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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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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130万字长篇小说《原谅,但不能忘记》1--4卷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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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于 2019/5/24 11:18:34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评论
    

    经常有一些父辈,见到寄予厚望的我念叨:“艾平,你写写文化大革命吧,快点动笔吧,要不我们就看不见了!”

    我拿起过笔,写一段时间又觉重似千钧,搁下了,怎么都写不下去。往事不堪回首,回忆引起我灵魂的战栗,眼前又浮现出那苦涩的历史背影。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吸的香烟和流的眼泪竟比写的字数多。五十年过去了,弹指一挥间,当年的剧痛已变成隐隐的沉痛,好比一个人伤口差不多痊愈又要揭开伤疤,身上流血,心里流血,他能不痛么?痛定思痛,我企盼着别人能了却大家的夙愿,完成这项艰难而苦涩的使命。是不是我的同行们也和我一样,都不愿再把自己的伤疤撕裂给人家看,以极大的耐心期待着别人写?逝者如斯,我的白发苍苍的叔叔阿姨们望眼欲穿,却没见我写出他们的心声。一个人的皮肉之痛日久会消失,但留在心里的伤痕却难以磨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老一辈大都抱憾见马克思了。几次拿起笔来又放下,我写不下去,写不下去,尽管我绝对愧对先辈的在天之灵!

    正如某些环保人士奔走呼吁的那样,我们不要再毁坏大自然,进行慢性自杀了,给儿孙们留条生路吧!我现在呼唤心灵的环境保护,绝非杞人忧天,危言耸听。因为一个民族要保持健康的持续发展,必须有更高的个体素质,更需要一种居安思危的远瞻能力。好了伤疤忘了疼,忘记历史的经验和教训就无法判断自己发展前进的航程,陷入盲目和没有前途的迷雾之中,而狂热的时代其实最为脆弱,现在看起来一帆风顺,一经风浪完全可能重蹈覆辙。关于“文革”,对于我们这个民族的过去和未来将会发生多大的影响,具有多大的决定力?这是一个非常巨大复杂的反思工程,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出结论,但一个国家和时代的文化敏感带集中在思考的层面上,她的振兴就有希望了。我以为,在我们的时代被破坏的信誉,完全可以通过悔过得到恢复,人类通往自我完善的道路就是通往真理的道路。

    

    于是我再一次拿起笔,我要把亲身经历再现出来,让我的孩子犹如身临其境,切实感受到什么是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昨天的人无法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今天的人却能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如果明天的人忘记昨天发生的事情,这对所有的人都无疑是灾难。我想,那年我十三岁,是最后一批亲身经历“文革”运动的人,我们这一代人再没有勇气把它表现出来,后人就只能仅凭资料了解那段历史了,我义不容辞。尽管我每写出一段都以泪洗面,一支接一支吸烟,直吸得嘴唇麻木,胸口胀痛,像得了一场大病。眼泡总是红肿的,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常常趴在写字台前抽泣不已,如注的泪水不觉间模糊了稿纸。我身心交瘁,还是鼓励自己坚持住,坚持就是胜利。

    我并不否认,人类对现实世界的认知方式是求真,社会总在前进,所以说,艺术的真实,是我们认知社会和审美的基础。尽管事实上,回忆者作为所回忆事件的参与者和经历者,很难屏除自己的情感和倾向性,我还是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我写得虽为自传体小说,但绝大部分内容是以真实的历史背景创作出来的。文学艺术是在创造一种假设的生活,但真实绝对是作者虚构的源泉,谎言终归不会有什么生命力,真相却总是能够穿越时空显出其本色的。欢迎有学者、记者、作者来齐齐哈尔糖厂采访,一辨真伪。尽管这种直面和反思非常痛苦,“等于让人把曾经的伤疤,一层层的、血淋淋的揭开”,我仍然愿意奉陪,以史为鉴。

    只有真正经历过苦难的人,才知道地狱生存的滋味,人也无法与自己注定的命运抗争,一个人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从对历史的追问和思考中得到慰藉。况且个人的甜酸苦辣和国家的盛衰兴退息息相关,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历史的直接参与者,也都有权保留与传扬自己的历史记忆,一个人的记忆就是他的尊严。我想我恐怕还没写出那个年代糖厂运动的百分之一,直到今天,大量的真情实况仍讳莫如深,只是冰山之一角,甚至冰山一角还不到。因为有许多受害者没成为作家(能够用文字记录亲身经历的人究竟是少数),无法把自己的苦难记录下来,揭开生活的疯狂面目。

    不可否认,那时发生的事情距今天已渐行渐远,人们的记忆也可能退化,“但‘文革’的幽灵不会因忘却而远去,它正通过国民的潜意识顽强地把病菌播撒到今天的土壤上,以至于经历过这场劫难的人们——冤死的永远沉默,幸存的不愿染指。”(作家野莽语)

    一位大学生在看过《原谅,但不能忘记》后这样写到:“大学图书馆里站到腿发麻看到涕泪俱下的书,从未知道这段历史如此残忍。对于伤害过的人,原谅了,也许永远没法忘记。”另一位读者写到:“该书的杰出之处就在它的档案性质,为以后的镜鉴。”我非常感动,位卑未敢忘忧国,这是一个作家的责任心,一个公民敢担当的勇气,一个人不推诿的坚韧。历史启迪未来,温故而知新,回顾和总结过去,对于现在仍然很有必要。

    

    《圣经》上有一句话说:“原谅吧,因为他们不明白”。有一点我郑重声明,我不想报复任何迫害过我们的人,我早已原谅他们,况且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些人活得可悲可怜可叹,将一辈子受到良心的谴责和折磨。不单单我,大家都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反躬自省,迁善改过。之所以透露出某些人的真名真姓,是因为我写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生活,不管是谁都没有权力隐瞒历史,伪造历史,应该为中国的明天负责,为历史和后代负责。我可不可以这样说,我们那时的悲哀,是国家的悲哀,是民族的悲哀,是人类的悲哀,是历史的悲哀。但愿这个世界上从此再没有悲哀,从此充满宽容、理解和爱。

    《原谅,但不能忘记》原载:卷一《白土地》中国文学出版社(1998. 10),卷二《在特殊监狱里》中国电影出版社(1999. 7),卷三《车前草》香港天窗出版社(2015. 3),卷四《大荒原》中国工人出版社(2002. 1)。《书市周报》《齐鲁晚报》《济南时报》;上海文艺出版(集团)有限公司,中国华侨出版社,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吉林大学出版社,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吉林出版集团先后进行了连载和选载。凤凰网、新浪网连载后点击量逾200万,因而作者当选中国网络红人。2015年香港出版回顾(《全国新书资讯月刊》民国105年2月号第206期),也作为力作重点提到过一笔(繁体版)。这是首次由四季出版社推出的四卷统一上市的简体版。

    感谢老前辈季羡林先生,于病中挥泪题写书名;感谢作家野莽先生,欣然作序;感谢作家张炜先生、作家杨争光先生、理论家徐友渔先生,向读者推荐本书;感谢作家许晨先生、评论家刘喜录先生,撰写评论文章;感谢画家王进先生,为本书插图;感谢作家、汉语言学家张港先生,评论家赵宪臣先生,作家安晓霞女士,作家刘伟女士,新华社记者于春美女士,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校对1━━4卷修订稿。在《原谅,但不能忘记》漫长的写作过程中,我曾得到众多师长与朋友的帮助与指正,这里不再一一列举,谨借拙作再版之际,表示作者崇高的敬意和深深的谢忱。

    原谅,但不能忘记。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2019年3月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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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4 11:30:15    跟帖回复:
       沙发
    观楼猪之文,,小弟汗颜矣.汝尚有如此气魄,在下岂能继续无所作为?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4 11:56:32    跟帖回复:
       第 3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4 17:26:01    跟帖回复:
       第 4
        读长篇连载小说《原谅,但不能忘记》看纯文学能否在自媒体上存活

        

        作者 严正

        说实在的,我好久没有这样认真的读书了,每天更多的时候,只是玩玩手机,浏览一下各个平台而已。无意中打开长篇小说连载《原谅,但不能忘记》,每一次阅读都是精神大餐,让人身临其境,欲罢不能。

        我又重温了一遍那段难忘的历史。

        于艾平先生也是我在自媒体上唯一关注的作家。

        他经历了什么,才能写的如此真实?

        毋庸置疑,在一片颂圣和媚俗的文化喧嚣中,这是近些年难得一见的好作品,一部高水平的文学作品,值得推荐,值得收藏。

        有朋友说,这是中国版的《静静的顿河》,质扑,真实,感人,震撼灵魂,苍天厚土中一曲泣血的悲歌。

        多少人屈服于那个疯狂的年代,历史的长河里奔涌的全是血和泪啊!同时我也看到了那个艰辛年代的自我拯救,只有切身感受的人才能写得如此动情。

        法国作家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生活。”

        苦难可以磨炼一个人的毅志,作者就是这样生活的,也是这样写作的。

        60年代,一个“狗崽子”流落到东北大荒原上,在那里他结识了病叔、绝爷、狗剩子、漂姐、妮儿等一群盲流,和他们一起经历了洪灾、暴风、私刑、被扫荡等惊心动魄的生活。小说以一个孩子的视角展开了一幅人与自然、生存与命运、人性与社会规则的恢弘画卷,讴歌了生命力的激情和人格的力量。

        我是不是可以说,于艾平写的就是我家乡的事,我就住在嫩江边,看到知识分子病叔去世,我泪流满面,也跟着融入江神庙这个大家庭了。为什么心地善良的人,总是多灾多难呢?

        小说的艺术是语言的艺术,平白质朴是至高境界(不等于平铺直叙),必须经过华丽的转身,才能达到无技巧的技巧。这种境界是急不得的,得慢慢悟和慢慢磨练,起码得有20年功夫!作者关于描写初雪的段落!有读者说可以进初中语文课本了:

        

        “……已是黎明时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披着大衣出去撒尿。飞雪蓦然而至,我又闻到了那熟悉的、沁人心肺的清冽气味。一夜之间,嫩江江心窄窄的水流,已完全被大雪从江面上抹掉。夏天是绿色的,秋天是金黄色的大草甸子不见了,山岗、草原、江汊子全披上一层初雪,显得洁白无瑕,浓淡有致。雪在下着,积雪还不深,大地明亮起来了,人的心也明亮起来。我仰头向天,伸出手去迎接荒野上的第一场落雪,稀疏的六角形的雪片非常柔软,一落到手心就变成点点水迹。尽管北风刮起冰冷的雪花直往脖子里钻,仍旧感到一种难得的惬意,仿佛那清冽的空气已在我的内心深处扩散开来,与宁静的天空、漫舞的雪花融为一体了。我略微弯曲着身体,掏出小鸡鸡撒出一泡长长的尿,打了一串痛快的寒颤,在雪地上画出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作者运用娴熟的写作技巧,洗练的语言,塑造出母亲、小疙瘩、看鱼人、病叔、妮儿、老绝户、绝奶、狗剩子、漂姐、老头鱼等一系列性格迥异,有血有肉的小人物形象,通过他们的不同命运,细腻地刻画出人物的内心世界,折射那个特殊时代对于普通人的深刻影响,把精神的追求与人性的坚守融合在一起。病叔对孩子的关怀启蒙,临终的超然;老绝户严厉背后的睿智与温情;狗剩子自私却未泯灭的善良与人性;漂姐于绝境中的乐观与坚守,甚至连秃头和大下巴这两个反面角色,都栩栩如生,跃然纸上……人与自然、生存与命运、人性与社会规则,是作者多年来苦苦思考的问题,也是他力图通过这部作品来反映和探讨的人生命题。

        原谅,但不能忘记。是的,历史可以被原谅,但绝不能忘记。对于这段历史,我们不能忘记,应该记住,让人们都记住,让孩子们记住,让历史记住——愿历史不再重演,幼小的生命不再承受这过于沉重的苦难和曲折!因此我说,这是我读过的一部最接地气的伤痕文学,以至于读到结尾时不由发出感叹:怎么就结局了呢?怎么就结局了呢,突然没有了,好像失去了什么?因为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读者,都非常想知道其他几个主人公后来怎么样了啊?还有一个遗憾是受审查的制约,删节的段落太多,导致有些地方颇显支离破碎了!

