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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6 16:53:2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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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走向荒野  

    一

    8月中旬,报纸上刊登出最新指示:“革命大串联好得很。”

    毛主席开始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全国各地的红卫兵。

    齐齐哈尔的学生闻风而动,展开革命大串联。糖厂子弟学校初中的学生,三个一帮、五个一伙成立起“红万代”、“千钧棒”、“鬼见愁”、“从头越”战斗队,也到全国各地进行新长征了。有胆大的同学一到北京就收不住脚,趁机逛遍祖国的天南地北,名山大川。偶尔回来的人讲起外面的世界,眉飞色舞,精彩纷呈。什么免费乘车,免费乘船,免费住宿,免费吃饭……总而言之,不管到什么地方,红卫兵小将的革命行动所向披靡,没人敢怀疑它的正义和崇高,当地政府一律包你吃好睡好玩好。这令所有没机会出去的低年级孩子羡慕不已,我当然毫不例外。家里管得严的孩子一般都不敢出去,只得留在家里做逍遥派。串出经验的孩子则继续骑马挎枪走天下,进行真正的免费旅游。逛完北京去上海,逛过上海奔广州,最后一站大抵到毛主席的故乡韶山,那标志着他或她已游遍祖国的大好河山,再没什么感兴趣的地方游逛了。

    高年级的学生每次回来都拿出一大沓子照片,他们有的去过西双版纳,有的去过峨嵋山,有的还去过敦煌,向我们这些没串联过的孩子炫耀游历的地方,以此证明他们每到一处串联的革命业绩:打倒过多少牛鬼蛇神,冲击过多少党政机构,砸烂过多少历史文物。常常是出去没带一分钱,归来还带回一大笔补助费,简直成了串联暴发户!我恨不能也出去一试身手,可我是走资派狗崽子,谁也不许我加入他们的战斗队。我心里不服气,坐火车算什么新长征,有本事像北京的红卫兵那样走着去韶山呀!听说市里的学校组织过长征队,出发前召开隆重的欢送大会,参加长征的红卫兵信誓旦旦,毛主席号召革命小将到大风大浪中去经风雨,见世面,我们一定要徒步走过千山万水,将韶山的革命火种带回齐齐哈尔,把长征的接力赛永远传递下去。家长担心他们还是些半大孩子,不放心,怕路上出事。他们回答,当年毛主席率领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爬雪山,过草地,上有蒋介石的飞机轰炸,下有国民党各路军阀围追堵截,怕过么?“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我们怕什么,“不到长城非好汉”。可他们出发后没走到大庆就灰溜溜地解散了,为什么?长征队在荒野里遇到一只狼,谁也不敢再拿性命冒险了。

    “哼,那么多人碰到一只狼就吓退了,真上战场冲锋打仗,枪声一响还不吓尿裤子。要是允许我长征,绝对一往无前!”我安慰自己道,心里平衡许多,随即将烦恼置之脑后。马上又有些不平衡的是,和姐姐要好的几个同学成立一个“花枝俏”战斗队,吸收姐姐加入他们的革命组织,要去北京接受毛主席的检阅。姐姐向母亲要了十元钱作路费,和同学们一起登上南下的列车去北京革命大串联了。

    对我来说,去北京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

    糖厂“文革”的主力、化工学校的实习生,也加入大串联的洪流之中。糖厂的造反派一下子失去主心骨,掀不起大批判的新高潮了。俱乐部门前的大喇叭转播起实况报导,毛主席在天安门上一次次接见红卫兵,“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的喊声充斥于天地之间。

    学校停课闹革命,母亲不用打扫教室卫生了。造反派唯恐学校的鬼队闲着,将他们并入厂里的鬼队一起劳动改造。要说糖厂“文革”真有胜利成果,我看百分之百是体现家属区的卫生环境改观上。近几个月来,清洁工也戴上红袖章造反了,大批特批起全国掏粪模范时传祥,大院里再没有人愿为资产阶级打扫卫生,清除粪便。问题是无产阶级也得吃喝拉撒睡,也要不断制造垃圾,家属区有几十趟平房,每天倒出多少垃圾,谁又能分清那些废物姓“资”还是姓“无”?狭窄的街道垃圾成山,污水横流,苍蝇蚊子乱飞,下过雨后全是黏糊糊的泥浆,臊臭难闻,无论造反派还是走资派上下班都像逃离垃圾场似的一溜儿小跑。公共厕所就更没法儿进了,茅坑边遍布粪便,过道上尿水成河,肥大的白蛆爬满墙壁,苍蝇成群飞舞,令人无处下脚。那也不能不上厕所呀,人憋极了,只得捂着鼻子硬着头皮方便,你必须十二分留神,时刻提防墙壁上的白蛆掉在自己的脑袋上。

    造反派头头们头疼了,调来鬼队顶替造反的清洁工。走资派们推着铁架子手推车,扛起扫帚打扫起家属区的环境卫生。我的母亲是糖厂鬼队里唯一的女鬼,理所当然负责起女厕所的卫生,男鬼们则负责清除垃圾,平整街道。他们上午扫过来,下午扫过去,一早一晚从不耽误。这一措施立竿见影,泥泞的街道铺上一层炉渣,坑坑洼洼的路面铲平填平,两旁还挖起排水沟。厕所里也焕然一新,屎尿被铲除干净,过道铺上一层石灰,蛆和苍蝇都被石灰杀死,臊臭气也荡然无存了。

    我最佩服的是我们的副校长赵关键,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对生活一向持“无为而治”的达观态度,似乎成败得失都是理所当然的,因此都能安之若素。过去当校长时,总是戴着副金丝眼镜,发型梳理得一丝不乱,裤线笔挺,皮鞋擦得能晃出人影。现在却斯文扫地,金丝眼镜换作黑框眼镜,怕别人认出来似地匆匆走过。你看他穿双高筒雨靴,挽着工作服袖口,拉着粪车逐个厕所掏粪池子,干什么事都尽职尽责,一丝不苟。

    说“臭老九”拈轻怕重,我看着实冤枉。

    赵关键几近完美的敬业精神值得每个有良心的人效仿。他扛起掏粪勺,每走到一处厕所便清清嗓子朝里面轻声喊道:“厕所里有人吗,我要掏粪啦!”若是女厕所有人,里面必定咳嗽一声示意有人。男厕所里面有人,则答应一声:“急个鸟!”此时赵关键决不敢贸然动手,定诚惶诚恐守在外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吸起来恭候。碰上女的不耐烦时骂他一句“流氓”,出来后红着脸哧哧笑着,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赵关键则背过身子,低下头。因为高度近视,怕自己没看清楚,里面的男男女女提上裤子走人以后,他还要接上一支烟等待一会儿,确信没有动静再行工作。唯恐掏粪时不小心让粪便迸溅到哪个造反派尊贵的屁股上,说他故意进行阶级报复,那可是罪上加罪。碰上个好事的人,提着裤子走出厕所问他一句:

    “赵关键,现在关键是什么?”

    赵关键肯定回答:

    “关键是态度老实!”

    不单单赵关键,所有的走资派对劳动改造都显示出极度的虔诚,都认为自己有罪,想通过汗水洗刷罪过,由鬼变人,重见天日。即使是党委书记冯叔叔也幼稚得可笑,看上去他内心深处的激情还没有被严寒冻成冰坨,仍保持乐观,准备接受命运的打击。冯叔叔坚持认为“文革”不过是一年半载的事情,相信明天早晨一觉醒来境遇就会有所改善。他经常鼓励周围的牛鬼蛇神:“再挺一阵子吧,等待不会久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看他们今天闹得欢,将来必定拉清单’。”后两句是冯叔叔从电影《小兵张嘎》中借用的台词,意味特别深长。说不上是自欺欺人,看起来也不无道理。但他们还不懂得当时正在形成的历史,等待的时间太久、太久,整整十年过去之后我们才熬到出头之日。

    岁月蹉跎,空悲切,白了少年头。一个人一生能有几个宝贵的十年,这笔账又应该算在谁的头上?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6 22:08:0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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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母亲打扫厕所归来,我吸着鼻孔说:

    “妈,真臭!”

    “你这孩子,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倒嫌起妈来。”母亲一边洗手,一边笑嗔道。“出去换换空气,玩会儿再回来吃饭。”

    其实我是变着法想出去玩,没等她的话音落下,早一蹦一跳地跑出院门。

    我想,那时候孩子们最大的感受,就是能随心所欲地大玩特玩。以一个不懂事孩子的眼光看这场文化大革命好极了,彻底砸烂了旧十七年教育路线,再不让我们有学习的压力,一到考试前就紧张得废寝忘食,考来考去人都考煳了。假如母亲不是学校党支部书记,有人怂恿我造反,我也会革老师命的,凭什么整天填鸭式地灌输我们知识?没文化的工人农民多着呢,不一样有活儿干、有饭吃么?不上课光疯玩多好。要是民主举手表决停不停课闹革命,我肯定举双手赞成:“停吧停吧快停吧,我打心眼里不愿背着双手,目不斜视地一坐就是一天,纯粹资产阶级教育路线,该砸烂!”我不敢跟母亲表露这种“活思想”,这些想法和其他的想法一样都藏在心底,否则她肯定会板起面孔批评我的。

    天气很热的时候,院子里没法儿待,树荫里也热得难受,那里整个下午晒着太阳,像着了火。傍晚时分仍旧闷热,一切都令人感到炎炎夏日的疲倦,热风穿过胡同并没有带来凉意,只有临街的一边还能让人觉得舒服,坐在那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明利家的后窗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一定是他的父亲打猎归来了。我转过房头,来到明利家的院门前,收住脚步踟躇着进还是不进?

