。和王县长比较,他更明朗一些,因此具有更多的侧面。四十多岁的李副县长身材魁梧、气宇轩昂,很有一股大将气度。但面对一些微妙的问题,他绝不缺少深思熟虑的能力。关于静君及其一家的问题,我曾和他谈过三次,都是经王县长介绍的,每次他都给了我明确无误的答复。我想这里面固然有王县长的一层深意,但主要是化做了他自己的观点。因为这些来自李副县长的决定主要是基于人道而不是基于当时的政策,个人色彩很浓。在我的印象里,他的功过心里可能较强一些,但他不是一个回避责任的人。这样的人,做领导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做战士是一个无所畏惧的前锋,虽然文化大革命磨去了他的一些锋芒,但仍使人感到一股锐气,足以使一此屑小之徒感到害怕。可惜的是这样的人在当时实在是太少了,在官场里更如凤毛麟角。静君能和这样的人结成虚构的“三家村”实在是他个人的荣兴。我至今还记得,当我提到静君一家工资被扣压,生活陷入绝境,他的妻子被“抓团”造反派打伤住院,一家老小急需救援时,李副县长是如何强压住愤怒的。其坦白程度丝毫不逊于我,即使我亲耳听到他高声骂出来也不会感到惊奇的。但是当我就关系静君一家和色团命运的呼之欲出的武斗问题向他求援的时候,这位时任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权重一时的二把手却沉吟了许久许久,这显然是难为他了。因为在文革的大环境中,整个的时局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遥控着,一切都在造反的名义下没了章法。人人都处身在一面巨大的蛛网里,处处受制,谁都休想做成一件事。

    然而,这位曾经的副县长依然是个棱角分明的人。如果一定要找出他的不足之处,那就是虽然他是一个有胆有识的人,却不是一个善于保卫自己的人,最后终于为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被迫挂冠,从勃利县的政坛上消失了。

    *

    县革委会三把手张君也是一个难以忘怀的人。他简直就是文静二个字的化身,乌纱翅并没有改变他的书生气质,瘦长的个子、白净脸,说话慢声细语的,再配上一副讲究的眼镜,就更像一位书生了,但应该说是一位戎马书生更合适。他的斯文不是对那些野心家和阴谋家的,做为王县长的文胆,他首先是一位忠诚的同志,其次又是一位多谋善断的高手,他办事一丝不苟,筹划缜密细腻,一个人的作用足可以抵挡一个造反团。所以我更愿意和他做阴谋家似的密谈,题目广泛而应时,涉及了最高的指示和最离奇的解释,最流行的小道消息和政治笑话,最大胆的推理和猜想,以及五花湖的造反形势,各造反派的表态,还有不可避免的最后摊牌……而静君一家得到他的关切,主要因为他们是受害者,张君疾恶如仇的强烈程度一如他不倦不怠的工作热情,多少年来,我一直珍视着同张君的几次会见,也许就因为我后来一直是个受害者而且很少遇到同情的缘故。

  


  57 如 此 婚 礼

    在勃利县革委会我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许诺。但离开时我已经有了坚定地信心和明确的方向。当时最热门的话题就是文攻武卫,最深奥的迷局也是文攻武卫。我决定举起文革旗手刚刚“请出”的这把尚方宝剑。心情一下子轻松多了。如果说我在去学生军造反总部的路上一直都在不停的吹口哨,你是不是品出了一点悠闲?原因是我使了障眼法,把生活硬生生从文革中带着血丝剥离出来。还了它本来面目。美感是有一点,却难免有些失真,因为在当时文革大人是无处不在的。看来,在美和真实中我只能选择一个。如果要真实,我必须承认运气坏透了。造反总部司令孙红岩并没有露面。负责接待我的人倒是给了我一个我好看的脸色,还附带着给了我一朵小红花和一张宣传单。

    “怎么?你们现在接待客人都时兴用这个吗?”

    “不,你不是客人,而是贵宾。

    “可是,我是来搬救兵的呀。

    “今天的救兵就是这些东西,你听说过巴黎公社社员在危急时曾请求增援一千名战士或是一千份马赛曲投入战斗的故事么?——这就是我们的马赛曲

    “就是这张传单?——你——

    “你读读上面写的什么,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狠……’这都是些什么呀,乱七八糟的,你让我用这个去迎战抓团,不是拿大奶头吓唬小孩子吗?

