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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1 7:17:4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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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一个星期过去,医生摘去我的眼罩,左眼的肿胀明显消退,视力从零点一恢复到零点二,我能自如地睁开眼睛了。

    医生告诉母亲,孩子再治疗一段时间,可望恢复正常的视力。我的头疼症状基本消失,只是眼眶仿佛戴着一只有色眼镜,成了地道的“乌眼青”。医生允许我下地活动了,我的食欲明显增加,一顿吃两盘肉丝炒饼还觉不饱。母亲松了口气,交药费时眼睛里又愁云密布。曲老师走后,糖厂始终没有音信,母亲囊中羞涩,连住旅店的钱都没有了。今天早晨,服务员阿姨阴沉着面孔催母亲交店钱,母亲数数兜中的钱,央求她宽限几天,付过店费就没钱治病了。服务员阿姨收去母亲的工作证,说过去经常发生旅客付不起店费偷偷逃跑的情况,他们把工作证留在服务台,如有不测,店方就可以直接找客人的单位追款。

    从医院出来,母亲领我走进一家邮局,掏出身上仅有的五元钱做押金,拨通齐齐哈尔糖厂子弟学校的长途电话。曲老师说,他一回来就做过汇报,厂里说研究研究,至今未给予答复。母亲说我们已经分文没有,再不寄钱就饿肚子了。对方说他已尽力而为,要不你就直接给厂里打电话问问研究的结果。母亲再次要通糖厂办公室的电话,斜眼说造反派研究过了,要求你们立即返回齐齐哈尔。

    “这怎么行,”母亲说,“孩子的病情正在治疗中,我请求厂里马上汇款来。”

    “孙志刚,”斜眼提醒母亲注意身份,语气里露出怒意。“别忘了,你是个走资派!”

    “我得保住艾平的眼睛,孩子没罪,无论如何也要治好病再说。”

    “你敢不服从造反派的决定?”

    “救孩子要紧,我还是要求厂里派人送款来,”母亲鼓足勇气坚持,“我们想回去也走不了。”

    “为什么?”

    “欠旅店的店费,人家不放我们走,再说,也没有钱买火车票。”

    “好哇,你给我们出难题,干扰运动大方向,罪加一等。我警告你,你等着,一切后果自负,回来咱们再算总账!”斜眼一下子扣死电话。

    母亲站在那里,直到人家催促才放回话筒。付过话费手里只剩下三元钱,我们进退维谷,无比悲怆。

    母亲买下两个烧饼,我吃一个半,她吃半个,娘俩对付过一顿午饭,为了省钱母亲决定走回旅馆。下午的天气晴朗而寒冷,前门大街极不安宁,越往前走人越多,大家都仿佛期待着发生什么事情,彼此推推挤挤从一个人群走向另一个人群。到处都是游斗走资派的队伍,才走过一批,又走来一批。被揪斗的人头戴高帽,胸前挂着大牌子,脸上泼着墨水,低着脑袋走在前面。有人撒出雪片般的战报,落在行人的身上、头上。一张战报恰好落在母亲的脚边,我刚弯下腰要捡起来看看,母亲却拨开它催促我快走。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这条街与刚才那条街很相似,只是更窄些,慷慨激昂的演说者正在一个接一个讲话,喊声愈加响亮。有时两派的人一同说起来,同伙觉得有漏掉的东西没说就赶快补充,尽可能压倒别人的声音。有两支队伍“顶起牛”,把我们卷了进去,双方都在指责对方是保皇派,双方都在声称自己誓死捍卫伟大的毛泽东思想,双方相互反击的依据都来自同一本“红宝书”。嘶喊着,肩膀碰着肩膀,挥舞着胳膊,晃着拳头,继而抢夺起一个戴眼镜的白发苍苍的走资派。我和母亲躲在一家二层楼的商店门口,不知道怎样面对这种场面,想过都过不去。两支队伍仇人一样火并起来,高举一样的旗帜,高呼一样的口号,高唱一样的语录歌。有人退下来,有人向前进,围观的人也涌过来又涌过去。大伙儿忿怒地叫喊,猛力地推着,拉着,那个被争夺的老人卷在混战的漩涡中间,高帽被拽断了,牌子拉掉了,脸色蜡黄,却不敢抵挡一下周围的撕扯。一个人撞掉老人的眼镜,他跪在地上满地乱摸,我以为老人是摸眼镜,摸起的却是大牌子。他抱着牌子站起来,短时间的停顿后,又没有任何表情地低头不动了。