        评论家刘喜录先生在他的文章中写到:“于艾平先生的四卷自传体长篇小说《原谅,但不能忘记》的出版,是我国文学界的一件大事,尽管到目前为止,其意义和重要性还远远没有被人认识到,甚至是严重低估!”

        笔者亦有同感。

        纯文学能不能很好地存在于自媒体,答案是肯定的,《原谅,但不能忘记》好评如潮,作家于艾平先生已经给我们做出了很好的范例。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5 8:02:23    跟帖回复:
       第 5
        书评:季羡林题名,张炜推荐,130万字巨著《原谅,但不能忘记》

        

        作者 于伟华

        《原谅,但不能忘记》书名是被誉名为学界泰斗季羡林题写的,这部合共四卷的史诗式长篇巨著一百三十多万字。卷一《白土地》、卷二《在特殊监狱里》、卷三《车前草》、卷四《大荒原》,完整版已经率先在香港和台湾面世。

        它是以于艾平自身经历“文革”十年为原形创作的自传体四部曲小说。

        全篇以现代文学创作艺术表现手法,开门见山地揭示了中国60年代末,一个城市普通家庭在那一场史无前例运动洗礼的社会宿影;刻画了于艾平幼小心灵的科学家、园艺家、作家的梦想。然而,命运多舛,从“晴天霹雳”的恐惧,到失去亲人“眼泪救不了我们”的悲痛,从“救救孩子”的呼唤,到深藏对亲人的追念和感怀……怨与恨、伤与痛,恶与丑,善与美交织着内心世界;描述了形形色色的各类个性鲜明的典型人物塑造;表达了作者面对厄运哀思如潮,泣数行下的一种倔犟、顽强、乐观的生存精神,豁达、理性、高贵的心灵体验,堪称是一部不可多得的经典艺术精品,作者永恒记忆的心灵刻痕形成了一条条像山脉一样的链锁,读之令人凄然泪下,余音绕梁。

        

        于艾平以其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审美特征,真实生动地渲染了环境描写、细节描写,抓住了事物特点,写出人的心灵和事件的本质,感悟和个性。幼小年龄面对爸爸妈妈一夜之间变成了坏人的迷惑不解,难以置信,自己则饱受牵连之苦,变成了任人欺凌的狗崽子而痛不欲生。“他们为什么不许我革命?”、“我对那一代人不可思议”等强烈地抒发了内在情感,直抒胸臆,卒章显志。

        本书采用第一人称的叙述,由众多阶层人物和情节联结而成,把一个十四岁的“小反革命分子”,挨批斗,遭游街,被监禁,遭群殴,赴刑场如实一一道来。在他纯真无邪,真诚善良的心灵里除了满含人间烟火味,撕心裂肺绝望中, 竟还有一座与北大荒流放者一起共享的世外桃源,读之如见其人、如临其境。

        于艾平的语言运用形象生动,简洁明快。小说对人物形象、自然环境、内心世界描写细腻贴切,简约优美。比喻、修辞手法新颖贴切,叙事透辟,条分缕析。作者在大自然中寻找快乐甜美回忆,玩起来别有洞天。如,扇“啪唧”、捉迷藏、弹玻璃球、扔口袋、踢毽子,冬天冒着凛冽寒风在冰封的嫩江上滑爬犁、抽冰猴,在“咯咯”稚笑声中天真无邪地尽情玩耍……大街小巷上早请示,晚汇报,跳忠字舞,商店里背语录购物等,给一幕幕悲剧场景增添了啼笑皆非的“幽默”。

        

        作者以童年之心展现艰辛生活,如嫩江历险记、拉煤、搂草、蹲宿儿等经历,具有异常强烈的感染力,能使每个读者的仁慈心灵都唏嘘不止。美丽的嫩江湖畔、青青的草原,如在身边,如梦如诗,如歌如泣。他凭借着爱的力量,抗挣着、求索着、坚忍着,把一件件、一桩桩“不是故事的故事”变成现实。如“‘坚强地生存下去……有一天我不在了,’父亲颇为伤感地回过头,微笑中闪出一种严酷的神情。‘你也要保住自己的脑袋! ’我的父亲一个月后蒙冤遇难,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小说对母亲、造反派、红卫兵、老师、同学等人物的性格描写各有特征,曲折有致,使人读出爱与人性,亲情与呵护,壮烈与壮美。

        一段岁月,波澜壮阔,刻骨铭心;一种精神,穿越历史,辉映未来。

        《原谅,但不能忘记》适用于每个有良知的人阅读。

        今天,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接近民族复兴的伟大梦想,以史为鉴,这是一堂每一个中国公民不可或缺的历史课。铭记历史,才能居安思危;反思历史,才能更好地开创未来。法国智者帕斯卡说:“在宇宙中,人只不过是一根脆弱的苇草,但他却因思想而坚强。”“因为只有时间才能理解爱有多伟大。”作者以直面于历史和人生的文学观,十年的笔耕不辍,“不为书,不为上,只为实”地完成这部长篇小说,是当之无愧的中国当代现实主义作家的榜样。

        因此,我们可以说,这是一部比较真实、完整、细致、深入地记述那个年代的一部长篇小说;一部填补“文革”空白的巨著;一部铭记历史,意义深远的杰作,必将深深地镌刻在整个民族的记忆里,清晰如昨,不可磨灭。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5 14:36:06    跟帖回复:
    6
        非虚构:男儿有泪不轻弹

        ━━简评《原谅,但不能忘记》                  

        ━━━━━━━━━━━━━━━━━                                            

        许 晨

        “放下又拾起的是你的信件,拾起放不下的是我的期盼……”

        记得这是我国现当代著名诗人藏克家先生的诗句意境,早年读过的,却过目难忘,一直存储在记忆的光盘里。此时此刻,我手抚一部四卷本的巨著《原谅,但不能忘记》,眼前立时跳出上述词句。只不过,在这里需稍稍修改一下:放下又拾起的是你的作品,拾起放不下的是我的忆念。是的,这部长达130多万字的长篇纪实小说,如同一只功力巨大的磁铁似的,牢牢吸引住我的眼睛和心灵,搅得我整个“五一”假期都没有过好,翻来覆去地阅读,心情沉重地拷问……

        本书作者名叫于艾平,是我相交四十余年的老乡老朋友。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们都生活在山东省会━━泉城济南,地地道道的文学青年,尤其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诗神缪斯,经常与一帮同道者张幼川、商叔航、于鹏等人昏天黑地谈诗论文,甚而通宵达旦却乐此不疲。虽说后来他到北京发展,当过北广(现传媒大学)广播电视专业的客座讲师,北京市《女性研究》编辑,成为名噪一时的编剧和作家,而我也早就从军但没弃笔,沿着文学之路蹒跚走来,天各一方不常见面,却一直关注牵挂着彼此。一个远方的电话、一次久别的重逢,仍然是那个亲切的声音和熟悉的面容。

        于艾平生于1953年的济南,原籍胶东半岛上的烟台文登,自幼成长于黑龙江的齐齐哈尔,豪爽的山东大汉与粗犷的东北爷们气质融于一体,说话大大咧咧,办事风风火火,没有多少钱也要面子“穷大方”,摩拳擦掌想干大事却大多“不靠谱”,写了一辈子爱情诗反倒丢了最宝贵的爱。那时他特爱招呼“狐朋狗友”聚会胡侃,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贤慧的第一任嫂夫人总是不厌其烦热情招待。在我的记忆里,他也说过小时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四处流浪逮鱼捞虾云云,然均为讲故事说笑话,一副调皮鬼硬汉子形象,似乎从未见他说过软话流过泪。直至今天,看到他历时数年拿出来的这部大作,我感到这才是真正干了件靠谱的大事业,并且恍然大悟:其实那故作强硬的外表下掩盖着一道道深深的伤疤,一旦揭开来,依然血流不止惨叫连连,泪流满面痛苦不堪!由此我更加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原谅,但不能忘记》分为四卷,由已故国学大师季羡林题签,卷一至卷四依次是:《白土地》《在特殊监狱里》《车前草》和《大荒原》,内容为以作者第一人称讲述自己和家庭亲友,以及左邻右舍、包括并非熟悉的草民百姓的“文革”经历。与我们以往看到的不多的“文革”作品诸如《伤痕》《芙蓉镇》《绿化树》等相比,此乃一部完全出新、视角迥异的小说。从一个本来幸福可爱的干部子弟到沦为“自绝于人民走资派”的狗崽子、年仅十四岁的现行反革命分子,我们的小主人公于艾平,遭遇了与他实际年龄极不相称的灾难和苦痛,可以说是惨不忍睹、痛不欲生。据我所知,作品标名是小说,事实上根本就是他的一部自传或者回忆录。因为过去我也常去他家做客,认识他慈爱而坚强的母亲和姣好且聪慧的姐妹,些许了解到他们一家的遭际,何况我也经历过那个年代,所以一看描述就明白正是当时的境况,仅靠编是编不出来的。

        令人钦佩的是:许许多多的国人包括有名无名的作家都遭受过那样的苦难,其荒唐和惨状甚而有过之而无不及,却鲜有人鼓起勇气解剖自家、直面现实,赤裸裸地撕开伤疤,让心灵和肉体真真切切地再来一次凌迟,而于艾平却认真去做了。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彷徨犹豫,也经历过长久的思想斗争,只是在反复思虑再三权衡之下━━应为前人纪录一部真实的历史,为后人留下一面滴血的镜子,从而唤起人们永不磨灭的警醒和摒弃,再也不能让“文革”或类似“文革”的恶魔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了,才痛下决心挥泪笔耕的。正如他自己在“跋”中所说:

        当年的剧痛已变成隐隐的沉痛,好比一个人伤口差不多痊愈又要揭开伤疤,身上流血,心里流血,他能不痛么?……生活在今天的孩子们简直不能想象,一个有着五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怎么会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文化大革命,有如天方夜谭……于是我再一次拿起笔,我要把亲身经历再现出来,让我的孩子犹如身临其境,切实感受到什么是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什么是空前绝后的民族大灾难。尽管我每写出一段都以泪洗面,一支接一支吸烟,直吸得嘴唇麻木,胸口胀痛,像得了一场大病。眼泡总是红肿的,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常常趴在写字台前抽泣不已,如注的泪水不觉间模糊了稿纸……

        岂止是作者本人,就连我这个对他熟悉而又陌生的朋友,一个上过老山前线西藏高原、闯过太平洋风浪、长时间不知眼泪为何物的军旅出身的作家,在一一阅读这部正面反映“文革”的作品,深深了解到他和他的家庭、包括我所敬爱的于母孙阿姨竟然遭受过如此苦痛之后,也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不得不一次次地放下书本,找来纸巾擦拭。“同是天涯沦落人”,“江州司马青衫湿”,不仅仅是看到了老朋友的惨痛家世,也唤醒了我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因为我们都是上个世纪的“50”后,出身也是所谓的干部家庭“走资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在那乱轰轰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情势下,父母亲友你我他,哪个能幸免?

        实话说,那哪里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啊,纯粹就是一场空前但愿也是绝后的“大革文化命”!发动者强调主观上是避免资产阶级复辟,不让黎民百姓再吃“二遍苦”,再遭“二茌罪”。然而,经此一劫,这片土地上的人可是真得经受了“二遍苦”、“二茌罪”。关于彻底否定“文革”的定论,早已写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1966年5月至1976年10月的文化大革命,使党、国家和人民遭到建国以来最严重的挫折和损失。……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由此可见,这应是全党全军全国的共识,毫无异议。那为什么某些时候还是犹如雷区,不能放开手脚大声抨击?问题恐怕除了担心“投鼠忌器”之外,甚而还有并非“一无是处”的心理作怪。这就不能不令人百倍警惕了!