    那只大耳朵的苏联猎狗趴在院子里,正伸着舌头,用前爪抱着水禽的内脏大口小口吃着美餐,顾不上再理我这个小朋友了。“狼心狗肺,有好吃的就不理人家,我给你东西吃的时候怎么不这样!”

    我数落着苏联猎狗,猜想杨叔叔这次打的是什么野味,是大雁?还是野鸭?真想进去看一眼他的双筒猎枪,顺便捡几根水禽的羽毛留着扎毽子用。杨叔叔平常绝对不许孩子动枪,总是将枪装入枪套挂在墙上,仿佛孩子一动猎枪就会自动走火。我要看枪,必须趁大人不在家时给明利进贡几张“啪唧”,他才打开枪套,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这时候杨叔叔正在擦着猎枪休息,身边还摆着不少黄铜空子弹壳。我进去帮点儿小忙,比如擦擦空子弹壳什么的,杨叔叔就会笑眯眯地对我夸奖起苏联猎狗如何懂事,一旦枪响,它就能叼回掉进苇丛的野禽。往往我怀着一种敬畏的心情仔细看着猎枪,一边嗅着从外屋大锅里飘来的香味,一边附和着杨叔叔。而此时明利的母亲一定正往一个大盆里盛肉,她就要端进屋里招呼一大家人开饭了。

    白土地人有个惯例,从不拒绝孩子串门,赶上吃饭,必定给孩子们分些好吃的东西尝尝。有个别的小气鬼吃好东西捂着盖着见不得人,一到吃饭时就往外撵串门的孩子。久而久之,他家的人缘就臭不可闻,东邻西舍都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或敬而远之,或断绝来往……一大盆煮熟的野味端上炕桌,杨叔叔会分给每一个来“串门”的孩子一大块野味尝尝鲜,我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准能得到一只野禽的大腿吃。一来二去明利洞察企图撵我走了,我答应着要走,也不能不走了,脚却不肯挪动一步。没办法,人穷志短,马瘦毛长,除非我再进贡几个玻璃球,明利这才作罢。我现在可不能在人家吃饭的时候去串门了,母亲警告过我:“咱人穷志不短,你要是再敢去等东西吃,我就揍你!”

    站在太阳底下太热,鼻尖已布满汗珠,我舍不得走开,又绕到明利家的后窗蹲在墙根下乘起凉来,其实坐着不动天气热得也不算厉害。我家的外屋门大敞着,母亲正在做晚饭,我却对炒小白菜实在没有胃口,话说回来,吃不到肉闻闻香味总可以吧,母亲你就管不着我了。我的眼睛盯着向日葵之间拉起的一张蜘蛛网上,一只苍蝇刚好一头撞进蛛丝里,蛛网一震动,隐藏在网中心的一个大蜘蛛便跳到苍蝇跟前,用两只前腿抓住苍蝇,准备进晚餐了。我抽动鼻孔吸着香味,不由涌起一阵渴望之情,咽下流出嘴角的涎水,心里怨恨起父亲:“他还当兵的出身呢,为什么不买杆猎枪打猎,光喜欢喝酒吹大牛,死的活该!”

    “于瘦子━━”

    明利手上拿着个大雁腿从后窗口探出身子,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满嘴油光光地喊道。

    我仰脖朝上望着大雁腿,没吭气。

    “于瘦子。”他心情很好,又喊了一遍。

    “干什么?”我没好气地站起身,像条鱼从水里跳出来,吓他一大跳。

    “你在这儿,”他说,“我和郭圈子、猫眼说好,明天去养鱼池钓鱼,去不去?”

    我什么都没听到,眼睛盯住他手中的野味,鼻孔还在鼓动。

    他可能吃腻了,顺手将雁腿塞向我的嘴巴,神情极为得意,我张开大嘴一下撕掉少半条腿。明利心疼地收回雁腿,埋怨我嘴太黑,不敢再让我尝第二口了。我对自己的没出息感到惭愧,不好意思地笑笑,笑得足以让他想哭。但我已经心满意足,足足喷喷香了一个晚上。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7 6:59:5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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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7 7:31:4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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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长篇连载《原谅,但不能忘记》,内容很震撼

    
    梅子007 于 2019/6/17 7:17:58 发布在 凯迪社区  原创评论

    作家于艾平连载的长篇小说《原谅,但不能忘记》,内容很震撼,可与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路遥《平凡的世界》相媲美。再现文革十年浩劫的真实情景,值得一读。有沒有网友知道,这书哪里可以买到?麻烦告诉一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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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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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7 11:04:3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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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我走出白土地,走向荒野了。
   母亲允许我和小伙伴们去钓鱼了,以免她打扫厕所碰上我和孩子们玩时尴尬。
   在距白土地西南五里路的地方,也可能还不到一点儿,有一条第二道防洪大坝截断的江汊子,两岸长满密集的菖蒲、水葱与水草。在大坝的西面,形成一个十几亩水面的泡子,像条横卧在稻田地旁的大鲤鱼。有家企业投放出鱼苗,把它开发成天然的养鱼池。在大坝的东面,是一片曲曲弯弯的绵延七八里的芦苇荡,直至糖厂大院前的西下洼才是尽头。芦苇荡里盛产老头鱼,比西下洼的老头鱼大多了,西下洼钓上来一条至多一两重,这儿钓上一条就有半斤重。我经常扛着鱼竿,拎着蚯蚓罐,和彬子、春节等小伙伴穿过爱国菜社的菜地,到大坝东面的芦苇荡里钓老头鱼。孩子们放开缠在鱼竿上的鱼线,将蚯蚓穿上鱼钩,坐在岸边开始钓鱼。其实我们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明里来芦苇荡钓老头鱼,暗里想到养鱼池偷钓鲫鱼。
   我们的鱼具非常原始,连根普通的竹竿都买不起。鱼竿是用柳棍绑上根扫帚条子做成的,鱼漂是个一指长的高粱秆,鱼坠是颗小小的螺丝。可想而知这样的鱼竿有多好笑,甩到空中挟起一阵呼呼作响的风,比赶车老板挥舞的长鞭子还要笨重。只有鱼钩没法儿自制,是去市里的鱼具商店买回来的。我别出心裁,找出几根母亲的缝衣针烧红弯成鱼钩,但没法做出倒枪刺,好不容易钓上条鱼,没等拽出水面就脱钩了,让你白白欢喜一场。我不喜欢钓老头鱼,它从不逗钩,发现鱼饵就一口吞下拽沉鱼漂,傻瓜都能轻易把老头鱼提到空中,看它在鱼竿下挣扎,还得撕开它的大肚皮取出宝贵的鱼钩。钓鲫鱼没那么容易,你必须时时刻刻举着鱼竿,眼睛盯住碧波里上下蹿动的鱼漂,等待逗钩的鲫鱼含住鱼钩。猛地一拉鱼线,用左胳膊肘夹住鱼竿,把右手伸进水里抓住那条扭动着身子的鱼,摘下它嘴里的鱼钩。
         整整一上午,我们都不耐烦地看着太阳,嘴巴里嚼着酸模浆,盼望它赶快爬上中天。一到晌午头,阳光把坝基的石头晒得滚烫,那个看养鱼池的人都会喝点儿酒钻进马架子睡一觉,我们就可以越过大坝偷钓鲫鱼了。我放下鱼竿,躺在绿草如茵的坝坡上,头枕着双手,心里洋溢着喜悦,仰面朝天晒起太阳。四周充满了生气,身旁的花草散发着浸人心肺的馨香,天空中飘荡着大朵大朵的白云,一根柔软纤细的蛛丝被风吹得左右摆动,从地上向白云边上荡去。只要孩子想什么,云彩就会变幻出他想象的坦克、军舰、飞机、骆驼、山峰……应有尽有。
   有一只蚂蚱跳在脸颊上,爬得人痒痒的,我翻身抖掉蚂蚱,眯缝起眼睛眺望芦苇荡。东北人素以“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来形容北大荒的美丽和富饶。我没见过狍子,经常能看见芦苇丛里有小野鸭出没,三三两两游到开阔的水面戏弄鱼漂,发出呷呷的叫声。芦苇深处,母鸭呱呱呱地叫个不停,相互传递着感情。时而,小野鸭们尾巴朝天倒竖起身体,脑袋扎在水中寻觅小鱼,荡起一圈圈扩展的水纹。小伙伴们扒下衣服光着屁股钻进芦苇荡追逐小野鸭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看鱼竿。他们都比我水性好,我只会干扑腾不动地方的“狗刨”,怕乱草缠住手脚,不敢跟他们一起去追野鸭子玩。
   我迷迷糊糊打起瞌睡,水面上哗啦扬起一股波浪,一根鱼竿被大鱼拽离岸边,摇摇摆摆穿过水面的枯叶向深处冲去。我慌忙爬起来去够那根鱼竿,没想到水底的大鱼力气不小,一下子将我拖下岸去,连鞋带衣服都湿透了。我懊恼地想:“要是逮到这家伙,非摔它个稀巴烂不可!”人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双手把住鱼竿往岸上拉去,大鱼竟跟我玩起“拔河”的游戏,忽而向左,忽而向右游动。它呼隆一声蹿出水面,吓了我一跳,天啊,这哪里是鱼,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分明是一只硕大的老鼠!我大叫起来:
   “来人啊!你们快回来,来人啊!”
   彬子怀里抱着什么钻出苇丛,一只手划着水游来。春节和明利随后钻出,沾满水藻的头发从额头上垂下来,一边游一边问:
   “怎么啦,于瘦子,大惊小怪?”
   “快来看呀,我钓着个怪物。”
   彬子没逮着小野鸭,意外地发现一个鸟窝,抱回来四个野鸭蛋。他问:
   “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快来呀。”
   那只大老鼠又跳出水面,落下去溅起一片白花花水浪。大家跟着欢呼:
   “水耗子━━别松手,于瘦子!”
   “快啊,”我被拖进深水里,一只手仍攥住鱼竿不放,两只脚蹬动着浮上水面,吐着水花喊。“我不……行啦!”
   三人游到我的跟前,从水里弓起脊背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又掐住大老鼠钻出水面,顺手将它扔到岸上摔死了。我们逮的水耗子像个半大兔子,老鼠脑袋,尖利的牙齿,深灰色皮毛油光锃亮,你随便用手一捋,皮毛上的水珠都随之滚落得干干净净。那时候我们都岁数小,有许多事情碰到也不懂,这是一只皮毛十分珍贵的野生水獭,—条老头鱼吞下鱼钩,水獭吞下老头鱼,叫几个不识货的孩子逮住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7 16:59:3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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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中午,彬子和春节到附近的地里偷来些土豆,让我搜集柴草点燃篝火。