    母亲转过脸不忍心再看下去,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因此而感到好笑,心中反而充满了恐惧,拉起我向后退。哪里退得出去,看热闹的人挤满十字路口,周围水泄不通。很多人从窗口张望,好像在看戏。混战的队伍打红了眼,连手中的旗杆也当作大棒四下挥舞,见着不认识的人劈头就打。双方扒起人行道上的地板砖相互炮击,石块蝗虫一样漫天乱飞。前面的人怕挨打向后闪,后面的人想看个究竟往前冲,汹涌的人群海浪一样推着,而身后人潮的力量又把他们自身的力量增加了几倍,一下子挤开商店紧锁的大门。我几乎脚不点地被裹挟进门里,推来搡去,站都站不稳。母亲用身子护住我,抵抗着人潮,怕我被人流挤倒踩在脚下,大声喊:

    “哎呀别挤,这有孩子!”

    没有谁理会她的喊叫,人墙露出一点点空隙,随后立即堵上,把我们挤得更加厉害,我的一只脚也被踩得生疼。

    “你们别挤啦,这有孩子啊!”

    母亲的声音很快被人们的声音淹没,幸亏我没被挤倒,她紧紧拉住我的一只手,把儿子往自己身边拽着,踉踉跄跄退进屋里。这是一个杂货店,货架上摆满锅碗瓢盆,惊慌失措的人们蜂拥而入撞倒货架,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摔得粉碎。后面的人不断涌进来,推着前面的人往里挤,刚进来的人推搡着已经进来的人,已经进来的人又推搡自己的邻里,不少人躲上二楼,反正能逃掉就行。我和母亲没有力气挤上楼梯,被逼到墙边,落入一个漩涡之中,又从墙边折回,随着人流往后退去。室内的人越来越多,人们的步子越来越小,好在前面的人推开后门,我们跌跌撞撞从人堆里挤出,缓缓向前移动,冲进一个胡同。后面仍旧挤成一团,被踩倒的人大声尖叫着,打起滚,抱着脑袋。母亲拉起我,头也不回地逃进胡同深处。

    不知为什么,我的脑海总盘旋着那个老人的身影,心灵又一次受到重重的触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再不仅仅为母亲感到悲哀了,而是为全中国的走资派感到悲哀!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1 13:41:2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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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经历过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战,我才知道什么叫“文攻武卫”,什么叫两派武斗。

    形势越来越混乱,意外的遭遇与近距离接触老人,使我们再也不敢轻易上街了。外面一天到晚都有游行的队伍经过,络绎不绝,关着门窗,锣鼓和口号仍旧隐约穿透墙壁。

    母亲没多少钱了,只有粮票,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不得已才出去一趟买三个烧饼带回来。需要尽量节省费用,娘俩改为吃两顿饭,我上午吃一个烧饼,下午吃一个,顿顿空半个胃。母亲每顿吃一半烧饼,喝一大茶杯开水,弄个水饱便躺下睡觉,这样既少消耗卡路里又不觉得饥饿,也再省不到哪里去了。我们躺在床上相互无语,握着自己的双手什么也不做,忍受着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煎熬,企盼着糖厂派人前来解救燃眉之急。母亲还有烟,她从家里带来一条“经济”烟,平常舍不得抽,心情郁闷时才吸一支。旅店方面可能知道母亲的身份了,态度越来越冷漠。服务员阿姨的脸色更难看了,毫不客气催促我们付拖欠的店钱。母亲恳求再给几天时间,说单位很快就会派人送钱来的。

    又过两天,我们断顿了,一天到晚只喝开水。

    母亲脸上浮着苦笑,安慰我:“艾平,坚持一下,事情总会好转的,明天家里就有人来了。”我想说点儿什么,没找出一句话,心难受得都疼痛了。到了明天,我们期待着,指望着,忧伤与日俱增。我和母亲一样时时刻刻为期待所苦,娘俩都望穿了秋水,糖厂没有人来。