        人生如梦。在时间的河流里,谁也不能筑起一道堤坝,挡住滚滚而去的分分秒秒。公元2016年,距离荒唐可怖的“文革”兴起已经过去半个世纪了,也是结束它整整四十度春秋。正在成长起来的一代人━━“80后”、“90”后渐次走上社会舞台,对于那场民族和国家的浩劫茫然无知、不可想象,甚至产生是不是编造出来的疑问。因为,人怎能那样?学生斗争老师,儿子揭发父母,夫妻因观点反目,朋友为派别成仇,平常唯唯诺诺的下属痛打曾经的领导,自杀而死还要剖腹查看有无敌特电台,逝去几个世纪的古人也得刨开坟墓扒出骨骸批斗。这从一般正常人的思维和角度来看,确实不可思议,五千年的文明古国怎能发生这样的荒谬绝伦人妖颠倒的闹剧、悲剧、惨剧?怎么可能是真的呢?不幸的是,它的的确确是真实发生的!这在于艾平的笔下有着淋漓尽致的展现,请看他目睹父亲被打斗时的情景:

        “愤怒的人们举着拳头喊起口号,围住父亲一阵拳打脚踢,父亲的高帽被打歪,牌子被打掉,他支持不住倒下去了。我吓得倒退两步,又哭叫着冲过去,被人粗暴地拉住推到一边去。围打的人越来越多,我离父亲就越来越远。“你们不能打我爸爸!”大人们痛打父亲的叫嚣淹没我的吼声,没有谁出面说句公道话制止暴行。……一阵混乱之后,父亲被人拖了起来,满脸血污,眼睛青肿,一只皮鞋也被打掉。又有几个红袖章狂暴地推他搡他,催他快走,父亲不得不努力摆动身体勉强站稳脚跟……”

        当性情耿直、刚烈如火的父亲遭到接二连三的辱骂和殴打,再也无法容忍了,愤而上吊自尽之后,竟仍然被批为自绝于人民,死不悔改死有余辜,家属不能悲伤,要划清界限,也就是说即便打倒在地也要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如果稍有难过或怨言,就是狗崽子想要翻案,必须给予严厉打击。后来的小艾平就是这样成为现行反革命分子,被斗得生不如死,被打得死去活来,被关进特殊监狱九死一生,甚而不得不偷跑到山野沼泽亡命天涯……可那颗复仇的火种已经深埋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在母子俩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忍受着人间巨大痛苦火化父亲的章节里,作者这样写道:

        “透过观察口,我看到炉膛里轰地爆起火焰,父亲的身体很快地胀大,有一团火焰裹住他的身躯,浑身上下都蹿起火来。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竟被这烈火造就的奇异辉煌震惊了。父亲突然坐起身子,两只手向上举起合拢,像在祈祷,像在抗议,像在怒吼,像在欢呼,像在舞蹈,像在挣扎。他的上身燃烧成一支熊熊的火炬,照亮我的身躯,照亮昏暗的室内。我一点都没觉得害怕,反倒感到惊心动魄,周身热血沸腾,自己也跟着燃烧起来……”

        说实话,当笔者看到这样的描述时,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如无亲眼目睹亲身感受,以及强大的自我控制力量,难以完全凭借想象去再现如此逼真的一幕。此刻,如同我当初看莫言的小说《红高粱》中杀牛匠,举刀一点一点地剥人皮的感受,毛骨悚然,且又充满了愤怒与悲悯。而因为艾平是写得含怨而死的父亲,则更增添了一份肃穆和悲情。由此,也传递出了整部作品的艺术魅力,不仅仅是毫无掩饰地直面“文革”,同时以生动流畅地文笔表达出来,从而增加了语言上的阅读张力。关于这部纪实小说结构、人物、情节等方面的写作特色,自有专家评述抑或读者自己去品味,我不做更多的赘述,只是针对其中的史学价值浓墨重彩。

        鲁迅先生说过:“悲剧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请看于艾平笔下的、以及有良知的人们所知道的“文革”,不就是把人生最有价值的东西统统撕碎,甚至全部毁灭的一幕特大悲剧吗?!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尽管这场令人“谈虎色变”的十年动乱渐行渐远,如同一幅褪色的古画似的,许多人和事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非常有必要不断重新描摹,刻骨铭心,永恒记忆。因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社会上还有它可能卷土重来的基因。君不见前几年重庆“不厚”人差点借尸还魂?君不见网络上微信上还有不少欣赏“政治运动”者?况且,文革中的加害人并没有几个真心道歉悔过自新的!

        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在那扭曲人性的年代和氛围里,一些被害人也是加害人,当风暴还没有吹打到自家身上时,出于自保以及头脑发热的原因,亦会对更加弱小不幸的人施以极“左”淫威。老实说,当年我的父母挨批斗之前,我也曾经兴致勃勃地“拿起笔做刀枪,齐心协力批黑帮。”所以说到底,文革这朵“恶之花”的盛开,不能完全归罪于某个人某个集团身上,也不能仅从受苦受难的角度去理解,应该从整个文化糟粕中去寻找源头,去彻底清除那产生这种悲剧的土壤。我以为《原谅,但不能忘记》的作者,历经数载不辞劳苦,甘守寂寞倾注心血写成此作,达到了“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的目的。当然,如果再把每个人也应自省的意义强化一下就更好了!

        前事不忘,后世之师。关于“文革”的起源、兴衰和危害,还有很多事情值得下大力气去研究去剖析,需要我们大家特别是社会科学工作者深入挖掘。二十余年前,我在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学习时,发现驻地竟是中国京剧院“样板团”所在地,便积极收集资料深入采访,写出了一部长篇纪实文学《人生大舞台━━样板戏启示录》,发表在《十月》杂志上,后又出版了单行本。主题是想通过剖析“样板戏”,撬开一道历史的缝隙看看“文革”,因为提倡京剧现代戏和批判京剧《海瑞罢官》,正是引发十年大浩劫的起因之一。此作曾被多家报刊转载,因其写实则令人信服。于艾平的这部自传体小说,实际上也可以说是纪实文学,尽管里边有描写有提练也有想象,但没有切腹之痛、啼血之情是根本无法入笔的。当下文坛上有一个新名词,非虚构。其实非虚构也就是纪实,而纪实的力量是巨大的。借用此词形容于艾平的《原谅,但不能忘记》,那就是本文的题目和主旨━━非虚构:男儿有泪不轻弹!

        是的,我们的眼泪,我们的反思,我们的期冀,都永远是真实而非虚构的。如果哪个年轻人对此有疑问的话,那么请你去打开封面,认认真真读一读这部作品吧。我想,你会从中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2016年5月写于青岛

        (本文作者许晨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山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青岛市政协委员、鲁迅文学奖、冰心散文奖获得者)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5 21:00:0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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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评论 长篇小说《原谅,但不能忘记》焦点透视下的历史与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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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刘喜录

        于艾平先生的四卷自传体长篇小说《原谅,但不能忘记》,使在当下谈论文化大革命的历史和扭曲的人性成为一种可能。

        我认为于艾平先生写了一部见证时代本性的大书,一部在当下歌舞升平的年代让人心惊肉跳,无法直面的文学作品。鲁迅先生当年说“只有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二六时中,没有已时者有望”的,指的就是具有这样精神向度的作品么?这是一部有磁性的书,拿起来就放不下。阅读的过程,像是涉水,像是爬山。在体力与精神双重磨砺中充满了直抵灵魂的激动。这让我想起《旧约·约伯记》中的话,“惟愿我的烦恼称一称,我一切的灾害放在天平里,现今都比海沙更重。”这样的阅读体验在读索尔仁尼琴的《牛犊顶橡树》《古拉格群岛》时有过,在读李劼的《毛时代》,季羡林的《牛棚杂忆》,张承志的《心灵史》,巴金的《随想录》和《遇罗克遗作与回忆》等作品时也曾有过。小说中每个人物,每个细节,每个事件都引起我无尽的回味与想象。我不得不常常放下书本来透口气,看看窗外我们熟知的庸常的生活……时光过去快五十年了,来自我们北方鹤城的故事,在文化大革命的极权和专政的打击下迸发出人性的、更人性的光辉。这让我想起俄罗斯知识分子的始祖拉吉舍夫,他说过:看看我的周围━━我的灵魂由于人类的苦难而受伤。

        于艾平先生,你的经历,你受伤的灵魂想向我们证明什么呢?

        还原“文革”当年的历史,还原当年善良的和扭曲的人性,还原嫩江边的糖厂、江神庙、榆树崴子、山东屯……现在,那些名字还在,但是糖厂、江神庙、山东屯已经渺不可寻。人世沧桑,不仅仅是物非而且人非了。所幸记忆还在,经历还在,虽历经时空转换、岁月沧桑,仍灼灼逼人。

        对于每个亲身经历过十年文化大革命的中国人来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苦难记忆,大多数心中都有一笔没有算清的糊涂账。之所以糊涂,是因为,民族的苦难,没有个体的、独特的、深刻体验过的生命经历作见证,整个民族就会呈现一种失忆和失语状态。回到当年的语境中去,无论是“十年动乱”、“十年浩劫”的描述和“彻底否定”的盖棺定论,因为没有大量的个体生命经历做见证,才会满足于“团结一致向前看”、“噩梦醒来是早晨”。更为吊诡的是,改革开放30几年,中国进入权力资本化时代,贫富分化严重,贪污腐败触目惊心,新的“血统论”━━红二代,官二代,富二代,星二代凸显,社会各阶层利益关系日趋紧张,信仰缺失和底层民众对现实的不满古怪地导向怀念毛泽东,肯定文化大革命上来。明年就是“文革”发生五十周年了,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出版的这部自传体长篇小说就更显得意味深长了。

        关于“见证”,笔者曾在一篇文章中曾有过这样的解释:

        “见,看见,指人必须到场必须亲眼目睹。证:证明,指到场的人必须挺身而出,来指认和证明事实真相。有些人到场却无法看见,有些人看见了却不敢证明,有些人出于某种目的出具伪证。这些人都无法见证时代的本性。那么,什么是时代的本性呢?是如海德格尔所说的痛苦、死亡、爱情的本性没有显现。贫乏是自身的贫乏,是因为时代的贫乏已不能再体验到自己的贫乏。”(刘喜录:《灵魂的自救与被救》,北方文艺出版社,第6页)

        这是一部写实的自传体长篇小说,它能够见证时代本性么?

        小说第一卷中有一个“聚光点火”的细节。

        少年于艾平和小伙伴到嫩江边钓鱼玩耍,跑到附近农田偷来土豆、毛豆和玉米,在没有火柴的情况下,小伙伴拿出放大镜对着太阳聚光点火,这一举动让少年于艾平记忆深刻。这个细节注定要在他的生命中发酵、生长。套用“文革”中流行的一句话,是会“融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的。也许,一个人终其一生的努力,其实就是整合他自童年时代起就已形成的性格特点。这个“聚光点火”,就是他整个一生命运的写照。聚焦“文革”,聚焦那一段难以忘怀的岁月,一直是于艾平先生的一个梦想。他努力成为作家的目的,也就是想写出那一段苦难经历。俄国作家索尔仁尼琴曾经说过,写作的目的只是在于不忘记这一切,指望有朝一日为后代人知晓。于艾平成为诗人,成为作家了,他写过电影写过电视剧,他在中国传媒大学教授电视剧本写作,出版了作为国家教育部专业教材的《编剧十论》《电影诗━━剧本创作技巧与案例》。按理说,他完全可以在编剧行当如鱼得水,呼风唤雨。但是,他却放弃了这一切,他把头扭回去,扭回去,经过十多年不懈努力,完成了泣血呼告的煌煌四大卷130万字的长河小说,在人们内心重新燃起反遗忘的熊熊烈火。

        这就是灵魂深处的聚光点火。我把这种写作方式称之为━━焦点透视。

        焦点透视是对民族苦难历程中的人物和命运作见证;是对人性和灵魂的拷问和还原。于艾平先生执拗地以个体的,独特的,深刻体验过的生命经历,以一个人的视线,从一个特定的角度,聚集在一个焦点的透视,见证痛苦、死亡、爱情的时代本性。

        焦点透视颠覆了我们通常习以为常的看法。即:看待问题应该是历史的、全面的、客观地看。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没有人能够真正做到历史的、全面的、客观地看待问题?我们还身处历史当中。每个人的经历和看待问题的眼光、角度都不一样,每个人心中的历史也注定不一样。

        焦点透视中没有全知全能的上帝,没有众说纷纭的肯定和否定,没有历史的、全面的、客观的概括和总结。看见的就看见了,经历的就经历了,人好人坏,人善人恶,成为记忆后便无法改变。这就是见证,这就是不因时空转换而改变的印象和看法。你的手要按着《圣经》或者按着心作见证。只有这样,才可以还原历史,还原人物,还原每个事件和每个细节。用思想家李劼先生的话来表达:“只能是我见我闻,一如佛经《金刚经》的开头那样,叫做‘如是我闻’。只是由于自己是个凡人,所以时不时还要加上我思,最后也许会抵达我在。”(李劼:《中国八十年代文学历史备忘》,台北秀威资讯科技,第5页)

        我见我闻,我思我在,是解开于艾平先生长篇小说叙事结构的关键。

        “文革”发生时,少年于艾平还不满十三岁,正是懵懵懂懂的年龄。身为糖厂副厂长的父亲含冤自尽,身为子弟学校党支部书记的母亲羁押在“鬼队”劳动改造,自己又被诬陷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被关押,被毒打,陪绑上刑场……在那个特殊的监狱里,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只有躲,只有逃。逃离家庭,逃离学校,逃离糖厂,逃向江神庙,逃向大荒原,逃向大风雪,逃到一切可以生存的地方……

        这是一段抹不去的记忆,这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这是一段寝食难安的记忆。

        “往事不堪回首,回忆引起我灵魂的战栗,眼前又浮现出那苦涩的历史背影。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吸的香烟和流的眼泪竟比写的字数多。”

        如果说,文化大革命是成年人的斗争,少年于艾平却展示了斗争世界的少年版本。他所置身的糖厂子弟学校的孩子们上演的不是童话剧而是动作片和惊悚片。都是半大的孩子,怎么可以倚强凌弱,打击报复?怎么会有精心策划的卧底、告密?更无法理解的是,经过四五十年后,这些当年的同学仍不思改悔,仍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当年都是按着毛主席的指示干的,有什么错?”