    我来回在树丛里搜罗好一阵子才弄到一抱枯枝杂草,回来后放在坝下避风的地方,发愁了,我没有火柴怎么点火?彬子一笑,像野外生活的行家,拿出个放大镜,又掏出一张“啪唧”打开放在干草堆下,趴在一边对着太阳聚起光。放大镜下射出一道强光,在纸上聚成焦点冒起烟来。春节鼓起腮帮吹出几口气,青烟变成神奇的蓝色火苗,干草堆燃烧起来,火焰不断拔高,火星子乱蹿。

    “真是好样的,快放土豆!”我由衷地赞叹。

    “这算什么,”彬子往篝火里添着干树枝,不屑地说。“等领你去大江蹲宿儿,那才叫过瘾呢。”

    东北人说的蹲宿儿就是钓夜鱼。去年暑假,我趁父亲出差偷着和明利去江边摸蛤蜊,碰上春节和小伙伴们在朝鲜族人抽水灌稻田的水泵站旁蹲宿儿。春节鼓动我们留下来,说白天用甩线净钓带鳞鱼,晚上下撅达钩能钓到大鲶鱼。这也算不了什么特别的事,尽管我知道母亲准饶不了,不过我不在乎,还是鼓足勇气留了下来。没想到母亲左等右等不见儿子回家吃晚饭,找到明利家打听到我的下落,央求他父亲找来了。杨叔叔背着猎枪,带着苏联猎狗,打着手电筒找到水泵站,将我强行押解回家,搞得我非常没面子。伙伴们都讥笑我是妈妈的宝贝,简直什么事情都不敢做,一点儿都没有男子汉的气概!

    “你都变成野孩子啦,”母亲也不原谅我,生气地训斥道。“连家都不回,太不像话!”

    “人家的孩子怎么有自由,偏偏我娇气,”我反驳道,“不要你管。”

    “你爸爸不在家就反啦!”

    “你今天把我逮回来,明天还去。”

    母亲打我了,巴掌落在头上根本不疼,我笑着不改口气:

    “我就反啦。”

    “闭上你的嘴巴,我看你还敢去大江,”母亲用手拧起我的屁股,“敢反。”

    “妈,我的屁股……”我咧开嘴巴由笑转哭,“你真拧呀?”

    “你听不听话?”

    “听,听,饶了我吧,我不敢去啦!”

    一想起屁股蛋子被拧得青一块紫一块,我就胆突,只好听话,要是母亲知道了可怎么办?我反复想着这件事情,不免有些害怕,感到自己是个可怜虫,任伙伴们诱惑也不敢去蹲宿儿。可是我非常喜欢他们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内心也非常神往那滚滚滔滔的嫩江,我又长大一岁了,真希望母亲能还我些野性,同意去蹲宿儿。彬子烤土豆很内行,等火堆烧成暗红色的灰烬才把土豆埋进灰堆里,烧出的土豆既香又没煳味。吃过野餐,他们派我去侦察“敌情”,看看鱼人进马架子睡觉没有?我翻过大坝观察一圈,想必看鱼人已喝多睡过去,偌大的养鱼池阒无人影,连青蛙都头痛烈日的暴晒,悄无声息。我把两手握在一起做成螺号,嘴巴含住大拇指间的缝隙,吹出呜啊呜啊的螺号声通知大家可以行动了。尽管随时都有被抓住的可能,那也令孩子们感到非常有意思。春节仍不放心,他决定借游泳做掩护声东击西,留彬子一个人躲在蒲草丛中的“鱼窝子”偷钓鲫鱼。

    我们抱着衣服移师养鱼池,光着屁股跳进“锅底坑”游泳,转移看鱼人的视线。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7 21:27:5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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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一提起“锅底坑”,我心中就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快乐,那时光的夏季,我有多少次来这里钓鱼、戏水啊。哦,锅底坑,锅底坑,我终生梦绕情牵的地方,童年时代的乐园!
    那是鲤鱼状泡子尾部一个水湾,有四十多米宽,池水深邃清澈,人走下去几步就没及头顶。明镜般的水面闪烁着粼粼波光,水草在阳光下呈现一片淡绿。一堆堆小蝌蚪摆动着扁平的尾巴嬉戏着,水蜘蛛不停地打旋,小虾活泼地跳跃着划出一道道水纹。有条大黑鱼箭一样射过来追逐小鱼小虾,头顶的水面冒出一串串白色气泡。我一步步试探着下到锅底坑里游泳,小鱼苗围拢过来啃咬起我的小腿,搞得腿肚子痒酥酥的。我想抓一条小鱼看看,刚一伸出手指,它们就掀起一片涟漪跑得无影无踪。春节和明利轻松地渡着锅底坑,深色的绿波在他们身后合拢后,又分成两道水波扩散开去。我游一个来回就气喘咻咻了,他们嫌我太笨,留下我看衣服望风,用手掌击打着水面,脊背有节奏地一起一伏,游向泡子中间采青菱角吃去了。
   我望望对岸,发现一个骑自行车、戴军帽的人驶向马架子,看他胳膊上的红袖章是个造反派。不经意地想:“反正看鱼人睡得好死,‘军帽’是铁路警察管不着这一段!”我麻痹大意地跑到“鱼窝子”,双手撑着膝盖半弯着身子看彬子钓鱼。
   “鱼窝子”是钓鱼人在蒲草丛中开出的一小块水面,这样便可从容甩钩而不挂线。养鱼池里甩的是胖头鱼、鲫鱼和鲤鱼苗,大脑袋的胖头鱼生长得非常快,一年就长两三斤重,它们不咬钩,只吃水底的菖蒲根和芦苇根。孩子们对养鱼池里的胖头鱼不感兴趣,专爱钓鲫鱼。彬子无愧钓鱼高手,他一手举着鱼竿聚精会神盯着鱼漂,一手捏着块大饼子攥成的面食,连连将鲫鱼甩上岸来,不一会儿脚下的鱼网兜就快装满了,感到无比惬意。养鱼池里的鲫鱼特别傻,彬子两条一对地往上拽鱼,它们还翻上水面逗弄鱼漂。猛然间,彬子的鱼漂扎进水面又浮上来,急速向水草深处驶去。他回手一拽鱼竿,鱼线绷紧了,竿梢拉成弓形,拉力越来越大,一条大鱼随之浮出水面,扇翅亮尾地击起一圈波浪。
   “大个的!”我欢呼起来。
   “哦,还可以,好大的劲,手都麻了!”
   彬子沉默了,他怕大鱼脱钩,任那条大鱼在水里游动着,搅起一片白沫,时而放出鱼线跟着鱼走,时而举起鱼竿向后退去。连春节在泡子中心喊我们都没在意。
   “快跑,于瘦子,猫眼,他抓你们来了!”明利也用手比划着喊道,“就是那个军帽!”
   我抬头一看,那个骑自行车来的军帽正猫着腰奔向我们,叫道:
   “猫眼,快跑呀!”
   彬子用力一拽鱼线,大鱼脱钩了,他拿起网兜扛着鱼竿逃去。军帽大声吆喝两个孩子站住,跟在后面穷追不舍。要是能从水上逃跑就好了,我和彬子只能翻过大坝,猫腰钻进一片苞米地里隐藏起来,那军帽爬上大坝就不再追赶了。我们瘫倒在垄沟里,四仰八叉地喘息着,并不担心春节和明利此时的处境,养鱼池大,他们完全可以从安全的地方上岸溜之大吉。一个大马蚊子叮在我的脊背上,我伸手打去,突然想到我们都还光着屁股哪。这下人可闭了气,差点儿昏厥过去,由于我的失职着急逃跑,衣服竟成军帽的战利品,大家谁也回不了家啦!我坐起来,嗑嗑巴巴说:
   “衣服,我们的衣服……”
   “衣服,你弄哪去了。”彬子也光穿条小裤衩,用胳膊肘支起身子,转着脑袋东张西望寻找。“没抱过来?”
   “没,对不起,我忘了。”我浑身发软,急得几乎流出眼泪。
   “对不起就完啦,你真没用,连衣服都看不住。”彬子跳起来大声嚷道,“还对不起什么,找去!”
   “我身上什么都没有。”我尴尬地提醒他道,自己也觉得很害臊。
   “穿我的。”
   彬子这才似有所悟,脱下裤衩递过来。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他自己也变成光屁股猴,只能蹲在草丛里等待我归来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8 11:11:3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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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就地闹革命  

    一

    我犯下弥天大罪,无话可说,穿上彬子的裤衩,硬着头皮去找衣服。我懂得错误的严重性,大家真光着屁股走回家去,一顿臭揍肯定在所难免。

    翻过大坝时,我发现草丛里的那只水耗子,漫不经心拎起来,随手从树枝上扯下几片树叶,心里还不能想别的事情,磨磨蹭蹭奔向“锅底坑”。太阳躲进云层里,暗影迅速扩大,把整个养鱼池都遮掩住了。果不出所料,我们的衣服不见了,再难也得迈出第一步。我收住脚步,踌躇了好一阵子,但为了大家和自己必须找回衣服。我鼓足勇气转向对岸,绕过一道小桥,沿着一片苞米地接近马架子,看鱼人的窝棚就坐落在泡子边的几棵大榆树下。我拨开茂密的苞米叶,琢磨着怎么跟看鱼人说能要回衣服,离马架子越近心就跳得越厉害,人一紧张就想撒尿。为了振作精神,我掏出小鸡鸡一路撒尿一路走着,告诉自己这没有什么,用不着害怕。抬眼之间愣住了,马架子前正在准备开现场批斗会!