    我躺在床上,也不知道醒着,还是在梦中,听着走廊的脚步声,一直在等待着,思维更加清晰,老想吃东西。喝开水总比什么都不吃强,人频频撒尿,一泡尿尿出去肚里叫得更加厉害。我不能说饿,甚至不敢有这种念头。母亲好几天粒米未进了,一道深深的皱纹印在充满忧伤的额头,外面一有动静,她就迫不及待地去看看是不是糖厂有人来了。每一次都激起我一阵希望:“这回我们可得救了,家里可有人来送钱了,可以吃上一顿饱饭了!”整天的等待使我的神经格外敏感,每分每秒都觉得自己达到了忍耐的极限,然而总是失望。一个小时过去了,有扇门拉开了,隔壁一个没戴帽子的客人在向外张望,显然是想看看天气到底冷不冷,穿什么衣服出门合适。随后又是一个小时,情况还是照旧,没有人来。母亲每次回到屋里,都一脸失望坐在床头吸烟,然后是等待,遥遥无期的等待,搞得小房间里乌烟瘴气。她还在自己欺骗自己,始终抱着希望,相信事态总能峰回路转,并极力相信这个希望能够实现。我知道母亲的压力极大,造反派不会放过她,回去算总账又意味什么。大会小会的批斗能顶过去,出来看病的这一大笔花销不啻天文数字,怎么能够还得起?

    话说回来,她不用这种手段麻醉自己又有什么办法?

    尽管这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想象的希望,但毕竟是某种希望。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1 17:54:3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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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2 9:51:5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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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2 13:50:2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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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一《白土地》第三部 走资派的狗崽子 第八章 泪洒天坛公园  

    一

    第二天早晨,天空落雪了,起初是棉絮般的小雪花,后来变成鹅毛大的雪片,楼房、平房、街道密密实实铺上一层银毯。

    糖厂还是没有人来。

    前面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依然不得而知。

    傍晚时分,我的肠胃抽搐得厉害,由于胃痛而蜷起身子,快挺不住了。人在饥饿中求生的本能那么强烈,我爬起身,去厕所方便一下,不知不觉间走出旅店。寒气变得更凛冽了,暴风雪扑面而来,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压下来,落在地上铺得很厚,脚下咯吱咯吱响着,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低头躲避着雪花。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想靠走路来取暖,潜意识却循着饭店飘出的香味走去(母亲领我到胡同口的小吃店吃过炒饼),怎么也阻止不住自己走进饭店的大门。

    饭店里热烘烘的,白雾般的热气扑面而来,几个客人坐在桌旁吃着炒饼,两个女服务员胳膊肘拄在柜台前聊天。我装作来暖和暖和,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不敢往里头走,以免人家以为是要饭花子撵我出去。我搓着手,轻轻跺着脚,内心里谴责自己不该来,双脚却不肯挪动地方。我看着别人大口小口地吃东西,牙齿不觉间咬起指尖,仿佛也嚼起喷香的炒饼,忘记周围的存在。尽管人饿得快要发疯,还保持着一丝自尊不伸手要饭,我想等顾客吃剩下捡点儿盘底,哪怕吃上一口压压饥饿也好。

    有一位小伙子吃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两三口,推开盘子,掏出火柴抠着牙缝喊服务员结账。我跨上一步,恨不能一口吞下,迟疑着扫了一眼周围,没有谁注意一个孩子的举动,大可不必担心有谁抢走即将到口的美食。可是我错了,一位戴红袖章的服务员十分勤快,顺手收走了盘筷。我感到一种揪心的难受,吞着口水转向别处,因为我的羞耻心,我的难为情,到口的食物失去了!不过我又盯住一位老太太的盘子,她剩得更多,有三分之一,旁边还有半碗鸡蛋汤。老太太起身自己去服务台结账了,我大喜过望,抢在服务员之前走过去坐在盘子前,心咚咚跳着拿起筷子。有一个大高个儿,肩披海军蓝大衣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对面,正用探询的眼光打量着我。顾不得许多了,我怕服务员收拾桌子,端起盘子贪婪地扒拉着炒饼。这一刻幸福极了,咽进肚里的食物香美无比,胜过山珍海味。遗憾的是太少,没吃几口露出盘底,肚子里反倒饿得更加厉害,吃掉最后一丝肉屑仍觉意犹未尽。