        这是一个远比成人世界更为无耻更为堕落的孩子世界。鲁迅先生当年就曾愤怒地指出过:“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不可救药的民族中,一定有许多英雄,专向孩子们瞪眼。这些孱头们。”(鲁迅:《华盖集》,人民文学出版社,第37页)

        然而,这些孱头们还活着。这些孩子已经长大成人。长大成人后的这些孩子没有反思、没有警醒、没有忏悔,他们还在怀念“文革”,还在希望“文革”再来,以矫正现实社会中的种种弊端。

        谁来救救这些已经长大了的孩子?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这就是作家于艾平固执地用焦点透视还原的一个孩子眼中的世界。

        焦点透视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孩子直觉的、经验的透视,有着孩子的执拗和固执,更多的具有空间意义而非时间意义。在历史的长河里,任何人都随着时间的积累而发生改变。但在特定的空间里却不能改变。焦点透视要追究的是,在这一个空间里,在这一个事件中,你的态度和表现是怎么样的。这就是孩子气的追问。我们小时候看电影,总是喜欢追问,“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在孩子眼里,世界上的各种各样的人都可以概括为两种人,一种是好人,一种是坏人。而成人后经验却告诉他,人性是发展的,是复杂的,是多样的,是多面的。

        

        孩子的眼睛是“天眼”,天眼是简单的,单纯的;

        孩子的疑问是“天问”,天问是审美的,人性的。

        也只有孩子具有能看出皇帝没有穿新衣的天眼。也只有孩子会追问皇帝没穿新衣而大人们为什么说皇帝穿了新衣的天问。

        鲁迅有天眼。所以鲁迅笔下的“狂人”才会有“从来如此便对么”的天问。巴金先生有天眼,所以才会有“人兽转化的路能不能堵死”的天问。作家于艾平也有天眼和天问。他可以原谅“文革”中的种种伤害,但是他不能忘记铭心刻骨的经历。他坚持写作就是反遗忘,这使他成为当代中国作家中的另类。

        天眼就是“我见我闻”;

        天问就是“我思我在”。

        回到小说主人公少年于艾平的眼中,如果回到特定的时间和空间的点上,不用巧辩也不用伪饰,善就是善,恶就是恶。

        历史给了人们以时间和空间。流逝的时间模糊了人们的视线,生活就变成了万花筒、多棱镜,让人困惑迷惘,让人眼花缭乱。透视历史,透视人性,不能用万花筒,不能用多棱镜,要用显微镜、放大镜。

        显微镜和放大镜的功能就是焦点透视。

        生存或死亡,在当年已经不是个理论问题而是个实践的问题。满地都是人格尊严的碎片。在政治全能主义控制下,在群众暴力的氛围中,谁能有一丝一毫的自由呢?那时流行的一句话,“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党是领导一切的”。“走资派”和受迫害的知识分子,无路可逃,只有老老实实接受改造,只有在他们单位和体制中硬撑。翻检文革死亡知识分子的名单,几乎没有一个能走出体制,走向民间,走出一条活路的。包括于艾平的“老革命”的父亲不也是“宁肯玉碎,不为瓦全”吗?

        然而,作家于艾平用了两卷的篇幅为我们展示了另外的空间……盲流和盲流居住的江神庙、榆树崴子、山东屯和大荒原的地窨子。少年于艾平不是走资派也不是知识分子,他只是个世事懵懂的少年。在严酷的政治打压下,他的本能反应就是逃。他逃到体制和单位顾及不到的缝隙和交界地带,逃到一个可以收留自己的地方,那是造反派们鞭长莫及、无暇顾及的地方。那里适合生存,适合疗伤。

        “盲流”;这是特殊时代的特殊词汇,现在已经进入历史。但是,回到那个特殊的年代,我们还是用我们当年的称呼来还原那些曾经有过的人群。盲流主要由逃荒避难、异地谋生或者政治迫害的人组成。这是一群生活无着落、无职业、无固定住所的人们汇集的地方。这是一群不掩饰,崇正义,性情豪爽的人。他们警觉,敏感,一无所有,谋生艰难,备受歧视冷眼,只能随波逐流,委曲求全。学者王学泰曾写过一部很勇敢的学术专著《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他将“盲流”等一类脱离社会宗法秩序的人统称为“游民”。李慎之先生在这本书的序言中说:“原来中国还有一个历来被文人学士忽视的游民社会,他们的意识形态不但与官方的、正统的意识形态对立,而且还支配着半个中国,半部历史,还时时冒出头来一统天下。要如实地了解中国与中国社会,了解中国人的心理与思想,不看到这一些,是不能认为完整的。”

        盲流社会带给少年于艾平的正是荒蛮、野性和渴望已久的自由。

        “倘若有人问我自由是什么,我可以简约地说,如果你每天早晨醒来,再没有噩梦的追逐,恐惧的压迫,再没有心惊胆战与惶惶不可终日;而是站在地窨子房顶上,看到晴朗而明净的远方,看到那荒无人烟的大草甸子;看到一只水鸟掠过你的头顶,它一会儿飞过滚滚滔滔的江面,一会儿又变成一个黑点儿在天际出现。于是你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久久地眺望粗犷的原野,微笑的天空,炎热的阳光下晒得发白的卷曲的野草,倾听打破天边寂静的鸟鸣和波浪拍岸声。你就会忘掉压抑你心灵的烦躁和苦恼,领会和理解自由的含义……”

        那里有相濡以沫的真情,那里有个性迥异的江湖人物━━老绝户,老头鱼,狗剩子,漂姐,妮儿,病叔,豆芽,大下巴,秃头……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他们都带着各自的秘密走到了一起。他们彼此之间不问来历,不问出身,他们在严酷的自然环境生生不息,相依为命。因为自由,他们是快乐的。他们身外的社会是阶级的,斗争的,革命和反革命的;他们所置身的群体却是人物的,人性的,故事的。虽然自然环境严酷,但却散发出人性的、审美的芬芳。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小鸡不尿尿自有道道。”北大荒的荒天野地,一直保持着流放犯传下的规矩,只要肯下死力气干活谁都给你一个落脚之地,给你一口饭吃。这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盲流社会有自己约定俗成的法律习俗。强悍、血性、粗野、嫉恶如仇。荒原上惊心动魄的一幕。大下巴强奸妮儿后,老绝户等一群江湖汉子经过商议,把他处以绞刑,人们丝毫没有觉出这有什么不对。在这样一个严酷的时代,从对待妇女和儿童的态度,最能看出一群人的悲悯和良心。

        他们也有他们的节日。江神庙会。钐刀会。那是荒原上的盛会,遵循几百年的习俗,释放本真的、自然的生命冲动。喝酒就要喝醉,唱歌就要尽兴。这些醉汉放荡不羁的歌唱与大荒原、嫩江浑然天成。这就是那个时代的“酒神精神”。尼采说过,“在酒神的魔力之下,不但人与人重新团结了,而且疏远、敌对、被奴役的大自然也重新庆祝她同她的浪子人类和解的节日。”……那里还有贫病交加仍记录民歌民谣的病叔,有被社会遗弃仍心怀美好用心跳舞的妮儿,有明知道回来也是个死却仍回来为大下巴收尸的秃头,有毅然决然领着漂姐冲出“扫盲队”的枪林弹雨的狗剩子……少年于艾平在这些可亲可爱可敬的盲流中启蒙成长,获得生命的完整性。

        这是我们熟悉生活的陌生化的原创性。它告诉我们,即便是在“文革”中,也不只有造反派、保皇派和逍遥派,还有一个盲流社会。与之相比,莫言的江湖抗战显得隔靴搔痒,伤痕文学显得言不及义。由集体经验创造的世界不是唯一的真实。还有那些被凌辱与被损害的人,因为恐惧和绝望,顽强的显示出自己的存在。这是一群被社会歧视的人群。在“文革”后的岁月中也变换方式出现━━以农民工的方式,民间信仰的方式,申诉维权的方式,等等等等,少年于艾平用自己的经历,凸显出被集体记忆一直掩盖下的个体记忆。这是不被主流意识形态整合的艺术眼光,独特而真实。

        

        作为自传体的纪实小说,“独白型”的叙述方式应该是主要特点。“独白型”是少年于艾平的所见所闻,也是作家于艾平的所思所在。它不是以“认识”为基础,而是以“体验”为根基。得益于少年于艾平目光独特、焦点集中的透视方式,也得益于作家于艾平四五十年的人生阅历和对往事的反思。扫盲队横扫江神庙和山东屯后,盲流们拘押的拘押,遣返的遣返,见证生命奇迹的少年于艾平大病一场。几个月后他急不可待地重返江神庙、榆树崴子、山东屯寻找亲人,却只见一片苍凉。曾经鲜活的存在已经不在了。

        “即使今天,我回忆起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仍旧感到亲切和怀恋……我确实是‘被文化的野蛮人’,并不以为耻辱,反倒感到自豪,感到骄傲。当你经历九死一生,经历过了那场浩劫之后,痛定思痛,你就可以得出结论,谁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当那些自以为最最革命的人,都异化成非人丧失了起码的人性时,只有盲流们,流放犯们,以及荒原上形形色色的逃亡者,才保持着清醒,保持着本色,保持着一个人的正直和善良。是的,在我的身上仍旧有流浪生活的影子,有嫉恶如仇的本能。”

        这是时空交错,内心独白,这是自由联想,深刻反思的文字。这是现代文学灵魂自传的主要特征。所谓现代性,就是有些过不去的坎,作家、艺术家的挣扎,以绝望,破碎,变形和无意义为特征,核心是现代人的灵魂自传体。于艾平的小说延续了卢梭的《忏悔录》、尼采的《瞧,这一个人》、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张承志的《心灵史》的精神谱系。说这部作品表现形式上是传统的,是指它的叙述方式上的写实倾向;说这部作品是现代的,是说它的灵魂自述和灵魂反思的审视目光。美国批评家弗雷德里克·R·卡尔在《现代与现代艺术:艺术家的主权1885-1925》一书中曾分析过:“卢梭的《忏悔录》为灵魂自传的原型。著作中,主体在描写自己身世的同时关照着主体,而被关照的客体则变成了一种关于自我的现象学。卢梭的重要性在于他提供了自我在不同阶段的经历,所有这些阶段都留有自我的足迹。每一事物都被人格化,客观现象发生了转移。客体和外部现实的这种转移是现代灵魂自传的一个重要发展因素,实则为现代主义的一个缩影。”