    看鱼人缩着双肩肃立在军帽身后,穿一身脏了吧唧的中山服,脚下趿拉着没系带的解放鞋,上衣兜插着一支钢笔,挽着袖口和裤腿。他四十多岁,嘴唇厚厚的,眼睛细长,满脸胡子拉碴,显然是个落魄的干部。马架子门口摆着几个空白酒瓶,瓶子旁胡乱堆放着我们的衣服。军帽往自行车把和货架上拉出一条横幅,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现场批判会。他转过身来,用竭力变粗的嗓门喝令:“还愣着干啥,都拿出来戴上。”听上去是装出来的男声,有些别扭,又有些怪。看鱼人钻进窝棚,拿出高帽和牌子戴上挂好,劈开双腿撅了下来。那牌子上写着:“资产阶级残渣余孽×××”。军帽抬脚踢了踢看鱼人的两只脚,让他撅得更标准些,一脸严肃地说:“我宣布,现场批判会开始。”我见过市里、厂里、学校里的各种批斗大会,那都是走资派少,造反派占绝对压倒多数的场合,无论氛围与气势上都能震慑住被打倒的人。从没见过一个走资派和一个造反派,在这个荒凉的泡子边,在这种马架子、自行车和大榆树布置起的会场上,一对一面对面地批斗,看上去叫人难以置信,这又是文化大革命的一个空前绝后!

    “你交代一下罪行吧。”军帽坐在一个小马扎子上,摘下头顶的帽子,不由让我吃一惊,原来是个剃平头的女人!她中等个头,皮肤白皙,没有喉结,胸部鼓鼓的,和看鱼人的岁数差不多大,怨不得她的嗓门好奇怪!

    “我是牛鬼蛇神,没好好劳动改造,罪上加罪,中午喝酒睡大觉。”

    “早就有人揭发你喝酒,我不来检查你还接着睡,”军帽抬起手臂挥个大圆圈,似乎概括下整个养鱼池。“这么大池子里的鱼,不都叫人偷光啦!”

    “看池子主要是夜里,昨晚有人想偷着下网,我一夜没睡觉,困得不行了。”

    “那我眼瞎,光天化日不一样有人偷?”

    “我看到那几个孩子玩水,没在意。”

    “你什么都不在意,是吧?”军帽的大眼珠子弹一样射向对方,闪着凶光。她把帽子放在膝盖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揉了揉,点着吸上一口,提高嗓门。“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看鱼人微微摇头,沉默不语。

    “你不吱声是吧,那么我告诉你,你老婆已坚决站到革命造反派一边,跟你彻底划清界限,决定离婚啦!”

    看鱼人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像被谁打了一拳,斜靠在一棵树上,险些摔倒。这句话对他打击巨大,如五雷轰顶,头皮都炸开了。过了一段时间,他才面如死灰地低低说:

    “孩子呢……他现在住哪儿,以后跟谁过?你们知道,我好长时间没回去了。”

    “这个嘛,不用你操心,我也不想跟你啰嗦。”军帽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公文扔在对方脚下,腔调和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你老婆不愿再见你,协议书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能再等等么?”

    “不能。”

    看鱼人垂下慌乱的眼神捡起协议书,直起身子,久久看着。捧着协议书的双手微微抖动,身子也跟着抖动起来,头上的高帽都抖落下来,花白的头发像秋风中的茅草。

    “你不想签,这可由不得你,”军帽站起来冷冷道,“签字。”

    一阵沉默。

    “让你签你就签,”军帽猛吸一口烟,掐死烟头步步威逼,她玩味着每一个字,醉心于产生的效果。“你想尝尝抗拒的滋味……”不过她还没把话说完,看鱼人早已理解她的意思,事情就这么定了,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他从上衣兜里拿出钢笔,一点点拔出笔帽,嘴唇痉挛着,眯起眼睛盯住笔尖,每写出一个字都千斤沉重。签完字,军帽一把抢过协议书塞进衣兜里,宣布散会。

    看鱼人摘下胸前的牌子放下,大颗的泪珠从腮边一滴滴流下。他猛然用脚钩起酒瓶,双手接住仰面朝天大口喝着,酒顺着嘴角往下流淌,流满起伏的胸口。

    “还喝,喝死,酗酒失职,抵制改造,扣你半个月工资!”军帽收起横幅,转眼之间发现我。“干什么的?又来个偷鱼的小疙瘩!”

    “阿姨,我淘气了,来认错。”

    我走近他们,头低得挨近胸脯。对我来说没别的办法,只好实话实说。我知道造反派的脾气,特别碰到如此气冲霄汉的女人,甚至准备挨耳光了。这一刻够紧张的,我的脸色发白,开始冒汗,军帽却盯住我手中的水耗子,露出惊讶的神情问:“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白土地的。”

    “老师怎么教育的?”

    “老师靠边站了,没人管我们。”

    我僵立在她的面前,心想这下可完了,她要到学校去告状,更糟糕!

    “这倒是个理由,你挺会说话,嘿嘿。”军帽的脸上浮出笑容,怒气平息了,笑成一朵明日黄花。“光着回去吧。”

    “不,家长揍我们。”

    “交了罚款再拿衣服。”

    “我没钱。”

    “你手里的东西哪来的?”

    “那边泡子里钓的。”

    “扯淡?”

    “骗你是小狗。”

    “抵罚款怎么样?”

    一只水耗子能换回衣服,像天堂朝我敞开了大门,这时我才确信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生怕她改变主意,忙不迭点头。同时又灵机一动,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看鱼人解脱,说:“阿姨,我已交过罚款,你就别再扣他的工资,行吗?”

    “算了,有红小将说情,不扣啦。”

    军帽错把我当成一个战壕里造反的同盟军,口气中已完全没有气恼的意味,饶了看鱼人。她接过水耗子挂在车把上,戴上军帽,哼起一支革命歌曲扬长而去(出现这类事情也没有什么稀罕的,可见人的天性就是这样自私)。站在一旁的看鱼人还没有从惊恐中摆脱出来,他那向下弯曲的嘴僵硬而紧张,整个人显得神情可怜,萎靡不振。我不好意思再面对他,不知该怎么办,想多说几句又没什么可说的,抱起衣服向大坝跑去。刚跑出十几步就听身后喊:“别跑,站住!”我收住脚步,不安地看了他一眼,认为对方没有恶意才放心地等待。看鱼人追上来,递给我十元钱。我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什么也不要,他却塞过来说:“小家伙,那是一只水獭,用这点儿钱收恐怕都不够!”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8 15:31:2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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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一早一晚的风有些凉意了,预示着秋天的来临。

    姐姐串联半个月还没回来,母亲不放心地磨叨着,你看你姐姐也不往家里寄封信,是不是生病了?路上出什么事了?我说她是和同学一起去的,人家没回来她怎么能独自行动,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好了。母亲说我没心没肝,不懂得她的心。我才不盼姐姐他们的红卫兵战斗队回来呢,一回来又要复课闹革命,害得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地疯玩了。姐姐来信了,告诉我们她早已安全抵达首都北京,住的吃的都很好。为什么没有尽快回家?主要是为等待毛主席接见。母亲立即写出回信,要她见过毛主席马上返回齐齐哈尔,不要再去其他地方串联了。我心想姐姐你千万别听母亲的话,好不容易逮着个免费旅游的机会,不玩白不玩,着哪门子急,换做我不把全中国逛遍才怪呢!