    “你没看明白,这是造反式的婚礼请柬。

    “婚礼?——谁跟谁的婚礼?

    “反正不是跟你的,——但是你应该认识铁娘子啊。

    “怎么,你是说孙红岩,她,——这回是真的?

    “什么这回是真的?——难道还有一回是假的吗?

    …………

    *

    ……天真烂漫的年华,似懂非懂的季节,黄花遍地的时候,有一个乡村童话正在上演。一群小女孩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耳语着什么,一个小男孩偷偷飞了一眼,他想要看的却被遮得严严实实。过了好一会,女孩们散开了,一个蒙着红盖头的小女孩被人用花链牵着走了过来,她们非常郑重的把花链的一头交给我,小声说:“送她去洞房”

    可是小男孩并不知道洞房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在哪里,更不知道送她去干什么,他茫然了。

    她的小姐妹们一边往路上撒花瓣一边唱到:

    “呜哇嘡呜哇嘡

    娶个媳妇尿裤当……

    小小新娘忽然生气了,她一把扯断了花链,抓下红盖头摔在我脸上,然后哭哭啼啼的在黄昏的逆光中越跑越远了。

    看热闹的年轻女人们笑了起来,风中有人在喊:“孙红岩,回来——这个死丫头——快去追呀,云之,追上她就是你的媳妇了,——快追呀……

    *

    时辰到了,有人朝天上放了三枪,并不是冲锋信号,而是宣告战火中的婚礼开始。新郎和新娘出来了——

    如果不是造反,应该是晨曲代替了夜曲,而那瑰丽朝霞缠绕在她的发丝上,竟给她映衬出一个黄金的光环。这个本应出现在佛家名山娥眉金顶上的奇景,不知怎么会复制在她的身上,而我那本来就很脆弱的神经瞬间便断裂了,纷乱中竟以为自己撞上了仙缘。这对一个与人间缘分一直很薄的人来说,其痴迷是多于荒唐,然而这不过是我的自做多情而已。我所谓的仙缘显然是太虚了,然而它引起的纷乱和心痛却完全是人间的,无可奈何中,我是先把她抽象成一个梦影而后再欣赏她的女性美的,这是一种纯粹感性的、艺术化了的,至少是在更高一个层次上的精神活动,说来也真怪,我们的交往竟有一个骑士文学的开头,她只是用她的剑在我的肩上轻轻一按——我是说她用羞答答的笑眼朝我一瞥,我便成了她的愁容骑士——

    孙红岩:是谁的叹息这样动人?——是你吗,云之?

    云之:承蒙新娘子青眼垂顾,我想你这回不会扯断花链跑了吧?

    ( 孙红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新郎:这位就是孙红岩的玩伴和同学,我们的盟友,色团的核心云之吗?以前听说你辩才过人,想不到还会讨女人的欢心呢,

    云之:怎么说呢,让女人们开心是我的本分,而打打杀杀只是我的业余爱好,所以有些时候我也会流泪的——

    新郎:可是谁来领受你那些英雄之泪呢——或者说是多情之泪?

    云之:你知道古代有过铜人落泪的故事,我的眼泪又算得什么呢?如果有可能,我愿把眼泪盛在承露盘里,献给我危难中的色团,也献给使色团脱离危难的盟友。

    新郎:可是,我们这里并不缺少眼泪,而是缺少鲜血,你说呢,曾经的新郎官?

    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

    接下来是宣读和男女之情有关的语录,然后有人跳了一阵子忠字舞,然后是互换礼物。新娘给的不知是什么,新郎的礼物是一枚精致的像章,这倒没什么新奇的,新奇的是新郎要当场给新娘戴上,而他选的位置恰恰是新娘胸前的制高点,而且磨蹭了好大一会儿,仪式眼看就要到进行到送入洞房的时候,忽然来了个异军突起。

    一个始终沉默不语的年轻人突然起身横在一对新人面前。

    年轻人:对不起,新郎官,请问你刚才说的‘曾经的新郎官’是什么意思?

    新郎:意思很明确,是指我一个曾经的情敌说的。

    年轻人:一个曾经的情敌?——你以为事情已经不可更改了吗?