    我不敢抬眼看对面探询的目光,端过那半碗鸡蛋汤,一气喝个底朝天。

    从那时起,我真正懂得了什么叫饥饿,学会在饭店捡盘子的技巧,并把“光荣传统”保持到今天,即使我现在完全有财力请朋友下饭店,仍然习惯于表演这个保留节目。我打心眼里厌恶那些挥霍摆阔的人,要一桌子美味佳肴,没动几筷子一走了之。每每遇到这种场合,一定堂而皇之捡过盘子尽情享受。朋友们知道我有这个“光荣传统”,是穷酸文人一绝,碰到对面有人剩菜,没等我蠢蠢欲动便用盘子扣上推开,让我可望不可及,美其名曰:“怕传染上疾病。”我当即讥讽朋友们“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对他们的“卫生习惯”嗤之以鼻。

    肯定我的狼吞虎咽引起注意,中年男人主动操着南方口音搭腔了:

    “小家伙,饿坏了吧?”

    我没抬头,一阵紧张,不知道怎样说,也经受不住这样的目光,怕他看到“乌眼青”,认为我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

    “你爸爸呢?”

    说起来伤心难受,好比重新拨燃冷却的灰烬,我不愿提往事,盯着碗里的一丝鸡蛋青,琢磨着伸出舌头舔一口。

    “我问你哪,小家伙。”他加重语气重复,“你爸爸呢?”

    世上确有这样敏感的热心肠人,一眼就能看出别人有什么难过的事需要帮助,因为一种本能的信任,我不能不回答了:

    “死啦。”

    “妈妈呢?”

    “在旅店躺着呢。”

    “听你口音是外地的吧,干什么来了?”

    “看病。”

    “多长时间没吃东西?”

    “两天。”

    中年人叹口气,两手按着椅子要站起来,目光变柔和了,转身向服务员要来三份肉丝炒饼,将两份推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脑袋:“吃吧,小家伙,我也有你这么大的孩子!”

    一股暖流蓦地涌遍周身,我慢慢抬起头,开不了一下口,说不出一句话,怎么也无法表达感激的心情。泪水早已涨满眼眶,模糊了眼睛,像山泉一样无声地汹涌,流成两道细细的溪流。我想把眼泪收住擦干,新的泪水又夺眶而出,顺着两颊往下流,打湿面颊又流进嘴里,把胸前的衣襟都湿透了。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十年,我依然忘不了那个风雪夜,那个小饭店,那两份炒饼。母亲说世界上还是好人多,这是我碰到的第一个陌生的好心人。我终生忘不了他━━一个采购员模样的叔叔,他教我学会善良,学会同情!

    我没舍得吃,我还有躺在旅店的母亲,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连声谢谢都没来得及向叔叔说,将两个盘子折在一起,垂下眼睛端起盘子就往回跑。路灯昏暗地亮着,街道上空无一人,我冒着鹅毛大雪跑过胡同,既没感觉到风,也没感觉到雪,一双手紧紧将盘子抱在胸前,怕寒风吹凉了炒饼。“妈,快吃。”我跑进房间摇醒母亲,将炒饼放在床头桌上。她坐起身子瞅着炒饼,问:

    “哪儿来的?”

    “你就趁热吃吧。”我满不在乎地催促。

    “我问你哪来的钱?”母亲厉声道。

    “我没钱。”

    “你偷的?”

    “不是。”

    “要的?”

    我低下脑袋,知道这样做不对,感到丢人,怎么会这样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去捡盘子,这比要饭还可悲。

    “送回去,”母亲转过脸去,几乎跌倒在床上。“妈怎么教育你的,饿死也不能拿人家的东西,真给我丢人!”

    “我饿得受不了啦,想去捡点儿剩饭。”我一直低着头,喉头发堵,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叔叔说,他也有我这么大的孩子,给的。”

    “真的?”

    “我要撒谎,你打好了。”

    母亲全身一震,回过头来,端起盘子,夹起炒饼往我嘴里塞。

    “你也吃,妈。”

    “这么说,妈委屈你了,我的好孩子!”