        小说主人公不再是物化的,客观的;作者也不是君临一切,统摄一切。作家于艾平的“自我”和“人格”,内化于少年于艾平的经历中。这种“转移”夯实的是少年于艾平的经历和经验,最终使小说产生重力和加速度。使小说沿着自己的发展轨迹,突破社会意识形态的桎梏向前发展。甚至,作家于艾平模糊了与作品主人公的“外位性”关系。“外位性”是俄国批评家巴赫金使用的术语,他在《审美活动中的作者与主人公》中曾专门分析过的这一对范畴。“作者极力处于主人公一切因素的外位:空间上的、时间上的、价值上的以及涵义的外位。处于这种外位,就能够把散见与设定的认识世界、散见于开放的伦理行为事件之中的主人公,整个地汇聚起来,计划中他和他的生活,并用他本人所无法看到的那些因素加以充实而形成一个整体。”充实和强化,是说作家的视角和小说主人公的视角是同一的,双重的。只不过主人公的视角更多的是空间的,作家的视角更多的是时间的。作为纪实小说,少年于艾平展示的是个体的、独特的、深刻体验过的生命经历;作为灵魂自述,作家于艾平透过几十年的经历品评、反思这段历史和人物的命运。前者是所见所闻,后者是所思所在。前者独特,后者深刻。

        作家于艾平的时间视角印证了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的曾在、现在和将在的时间结构。此在向着最本己的可能性,决断着前行也就是返身最本己的“曾在”,曾在在一定方式下是从“将在”发源的,而曾在着的将在从自身中释放出“现在”,曾在━━现在着的将在之统一现象就称之为时间性。这一时间性表现的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不是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几个时间点。而是一个历经几十年的痛苦反思的作家对现实的审视,这使得小说中的空间意义的人物、事件、审美等等,都具有了超出自身的性质。主人公见证生活━━本来是这样的;作家反思生活━━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明自己的态度和想法是一种勇气。重力和加速度使少年于艾平的经历在作家于艾平笔下变成了旷野呼告,变成痛惜消失在嫩江平原上的一个个鲜活的灵魂。这些盲流们,这些模糊于人们印象中有如照相的底片,沉郁,悲悯,凝重,苍凉,深情,难忘,惊心动魄而又硬朗刚烈,在小说人物和情节的发展中逐渐显影,逐渐清晰地向我们走来……

        既然我揭示于艾平纪实自传体小说的“焦点透视”和“灵魂自传”的现代性本质,那么厘清中国当代纪实小说与于艾平小说的差别就显得很必要了。正像我的“焦点透视”的术语是借用西方美术史一样,与之对应的就应该就是东方的“散点透视”。我惊讶于绘画与文学、哲学的对称性和互释性。焦点透视在美术上的代表作是达·芬奇的《最后的晚 餐》;散点透视的代表作是北宋画家张择端《清明上河图》。《最后的晚餐》中只有一个视角,一个焦点,一种追问;《清明上河图》中有无数人的视角,有无数的焦点,所以是世俗的风俗场景。焦点透视体现了西方在审美上的拷问、追问意识。散点透视体现在东方审美上是“重神不重形”,是多角度、多焦点的透视,模糊视线,游移不定让人无所适从。这也体现出中华民族的深层次的乡愿精神和人情世故来。反映在小说中,许多作家以写实为名,以隐藏自己为荣,以全知全能的视角构思小说,认为作者自己隐藏得越彻底越好越聪明,美其名曰“形象大于思想”,以为由此可以获得某种“复调小说”的效果。这是对读者智商的一种嘲弄和亵渎。你有终极追问么?你有灵魂拷问么?只有乡愿,只有人情世故。落实在行动上,孔儒哲学中也没有焦点透视。焦点透视在哲学上就是反思,就是爱智慧,就是与现实生活的对峙。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早就奚落过孔子:“孔子只是一个实际的世间智者,在他那里思辨的哲学是一点也没有的━━只是一些善良的、老练的、道德的教训,从里面我们不能获得什么特殊的东西……为了保持孔子的名声,假使他的书从来不曾有过翻译,那都是更好的事。”(黑格尔:《哲学讲演录》,第一卷,第120页)

        历史和人性在人们心中和眼中模糊不清和游移不定,恰恰证明了人们看待历史的眼光和角度游移不定。总说要把谁谁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事后却发现耻辱柱上空无一人。历史过后,人们竞相漂白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地出来蒙人唬人。

        那么,于艾平先生的这部小说就显得非常有意义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6 10:54:5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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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谅,但不能忘记》  序

      
        野  莽

      
        因为一个彼此意会的秘密,于艾平这部长篇的副书名不得不被我“野蛮”地删去,于艾平很伤心,却也只好依从。所幸正式书名还在,而且是《牛棚杂忆》的作者季羡林老先生病中挥笔题写的,据说挥笔之时甚至泪流满面。作为职业读者,本书我是一个字一个字,一个标点一个标点地从头读到尾的,包括那篇作者忍不住挺身而出的“跋”。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读书态度,当读到于艾平母子在天坛公园连椅上的一段对话时,泪水终于涌上眼眶。我明知道它是一部小说,是我们这样的人坐在计算机桌前敲出来的字,但是它太真实了,真实得流血。它使我想到自己,想到那个时代无数和我们一样无辜而不幸的中国少年。那段情节诚实极了,平白而又安详,是这么写的:

        “艾平,”母亲蠕动一下嘴唇,两手捧着脸,“妈要走了,你想么?”

        “你走,我留下干啥?”我随口答道。

        “你不生妈的气吧?”

        “没事,我也走。”

        “不,你还小……”

        “妈,你又要回老家吗?”

        她望着我微微摇头,放下一只手,紧紧攥住书包。

        “想姥姥啦?”  母亲抓住自己的胸口,眯缝起眼睛,眼圈红了,她不知道怎么办,怎么向孩子说清楚。尽管没有别的出路可走,还是没有勇气和儿子谈,也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念头。这个想法真可怕,她不能完全告诉自己,儿子将面临的是什么,好像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只能默默地和儿子告别。然而她告别的时间越长,采取最后一步就越发困难,越发痛苦。如果说以前没有想到这一点,那只是因为没有想到的缘故。

        “妈,你怎么啦?”我问。

        “没,没什么,孩子。”  “你冷吧?”

        “啊,不。”

        “浑身都抖,病了吗?”

        “没,只是太累了,想在这儿好好睡一觉!”

        “那就回旅店睡,回去躺一会儿嘛。”

        “不,就在这儿。”

        “外面冷,这怎么行,要冻死的。”

        “一死,什么都不用考虑了!”母亲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那是医生给我开的安眠药。“要不,你也跟妈睡,先吃点东西。”母亲低低地说着,实际上自己在问自己,她笑了一下,笑得十分坚定。

        “妈妈,你不能吃。”我突然明白,糖厂的王厂长不就是吃安眠药自杀未遂的吗?“姐姐妹妹怎么办,她们不得哭死!”

        母亲没有对不起儿子,走资派丈夫早已死于无休止的批斗,她独自用流血的心灵和肉体护佑着两眼迷惘的儿子。对不起他们母子的是那个年代,那个永远不能忘记、何时想起就会颤栗的年代。

        经过了四十年的思考,昔日的少年从痛苦的记忆中挣扎出来。于艾平已逾不惑之期,儿子也正好是他当初的年龄。正如他的“跋”中所写,面对一代从浩劫中侥幸活下来的白发苍苍、生命将逝的叔叔阿姨们的催促,他不能再等,应当写了。泪水洗涤了陈年的怨恨,他撕裂伤口,用滴落的鲜血写下了这部小说。

        《圣经》上说:“原谅吧,因为他们不明白。”善良的、宽容的、伤痕累累的作者平静地引用了这一句话。这是圣哲慈悲的劝诲,人生至高的境界,作者对于历史的理解自然应当得到我们的理解。人类挂历上最沉重的一页,是从东方的墙壁上揭过去了的。逝者如斯,荒诞不再,宽容和善良是伟大的。然而我却知道,假使鲁迅来写这段非常的史话,分明不会采取这样的态度。

        小说从一个城市的普通家庭展开,记述了中国六十年代末的那一场疯狂的运动。在少年的眼光中,随着一句口号,一声锣响,和平而幸福的生活秩序突然被打乱了,世界成了一座刀光剑影的战场。一夜之间爸爸妈妈变成了坏人,老师变成了造反派,大哥哥大姐姐们变成了红卫兵小将,自己则变成了任人欺凌的狗崽子。少年天真无邪的目光由此变得惊恐不安,迷惑不解。忍辱负重的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忠心耿耿的小狗虎子是他唯一的朋友,和北大荒的流放者一起钓鱼、摸蛤蜊是他唯一的快乐。他憎恨这人间屠场,希望永远地逃离它,但是因为课堂的诱惑,苦心的母亲却害他重又落入陷阱。

        运动中的各类人物粉墨登场,落井下石的同学,见风使舵的老师,形形色色的造反派、红卫兵,构成了红色政治最基层的主流。当然除了血腥的恐怖,也有人间的温情━━北大荒流放地的“老头鱼”、黑子,是他们为于艾平开放了一座饶有情趣的世外桃源。

        《原谅,但不能忘记》于凄凉悲怨的整体风格之中,仍没有放弃令人忍俊不禁的黑色幽默。街道上的早请示,晚汇报,市场里的背语录,跳忠字舞,虔诚的愚昧,庄严的荒诞,含泪的惨笑……人造的神像愚弄着芸芸众生,芸芸众生也嘲讽着人造的神像。崇高与媚俗,天使与恶魔,这之间的差别只有一步之遥。毕竟是十三岁的少年,在熊熊的火焰,烈烈的血光中,却也能寻到水上的快乐。冬天的冰封的嫩江上,孩子们暂时摆脱了苦难的阴影,滑冰、滑爬犁、抽冰猴,寒风中咯咯的稚笑,与身后的愤怒的呼喊,残暴的殴打,凄惨的号叫融会在同一片苍天之下。

        显然,《原谅,但不能忘记》已经涉及到“文革”的本质,如同一鞭戒尺,警醒后人的灵魂。于艾平开始质问这场劫难,并把那个年代特有的荒谬在烈日下暴晒,无情地鞭笞罪恶,热切地赞扬美好,让读者看到极端的美与丑、善与恶是怎样生长和斗争的,用强烈的对比震撼我们的大脑。但于艾平最终还是原谅了,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他无法向整个民族、整个国家追讨公道。而这种追讨,可能比“文革”本身更为残酷和悲哀。

        令人遗憾的是,在我们做出全面否定“文革”的决议之后,这场重大的历史事件却似乎成了一个讨论的禁区,除个别像于艾平这样的作家声泪俱下的口诛笔伐外,随着时间的推移,其真实面目已一点点隐去。我想于艾平是对的,一代人的历史,只能靠自己写,不能指望别人帮忙。且“文革”的幽灵不会因忘却而远去,它正通过国民的潜意识顽强地把病菌播撒到今天的土壤上,以至于经历过这场劫难的人们━━冤死的永远沉默,幸存的不愿染指。季羡林老先生呼吁得何等好啊:清算“文革”,深究灾难的根源,对于我们整个国家、整个民族都意义太重大了,重大到无法回避的程度!