    新郎:谁能更改呢?让他站出来——

    年轻人:你问过它吗?

    他手里忽然亮出了一把手枪。他用枪指着新郎,眼睛里喷着死光,一切都等着那根扣着扳机的食指的判决。等着赴宴的人们都吃了一惊,可是没有人敢叫出声来,

    时间仿佛凝滞了

    年轻人举枪的手垂下了,他苦笑了一下,

    年轻人:不行,我不能对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开枪,还是你说得对,我的心硬不起来,——所以我要求你成全我,请拿起抢来,一对一的和我公平决斗吧!求你了——

    来宾:不,你们不要破坏了这个婚礼,不要破坏这国际国内的大好形势,——江青教导我们说:要团结,不要分裂,要正大光明,不要争风吃醋——

    新郎:旗手并没有教导我们不要争风吃醋,也没有禁止男人之间决斗——好吧,朋友,我答应你,咱们时髦一回,来个西方式的单挑,现在开始吧,——

    新郎从容的拿出一把手枪,吹了吹枪管,两个人向后退了十步,然后把枪口瞄向了对方,

    孙红岩:不——

    她终于瘫软在地上,与此同时两支枪都响了,人们惊奇的发现,倒下的竟然不是那个年轻人。人们向垂死的新郎围了过来,希望能弄明白一件事,在这生死攸关的一枪上,他为什么放过了对手却瞄向了天空。

    新郎:“朋友们,我没有立即死去就是要解释一件事,我的这位情场对手也是我的战场上的战友,在上次的大规模武斗中,是他救了我一条命,我不打他就是为了还他这份人情。这回好了,我的这位朋友枪法长进很快,会比我有出息的,我没有白教他,今天显然好运是在他那一边。但是命运也没有冷落我,他让我死在我所爱的眼睛的注视下,我唯一的遗憾是不能起来替她擦去眼泪了,——红岩,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求你不要怨我,求你帮我卸下心中的仇恨,还要求你保护好你自己。我最后的话是:如果人死后还能爱,我将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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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如此葬礼

    诚然,这个春天的日子是很适合举行葬礼的,因为各造反派之间的大规模武斗正频频的发生。在这之前,我从不知道那些黑色的皱纱,从大楼上披垂下来具有那样一种震撼心灵的作用,而且那些俏丽的小白花也扎得精巧,和那些黑纱一配竟创造了一种非凡的艺术感染力,简直就要使人羡慕起那位死去的造反之花了。然而,糟糕的是这种过分的铺排压过了人们的哀思,把庄重的追悼会变成艺术展了。这便出现了下面的景象,在低回的哀乐中夹杂着一种赞叹声,在应该流泪的时候竟有人在眉目传情。

    然而黑色极力要切入这情绪之中,人们不得不换情绪变脸色,听哀乐,鞠躬,在心里默念驱鬼的咒语。而我显然是中了另一种邪魔,嘴里咕咕哝哝的非要诌出一幅挽联不可。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做千秋雄鬼死不还家。——悲愤是够悲愤的,但和造反似乎不沾边儿。生如春花之烂漫,死如秋叶之静美呢,又嫌太雅。唉,我们这个勃利大地也真是的,要出个造反大人物就不容易,再挂一幅适合他的挽联就更难了,幸亏死者并不挑剔,我最后弄出的句子是杜甫的诗句:死者长已矣,生者将何如?有了一点长歌当哭的意思了。好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不是每天都会有这样的悲情场面,我们能够碰上一次,也算是生逢其时了

    孙红岩也显得很激动,她在死去的新郎汪青的灵前说,生死何足论,浩气万古存。我们有幸投身这场文化大革命,生为保卫文化大革命而战斗,死为保卫文化大革命而献身,正是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的光荣使命。这使我们弥补了出生已晚的遗憾,使我们有机会重现当年转战沙场的硝烟岁月,有机会续写前辈的历史辉煌。——不是说历史上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吗?——这样,谁还敢说我们中间出不了黄继光,董存瑞,邱少云?说到这儿,她忽然对我使了个诡秘的眼色,悄悄告诉我,她有一个预感,下一个可能就要轮到她自己了。为此,她已经拟好了自己的挽联,是眼下最流行的:干革命砍头只当风吹帽,为人民洒尽热血心欢畅……