    我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再没说什么。

    母亲强作笑颜,眼里噙满了泪水,用请求原谅的目光望着我,吃起几天以来的第一顿热乎饭。我吃两口母亲吃一口,慢慢地咀嚼,慢慢地咽下去。我们娘俩一边吃,一边品味着人生的苦涩,好像咽进很硬的东西又咽不下似的,任泪水顺着脸颊扑簌簌往下掉……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2 17:03:4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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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2 21:36:5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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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2 21:40:5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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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3 2:15:4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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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3 13:28:2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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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靠着这两份炒饼,又维持一天。

    母亲给饭店送回盘子,不准我再去捡剩饭了。临近过节,小旅店里空空荡荡,大部分旅客都离京回家了。母亲找到服务台说明眼下的困境,想借点儿钱渡过难关。“帮帮我吧,人怎么能见死不救,请帮帮我们。”母亲恳求旅店负责人说,我是个国家干部,有组织有单位,决不会失言,家里人一到马上还清所有的欠款。这天深夜派出所又来查宿,他们盘问过母亲,动员我们过完春节再来治病。母亲说自己家里还有两个女儿,何尝不想回家过节,我们分文没有,也没有亲戚,没有谁可找,连火车票都没法儿买,只得死耗着等单位来人送钱。

    早晨,服务员进屋封炉子,没好气地扔下两元钱,说这是店里借给我们打电报催款的,春节期间旅店要关门,不能因你们娘俩设专人值班,最好有亲投亲有友靠友吧。至于其他事情,她耸耸肩膀双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显然,我们已成为包袱,店方巴不得甩掉。母亲握着两元钱,一下子趴向床头桌,往前弯着身子,分开两腿,额头搁在抱起的手臂上。她剧烈地斗争着,在抉择着什么,老半天才抬起脸颊,似乎做完决定了。可是这个决定好沉重啊,简直压得喘不过气。母亲支撑着桌面一点点站起身,在心里重复着支持自己决定的一切理由,开始收拾起我的书包。她背对着我拉开抽屉将什么东西握在拳头里,犹豫着,迟疑着,最后狠狠塞进书包里,拎在手上转过身。

    我问:“妈,你拿什么呢?”

    她没有回答,动了动嘴唇,抬起眼睛,似乎在说:“没什么,不过如此。”母亲领我走进胡同口的小饭店,在窗前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两份肉丝炒饼,自己吃下一份,看样子吃得挺饱。并不断关照我说:

    “别着急,孩子,慢慢吃,妈这回管你个够……”她说这话时,紧握着双手,拼命地咬紧牙关。“还吃吗,要不再来一份……总算能叫你吃顿饱饭了,不枉跟妈走一场,妈对不起你呀,孩子!”

    这是什么话,我似懂非懂,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怪怪的,如此磨叨。我留神听着,尽量跟她一样思索,可是根本猜不透她说话的意义。几天以来终于吃上顿饱饭,我身上有劲了,早已心满意足,我不清楚,也不想弄清她身上发生的变化,怪就怪吧。吃过饭,母亲说要出去散散心,这有什么可商量的,我当然愿意,整天躺在房间里怕消耗体力,人都快要憋死啦!

    母亲没去邮电局打电报催款,领着我信步踱向天坛公园。

    路过自然博物馆,我要求进去看看,母亲答应下来,花两角钱买了两张门票。走进大门交过门票,就连个管理人员的影子都不见了。规模宏大的博物馆,自有一种庄严的气派,里面没有其他参观者,只有我们娘俩在走来走去,肃穆空旷。早就听说首都有各种各样的博物馆,名胜古迹多极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北京,应该到处看看,因为种种原因哪儿也没去。这是我头一次进国家级博物馆,我站在那儿,张目凝视,满眼都是新颖惊奇,满眼都是光怪陆离(一到这里,我就好像被紧紧抓住了,也可以说是给迷住了,真可以待上几个小时,沉迷遐想)。我走进树木掩映的原始部落,走进历史,走过几百万年,徜徉在人类童年的世界里了。犹如在夜的闪电中,祖母的祖母口头流传的往昔,一下子都照亮在我的身边。沉睡的地层和化石,稀奇古怪的鸟类,千变万化的兽类,都活灵活现起来。我仿佛置身神话中,亦置身童话里,聆听先辈那惊心动魄、可歌可泣的故事。我的周身热血沸腾,心中充满了崇敬,眼里涌上了泪水。我和他们一起渔猎、耕耘、畜牧,手舞足蹈地祈求苍天保佑,生生繁衍不息,体验生命的不屈不挠与宏伟壮丽!我特别震惊于巨大的恐龙化石骨架,顶天立地,昂首朝天,在它面前人类显得是多么渺小。

    母亲陪着我看来看去,脚步越来越慢,眼睛里流露出辛酸。我好奇地问这问那,她心不在焉应付着,看来她在考虑什么事情,所有的回答都莫名其妙。比如我问:

    “妈,我以后也能做标本么,做苏雀的标本,要‘红肚囊’那种,给博物馆送来?”