        一口气读罢《原谅,但不能忘记》的时候,我禁不住急于告诉大家,如果四十岁以上的人读过本书不动情落泪,那么就请把它退还给作者吧。而我再一次翻到书中的某些篇章时,却想到了,应该建议年轻的朋友们都读一读《原谅,但不能忘记》。无论是好奇,惊讶,还是满怀狐疑,无法相信,他们都比父辈们幸运,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了解书中那段对他们来说完全是谜一般的历史。

        所以我说,直接的、自始至终地记述那个年代的长篇,记得这还是第一部。作者的勇敢、责任心和使命感,于历史和直面人生的文学观,迫不及待的先行姿态,仅就这些品质而言,应当是中国当代现实主义作家的榜样。生活在同一国度的有良心,明是非,记忆未曾失常的人们,没有理由不敬佩于艾平,不感谢于艾平,没有理由不打开这本沉重的小说。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6 17:10:22    跟帖回复:
    9
          非虚构长篇小说《原谅,但不忘记》1--4卷连载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母亲,

        以及帮我活过来的善良的人们。

        ──题记

      

        卷一《白土地》目   录


        序 …………………………………………  1


        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一章  山雨欲来…………………………7

        第二章  我“光荣负伤”了…………………16

        第三章 “窝里斗”…………………………24

        第四章  打倒走资派于渭生………………31

        第五章 “活着的烈士”……………………39

        第六章  眼泪救不了我们…………………48

        第七章  凤凰涅槃…………………………57


        第二部  老子反动儿混蛋


        第一章  “向日葵事件”……………………65

        第二章  他们为什么不许我革命…………73

        第三章  “漏网之鱼”………………………81

        第四章  走向荒野…………………………88

        第五章  就地闹革命………………………97

        第六章  北大荒,我心中花的草原………106

        第七章  蹲宿儿……………………………114


        第三部  走资派的狗崽子


        第一章   拉   煤…………………………123

        第二章   我对那一代人不可思议………130

        第三章   早请示,晚汇报 ………………137

        第四章   搂   草 …………………………145

        第五章   不是故事的故事 ………………155

        第六章  血的洗礼 ………………………162

        第七章   北京之殇 ………………………171

        第八章  泪洒天坛公园 …………………177


        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一章   邻居们 …………………………185

        第二章   换  房 …………………………193

        第三章   遭遇老头鱼……………………203

        第四章   “文攻武卫”……………………209

        第五章   救救孩子………………………217

        第六章   傻大胆…………………………227

        第七章   “小会帮助”……………………235

        第八章   编筐营地………………………242

        第九章   重落虎口………………………250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7 8:57:01    跟帖回复:
    10
       卷一 《白土地》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一章  山雨欲来  
      
         一
      
         1966年6月,我还不满十三岁,刚刚参加过小学毕业考试,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我们家的劫难也降临了。
        我所在的齐齐哈尔糖厂子弟学校还很平静,一般说来,北京发起什么运动,波及到遥远的黑龙江边陲小城尚须一段时间,暂时还能得到一点儿宁静。我的母亲孙志刚时任糖厂子弟学校党支部书记,她对我的期望值非常高,希望我考上齐齐哈尔市实验中学。考试那一天早晨是艳阳天,朝阳把稀疏的云朵映得通红,仿佛燃起了大火。我进考场没多久刮起湿漉漉的风,晴转多云,室内变得幽暗闷热,我很快就汗水涔涔了。监考老师打亮所有的电灯,我答着试题,心里犯起嘀咕,今天的天气可能预示什么?好在试题都在复习范围之内,我答完考卷,第一个离开严肃的考场。天空下起牛毛细雨,母亲正打着雨伞守在教室门外。她一边为我遮雨,一边掏出手帕擦我脖颈上的汗水,温和地责怪:
        “为什么这么快就出来?还有一半时间,再仔细检查一遍试题也不迟嘛。”
        我嫌母亲磨叨,市里出的统一考题我都会,核对过一遍没发现错误,还在里面耗什么时间。站在母亲身旁的算术老师董振清不放心,询问起考题内容,我如数家珍,对答如流。董老师长长舒了口气,转向母亲说:
        “孙书记,于艾平确实考得不错,他准能考上实验中学。”
        母亲心里高兴,脸上依然绷着:
        “那也不能翘尾巴!”
        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强中自有强中手,母亲总叮咛我不要飘飘然,翘尾巴。我就是要翘尾巴,凭我的小聪明,自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考上实验中学手拿把掐。不是吗?学校从小就给了我骄傲和自信。我跟父亲从哈尔滨流放到喇嘛甸上小学一年级,没几天老师就教不了啦,我净在下面扮鬼脸、出洋相影响其他小朋友们上课。我在省直机关幼儿园学过大部分一年级课程,老师怎么能让我多费脑细胞呢。校长找来母亲说:
        “于艾平不用上一年级了,我们建议他直接跳到二年级。”
        我可不是吹大牛,无论在喇嘛甸小学,还是糖厂子弟小学我都是年级的尖子,有充足的精力担任少先队大队长。我那时满脑子都是伟大理想,总是拿新计划替换老计划,每个计划来的时候都很认真。一阵子想学苏联的加加林叔叔当科学家,驾驶宇宙飞船登上月球;一阵子想学米丘林爷爷当园艺家,实验出的苹果比西瓜大;没过几天想法又变了,还是学高玉宝叔叔当作家吧,写出篇“半夜鸡叫”的故事折腾折腾老地主玩。
        我一直对语文课有特殊的兴趣。
        上小学四年级时,有一次学校搞征文,题目是“同学之间要团结”。我应征的一篇寓言叫《笤帚和拖把的故事》。大意是每当教室打扫卫生,拖把见笤帚总在它前面出头露面很不服气,非要抢在笤帚前面风光一回。结果灰尘和纸屑都沾到地板上,笤帚怎么扫都扫不干净。从此拖把再不闹情绪了,与笤帚一起配合得恰到好处。由此我得出结论,同学之间要像笤帚和拖把那样团结,才能共同进步。文章写得有些牵强,也不算优秀,大概评奖的老师觉得寓意不错,矬子里面拔大个儿,让我侥幸荣获全校征文第一名。
       学校初中语文教师侯字典不相信这篇文章出自十岁孩子之手,来我家家访了。
       他一进门,就文质彬彬地用手指戳戳鼻梁上的眼镜,将腋下夹的《新华字典》放在写字台上,里面还夹着一些小纸条条。莫名其妙的父亲以为他来切磋学问,有些惶惶然了。侯字典清清嗓子,婉转地恭维父亲养个有“才气”的孩子之后,流露出对这篇作文的不安,若是家长出的构思,将不利于学生的独立思考和发展。我的父亲于渭生是齐齐哈尔糖厂副厂长,侯字典给他面子不好明说。父亲弄明白这个戴深度近视镜小伙子的来意,笑了一笑:
       “你就是那个经常在报上发表文章的侯字典……哦,小侯老师。多虑了,多虑了,厂里工作忙,我整天不着家,哪有时间帮他构思作文。”
       “于厂长,您过去不也写作么?”侯字典问。他说话很有分寸,每个字都经过推敲,从容不迫。
       “那是业余爱好,只是喜欢。不是我夸自己的儿子,”他指着书架上的文学书籍对侯字典说。“小侯老师,艾平早就读过大部分中国古典名著。我怕他看坏眼睛,才撵他多出去玩玩,你有时间可以考考他《水浒》的内容。”
       是的,父亲说得不错,我从小就酷喜读书。他书架上那几本中国古典名著《三国演义》《水浒》《封神演义》《西游记》《红楼梦》,我翻得滚瓜烂熟,时常给小朋友讲读过的故事。我不喜欢父亲,他身材魁梧,长着一张驴脸,大眼梢子上的眉毛一挑很凶,仿佛我生来就欠他八百吊钱,一脸严峻,不苟言笑。他管教儿子的方式非常严厉,我动辄得咎挨他痛打。我看父亲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净拣好听的话对侯字典说,才不会撵我出去玩呢。他说人要脸,树要皮,字写得好不好是关系到一个人“门面”的大事,规定我每天必须写五页毛笔楷书。为让我练好“门面”,几乎不近人情,完不成“作业”可要倒大霉了。
       父亲写一手遒劲的毛笔字,逢年过节四处帮邻居写春联、对子,赚回一片没用的赞美。凭什么非逼我和你一样呢?我可不想哗众取宠。好在父亲很少待在家里,经常出差不能每天检查作业,不出差也是很晚下班,我的日子才勉强过得下去。有一次放寒假,他去广东出差,我脱缰野马般玩疯了,十多天没练一个大字,母亲谈起父亲明天回来,问我完成任务没有?我一听好悬没晕过去,天哪,就是浑身是手也补不上那六十多页的正楷字!不过我急中生智,想出一个对付父亲的“高招儿”,拿出毛笔和大楷字帖一页写上一个大字,好歹填满那个六十多页的练习本,内容如下:
        “爸爸你不公平,怎么能叫儿子心服口服呢。为什么你不要求我姐姐和妹妹也练五页字?你教育我不能打别人,你为什么动不动打我?你的儿子于艾平。”
        我准备挨揍了,一听见父亲走进家门的脚步声,就躲得老远,绝对老鼠见了猫,唯恐避之不及。吃饭时我借口不舒服,拿个馒头躲进里屋躺在被窝里,耳朵却留心外面的动静。父亲喝着母亲温好的茅台酒,兴致勃勃地讲起广东见闻,根本没留意我在不在他身边。使我感兴趣的是他带回来个小小的熊猫牌半导体收音机,南京无线电厂产的,不用接电线就能收听到广播节目,神奇极了!一家人轮番欣赏半导体收音机,谁也顾不上屋里的我。母亲一个劲儿不许妹妹乱动父亲带回的宝贝,我心痒难挠,真怕自己也忍不住出去摆弄摆弄那玩意儿。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7 15:25:34    跟帖回复:
    11
        
        二

        父亲不抽烟,酷喜喝酒,兴致盎然时也逗我喝一盅,见酒辣得我直吐舌头咧开大嘴哈哈傻笑。

        我最烦父亲喝多横挑鼻子竖挑眼,看我什么都别扭,有一百个该打的理由。我敢还嘴他就一巴掌打来,说我活脱脱一个我爷爷,天生的犟种!你说冤枉不冤枉,我没出生前祖父就去世了,长这么大见都没见过,怎么会像他老人家?倒是祖母经常做我的保护神,她是个慈祥的农村老太太,有她在,我惹祸也不用害怕。父亲一想教训儿子,祖母就搂着我不让打,惹急她还会脱下鞋底打他两下子。这个时候父亲便老实了,怒气全消,像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一样陪着笑脸。

        母亲告诉过我,父亲喝酒的历史始自抗日战争,那年月打胜仗免不了要喝酒,到东北更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心情好的时候喝,心情不好的时候喝,母亲哪里管得住,反正不管怎样他都有喝酒的理由。我多次见父亲酒醉说胡话、呕吐,一吐一地臭气熏天,酩酊大醉必定犯下巴颏脱节的毛病,说话呜呜噜噜谁也听不清楚讲的是什么。害得母亲每次哄父亲睡下,还得帮他把下巴颏重新推上去。我唯一喜欢父亲喝酒时就是他的老战友们来我家欢聚一堂,趁机听听他们回忆战争。听到令人激动的地方,我的血流得飞快,仿佛那场战争就是我自己打的,尽管我还不太明白他们讲的内容,那些故事具体发生在什么情况下。父亲亢奋时滔滔不绝,情不自禁地大手一挥,指挥大伙儿一起唱起战歌,母亲也打着拍子跟着小声合唱起来。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们又变成战士,重新回到年轻的时代: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爱国的同胞们,

        抗战的日子来到了,

        抗战的日子来到了。

        前边有东北的义勇军,

        后边有全国的老百姓。

        ……

      
        我瞧不起父亲当兵的经历,他当年干的是土八路、游击队,手中举着长矛大刀红缨枪,半夜三更放两响土炮骚扰一下日本人的据点,敌人追出来跑得比兔子还快,解放战争中才加入正规军。看人家理琨叔叔多威风,一参军就加入正规部队敢跟敌人刺刀见红,一仗能歼灭鬼子一个中队!父亲一喝多就讲那个老掉牙的故事:有一次,游击队截击鬼子征粮小队,缴获一挺歪把子机枪,跑到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把酒相庆。那时候土八路缴获一挺机枪无疑是场伟大的胜利,高兴的心情可想而知。小小的部队打个“大大的胜仗”,游击队长又是父亲的叔伯哥哥,队员都是同族兄弟,自然不会亏待手下,非要一醉方休庆贺鸟枪换炮不可。浓烈的地瓜干烧酒刚过三巡,大部分绿林好汉都醉眼迷离了,村头响起密集的枪声。队长让我的父亲看看出了什么鸟事情,父亲回来报告说:

        “大哥,不好了,鬼子大部队打过来啦!”

        “怕什么,不是有机枪嘛,”队长只管往嘴里灌酒,醉醺醺大喝。“揍他个狗日的!”