    但是这一回,死神也学会了不正经,不知怎么回事,在追悼会正式开始的时候,指定的司仪却哪儿也找不到了。后来人们发现他正躲在厕所里死背追悼会的程序单。原来这老兄是一位纯正的大老粗,别人上学的时候他正溜街弹玻璃珠儿呢,这次特意选定他来当此重任,只是因为他立场坚定。政治可靠。果然,他接下司仪这个差事后就没合过眼,按着当时时尚的说法,他发誓要把这事当做一件政治任务来对待,生怕出错丢了无产阶级文革大业的脸面。但是该死的脑子偏偏不给自己长脸,就那么几项程序死活都记不住,恼人的是还有人在背后说风凉话,——无奈时辰到了,被人生拉硬拽的弄到了台面上。

    那时候什么场合都讲究亮相,他装模作样地挽起袖子,按着流行的样式看了看腕子上的上海牌手表。然后清了清嗓子,发出几个试探音,觉得还可以,就拉开了架势

    司仪:都听好了,敬爱的江青同志追悼会现在开始,——

    会场鸦雀无声,司仪觉得不大对劲,仔细看了看讲话稿。忽然眼前一黑。

    司仪:唉呀妈呀,这个江字中间还有个横呢,写的也太轻了,——重来,敬爱的汪青同志追悼会现在开始。第一项——

    他的台词单子上写的是奏哀乐,可是经过刚才这一闹腾他居然不认识这个奏字了,脸憋的通红,一咬牙换成了大白话:

    “第一项,整那个难受的曲儿,”

    哀乐响起

    司仪:下一项,——

    关键的时候又出了叉子,原词是致悼词,可是这个词太文雅了,他怕拿不稳,就给改成:“说几句死人爱听的话。”

    有人偷偷笑了起来,司仪心中一慌。根本就顾不得听那死人爱听的话是什么话,更要命的是下一项是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司仪:下一项-——下一项,——

    有人用手比划着表示绕场一周,还有人小声给他题词:“瞻仰遗容,”可是他怎么也听不清,抓了半天头发还是抓不出来,弄得他死的心都有了。

    司仪:都不要笑行不行?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看看你们,——对,是看看——下一项是——绕着死人转个圈儿,

    “转圈儿干什么?”有人故意凑趣。

    司仪:转个圈儿,——瞧瞧他的死样子——

    人们一下子哄笑起来,但立刻又把笑声切换成哭声,因为变得太快,有些人跟不上,结果弄成了哭笑不得。

    *

    那天晚上,我作为来宾被单独安置在孙红岩原先准备好的但现在已被废弃的新房里。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呆在这里的会是另一个人,而今他已魂归永夜我却来到了这里。婚礼转瞬变成葬礼,爱巢忽而翻成空屋,命运啊——

    百无聊赖中,随手翻开一本日记,上面的字很潦草,是熟悉的孙红岩的字体:

    匍匐吧——披戴圣恩的人们

    连焚书坑儒,这绝世伟绩

    你们都领受了

    还不快山呼舞拜,天那

    从此你们就无瑕无疵

    再不受该死的学问的侵蚀

    什么三皇五帝六朝金粉

    猴子变人还是人变猴子

    地球绕着月亮转了,还有他妈

    牛郎织女  X光线  ABCD

    都和我们格格不入

    因为这些解释不了什么是复辟

    而且散布了许多怀疑

    竟敢在我的鼻子底下

    越过全面专政的体系  解释

    革命,解释真理

    要求什么做人的权力

    ——狂妄已极,殊不知

    我就是真理的化身,而真理的真理

    也不过是闹而优则仕

    作为造反之花

    我最懂得,创造历史不如篡改历史

    系上我的红袖标

    可以摘下天上的星星和元帅的星章

    而那些臭老九,即使是满腹经纶,出口珠玑

    也逃不了付之一炬——说吧

    到底谁是才子,谁是白痴?

    知识越多越反动

    秦始皇用不着诸子百家

    教皇用不着哥白尼

    我们也不喜欢摇笔杆的东西

    文革就是要把他们统统扫地出门

    ——牛棚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极端的蔑视知识,反对教育,憎恶校园。——一个经典的乱世狂女的自白。就诗而论,通篇上下,飞扬浮躁,装腔作势,完全当得起老人家的评语:文章硬似铁,一读满嘴血。可是,在她秘密保存下来的描写校园图腾柱的诗篇中,却流露了对校园的另一种感情——一个昔日校花的眷恋之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呢?