    “恐怕不能。”母亲的声音很低沉。

    “为什么,北京没有苏雀,齐齐哈尔有的是呀?”

    “没有时间了。”她的眼睛湿润了,轻微叹口气。

    “怎么会呢,明年秋天有的是时间。”

    “也许。”

    “妈,你说,人也能变成化石么?”

    “现在不能了,我们都得变成骨灰!”

    “古人猿的化石是怎么留下来的?”

    “那是古时候,咱们走吧。”

    “不么,我还没看够,明天还能来看恐龙么?”

    “我没有明天了,要看你就今天看个够吧。”

    母亲看着恐龙,眼神无着无落,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兴趣索然,心想明天自己来一趟,好仔细看看鸟类馆里有没有“红肚囊”。如果没有,说不定博物馆能收下我做的苏雀标本,让北京的小朋友也开开眼呢。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3 21:29:2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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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4 11:08:0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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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离开自然博物馆,母亲领我走进天坛公园。

    那时的公园不收门票,时间已近正午,偌大的园子里清清冷冷没几个游人。公园里一片荒凉景象,地上冻得邦邦硬,覆盖着一层干净的新雪,天特别蓝,没有凛冽的北风,阳光照得我身心舒畅。

    母亲低头走在前面,带着一双空盲的眼睛缓缓走着,恍如走在梦中,也许她经历过那难以忍受的等待,像经过一个永恒的黑暗世纪。我扯着她的衣襟跟在后面,饶有兴趣地东张西望,像母亲拽着儿子走似的。穿过一道门,走过一条向北的碎石小路,一片茂密的树林。我纳闷她为什么不去天坛,难得有机会游览观光一下,而是避开游人走向僻静的苍松翠柏深处?但我看出她的心情沉重,不敢问她。母亲艰难地挪动着两腿来来回回在林中踱步,毫不在意树上偶尔飘落的雪花,仿佛忘记儿子的存在,或根本就没在身边,离她很远很远。树林深处,有一只孤零零的乌鸦凄凉地叫着。我的脚跟都走疼了,央求她歇一会儿。

    母亲坐在一张供游人歇息的连椅上了。

    这张连椅就藏在树林里边,对着一小片枯黄的草地,风吹来的那个方向,就是闻名遐迩的天坛回音壁了。据说两人分别站在东西两侧墙根低声说话,像相互打电话一样清晰,神奇得很。我想不去天坛玩也好,那儿可能高处不胜寒,不如这儿没人打扰,让母亲好好歇息一阵子。我把脑袋枕在母亲的腿上,躺在连椅上,望着白云悠悠飘过蔚蓝的天空,心里产生一种近似幸福的感觉,如果这也算幸福的话。我肚子里饱饱的,身上暖暖的,周围鸟声啁啾,树影摇曳,恍如身处课本上描写的诗情画意之中。回想到自然博物馆的情景,感觉北京“特棒”,这是我跟北京人学会的第一句口头语。

    “艾平,”母亲蠕动一下嘴唇,两手捧着脸。“妈要走了,你想么?”

    “你走,我留下干啥?”我随口答道。

    “你不生妈的气吧?”

    “没事,我也走。”

    “不,你还小……”

    “妈,你又要回老家吗?”

    她望着我微微摇头,放下一只手,紧紧攥住书包。

    “想姥姥啦?”

    母亲抓住自己的胸口,眯缝起眼睛,眼圈红了,她不知道怎么办,怎么向孩子说清楚。尽管没有别的出路可走,还是没有勇气和儿子谈,也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念头。这个想法真可怕,她不能完全告诉自己,儿子将面临的是什么,只能默默地和儿子告别。然而她告别的时间越长,采取最后一步就越发困难,越发痛苦。如果说以前没有想到这一点,那只是因为没有想到的缘故。

    “妈,你怎么啦?”我问。

    “没,没什么,孩子。”

    “你冷吧?”