        “不行啊,顶不住,鬼子有掷弹筒。”

        父亲话音未落,一颗炮弹落在院子里,把队长手里的酒碗都震掉了。炮声使队长清醒过来,他撕开衣襟大吼:“给我机枪,撤。”可是已经晚了,鬼子冲进村里团团包围住他们。队长抱着机枪带头冲开鬼子的包围圈,自己却身负重伤倒在地上,直至牺牲前还叮嘱父亲,说什么也要保住机枪,它可是咱们的命根子……父亲一讲起来就遗憾:

        “我对不起他呀,没把他背出来,要是我们队长活着该多好,喝茅台也请得起!”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7 21:59:47    跟帖回复:
    12
      
        三

        父亲过来看我了,吓得我把脸转向里面,装作沉沉熟睡的样子一动不动,心怦怦乱跳。

        他摸摸我的额头,脸色很平静,掖掖被角走了出去。一连几天我都忐忑不安,父亲照例早出晚归,和往常一样有说有笑,凭我一厢情愿的幻想,好像事情过去了。现在想来,以一个孩子的心理揣度大人的动向何等幼稚可笑,父亲出差回来,家里家外需要处理多少事情,哪有时间顾得上一个孩子。星期六晚上,父亲坐在写字台前翻阅《参考消息》,决定收拾我了。母亲在厨房忙碌着炒菜做饭,我在里屋装着写作业,看上去非常认真。父亲紧绷着脸,不露一丝表情喊我:

        “艾平,你过来。”

        “爸爸,我写作业呢。”我语气含糊地搪塞。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我叫你哪,听见没有?”

        我慢慢腾腾走出里屋,向他走去,两肩垂下,笨拙地掩饰内心的慌乱,离他老远就收住脚步。

        “你小子学会应付差事啦!”父亲从写字台抽屉拿出那本大字,把两只胳膊肘放在桌面上,翻阅着,经过长时间的沉默,拉长驴脸神情骤变。“我对你不公平,就是不公平,没出息,和你姐姐妹妹比什么劲,我要你和那些写字好的孩子比。”

        “能认出来就行呗。”我壮着胆子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屋子当中,低低顶了一句。

        “你顶嘴。”

        “我没。”

        “你站过来。”

        我一点点往前挪动,眼睛转向窗户,恨不能躲他越远越好。

        “给我重写,”他把本子扔给我,“一个字都不能偷懒。”

        “我要开学了。”

        “我不管。”他加重语气。

        我又一点点向后挪动脚步,随时准备举起胳膊肘,以防他的巴掌落下来:

        “我写不完。”

        “你敢?”

        直到那一刹那,我的犟劲也冲上来:

        “就是写不完。”

        他一巴掌打过来,我哇的一声大哭,为的是惊动厨房里的母亲,让她劝阻父亲。我转身就往外跑,父亲早已察觉起身挡住门口,顺手插上屋门让母亲进不来了。他抓住脖领将我摔倒,踢起我的屁股,母亲在门外使劲敲门道:“渭生,开门……孩子他爸,不能这样,开门。”

        “让你顶嘴,大人说话不老老实实听着,”父亲一脚不罢一脚地踢着我,“我打死这个犟眼子!”

        “妈呀,疼死我了!”我满地翻滚哭叫,“妈呀,你快来呀!”

        “于渭生,别打啦,求求你。”母亲喊道,“于渭生,你听见没有?再不开门我就撞啦。”

        父亲对我拳脚并用了。母亲真地撞起门板,咚咚直响:“小艾平,往床底下钻。”

        母亲一句话提醒了我,我爬起来一头撞向父亲,他显然没有料到我敢反抗,趁他惊愕之际一个鱼跃钻进双人床下。父亲反应过来,伸手抓我的双脚想拖出我,我奋力一蹬踢开他,爬进最里面的墙角。真得感谢这张加宽的铁双人床,四面带铁棱的床底特别低,父亲高大的身躯钻不进来,每每成为我的保护伞。父亲气急败坏地找把笤帚往床底乱捅,他捅东边,我躲向西边,他捅西边,我躲向东边。小小的身躯老鼠钻进地洞里一样游刃有余,笤帚头怎么都差一点点捅不到我。父亲拉开屋门插销,跑到走廊里拿拖把,企图用它捅我。

        母亲抓住拖把与父亲争夺起来,火了:

        “于渭生,你干什么,冷静点儿!”

        “你放手,我治治他的毛病。”

        “教育教育就行了,你真跟孩子置气吗?”

        母亲夺下拖把,将父亲推进屋里坐在床上,我看到两双脚各踩在床头的一边。

        “我一打他,你就护着。”父亲说,“还怎么教育孩子?下次我不管了,你来管。”

        “我不是不让你管,你手太重。”母亲气得直掉眼泪。

        “不打掉他的犟脾气,这孩子将来准吃大亏。”

        “那也得一点点来,他还太小,打也不是教育的好办法。”

        出去玩的姐姐妹妹回来了,姐姐一进门就说:

        “妈,吃饭吧,我饿了。”

        响起放桌子、摆碗筷的声音。

        妹妹问父亲:

        “爸,我哥呢?”

        母亲说:

        “让他出来吧。”

        父亲一直保持着严肃的态度,默许了,母亲俯下身子叫我:“艾平,出来吧,向你爸爸认个错,吃饭。”

        “不。”我嗓子哭哑了,舔着从嘴角上流下的泪水抽泣。“妈,我渴。”

        我不出来,怕余怒未消的父亲看我哪儿不顺眼,又得生气。我躺在床下哭着,用肮脏的手擦着眼睛,弄得脸上乱七八糟。母亲叹了口气,倒满一杯温开水放在床下,拿出一块凉席塞进来,她的声音带着亲切的温柔:

        “铺在身下,儿子,水泥地凉。”

        我喝过水,听着饭桌旁的说话声睡过去,脸上的泪珠还没有干。母亲又要和父亲忙活着搬被褥,掀床板,把睡成死狗的我抱进里屋。

        考完实验中学,我彻底放松了。

        为准备考试,母亲足足关了我一个月“禁闭”,一放学就不准离开家门一步,突击复习算术。我记得很清楚,算术一直是我的弱项,天知道董老师从哪儿找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算术题,我对那些阿拉伯数字毫无兴趣,也得耐着性子吃他加的“小灶”。人无压力轻飘飘,井无压力不喷油。那一个月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用我自己的话讲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实际上并没有好好去学。核对过考题,我有底了,一股脑儿将讨厌的阿拉伯数字还给创造它的上帝,跑出家门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期间母亲要去黑龙江省党校学习,她也想让我考完试后放松放松,临走前叮嘱我不要离开糖厂大院玩耍,听爸爸的话别找挨揍,再没多说什么。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8 11:25:04    跟帖回复:
    13
      
        四

        我的天地里充满无限的乐趣,童年的光阴流水般匆匆而过,多么无忧无虑,充满幻想。我那时认为糖厂大院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在这里度过两年,其乐无穷。

        齐齐哈尔糖厂,坐落在城市最南边的黄沙滩,距火车站二十里,嫩江四里之遥。厂区大约方圆五六里地,两条铁道专用线横贯大院。它的北边是造纸厂,东面是木器家具厂,西面是爱国菜社和一条长长的水泡子,大片大片的菜地那边便是嫩江和无边无际的大草甸子了。我不明白黑龙江的地名为什么如此拗口,越往北走就越蹊跷。什么昂昂溪、呼伦贝尔、额尔古纳、陈巴尔虎……叫你很难一下子记住。以后我才知道,齐齐哈尔属冻土地带,大陆性季风气候,一年四季刮大风,地名源于达斡尔语“天然的牧场”。清初的时候这里是屯兵戍边的兵站,叫卜奎城,到了清末就变成犯人的流放地。当地人常说:“风刮卜奎,狗咬奉天,火烧船厂”。我没查过地方志,只知道齐齐哈尔一度为黑龙江省会,是中国最北边的一座工业重镇,有全中国最大的机械厂和军工厂,号称八大厂。

        文化大革命前,齐齐哈尔远没有省会哈尔滨那样高楼林立,繁华热闹,当地人戏称齐齐哈尔是个“大屯子”。它由市区的龙沙、铁锋、建华三个区以及市郊的碾子山和富拉尔基区组成,据说有一百多万人口。偶尔,母亲带我们去城里逛逛,市内只有一个公园,两条繁华的大街,两路无轨电车,两座大百货商店,两个副食品市场。其它的街面一律都是小平房,这都是我小时候留下的印象,怪不得说它是大屯子呢!

        我最感兴趣的是去第一百货商店旁的新华书店,那是一座日式的两层建筑物,里面的书籍令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我的那套儿童读物《十万个为什么》,就是母亲作为我的生日礼物在那里买的。要说童年印象深的莫过于联营商店对面的百花园副食品市场了,各式各样的小吃使我想一想都要流口水。父亲带我去吃过一次“吊炉饼”,做饼的师傅把面团擀得比纸还薄,涂上一层油卷在一起,抡在脑门前耍魔术般甩来转去,啪的一下拍在案上压成圆圆的形状,放在平底锅上烙成金灿灿的饼。你拿在手上随便一抖,准会散成一绺绺的饼丝,咬上一口外酥里软,别提多么香脆可口,要上一碗豆腐脑喝就更美了!我一次吃两个吊炉饼还觉不够,父亲怕我撑坏胃,又买了一个给我带走,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百花园市场。

        我们住的糖厂大院,是典型的“托拉斯”式企业。

        齐齐哈尔糖厂是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工业建设项目,由苏联援建的一座大型的现代化企业,年加工甜菜量四十万吨,砂糖总产量五万吨左右。正和那时候中国所有的其它工厂一样,厂区就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社会,两千多人的工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巨大的制糖车间与石灰煅烧窑、锅炉车间的厂房连在一起,孤零零建在火车专用线边,与家属区拉开两三里远的距离,车间周围全是光秃秃的甜菜储存场。冬天,灰黏土的地面上铺满石灰,堆着一垛又一垛盖着草帘的甜菜。夏天,若成垛的砂糖能及时运往全国各地,家属服务站便把储存场地利用起来,种上蔬菜卖给职工。整个大院内有一座二层楼是办公室,一座三层楼作单身宿舍,其余的建筑全是小平房。食堂、俱乐部、家属宿舍、子弟学校、运动场统统混杂在一起。家属区有几条一模一样的街道,职工、家属也大都熟悉,差不多同一时间上班下班,相互打着招呼进进出出狭窄的胡同。

        孩子们除制糖车间不能进外,任何地方都可以随便出入。

        制糖工业是生产白色砂糖的甜蜜事业,一切相应配套设施都跟着建成白色。白色的厂房,白色的办公楼,白色的单身宿舍,连土地也是白色的,如同大医院那样一片肃穆洁白。石灰是制糖工艺必不可少的原料之一,说通俗点儿,就是要把红糊糊的糖稀漂白加工成洁白的颗粒。石灰煅烧窑旁堆满小山似的石灰石,一刮大风石灰就四下飘散,再加上甜菜储存场冬天铺满石灰消毒,到了夏天地面也残留一层薄薄淡淡的白色。不熟悉糖厂环境的人一踏上生产区的白土地,准有一种身临银色世界的感觉。只是那绿树红花点缀其间才叫你似有所悟,自己此刻并非身处大雪铺地的冬天!所以,一般院外的人都说糖厂人是“白土地”的,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我们自己也说自己是“白土地”的,就和现在说你是天津或北京人一样自然而然。

        糖厂大院内能玩的花样繁多,我们地处市郊,是城市和农村的结合部,玩的方式也和城里的孩子不一样。城里的孩子放假多半参加少年宫的活动,学学文艺表演,搞搞体育运动。企业的孩子没那么洋气,玩起来却别有洞天。扇“啪唧”、捉迷藏、弹玻璃球、扔口袋、踢毽子。弹玻璃球我不灵,人家将球夹在食指尖和拇指节之间,一米远近弹无虚发,我只能将球夹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挤屁眼子”,近在咫尺命不中目标。踢毽子也没戏,别人把那毽子踢出花来,我踢第二下子,它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扔口袋玩有点儿女孩子气,真正的男子汉是不屑一顾的。