    说你是破壁而飞的巨龙突然定格

    你太眷恋这方黑土地乳汁的温馨

    说你是以满天星斗做了火花的火炬

    你刚给了不死鸟以涅磐后的青春

    深思说你是圆明园之火煅造的一段烟柱

    肝担说你是冲动斗牛之星的一缕剑魂

    热血说你是一代风流指点江山的手指

    心律说你是拨动民族之弦的古琴

    人们说你是天安门巍巍华表的亲姊妹

    我说你是新世纪天光破晓的指针

    但你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以总揽九天风云的雄姿

    放飞了一天又一天的日月星辰

  



第八辑 山楂树

    59 学   生   军

    在一个北风卷地百草折的下午,有一行人踏着满地残雪走进了五花湖的山门,这是我们从县城搬来的救兵——学生军战斗队的先遣小分队。最先迎接他们的是一群沉默的乌鸦,然后是飘散在角落里的各式标语,最后才是一群心魂不定的人们。当惊奇的目光相遇的时候,并没有打出什么火星来,显然是被什么成分稀释了——我猜那是到处弥漫着的疑虑。这一回抢得风头的不是造了反而后又被别人造了反而后又到处避难的我,而是与我一路同行的新面孔,我们有意与他们隔开几步,取了一个恰当的陪衬位置,造成一种众星捧月的效果,而这些人却毫不知情,雄赳赳地就进入了自己的角色。按着我的导演,他们应该有个京剧中“亮相”的动作,也就是说,他们要在给人的第一印象里亮出他们的年轻、豪气。当然是在缠在左臂上的那条红底白字的袖标上,上面赫然印着“勃利县红卫兵第三司令部”。

    按说我们在当时已是造反队伍中的星级人物了,由我们捧起的角色就更是非同一般了,这就是我们故意在他们身边淡出的原因,除了这个花招之外,他们所在的造反团也确是令人生畏,短短的几个月里,他们已经有了如下的大手笔:创立了勃利县最大的学生造反团;他们中的很多精英多次进京受过江青接见;在大串联中创下了死亡和失踪的最高纪录;在勃利县一·二九农民和军队进城大搜捕中,黑名单上的人数最多;在破四旧名义下烧书烧出的灰堆最大。所以在勃利县造反史上,它也许不是唯一一支在铁与火中打造过的造反团,却是唯一一支在飞机撒下的传单上出了名的王牌队伍,唉!造了反的人们啊,当判断力屈从于迷信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如果说北京的人因为迷信而崇拜八八派,而五花湖的人则是因为迷信而崇拜学生军团。

    我在这里艰难地袒露一个不光彩的隐私,说句公平话,在权衡学生们在中国历史演变中的地位、角色和作用的问题上,我当独具一双政治慧眼,说到精微处,也许只有江青才能望其项背。她能在天安门广场接见红卫兵,引发一阵阵的红色旋风,我则能把红卫兵搬到五花湖引发一阵阵的红色恐怖。她能把红卫兵推到政治边缘,我则能把红卫兵拉到我的大旗下。眼看十面埋伏已经布下,在一片和学生结盟的大背景下,学生们有的是时间显示他们的大无畏精神,我们也有的是机会显露狐假虎威的本领。这些学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了五花湖的,注定了要给这片造反天地打上自己的印记。

    王亚是三个战斗队中的大队长,十七八岁的年龄里已经有半年的“反龄”,如果他着意炫耀,单凭这一点就足以使那些半世纪的党龄和军龄都黯然失色的。但是他不屑于这样做,我猜这也许和他的“造型”不无关系,端正而稍嫌生硬的面孔上,有几根线条很显眼,细描下来,似乎是王县长脸上引出来的延长线。善于联想的对立派,由此断言他是王县长的儿子或至少是王县长的私生子,而我们的团本来就有“色团”的名声,私生子和色的结盟竟然使得以下的情节罗曼蒂克起来,这是很适合年轻人的口味的。在我的眼里,这尤其适合我们拿着鸡毛当令箭。在五花湖这快封闭的小天地,打出王县长的旗号,无疑是哈雷彗星扫过了沉寂的天空,各式各样的猜测、议论、惊羡都集中在他的投影里,显然已经是不战而胜了。