    没料到一只水耗子如此值钱,我发了一笔小财,重又恢复愉快的神情。别小看一个孩子兜里有十元钱,这意味着能买二百支奶油冰棍儿、四百个鱼钩。水耗子是大家逮住的,我没独吞,按春节的建议跑到造纸厂下起饭馆,搞得小伙伴们都喜出望外。我们从没有如此阔气过,也从没有这么多的钱,都摆出副有钱人的派头,点自己喜欢吃的菜,喝罐头瓶子装的散啤酒。我还给春节买了一盒“哈尔滨”牌香烟,所有的费用加起来才挥霍掉五元钱。搞得服务员不断打量我们,这几个孩子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偷家长的钱摆谱儿大吃大喝。我不敢把余下的钱交给母亲,她不会相信什么水耗子,索性分给小伙伴们一人一份,让他们留着买冰棍儿和鱼钩吧。

    只要是晴朗的日子,我天天和春节、彬子去养鱼池,到第二道防洪大坝西面的泡子里钓老头鱼,竟对偷钓养鱼池里的鲫鱼不感兴趣了。其实大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都在守株待兔想碰大运再钓个水耗子,可事情往往不是这样,天底下只有一只傻兔子撞过大树。文化大革命的阴影无处不在,无论走到哪里都摆脱不掉,我的这种心绪一直存在。看鱼人摸透孩子的鬼把戏,我们不能轻易偷钓鲫鱼了,他一发现我们到“锅底坑”玩水就赶过来,抱着脑袋躺在坝坡上晒太阳。失去家庭和孩子的痛苦,精神上致命的打击,使他头上花白的头发更加密集,连下巴的胡茬儿都变白了。他的头垂向前方,闭上眼睛,似乎要打盹,随即提起精神盯着戏水的孩子们。他把痛苦的情感深深藏在心中,在想自己的孩子,思绪万千……看样子,我们不走他不会动地方,我们也不用再耍花招儿转移他的视线,纯粹来游泳玩了。

    久而久之,我学会蛙泳、潜泳、仰泳、侧泳、自由泳、踩水,也精通水性了。开始跟彬子学扎猛子的时候,似乎是不可能的,我着实吃过不少苦头。彬子有一个奇怪的幻想,老想变成一条鱼游得远远的,他要我一定睁着眼睛潜水,因为鱼睁着眼睛在水里游动。我睁开双眼捏住鼻子,两腿扑腾着大头朝下钻进水里,屁股却撅在水面,无论怎么蹬动就是沉不下去。彬子失去耐心,照我的屁股打过两巴掌。我咕咚咕咚灌下几口浑水沉进水底,彬子以为淹着了,赶快拽起我的脑袋。我却茅塞顿开,再次喝下口水扎进水里,鱼一般潜进水底自如游动了。

    我们玩水,采青菱角吃,比吐唾沫,看谁尿撒得远。

    我经常纳闷,为什么菱角秧一堆堆一片片聚集在池水深处,从不在水边生长?它们总是举着一簇簇圆叶子等待着风来,风一往哪边吹,就随波逐流漂向哪边。要是一下起大雨,它们就不知道往哪里躲了,跌跌撞撞朝水底钻去,仿佛是个必然的结果。我看这一切全是装出来的,等风雨一过,又怡然自得地出现在原来的地方,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在波浪间轻轻摇呀摇。不管刮多大风,下多大雨,也吹不断它们细长柔软的茎部?孩子们要采集青菱角吃,必须游到泡子中间将菱角秧收集在一起,拉断它们长长的根须,才能把成堆的青菱角拖上岸去。可是你得当心,千万别踩上漂在岸边的黑色老菱角,那都是些去年烂空心的成熟果实,一脚踩上去准扎一个大窟窿。我的脚心就被老菱角扎过一次,拔出后疼得满地单腿蹦高。春节叫我赶快用鞋底敲击脚板打出瘀血,经我一拍,脚心麻木了,疼痛也减轻许多,他抓把淤泥堵住我的脚心,几天以后伤口不治自愈。没成熟的菱角壳很嫩,用牙齿一咬就破,里面的瓤是一层皮包的甜水,吃多也没什么意思,不顶饿,跟没吃东西差不离。

    吃腻青菱角,我们开始比赛吐唾沫,看谁能聚一口浓痰吐得最远。

    小伙伴们谁也比不过春节,他什么时候都能聚出浓痰,呸的一口吐出几米远。我甘拜下风,怎么咳嗽也聚不出浓痰,只能在撒尿的项目上和大家比试一下。你看吧,几个孩子一丝不挂地并排站在大坝上,把着小鸡鸡比赛谁的尿泡最长射程最远。彬子数起“一、二、三”,我们一起顺风开炮,几道尿流飞上半空划出弧线,“飞流直下三千尺”般冲下坝底,孩子们全抖着小鸡鸡欢呼:

    “老天爷,快下雨,包子馒头全给你。嗷━━都来看,都来瞧,下雨喽!下大雨喽!”