    “啊,不。”

    “浑身都抖,病了吗?”

    “没,只是太累了,想在这儿好好睡一觉!”

    “那就回旅店睡,回去躺一会儿嘛。”

    “不,就在这儿。”

    “外面冷,这怎么行,要冻死的。”

    “一死,什么都不用考虑了!”母亲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那是医生给我开的安眠药。“要不,你也跟妈睡,先吃点儿东西。”母亲低低地说着,实际上自己在问自己,她笑了一下,笑得十分坚定。

    “妈妈,你不能吃。”我突然明白,糖厂的王厂长不就是吃安眠药自杀未遂的吗?“姐姐妹妹怎么办,她们不得哭死!”

    母亲一愣,手中的药瓶抖动起来,脸颊痉挛地抽搐着,泪水又涌上了她的眼睛。我试图掰开手指夺下药瓶,可是不可能,她攥住不松手。

    “你不能,妈妈。”我扑向母亲怀里,抱住她哭叫。“爸爸走了,你再走……她们跟谁活呀。妈妈,妈妈,还有我呢!”这是一声声裂人心肺地哭叫,久久在空中回荡不已;这是一声声充满绝望地哭叫,响彻整个冷漠、寂静的公园。

    母亲的身子倚在椅背上,脸微微仰起,紧闭着眼睑,那神态若同死却了一般,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接二连三泰山压顶般地打击,潮起潮落没完没了,她的整个世界似乎坍塌下来。出路在哪里?出路在哪里?明天没有,后天也不会有,深渊底下还是深渊。尽管母亲总是抱着希望,力图用双翅护住小巢不受风暴地摧残,一息尚存就坚持下去。可这是一场力量悬殊地搏斗,一切都徒劳无益,她既不能保护家也不能保住孩子,根本没法儿像正常人那样生活,还要忍受新的折磨,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犹如一棵正在倒下去的大树拼命用根须把住自己,然而不可能支撑多久。母亲被这苦海淹没了,超负荷的生活、精神、经济压力压垮了身心,真是生不如死,生不如死。生死攸关之际,她仍在竭尽全力挣扎着,抉择着,答案到底是什么?走哪一条路?

    “妈妈,是我呀,你听到了没有,妈妈?”我摇着她的胳膊不停说着,感到又孤单又害怕。“妈妈,我在这儿,你怎么啦……不能啊不能,我的好妈妈呀!”在我的哀求下,母亲抬起目光,望着远处的天际,好像那虚空之中有我父亲不屈的身影……在对她说:“一切痛苦的道路都有驿站,死亡并不可怕,在人类历史的黑暗中,死反倒是一种最勇敢的反抗精神。一个人在对黑暗搏斗的过程中,有力量庄严地迫使死神屈服━━既是对那种所谓的胜利的鄙夷,又不会感到自己良心上有愧。而黑暗取得的胜利,又是多么的可怜和微不足道。因为历史不仅仅审判失败者,有的时候也同样审判胜利者,人类坚定不移地向往自由,就是对无耻的专制暴政的最后判决!”他要带她到另一个世界去,一个富有人性和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光明世界去。在那里,他们夫妻最终将结合成一体,领会到生命的辉煌和终结的全部欢乐,这才是人的意义所在。但是倏忽之间,母亲的眼前又闪现出我姐姐妹妹凄切的身影,久久地,久久地,哀求她不能走这条绝路。我的泪腺早已流干,依偎在她怀里不动了。

    死寂笼罩着空旷的天坛公园。

    母亲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着吸起来,她一口不罢一口吸着,定定地望着虚空。看得出她仍在黄泉路上徘徊。可是孩子们阻拦着,把她当作保护神,要求一个母亲选择此刻最不愿选择的另一条道路,为此而求生,为此而忍受痛苦地煎熬。对她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太难了,担子太重了,她受不了,也支持不住。没有人能理解她,帮她指点一下迷津,宣泄一下苦闷,分担一点重负。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最容易出事,特别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没有人,没有人,母亲身边只有我,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起风了,风打着呼哨卷起四周的尘土扑面而来。