    徐敬是学生军中的二号人物,不知怎么回事,从桃园结义以来,排行第二的人总是和一个义字纠缠在一起。虽然时逢文革,义薄云天已经成了资产阶级情调而被人所不齿,但这个义字仍没有断了香火,而是在一片声讨声中被偷运到潜移默化中,如今是在徐敬这儿验明了无产阶级正身。如此这般的他,周身散发出更多的小城镇气息,也就是说有更多的灵活性,但还到不了大都市的程度,早晨他还慷慨激昂地鼓吹要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中午便和几个“无产阶级”躲到饭店小楼成一统去了。相对王亚,他有较大的交往圈子,态度也比较暧昧,造反之光射到他那里不是所谓的一片红,而是像通过棱镜似的被分成了七彩光线,年正轻花正红,说的就是他,他的青春之美与五花湖的风光之美在这里相会,也许正是缘定今生呢!偶尔也有浅醉微醺的时候,他会情不自禁地怀念起校园生活。

    他们中最小的一个名叫林青,乍一见面,完全是一团剥不开的孩子气呢,可是从他一嘴流利的造反语汇上看,却已是曾经沧海的人了。名如其文,“青”是他身上唯一的主色调,不多不少是一个青苹果,总是要犯下一些酸涩的错误的,比如说逃学之类的,可是他生逢造反盛世,逃学竟也成了时尚。于是他逃离了文明,逃离了社会,汇入疯狂的大潮,在该接受教育的时候,他接受了抄家焚书和语录语言,正是凭着这些资历,他先是被X中学的造反团看中,如今又被五花湖造反派看中了。作为一个团体的形象大使,他身上有的是北京派头,天安门广场气味——那是大串联中打上的印记,此外还有看守所的习气——那是曾被打击迫害的证据,还有一股血腥气——那是造反的本色,可以说一个中学生的全部气质、修养、品味都被造反取代了,唯一遮掩不住的是他那天然的青春朝气。

    我曾在私下里和王雨军谈过,在他们三人中,如果有谁看破了我们放在学生身上的心机,那一定是王亚,但是他有他的造反美德,那就是沉默寡言;如果问谁会最先离我们而去那一定是徐敬,因为他天性和这一类荒唐的事格格不入;如果有一个人和我们用一个声音说话、和我们用一个步调行动,那一定是林青,因为他年纪最轻——言外之意是说他容易受人驱使,这些预言后来都被我说中了。此外还有一些话是我在自己人的小圈子里说的,我认为如果他们生逢其时,受到良好的教育,王亚会成为一名负责任的检察官,而徐敬则会是一个左右逢源的政客,至于林青,则会是一名忠于职守的警官——但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们只能是三张被人拉来拉去专意用来吓人的虎皮。

    *

    这些离校不久的学生,厌倦了“风声雨声读书声”,心系“国事家事天下事”,风风火火来到了阶级斗争的最前沿——五花湖,日日夜夜的朝夕相处,竟使他们重温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旧课,五花湖的山和水本来就有“出六合,绝浮生”的意境,这些浮燥的心怎么能禁得起那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洗染,就这么着,文化大革命在轻描淡写地进行着,阶级斗争在风风火火地延续着。

    袖珍式的五花湖收不住学生们的心,从勃利县带来的政治风云无法拢入这一泓之水。他们的神色渐渐焦噪起来,特别是几瓶啤酒下肚以后,把收音机调到最大音量,伴着北京传来的歇斯底里的叫嚣,喷云吐雾的他们都生发出一种醉里挑灯看剑的胆气。而小林青更是慷慨高歌,时不时地以独行侠自许,真的是:世上多少不平事,打破酒杯问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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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 诗人归来

    在一个僻静的山坳里有一堆野火,火光里有几个被冲散的色团的核心和学生军在议论纷纷。从衣着看,都是时兴的造反装,每个人的袖子上都带着一块血红的袖标,上面影影绰绰的写着字。这分明是一群刚从醉乡回归的人,一些不受文明礼仪约束的造反者。他们在酒精里没有找到的东西,准备到血里去找。他们的面目是狰狞的,歌声是粗野的,叫嚣是狂暴的。其中充满了对复仇的渴望。对刺激的追求。这样的一群人聚集起来是可怕的,发起怒来是要见血的。而那歌声是越来越激越了。

    林青: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管谁管? 我们不说谁说?