    我的准备工作做得比较充分,开赛时尿泡最长。其实我耍的小聪明并不完美,总在比赛之前喝一肚子水,尿泡虽长力度不够,射程还不算最远,也只能说不相上下,发挥好的时候也顶多只获第二、三名,从没登上过冠军宝座。真不知道彬子怎么练出的绝招儿,我们大家谁也比不过他,不喝水照样尿得老远老远。我这才理解东北人为什么赞许谁时,都说这家伙够“尿性”,原来是从这里引申出来的意思。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8 21:33:3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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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姐姐串联回来,给我讲了许多的新鲜事。
   她变得很神气,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腰间束皮带,肩上挎着黄书包,包上绣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像个英姿飒爽的冒牌女兵(那时候,不管男孩儿女孩儿都这身打扮)。母亲临出门前给她带十元钱,她近一个月时间只花几角钱,并买回两枚小小圆圆的毛主席纪念章送给我和妹妹。姐姐说要把像章戴在胸前心脏跳动的地方,这样才表示自己最最虔诚。我将姐姐的礼物别在胸前,挺着胸脯转了一圈,还专门拐到春节家去炫耀一番。很快就像泄气的皮球,乘兴而去败兴而归,除个别比我小的孩子流着鼻涕投来羡慕的一瞥,没任何人注意我的煞费苦心。人家春节早有纪念章了,比我的大,背景也好看,是个大红太阳,闪闪发光。哪像我的纪念章里什么背景都没有,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头像。再说春节有军帽、皮带和红卫兵袖章配套,人显得既神气活现又威风凛凛,威武得很。我表面上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内心里却嫉妒得不行,嘴上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憋气加窝火走人!
   母亲问起姐姐路上的情况,姐姐说你们不写信叫我回来,我也不去其它地方串联了。
   为什么?
   铁路交通完全处于失控状态,一路上的罪遭不起。
   火车上人实在太挤了,以致于上下车都不能走车门,全靠钻窗口,人像罐头盒里的沙丁鱼一样一条挤着一条,彼此毫无空隙。列车超员严重,每节车厢都超载一倍以上的人,两人的车座上挤三个人,三人的车座上挤五个人。过道上、座位底下、行李架上都塞满人,车厢连接处和走廊就更不用说了,连厕所和餐车都挤得满满的,动也动不得。更要命的是列车不停地误点,一误几个小时甚至一天,本来从齐齐哈尔驶抵北京的快车正点时间是二十四小时,她一来一回都走四十八小时。车上没吃没喝,误在大站还能买到东西对付一顿,误在小站就自认倒霉了。最叫女孩子难堪的是列车行驶途中无法大小便。男孩子憋不住还好说,拉开车窗就往外尿,根本顾不得羞耻了,女孩子们难为情,说什么也得憋到列车进站才方便一下。好不容易下车时也提心吊胆,怕火车随时开走。女孩子们不敢远离站台去找厕所,只能围成一圈轮番蹲下来解手。车厢里又热又脏,空气污浊,令人作呕。姐姐无论白天晚上都汗水涔涔,手帕都拧出水来,渴得嘴上冒起大泡也不敢喝水,怕喝过水后又上厕所。经过两天两夜的煎熬,终于抵达首都,个个蓬头垢面,疲惫不堪。看来免费旅游的滋味并不见得多么好受!
   姐姐告诉我们,她串联最大的收获是受到毛主席的接见,亲眼见到他老人家的光辉形象。当她谈到毛主席身体非常健康的时候,我们一家人都激动得热泪盈眶,齐声喊起“毛主席万岁!”全沉浸在这一幸福的时刻之中了。姐姐说,红卫兵接待站告诉他们毛主席决定接见的那天下午,红小将们都激动得夜不能寐,恨不得立即去天安门广场,接受领袖的检阅,坐在大地铺上唱起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歌声此起彼伏,一曲高过一曲,这个战斗队唱完那个战斗队接上,一阵比一阵唱得来劲,唱得高亢,谁也不听工作人员劝告,抓紧时间休息别错过接见时间。没想到第二天天不亮他们就乘大客车出发,到长安街即下车列队步行进入天安门。被接见的红卫兵有十多万人,各支队伍长长的,望不到头也望不到尾,分几路缓缓接近天安门广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从王府井到天安门只一站路,姐姐却走了近四个小时。折腾一夜,大家都后悔没听劝告早早休息养精蓄锐,困得眼皮子打架,哈欠连天。姐姐困得睁不开眼睛,队伍一停站着睡过去,前面的人走动了,后面的人推起她机械地走去,脚在走着脑袋仍在昏睡不醒。等她一步一个盹地走到人民英雄纪念碑旁边,绝大部分同学坐下就睡了过去。
   下午1点,最最幸福的时刻来到了,广场上传来阵阵歌声:“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这是渴求见到毛主席的心声。姐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广场上红旗招展,欢声雷动。纪念碑上,人民大会堂台阶上,金水桥上,天安门观礼台上,人山人海。欢呼的声浪从前面黑压压的人群传来,在天安门广场上空回荡,势不可挡。所有的人头都攒动着,脖子伸得比鹅还长,一副全神贯注的神情,竖起森林般的手臂朝天安门上欢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观礼台上的一对男女播音员,以无比激动的语调现场直播道:“红卫兵战友们,我们最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与他的亲密战友林副统帅,神采奕奕地登上了天安门城楼。让我们欢呼吧,让我们歌唱吧,歌唱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姐姐隐约看到天安门城楼的大红灯笼下,站着身穿草绿色军装的毛泽东,他正在高举起手臂,频频向红卫兵小将挥手。姐姐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把胳膊伸到头上面,顾不得哈欠连连,也跟同学们又蹦又跳着欢呼,泪水滂沱:“我们见到了毛主席!我们见到了毛主席!”她始终处在狂热的状态中,嗓子都喊哑了!
   我想象着姐姐描述的激动场面,不知为什么,很像我参加过的文化宫批斗大会上的情景。广场上一片红旗的海洋,人海狂潮涌动,红卫兵小将们都举着红语录,声嘶力竭地喊着:“毛主席万岁……打倒走资派!”只不过毛主席是站在天安门上向红卫兵小将挥手,而包括母亲和一大批走资派是撅在主席台上低头认罪的。我不明白毛泽东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煽动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中央、省、市几百万各级领导干部,一夜之间全部沦为阶下囚?
   我无从得到答案,没有谁告诉这一切究竟为什么?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9 7:39:5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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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学校里又开始不平静了,一部分红卫兵继续进行大串联,一部分红卫兵带着学回来的经验:“打回老家去,就地闹革命”。
   头一批就地闹革命的红卫兵,不准男人留大胡子、长鬓角、穿瘦腿裤子;不准女人穿布拉吉、烫头发、抹雪花膏。张嘴闭嘴背一句毛主席语录,时刻宣传毛泽东思想。一经发现照相馆有“封、资、修”照片,咔嚓一剪子剪掉头部,有如刽子手斩去首级。取照片的顾客哭笑不得,当面说小将的行动“好得很”,出门大骂他们“缺德带冒烟,养个孩子准没屁眼!”遭殃的是那些头发天生卷曲的人,理发店不敢理发,照相馆不敢照相,遇到哪支战斗队看你头发不顺眼,摁住脑袋就剪成“电灯泡”。
   革命小将贴出大字报,不管什么人,一律勒令你剃成“小平头”。据说这种发型有利于作战时徒手搏斗,敌人无法揪住你的头发。男人剃小平头倒没什么,顶多大家都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像外国人看我们一律黑眼珠、塌鼻粱、扁面孔,分不清中国人谁是谁。中国人看外国人也一律黄眼珠、大鼻子、金头发,照样分不清他们谁是谁。可我们能分辨出外国人是男是女,外国人却无从分辨我们是女是男。学校有不少女生剪了“小平头”,糖厂的青年女工也模仿起来,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摇身一变成为名副其实的假小子。那时候全国人民效仿解放军,有一套盖戳的军装最时髦。老式军装也颇受青睐,当过兵的人都回过头来翻箱倒柜找出旧军装,穿在身上神气得不得了。
   我的父母是老兵出身,家里却没保存下一件旧军装,令混进红卫兵文艺队的姐姐十分沮丧。我问母亲为什么没有老底?母亲不好意思地解释说你大舅家孩子多,我和你爸爸来东北前将旧军装都寄给孩子们穿了。遗憾的是这么时髦的衣服都没留给姐姐,换回来一件该多好!母亲说你大舅家的孩子早把旧军装穿烂了,你爸爸活着的时候,他们还不断来信要你们换下的衣服。
   “没有啦,也不能给啦。”我生气地说,连我都没新衣服穿,身上补丁摞补丁还支援人家。
   问题是女孩子剪成“革命头”麻烦不断,“文革”中女性的特征都不能显露,否则会有革命动机不纯的倾向。女人不能臀部过大,腰太细,穿高跟鞋,连乳房大了都是罪过,最好让胸脯平坦得能跑大卡车才算真正的美丽。女孩子们都煞费苦心地束胸、收臀、穿解放鞋,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变得和男孩子一样虎虎有生气,以免引起注意。总而言之要变得雄性十足,即战斗性革命性十足。可是她们在街上一走,擦肩而过,就使不少无产阶级男性险些犯了流氓错误。有时候男人们逛街急于上厕所,见有假小子进去毫不犹豫跟进去,没等解开裤腰带就听吱哇尖叫:“来人啊,抓流氓!”搞得出身好的男性造反派也措手不急,刚张口辩两句,又招来一阵阵怒骂,反而把自己也弄糊涂了,急忙提着裤子仓皇逃离是非之地,宁肯随地大小便也不敢轻易进厕所,从而大大破坏了公共卫生。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9 12:27:0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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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我的伙伴彬子天生就像混血儿,黄眼珠,大波浪卷毛头发,要不怎么给他起个绰号叫“猫眼”呢。后来郭春节当兵临走之前,小伙伴们决定到街里的“雪原”照相馆拍张合影留念。那一天有我、春节、彬子、朋久,还有一个绰号叫赵和尚的同学。彬子倒挺幸运,没碰到街上巡逻的红卫兵被剃成秃子。可一走进“雪原”照相馆就碰了一鼻子灰,照相馆经理指着彬子脑袋上的卷毛连连摇头,说什么也不给拍照片。彬子一再辩解说:“我生下来头发就这样的,根本不是什么资产阶级!”经理毫不客气地轰我们出去,还牢骚不断:“谁管你天不天生的,我要真照,红卫兵还不把照相馆给砸啦,你们也不替我想想!”五个孩子垂头丧气地走出门外,彬子更是一脸惭愧,埋怨自己的头发长得不好,害得大家连个合影都没照上!春节似有醒悟地一拍大腿:
   “什么他妈这个那个不给照,老子不正是响当当的红卫兵吗,回去造他的反!”
   春节的一句话提醒小伙伴们,真是人肩膀上长出猪脑袋,晕了头,这是一个好主意,于是决定杀他个回马枪。那年月,人人都身穿绿军装,头戴绿军帽,可我的蓝裤子白衬衣和他们形成鲜明的对照,胳膊上也没有红袖章,一看就是个“响当当”的走资派狗崽子。并且怀着深深的原罪感,有一种自虐的激情,根本没法儿也不敢充当红小将。幸而并不是什么难事,彬子帮我出个主意:
   “那好办,你把裤腰带解下来,扎在腰间。”
   “裤子怎么办?”我为难地说。
   “你不会用手提着。”
   我一手提着裤子跟在他们后面,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雄赳赳排成一列再次杀回“雪原”照相馆。经理一看气就不打一处来:“你们怎么又来捣乱,还有完没完!”话音未落,春节、朋久和赵和尚抄起椅子板凳砸向橱窗,玻璃哗啦啦碎裂开来,飞迸四溅。原来造反只是一念之差,敢想敢说敢作敢为胡闹一通就是了,这种感觉过去怎么从来没有?街道上也有维持秩序的警察,他们只是看着,没有任何表示。离这不远的一个街口上,有几个红袖章站着看大字报,再往前走,还有别的人,并不过来管闲事。
   “我要喊红卫兵……”经理急了,倒退两步大叫。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春节抬起胳膊,把红袖章送到他鼻子尖前。“不用你请,我们就到了。”
   看样经理也不是个善茬子,不甘示弱地问出一连串为什么?其间特别扫了我一眼,分明在暗示我们是一支杂牌军:
   “你们是哪的红卫兵?”
   “白土地的。”春节回答。
   “什么组织?”
   “‘横扫千军如卷席’战斗队!”
   “刚才还没有?”
   “就是现在成立的,专造你们的反,”赵和尚解下腰间的皮带抡向空中威胁,“怎么,不服吗?”
   “我们可是‘雪原’照相馆,你们凭啥破坏公家财产?”
   经理的眼里闪着恐惧,却不服气地加重“雪原”两个字。据说写《林海雪原》的作家夫人“小白鸽”,曾在这儿照过相,他们的业务才如此红火!
   “这里面有‘封、资、修’的东西。《林海雪原》是株大毒草,早就被打倒批臭了,你还抱着‘小白鸽’的臭脚不放,摆她的相片招揽顾客,想替她翻案。”春节越说越气,又举起椅子砸向柜台。“仅凭这一条你就罪该万死,我们红卫兵就是要砸烂旧世界,建立新世界!”
   我不得不佩服春节联想丰富,这明明是八杆子也打不到的事,他却双手掐腰理直气壮。不过这只是心里的感想,并没有说出口来。直到彬子从后面捅了下我的腰眼,我才勉强忍住没笑出声。
   “别砸,别砸啦,不就照张相吗,我们照,照!”经理把住春节的胳膊,眼珠一转又问。“红卫兵小将们,明明是你们贴的布告,不许拍卷头发的相片,现在为什么又允许啦?”
   这个为什么终于问住春节,他转向大家以目光求援,我们都大眼瞪小眼,小眼眨巴眼,内心里一时起了动摇,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北京的红卫兵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最近要拍革命样板戏《奇袭白虎团》,在全国范围内选演员,你还不知道吧?”还是朋久来得快,煞有介事道。“我们这位小将要去扮演美国兵,所以才留卷毛,耽误演出是要负责的,就怕你吃不了兜着走!”
   一提起革命样板戏经理就耷拉脑袋了,仿佛做错事情被我们抓住把柄,小小的事情变成了大事。这可是江青亲自抓的文化大革命胜利成果,绝对不能乱开玩笑,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耽误,要经得起政治的考验,在时代的大潮中站稳无产阶级革命立场啊。朋久编的瞎话极妙,有鼻子有眼,跟真事似的,不由对方不相信。于是乎,经理表示坚决支持红小将的革命行动,马上将“雪原”改成“奇袭”照相馆。他分文不收地给我们照过合影,还给彬子单独拍两张照片,说这是“奇袭”照相馆的极大光荣,要摆在橱窗里做永远的留念!
   一走出照相馆的大门,我们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好悬没笑破肚子。我乐得喘不上气,连裤子都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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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一 《白土地》第二部 老子反动儿混蛋 第六章 北大荒,我心中花的草原  
  