        我尤其喜欢扇“啪唧”。

        我至今也没有在词典里找出这两个字,所谓的“啪唧”,就是关内孩子玩的那种圆纸壳上贴着帝王将相头像的画片。男孩子用力摔下去鼓翻另一张纸板,那张纸板就属于你赢的了。我想“啪唧”很可能源于纸板扇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孩子们就用谐音给这种玩具起个形象的名字。我扇“啪唧”的小伙伴常常是刘文彬、郭春节、张铁南、李朋久、杨明利,大家相互叫着对方的绰号,干什么都在一块儿。我那时个头很矮,一双眼睛瞪得小小的,鼻头朝上翘翘,身材瘦成个麻杆,极喜欢和高年级的孩子玩。伙伴们都比我年龄大,叫我于瘦子。我的铁哥们儿是高我一届的刘文彬,大眼睛,黄眼珠,卷头发,人长得像混血儿,对一切事情都极为好奇,大家都叫他彬子。他可是我们这些小伙伴中最强壮、最勇敢和最漂亮的一个,凡是和他接触的孩子,一下子就会喜欢他,但愿我也能成为这样的孩子!糖厂孩子玩的“啪唧”不是纸板,我们买不起画片,大都用捡来的烟盒叠成三角形状扇着玩的。我收集的烟盒档次较低,常见的有“握手”、“蝶花”、“向阳”、“迎春”、“哈尔滨”牌香烟。偶尔得到一两个“中华”牌如获至宝,那是舍不得扇的,必定用作王牌和小伙伴们相互交换,一张王牌能换回十张普通的牌子。

        我扇“啪唧”很内行,先把它的三个边用牙齿咬得细细的,窝成凸形,选一处有细沙的地方放下,踩上两脚后,再等彬子来扇。彬子比我个头大,他常常大力摔下掀翻我的“啪唧”,我则靠巧劲钻他的“啪唧”。我们总是大战数个回合才能见出分晓,往往等我赢得彬子两手空空,他才摇晃着脑袋,一脸沮丧地再去寻找新的烟盒。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8 19:31:2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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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天地里充满无限的乐趣,童年的光阴流水般匆匆而过,多么无忧无虑,充满幻想。我那时认为糖厂大院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在这里度过两年,其乐无穷。

        齐齐哈尔糖厂,坐落在城市最南边的黄沙滩,距火车站二十里,嫩江四里之遥。厂区大约方圆五六里地,两条铁道专用线横贯大院。它的北边是造纸厂,东面是木器家具厂,西面是爱国菜社和一条长长的水泡子,大片大片的菜地那边便是嫩江和无边无际的大草甸子了。我不明白黑龙江的地名为什么如此拗口,越往北走就越蹊跷。什么昂昂溪、呼伦贝尔、额尔古纳、陈巴尔虎……叫你很难一下子记住。以后我才知道,齐齐哈尔属冻土地带,大陆性季风气候,一年四季刮大风,地名源于达斡尔语“天然的牧场”。清初的时候这里是屯兵戍边的兵站,叫卜奎城,到了清末就变成犯人的流放地。当地人常说:“风刮卜奎,狗咬奉天,火烧船厂”。我没查过地方志,只知道齐齐哈尔一度为黑龙江省会,是中国最北边的一座工业重镇,有全中国最大的机械厂和军工厂,号称八大厂。

        文化大革命前,齐齐哈尔远没有省会哈尔滨那样高楼林立,繁华热闹,当地人戏称齐齐哈尔是个“大屯子”。它由市区的龙沙、铁锋、建华三个区以及市郊的碾子山和富拉尔基区组成,据说有一百多万人口。偶尔,母亲带我们去城里逛逛,市内只有一个公园,两条繁华的大街,两路无轨电车,两座大百货商店,两个副食品市场。其它的街面一律都是小平房,这都是我小时候留下的印象,怪不得说它是大屯子呢!

        我最感兴趣的是去第一百货商店旁的新华书店,那是一座日式的两层建筑物,里面的书籍令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我的那套儿童读物《十万个为什么》,就是母亲作为我的生日礼物在那里买的。要说童年印象深的莫过于联营商店对面的百花园副食品市场了,各式各样的小吃使我想一想都要流口水。父亲带我去吃过一次“吊炉饼”,做饼的师傅把面团擀得比纸还薄,涂上一层油卷在一起,抡在脑门前耍魔术般甩来转去,啪的一下拍在案上压成圆圆的形状,放在平底锅上烙成金灿灿的饼。你拿在手上随便一抖,准会散成一绺绺的饼丝,咬上一口外酥里软,别提多么香脆可口,要上一碗豆腐脑喝就更美了!我一次吃两个吊炉饼还觉不够,父亲怕我撑坏胃,又买了一个给我带走,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百花园市场。

        我们住的糖厂大院,是典型的“托拉斯”式企业。

        齐齐哈尔糖厂是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工业建设项目,由苏联援建的一座大型的现代化企业,年加工甜菜量四十万吨,砂糖总产量五万吨左右。正和那时候中国所有的其它工厂一样,厂区就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社会,两千多人的工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巨大的制糖车间与石灰煅烧窑、锅炉车间的厂房连在一起,孤零零建在火车专用线边,与家属区拉开两三里远的距离,车间周围全是光秃秃的甜菜储存场。冬天,灰黏土的地面上铺满石灰,堆着一垛又一垛盖着草帘的甜菜。夏天,若成垛的砂糖能及时运往全国各地,家属服务站便把储存场地利用起来,种上蔬菜卖给职工。整个大院内有一座二层楼是办公室,一座三层楼作单身宿舍,其余的建筑全是小平房。食堂、俱乐部、家属宿舍、子弟学校、运动场统统混杂在一起。家属区有几条一模一样的街道,职工、家属也大都熟悉,差不多同一时间上班下班,相互打着招呼进进出出狭窄的胡同。

        孩子们除制糖车间不能进外,任何地方都可以随便出入。

        制糖工业是生产白色砂糖的甜蜜事业,一切相应配套设施都跟着建成白色。白色的厂房,白色的办公楼,白色的单身宿舍,连土地也是白色的,如同大医院那样一片肃穆洁白。石灰是制糖工艺必不可少的原料之一,说通俗点儿,就是要把红糊糊的糖稀漂白加工成洁白的颗粒。石灰煅烧窑旁堆满小山似的石灰石,一刮大风石灰就四下飘散,再加上甜菜储存场冬天铺满石灰消毒,到了夏天地面也残留一层薄薄淡淡的白色。不熟悉糖厂环境的人一踏上生产区的白土地,准有一种身临银色世界的感觉。只是那绿树红花点缀其间才叫你似有所悟,自己此刻并非身处大雪铺地的冬天!所以,一般院外的人都说糖厂人是“白土地”的,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我们自己也说自己是“白土地”的,就和现在说你是天津或北京人一样自然而然。

        糖厂大院内能玩的花样繁多,我们地处市郊,是城市和农村的结合部,玩的方式也和城里的孩子不一样。城里的孩子放假多半参加少年宫的活动,学学文艺表演,搞搞体育运动。企业的孩子没那么洋气,玩起来却别有洞天。扇“啪唧”、捉迷藏、弹玻璃球、扔口袋、踢毽子。弹玻璃球我不灵,人家将球夹在食指尖和拇指节之间,一米远近弹无虚发,我只能将球夹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挤屁眼子”,近在咫尺命不中目标。踢毽子也没戏,别人把那毽子踢出花来,我踢第二下子,它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扔口袋玩有点儿女孩子气,真正的男子汉是不屑一顾的。

        我尤其喜欢扇“啪唧”。

        我至今也没有在词典里找出这两个字,所谓的“啪唧”,就是关内孩子玩的那种圆纸壳上贴着帝王将相头像的画片。男孩子用力摔下去鼓翻另一张纸板,那张纸板就属于你赢的了。我想“啪唧”很可能源于纸板扇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孩子们就用谐音给这种玩具起个形象的名字。我扇“啪唧”的小伙伴常常是刘文彬、郭春节、张铁南、李朋久、杨明利,大家相互叫着对方的绰号,干什么都在一块儿。我那时个头很矮,一双眼睛瞪得小小的,鼻头朝上翘翘,身材瘦成个麻杆,极喜欢和高年级的孩子玩。伙伴们都比我年龄大,叫我于瘦子。我的铁哥们儿是高我一届的刘文彬,大眼睛,黄眼珠,卷头发,人长得像混血儿,对一切事情都极为好奇,大家都叫他彬子。他可是我们这些小伙伴中最强壮、最勇敢和最漂亮的一个,凡是和他接触的孩子,一下子就会喜欢他,但愿我也能成为这样的孩子!糖厂孩子玩的“啪唧”不是纸板,我们买不起画片,大都用捡来的烟盒叠成三角形状扇着玩的。我收集的烟盒档次较低,常见的有“握手”、“蝶花”、“向阳”、“迎春”、“哈尔滨”牌香烟。偶尔得到一两个“中华”牌如获至宝,那是舍不得扇的,必定用作王牌和小伙伴们相互交换,一张王牌能换回十张普通的牌子。

        我扇“啪唧”很内行,先把它的三个边用牙齿咬得细细的,窝成凸形,选一处有细沙的地方放下,踩上两脚后,再等彬子来扇。彬子比我个头大,他常常大力摔下掀翻我的“啪唧”,我则靠巧劲钻他的“啪唧”。我们总是大战数个回合才能见出分晓,往往等我赢得彬子两手空空,他才摇晃着脑袋,一脸沮丧地再去寻找新的烟盒。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5/29 9:37:0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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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那些日子,父亲总是坐立不安,闷闷不乐,下班后给我们做好饭菜就独自喝酒,一个人守在家中听那台德国造的收音机,一晚上都不说话。

        东北人管收音机叫电匣子,父亲的那台德国造电匣子今天看来绝对是古董,那时候却是不可多得的宝贝,令我的同学都羡慕至极。他们一放学就找个借口到我家来转转,无非想央求我打开收音机听听音乐。糖厂职工绝大部分都买不起收音机,外界的消息一般都通过俱乐部门前的大喇叭传进大院。孩子们若想收听广播电台播放的长篇小说,得赶快吃上几口午饭,聚集在喇叭底下抢占有利位置,竖起了耳朵等待着,一站就是仰脸朝上待半个钟点,等听完小说连播节目再回家填饱肚子。我这里特别强调一下糖厂俱乐部━━那座大仓库一样的建筑物,它是白土地人的娱乐中心,是“大道小道”消息的传播站,也是文化大革命的历史舞台。日后我一家人与众多走资派的悲剧,以及造反派的丑剧、闹剧、惨剧、滑稽剧、幽默剧、荒诞剧,无不在这里一幕又一幕轮番上演,既令人惨不忍睹又啼笑皆非。

        父亲的额头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眉宇聚成“川”字,困惑不解地听着晚间新闻。广播里充满着浓浓的火药味,什么“工作组进驻清华大学校园……彻底批判“三家村”,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开火……擦亮眼睛,辨别真伪……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红卫兵小将的革命行动是何等好哇!”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都是一场大政治运动即将爆发的信号,宣传的目的意在制造革命舆论,让每个人的头顶都悬着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形成一种看不见的威胁。我希望听点儿别的新闻节目,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这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没劲极了。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忧心忡忡,北京发生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的反常使人奇怪,连督促我练字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了!我哪里知道,全国范围内已涌起一场新的阶级斗争的狂风暴雨,小小糖厂绝非世外桃源,无一例外难以幸免。

        父亲心事重重,脸上的神情惴惴不安,好像预感到某种威胁正逼近身边,却不知如何保护自己。他对我“撒手放鹰掌”了,这对他的儿子反倒最好不过,我受宠若惊,心花怒放,母亲在家是决不会允许我整天在外面疯玩的。

        糖厂是季节性生产的企业,夏天甜菜无法储存,入冬才能开机,化冻时节就停机检修设备了,一到夏天大部分厂区人影稀疏。那年6月间厂里发生一件怪事━━锅炉车间经过检修试炉串水串气时,大烟囱里冒出来的竟是白色烟雾!那烟雾化作白茫茫的粉尘飘落下来,初雪一样覆盖大地,之后便再不融化了。一夜之间,无论生产区还是家属区都变成白土地,一片洁白纯净,人们走出家门跟踩在大雪地上似的,一步一个黑白相间的脚印。说也邪了,那烟雾落下的地方全是厂区,一墙之隔却泾渭分明──院里的厂区是白土地,院外的菜社依旧是黑土地。于是,流言蜚语立即在大街小巷传播开来,迷信的老辈子暗地里议论纷纷:

        “三伏天见雪是不祥的预兆,恐怕要有祸事了!”

        好在接连下了几场大暴雨,将地面上的白霜冲洗得干干净净,白土地又变回为黑土地,这件怪事才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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