    玉国:可是,抓团一手遮住了五花湖的天,不让你管,也不让你说。

    王亚:敢死队呢——到拼命的时候了,为什么不下命令?

    靳卫红:宁愿前进一步死,不愿后退半步生!

    靳卫红看了看春雨,春雨看了看玉国,大家沉默下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此时的五花湖真有天下第一江山的气势,只可惜少了一些雄浑,缭草的春光中,这一切都被淡化,虚化,似乎成了过时的风景,而略微还有些生气的,只是远处传来的咚咚的鼓声。

    靳卫红:你们听——抓团又在挑衅了,

    徐静:子系中山狼/得志更猖狂,

    林青:猖狂个屁!大不了老子上山打游击去——

    大家沉默下来。到了做最后决定的时候了,知青们面面相觑,眼角眉梢都是恨,只可惜空对这西风落日,却毫无用武之地。

    ……

    春雨:上次武斗,虽然不能说是胜利, 却足以给抓团一个教训。据我在外面听到的风声,抓团已是人心涣散,毫无斗志,再加上他们的团长黄大牙与工作队长赵高争风吃醋,互相猜疑,已经成了一盘散沙。我们不如就在今夜发动突袭,兵书上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弄好了一战可以洗雪上次失利的羞辱……

    林青: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玉国:不行不行,前天只是小试锋芒,算不了什么,这几天抓团不打不和,不进不退,这在兵法上叫“反客为主”,依我看在这种情况不明的时候,我们只能坚守不出,是谁说的了,以不变应万变,以一静制万动。如果轻易出击,不仅没有了地利,天然屏障也失去了作用,使我们战友的血肉之躯毫无掩护的暴露在抓团的爪子下面,知青们再英勇,恐怕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春雨:孙子所过,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玉国:岳武穆还说过呢,兵书阵法,人人皆知,运用之妙,在乎一心——

    田才:我们的策略是敌进我退,敌退我——什么了?

    春雨: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驴唇不对马嘴——用两分法的观点分析当前的形势,我们出兵偷袭固然有风险,但弄好了或许可以冒一时之险而解永久之险。如若深藏不出,做缩头乌龟,等到抓团援兵一到,截断我们的退路,我们岂不成了孤军?那时候再打,你纵有天然屏障,只怕也是无力回天了——机不可失,时不我待呀的!

    玉国:你骂谁是缩头乌龟,你给我说清楚——

    春雨:我爱说谁就说谁,怎么的,——你管着吗?

    玉国:我跟你拼了!

    靳卫红:哎,要文斗不要武斗!

    春雨:乌龟——缩头乌龟——

    靳卫红:——你们一个是缩头的,一个是伸头的,行了吧?

    大家哄笑起来

    云之:天时不如地利,懂吗?你这个伸头的——

    玉国:地利不如人和,你知不知道?缩头的——

    靳卫红:人和,人和,——学生军大部队什么时候来跟咱们合呀?

    …………

    野火已经熄灭,在为家乡,女人,和世界革命干杯之后,有人唱起了王洛宾的青春歌曲,别人都仰面朝天地躺下了,谈话也渐渐散开了题目:

    林青: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此时此刻;曾发生过多少事情啊……

    玉国: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在未央宫,一代名将韩信死在吕后手里

    靳卫红:拜月的貂婵缠住了董卓

    玉国:阿夫乐尔巡洋舰开始炮轰冬宫

    王亚:这个时候,中南海的灯光该亮了,你们猜猜他老人家在想什么,——他能听到我们的心声吗?

    *

    我一看火候到了,按着事先安排好的约定,一个重量级人物该出场了。谁若是相信死人会复活,野兽会成为人,魔鬼会立地成佛,就不会感到吃惊的。

    这里在三十年代曾是大土匪李黑子的一处密营,来这里要通过那些迷宫般的小径,九转十八弯的流水,灌木丛,乱石堆,处身在这样的背景环境中,每个人都得准备好随时接受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随着一声怪异的呼啸,所有的眼睛都转过来了,一片寂静中,“诗人”从黑影中走了出来,他从容的拿起一个酒瓶,用牙齿咬开盖子,举了举,说:“伙计们,我提议为我们的重逢干一杯!