    母亲一支接一支抽着烟卷,脸色苍白而严峻。我们娘俩就这样在公园的连椅上坐着,默默地坐着,一直坐到太阳偏西,暮霭沉沉,落日的余晖剪出我们的身影。空荡荡的公园里越来越冷,寒雾从四面八方袭来,天就要黑了。终于,母亲在抽尽整整一盒烟后,选择了苦难的旅程。她站起身来,用手拢了把被寒风吹乱的头发,把那瓶安眠药丢进瑟缩的枯草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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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5 11:46:1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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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母亲领我走进电报大楼,花一分钱买了一张电报纸,她站在小窗口前,仔细斟酌着发出的字数。拍一个字花五分钱,标点符号算半个字,母亲要花最少的钱催款,措词又要有分量,否则无法达到目的。她踌躇好长时间,毅然在电报纸上写下二十个字:

    “糖厂领导,再不送款,我和孩子跳楼。孙志刚。”

    拍电报用去一元钱,我们再次分文没有了。母亲平静地对旅店服务台说:

    “我发回电报了,请再耐心等两天。”

    现在只有等待了。

    后来,母亲含着眼泪对我说:艾平,怎么说呢,说实在的,我心里矛盾极了,要不为你们,我早该跟你爸爸去了,没有他,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当时真是鬼迷心窍,我可怜你爸爸,可怜我自己,特别可怜孩子。你们没有任何过错,却跟着大人受牵连,尤其使我痛心。我为把你们带到糖厂有愧,也不想让你们受苦,可是什么也改变不了。要能把你们送走就好了,又送到哪儿去呢?正是这种情况下,才使我加倍不安!我领你吃完那顿饱饭之后,活下来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了,交完钱,好像对自己生活中的全部牵挂都结了账,剩下的只有一件事要办妥,那就是去死。我只有一个念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不再用梦幻欺骗自己,一心想一了百了。前有困在北京,旅店撵我们走,身上分文没有;后有糖厂造反派威胁,一切后果自负,若不回去就算总账。回去多挨几顿毒打倒无所谓,没法儿还欠款怎么办,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越往下想越觉得没有活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本想让你吃个饱一起走。你哭了,说姐姐妹妹怎么办?

    我被你的警告吓呆啦,我疯啦,怎么忘了她们?一说起她们心乱如麻。是啊,我撒手去了落个清静,她们不得哭死!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觉得自己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再大的压力也应该由我一个人承担,说什么也得给孩子留一条生路呀……再说我自寻绝路,也对不起你含冤死去的爸爸。我在送他去火葬场的车上就想死过一次,但我没死,发誓一定要把你们拉扯成人。我求你爸爸给我力量,在我们还有力气和希望的时候,让我们保存希望,活下去就有希望。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无论碰到什么情况,受到什么样地打击都再也不想死了!

    我问母亲,那你怎么给糖厂打电报说要跳楼?

    你记得么?你记得,怎么能不记得。我是威胁他们,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我想开了,要活个样子给他们看看,尽自己的力量向好的方面发展,生命中最恐怖的事情不是死,而是完全绝望。我不死,看谁能笑到最后。坚信你爸爸总有一天会平反昭雪,让那些造反派都受到惩罚,不管经受多少苦难,除非打死了没有办法,也不至于走这条路……话说回来,你见过上吊的人到处买绳子么?那是他不想死,威胁别人。我也是,不给厂里施加压力,他们是不会痛快出钱的。电报打出去,大家都看到了,谁也不敢承担这个责任,再怎么说也是人命关天!

    我们娘俩靠着开水又度过一天,像快要淹死的人等待着获救的最后一线希望。虽然我们知道,等待的时间越长情况就越糟糕,可是眼下别无选择,只能咬紧牙关一直等待下去。

    第三天早晨,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糖厂学校的老师赵景新。母亲判断对了,造反派头头色厉内荏,生怕母亲带我跳楼,让他担两条命的责任,马上派人到北京来把娘俩稳住,带我们回去再说。我欣喜若狂,郁积心头的愁云顿时消散,总算能填饱肚子不再挨饿了。母亲又领我去过一次同仁医院,带回诊断书和一些药品,娘俩逃跑一样跟着赵老师登上返回齐齐哈尔的列车,再也不可能忍受比这几天更揪心的日子了!

    我平生的第一次北京之行,就这样凄凄楚楚地结束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5 21:47:5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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