    一
  
    齐齐哈尔的新鲜事物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
   红卫兵战斗队走上街头,叱咤风云,威风八面。他们大搞红海洋,毛泽东思想一片红;大搞“无限热爱,无限信仰,无限崇拜,无限忠诚”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活动。“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某某战斗队的大旗往交通岗旁一插,即表示他们建起一道卡子,可以肆无忌惮地盘查过往行人。红卫兵逢人必对一段语录,对不上来的行人不能通行,上一边待着想去,什么时候对上什么时候再走。荒唐多了也就不觉得荒唐,有些对不上语录的人只能绕道通行。革命小将对公共汽车也不放过,司机照样得对过语录才能通行,车上的乘客不敢惹麻烦,都鸦雀无声地等待司机通过“考试”。司机早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一般都能对得上来,若个别红卫兵出难题,售票员准会对出一串语录出面解围,使车上的乘客如释重负,皆大欢喜。
   爱打扮的女人成为重点盘查的对象。
   造反派审查的标准非常严格,看到女人脸上涂脂抹粉,身穿布拉吉,手戴戒指,准扣上一顶资本家后代的帽子,说你身上有资产阶级倾向,勒令你回家换过衣服才能出门。我百思不解的是红卫兵为什么不许人家穿高跟鞋和瘦腿裤?一经发现高跟鞋立马扒下鞋子,用钳子卸下后跟才放人家过关。对付瘦腿裤的办法更简单,拿起空酒瓶往裤腿里一塞,塞不进去即把裤管撕成拖布条条。
   我在群英楼商店门口亲眼见到一支红卫兵战斗队截住一个穿瘦腿裤的姑娘,从裤角一直撕裂到胯部,搞得姑娘裸露出两条白皙的大腿捂着脸哭着跑去。围观的孩子们哈哈大笑,大人们则敢怒不敢言。我岁数小,没见过真正的资本家,也没见过资产阶级的阔小姐是什么样子,我想那些资产阶级一定穿戴得可笑。男人留大胡子,长头发,穿瘦腿裤,屁股蛋绷得紧紧的。女人涂脂抹粉,穿大花布拉吉,高跟鞋,都和漫画上的刘少奇夫人一个模样。我恍然大悟,原来分辨敌我矛盾的办法易如反掌,只要看一眼对方的穿戴,就能判断出他是无产阶级还是资产阶级。否则为什么不许老百姓学他们的装束,一经发现坚决打击决不手软?反过头一想又有些糊涂,我的母亲和理叔叔他们这代人从没穿过瘦腿裤和布拉吉,怎么也成了阶级敌人呢?
   造反派时兴“小平头”,当然要区别于走资派。
   糖厂的大批判会上又有个新内容,牛鬼蛇神不老实就给他剃“鬼头”。
   所谓剃“鬼头”,就是当场拿出剪子摁住批判对象的脑袋,隔一指宽的头发剪去一溜儿,剃出白一道黑一道的垄沟沟。搞得脑袋被狗啃过似的,人不人鬼不鬼,使你时刻处于灵魂的惊悸之中。你要是不服气,有的是惩罚的办法,立即剪去另一半头发,美其名曰“阴阳”头。党委书记冯燕川头一回被剃过“鬼头”,赌气回家剪成秃头,还刮净了脸上的胡子。造反派火了,认为冯叔叔有意抵抗文化大革命,打得他一个星期下不了炕。并警告其他走资派再敢擅自剃头,不把脑袋夹在两腿之间,服服帖帖━━冯燕川就是“好榜样”!牛鬼蛇神无不处于恐怖之中,都在祈求自己能幸免于难。但他们在造反派的眼里没有一个老老实实认过罪,没多少日子,鬼队的人全被剃成了“鬼头”。
   我的母亲也没能幸免,齐耳的短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害得她每次出门都低着脑袋贴着胡同的墙壁匆匆来去,以避开人们的目光。后来母亲找把剪子对着镜子修理半天头发,无奈地自嘲:“剪成‘鬼头’不要紧,没挨打比什么都强!”也不知母亲从哪儿弄到一顶女工的工作帽,无论上班下班都把头发塞进帽子里,我都快忘记她原来的发型是什么样子。好在牛鬼蛇神无一例外都被剔成鬼头,在群丑当中她也不觉得自己丑了。
   我迫不得已,开始适应新的形势,认真背诵毛主席语录。
   无论你是什么人,开口说话必须先背一段语录,否则就是对毛主席的不忠。背不出语录,连商店的售货员都不卖给你东西。这样的怪事并不奇怪,可怜的是那些不识字的老人,也得由儿孙教几条语录背来背去,要不然连青菜都买不回来。那时候糖厂大院里还没有副食品商店,要买什么肉呀蛋呀,非得去五里路之遥的黄沙滩副食品商店。我后院邻居吕大姨老两口没儿没女,吕大姨夫又整天上班抽不出时间去买东西,吕大姨每月必须去黄沙滩商店买凭票供应的四两肉。卖肉的售货员问她:
   “要斗私批修。买多少?”
   吕大姨也只会背这一句:
   “要斗私批修。割八两,要肥的。”
   “兴无灭资。你不能重复。”
   “要斗私批修。我就会这一条。”
   “为人民服务。有规定,对不出来不能卖给你。”
   “要斗私批修。”吕大姨急了,央求道。“别的我忘了,你就行行好,卖给我吧。”
   “继续革命。不行,这是原则,老太太,想起来再来买吧。”
   “要斗私批修。家离这儿远,我这么大岁数跑一趟不容易。”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下一位,买多少?”
   这是没有回旋余地的事情,售货员不再理睬她。吕大姨碰一鼻子灰,只得回家了。那点儿凭票供应的肉也不能不买呀,老伴儿又会骂她屁大的事都办不好,待在家里白吃饭。吕大姨让邻居蒋姨家上小学的柱子教她背一段新语录,再返回黄沙滩商店去买肉。她老人家没等走到商店门口,心情一紧张,又把准备好的语录忘得干干净净。后来吕大姨想买菜时就带着柱子,等他对完语录自己再说买什么东西。
   能背几段语录就是通行证,你可以免费乘坐公共汽车。因为兜里还有用水耗子挣来的一元钱,我和彬子想去市里买鱼钩,乘2路无轨电车从造纸厂一直坐到第一百货商店,买过鱼钩又转回家,一分钱都没花!我俩白乘车的办法非常简单,上车后就大声背诵一段语录。“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字就在其中了。’”售票员和司机都不敢让我们买票,怕扣上一顶反对宣传毛泽东思想的帽子,其实我们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破和立,只是个孩子气的鬼把戏,车上的乘客也搞不清如此深奥的哲理。汽车走过一站又一站,我们背过一段又一段,唯恐一没动静售票员撵我们下车。快到终点站的时候,我和彬子终于都没词儿了,想得脑袋疼也背不出哪怕任何一条语录,眼瞅着女售票员一脸讥笑走向我们,扬起手来撵我们下车了。彬子急得挠起后脑勺,关键时刻放开嗓门唱起时下流行的革命歌曲:“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
   尽管我们只会唱两三句歌词,女售票员却收住脚步,回到座位上不敢惹我们了。一直到终点站造纸厂,我们还在反复“就是好,就是好……”其他乘客也都不满地看着我们。我看女售票员鼻子都气歪了,她肯定鄙夷我们:
   “好什么,小混子,早就该滚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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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二
  