    玉国:等等,你——你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在上次武斗中——?

    诗人:死了——对不对?你相信谁?我本人还是传闻?

    田才:——等等,请你告诉我,你从什么地方来的,——如果你不是一个叛徒?——这些天你都干了些什么?

    诗人:一开始我确实接受了一个不光彩的任务,在抓团里做卧底,危险是危险,但很刺激,这正对我的口味——这么说吧,你们经历了武斗和失败的磨练,而我却见证了真正的黑幕,泯灭和重生,好吧,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们的。现在我回来了——我要以本来的面目和你们并肩参加这次最后的决战

    玉国;等等,你能把这你的光荣分给我们吗?

    黑信使:当然,不过你们并不缺少光荣,我们都没有使我们的袖标失色,真的,我们从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云之:诗人,你这次冒险回来,一定带着十分紧迫的消息吧?

    诗人:不是十分紧迫。而是万分紧迫。

    他习惯地压低了声音说:“许晓风已经秘密潜回勃利县城,听说要搬来三百名救兵,和色团决一死战。

    靳卫红:三百名!天哪!

    春雨:看来色团已经没路可走,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说完这句活他把如矩的目光转向了徐静

    徐静:林青,我命令你马上赶回县城总部求援!速发红卫兵三百人!带好镐把,铁棍,皮带,总之要武装到牙齿,血拼抓团!!

    林青:林青尊令!俺这里‘一马离了西凉界——’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

    雄壮的国际歌声回荡在早春的山谷,可是今日听起来,却有些虚假,与其说是战歌,不如说是提前的悲歌。

    。

    61 绝对机密

    *月*日 密报云之:

    发现了几页信纸,是从秋芙蓉的女宿舍打扫出来的废纸堆里找到的。上面的内容似乎是几份情书的片断。看字迹不像是一个人写的,但都被折成纸飞机放飞了。至于有没有谁的信被藏了起来,目前还是个秘密,待查清后再报。

    附上原件。

    ……

    *月*日 密报云之

    发现秋芙蓉的交际网如下:

    最亲密的女友——苏小青

    最崇拜的人——她哥哥

    最亲爱的人——不详

    最想见到的人——红太阳

    梦中念出的名字——咪咪(猫儿的名字)

    *月8日 密报云之

    一级加密:风传秋芙蓉的眼睛有问题。表现在眼窝深,眼睛大而且过于明亮。确实有些像外国女人。但很难判定是欧美型的还是伊斯兰型的。最大的疑惑是陷入沉思的时候,她那目光温润得就像是波斯猫的眼睛一样。这已经超越国际间的人种问题了。似乎已经株连到了猫科。所以,她的血统问题只能永远是个问题了。

    *月*日 密报云之

    发现芙蓉近来活动频繁,和两个造反团的人都有接触。据苏小青透露,她近几日将做出一件重大决定,不是加入抓团就是离开五花湖。

    紧急:昨晚她大半夜没有归宿,行踪诡秘……

    *月*日 密报云之

    又发现一份写给秋芙蓉的情书,内容伤感,似乎濒临崩溃,但也不排除死灰复燃的可能性。女人都是朝三暮四……。

    附上原件(请注意信的背面,有它的回复)

    *

    本该是个粉红色的蝴蝶在微风里振翅,却变成了一堆将熄的情感火苗,这就是那张藏着秘密的粉红色信纸。原来在它的背面还有字,一看就是芙蓉写的,谁也没法把这叫做情书。

    “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若是不要还是我们的,你们要了我们不给还是我们的,我们若是真给才是你们的,你们一不留神还是我们的,死活给你不要不行还是你们的,给了你们死活不要还是我们的,你们的,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到底是谁们的……”

    “五花湖畔杀声急 小桃山下红旗乱。亲爱的红色造反团的战友们,——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还是喜欢这几行潦草的字,特别是后一节,口吻当然是开玩笑,字句和语调却是摘自我写的大字报。但是为什么要那么多亲爱的?啊,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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