   姐姐的归来令我新鲜一阵,日子又流水一样趋于平淡了。
   学校仍旧在停课闹革命,母亲仍旧打扫厕所,糖厂俱乐部门前的大喇叭仍旧转播着北京的实况,毛主席仍旧在天安门上挥手,第五次、第六次接见大串联的红卫兵。全中国人仍旧一百遍一千遍高呼: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家菜园里的小白菜长成大白菜,大葱的绿叶也变黄了。原先种向日葵的地方,只剩下一些干枯的杆子挺立着,从窗子里望去也没意思。你只能看见几只麻雀停在木板障子上,用嘴梳理自己的羽毛,人一出去它们就飞上房顶。我们一日三餐照样吃大饼子炒小白菜,大葱蘸酱油。母亲说天气变凉该准备过冬的衣服了,姐姐的个儿长得快,棉衣棉裤都越来越小,本来是准备秋天给她买新装的。表姐一连三个月都给我们寄钱,10月份却不汇款了。母亲盼望我的表姐能再帮她一下,好有买秋菜、煤和木柴的钱,我们盼来的是一封不祥的信。表姐说,我的表姐夫晨波━━他当时是华东局的一个处长,也被揪出来打成走资派,她无力帮助我们了。母亲看着来信半晌不语,刚刚得到的一点点支援又断了,她拿出一盒“经济”烟,点着一支大口吸起来。
   北大荒有三大怪:“窗户纸贴在外,养个孩子吊起来,十七八的姑娘叼个大烟袋。”
   我不觉得窗户纸贴在外新奇,东北的冬天地冻天寒,屋内屋外温差极大,贴在屋里的纸容易受潮、碎裂,起不到挡风遮寒的作用。贴在外面的纸就不同了,它会和窗缝冻结在一起,风吹雪打一冬天都不坏,既美观又耐用。养个孩子吊起来倒是一道东北特有的风景。糖厂凡有婴儿的家庭,炕中间的屋顶上必定钉着两个小铁环,环下用绳子挂个小船似的摇篮,婴儿躺在里面摇来晃去,大人抽空推一下摇篮,该忙什么就忙什么。有时候,我也跑到邻居家去推推摇篮,幻想着躺在里面该多有意思,一定和坐在小船里差不多,可惜没有我这么大个的摇篮!
     糖厂大院的老娘儿们大都抽烟,除了老头、老太太抽烟袋锅外,中年女人一般都抽自卷的旱烟。到人家去串门,主人家的炕沿上必定有个烟笸箩,里面盛满蛤蟆头或烤烟叶,烟叶上放着一沓薄薄的卷烟纸。那是可以随便抽的(三九严寒也不例外),无论主人还是客人都盘腿坐在炕头上,叼着旱烟喷云吐雾,直至满屋的烟雾浓到对面不见人的程度,才打开气窗透口气。从外面看那气窗比烟囱冒出的烟雾还猛烈。我最佩服大人的卷烟技术,觉得那是一种艺术享受。他们先用指尖搓碎干烟叶,斜斜地撒在一小条卷烟纸上,卷成一支头粗尾尖的烟卷,放在手心里向下蹾蹾,轻轻拧紧里面的烟叶,再伸出舌尖舔湿纸头,拽掉烟头上的小纸阄阄,即可放在嘴角擦亮火柴叼着抽了。
   唯一的区别在于男人卷的像大炮,女人卷的像铅笔。
   我羡慕会卷烟和抽烟的人,那派头非常优雅,盼着自己赶快长大也有喷云吐雾的权利。我曾偷着卷过几次烟卷,怎么都卷不好,也分辨不出哪种是蛤蟆头哪种是烤烟。据说蛤蟆头烟劲凶猛,烤烟柔和。有一次我到彬子家玩,趁他家大人不在时偷偷卷成一支“大炮”,模仿着大人的姿态抽了一口,使劲将烟雾咽进肚子。这烟的味道不对头,苦涩涩辣乎乎呛得我鼻涕一把泪一把,使人直想呕吐,没抽第二口就散了架子,搞得火星子到处乱飞。更糟糕的是一下被彬子的母亲碰上了,她踩灭火星,训斥我小孩子家不能玩火,不听话就告你妈去,吓得我整日忐忑不安。其实彬子的母亲是吓唬我,她很快就忘掉这件事,根本没找我的母亲告状。
   我和小伙伴们那次下馆子,也抽过一支真正的“哈尔滨”牌香烟,我仍没学会抽烟,吸着也体现不出大男人的神气。春节说我是“老笨”,我把那盒香烟送给他了,对自己的不争气又羞愧又懊恼。糖厂经济宽裕的工人家属,则能买条一角五的“握手”牌香烟,或两角钱的“蝶花”牌香烟抽抽,这样一来省得费事卷了,拿着手里也潇洒。再贵些的香烟是科级以上干部们抽的,大多是“迎春”或“哈尔滨”牌香烟。夏天傍晚,女人抱着孩子叼着烟卷走出门外,三个一堆五个一伙聚在一起乘凉聊天,跟男人抽烟一样习以为常,司空见惯。
   父亲不抽烟,我过去也从没看过母亲抽烟,我想她大概嫌打扫厕所身上有味,想用烟气冲冲,才学会抽烟的吧。我看到过大人蹲在厕所里大便,嫌茅坑里的臭味刺鼻,点起一支香烟“去去味”。有许多孩子不敢在家抽烟,偷偷蹲在茅坑里吸烟,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少见多怪,仿佛是理所当然的。那个打扫厕所的赵校长每天都在外面抽烟恭候,是不是也要“去去味”?我哪里知道,母亲是孤独、愁苦才学会抽烟的。我们家在齐齐哈尔没有亲戚,三个孩子年龄小,她既当爹又当妈,碰上难事无处商量,只能闷在家里自己寻思解决的办法。日子不好过,母亲的工资不到月底就所剩无几,入不敷出,然而没有还钱的希望是不能够再借钱的,她手头紧得要命,连一家四口买青菜吃都成问题。
   母亲抽了一支香烟又接上一支,在一片青色的烟雾里,苦苦琢磨出救急的点子。
   她找出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一样样摆在炕上:两件羊皮大衣,一件新帆布雨衣,一块苏联“波浪”牌手表,还有父亲视为宝贝的半导体收音机。母亲反复打量着衣物,完全沉浸于回忆之中,坐了很久。这都是些陪伴着母亲的遗物,是她昔日幸福的见证,都跟一去不复返的日子有着联系。母亲的目光停留在那些东西上,看到就想起以前的生活,与父亲经历的一幕幕情景一再呈现在眼前,那是母亲多么渴求的生活啊。为了这个,她在思念中忍受多少折磨和孤寂。这种思念埋藏在心底深处,长时间沉默着,却永远存在,永远抑制不住。如今,往昔的生活不过是一场梦幻,只有在记忆和悲哀的相互交替中,她才能找到安慰。然而面对冷酷的现实母亲并没有完全绝望,她的心中还有一线希望,那就是孩子。我们就是她苦难的回报,一生坎坷的回报,最后的安慰,寻求解脱的办法……母亲从往事中醒来,把脸转向窗口,尚觉要卖的东西不够多。她狠狠心,又摘下自己腕上的“罗马”牌手表包进包袱里。
   “妈,拿这些东西干什么?”我奇怪地问。
   “能干啥,去卖。”母亲闷闷道。
   “工资又花完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小孩子家哪懂这些。唉,但凡有别的办法,妈还能去寄卖商店,这都是你爸爸留下来的纪念,看着它就想起你爸爸活着时候!”
   “我也去寄卖商店,带我上街玩玩。”
   “别瞎搀和了,省张车票吧。”
   母亲没带我去,自己去了市里的寄卖商店,结果卖掉羊皮大衣、雨衣和她的“罗马”牌手表。半导体收音机属奢侈品,寄卖商店不收。母亲最后还是犹豫了,掂量再三也没舍得卖掉父亲的“波浪”牌手表,想留给我作纪念。我们再次度过经济危机,母亲计划着用这笔钱给姐姐买一身新棉衣,交买秋菜的预付款。她预定五百公斤土豆,四百公斤萝卜,一吨煤,一百公斤木柴,这些是过冬必不可少的,再省也省不到哪里去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0 9:40:57    跟帖回复:
75
  
    三

    快过国庆节了,母亲问我们想吃什么?我抢着说想吃顿大米饭,要吃朝鲜族人种的那种大米。那时候能吃顿馒头或大米饭绝对是享受,限制供应的细粮极少,且白面是不去麸子的“全面粉”,蒸出的馒头跟荞麦面的颜色差不多。家家户户都舍不得吃细粮,一般都攒下来过年过节或招待客人。我们上顿大饼子,下顿高粱米饭,顿顿粗粮当家,孩子们早就吃够了。有什么办法呢,填饱肚子就算不错,够不够也得捏着鼻子往嗓眼里咽,不吃就得饿肚子!朝鲜屯的新稻子成熟了,每天都有朝鲜族妇女顶着米袋,挨家挨户敲门推销自产的大米。为了过节,母亲只好买黑市的高价大米。当时,这类买卖是非法的,好在大家都心照不宣。她做贼一样将朝鲜族妇女让进家里,解下腰间的围裙,蹲下身子,抓起一把雪白的大米看着成色。孩子们蹲下身子围在大人身旁,眼巴巴看着大米口袋,听着两个女人讨价还价。

    “四角钱一斤,太贵了,便宜点儿么。”母亲说。

    “她大婶儿,我们也是没办法,才用口粮换粗粮过日子。”朝鲜族女人婉转地说。

    “我知道,谁都紧,要不能跟你讲价,三角七怎么样?”

    孩子们都仰起小脸,盯着朝鲜族女人的嘴巴,心里祈祷着:“快答应吧,快答应吧,我们就要吃到喷香的大米干饭了!”

    “不吧。”朝鲜族女人说。

    “三角八呢,你让两分钱?”

    我们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脸涨得通红,紧张到垂下眼睛不敢看的程度,可是内心里,却抱着极大的希望。妹妹摇晃着两根小辫儿,抓起一把大米攥在手里不再松开,伸到背后,那只小拳头都颤动起来。

    朝鲜族女人摇摇头。

    “那我们买不起了。”母亲抓过妹妹的拳头,把她手里的大米抠出来,表示歉意。“实在不好意思,你到别家试试,看能卖点儿不。”大米从母亲的手指缝里流下来,流进口袋里,我们的心跟着往下沉,都不愿意这样想,闭上眼睛,满腔希望也随着母亲的指缝流走了。

    朝鲜族女人一脸失望地收起口袋,顶在头上走出院门,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说:

    “我让一分,三角九,要么?”

    “不再缓口了?”

    朝鲜族女人坚决地迈开脚步。

    “可以,你秤吧。”母亲叫住她,下决心买了。

    “要多少?”

    “一斤。”

    两个女人为一分钱争了半天,总算成交。经过一场艰难的谈判,我们终于秤到一斤大米,这未免使我稍稍有些失望,买得太少了,刚刚够塞牙缝的,不过这已经很不错了。“啊,过节啦,有好吃的喽!”孩子们把手高举过头欢呼起来。妹妹高兴的又蹦又跳,姐姐拍起巴掌。我偷着乐,板着面孔让她们觉得我是个男子汉,不像狗,给好吃的就摇尾巴。中国人过节,再穷也要做顿好东西吃以示庆祝,人家吃鱼吃肉,我们却用一斤大米庆祝国庆节。粮店的籼米和朝鲜大米没法儿比,公家供应的籼米口感不好,没有油性。朝鲜大米蒸出来像浮着一层水晶,雪白耀眼。再拌上一勺猪油,一勺白糖,我绝对心满意足,干吃米饭不用就菜比吃点心还香甜,口感好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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