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迪微信公众号
扫描二维码关注
发现信息价值

微信扫一扫
分享此帖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0 14:00:40    跟帖回复:
76
  
    四

    北大荒的9月,大片大片的杨树叶子已变成金黄金黄的颜色,那正是嫩江秋高气爽、水阔鱼肥的时节。

    滚滚滔滔的嫩江紧贴齐齐哈尔市区,经葫芦头甩个大弯,从朝鲜屯流向富饶的三江平原。它略为浑浊的激流一泻千里,曲曲弯弯有如一条奔腾的长龙。还是上幼儿园的时候,父母带我去过哈尔滨的防洪纪念塔,到著名的太阳岛上游玩一天。在我的记忆里,松花江的江面水流舒缓,两岸遍布人烟和村庄,江道比嫩江宽阔多了。如果把松花江比喻成一个温柔的姑娘,那么嫩江则是一个顽皮的孩子。我喜欢嫩江的无拘无束,两岸尽是荒天野地,从不像松花江那样忸怩做作。

    母亲听说刘小伙要和我们一起去蹲宿儿,有大人领着,同意我去大江钓鱼了。

    我和刘小伙、春节、彬子、铁南、明利一伙人,太阳快西沉时才赶到朝鲜屯水泵站,等大家插好铃铛竿甩下鱼线,将鱼竿甩进排水沟里,已是汗水涔涔了。虽是秋天,下午的日头还挺毒。我们钻进附近的菜地,偷来一堆洋柿子和黄瓜解渴,刘小伙反对我们这样做,不吃偷来的东西。他可以保持师道尊严不吃,我吃,只是我不像小伙伴们那样用手蹭蹭洋柿子就大嚼大咽,一定要洗干净再吃。母亲说不能喝生水,不能吃没洗过的水果,要不就把细菌吃进肚里了。乘公共汽车回来一进门就逼着我用肥皂洗手,说握过车上的拉手,不知沾染多少细菌。照母亲的说法我没法儿活,一举一动都不干净,得死。“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从没见哪个孩子喝生水拉肚子。

    我们坐在岸上开始等待,全凭碰大运钓到鱼,要不怎么叫“愿者上钩”呢。在陆地上,猎人可以围追堵截猎物,大江里却没有这样的可能。钓鱼人只能耐心等待寻觅鱼饵的鱼,咬不咬钩谁也吃不准。彬子建议大家洗个澡冲冲汗,我怕凉水激着,让他们洗去。伙伴们绕到水泵站上游洗澡去了,留下我独自看竿。

    水泵站从稻田沟呼隆呼隆抽着水,吐进我身边的五六米宽的排水沟里。大坝里一望无际的稻田熟了,耷拉下沉甸甸的穗子。坝上是一条大车道,伸向很远的地方,时而有朝鲜族人劳动归来的牛车,上面坐满挽着裤腿、戴着红头巾的女人,皮肤给太阳晒得通红,仿佛在尽量吸收傍晚的阳光。她们披着夕阳的金光从远处驶过,两条腿垂在车沿外头,拉车的老牛摇着尾巴,慢腾腾地迈动着分趾的蹄子,留下一条长长的剪影。我们就是沿着这条大道穿过朝鲜屯走来的,一路上,塞得满满当当的大旅行包压死人。母亲为我精心做了野外露宿的准备,她给我带上一套秋衣秋裤,一支手电筒,一大瓶凉开水,又把一件棉大衣塞进包里,伙伴们怎么说不用带也没用。母亲坚持夜晚温度低,不带大衣会感冒的,并给我一元钱,叮嘱我路过朝鲜屯供销社买几个面包做晚餐。

    朝鲜屯和东北汉族的村庄没什么两样,一片低矮的干打垒土房,墙头上白灰刷写着“全国农业学大寨,敢叫日月换新天”之类的标语。街道上积满雨水,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动正往家赶,一伙伙一帮帮分散地行走在周围的大路和小径上。大车驶过溅起一阵污水,令行人躲闪不及,叫骂不止。水里生长着扁圆黑亮的鲎虫,俗称水老鳖,交叉着好多只腿浮上浮下,一有动静就潜入水底不动了。密集的孑孓一扭一曲,不久将变成令人讨厌的蚊子。朝鲜族人的院子里堆满大垛的稻草,养着鸡鸭猪狗,家家户户挂着一长串一长串的红辣椒,犹如装璜过的门脸一样好看。我奇怪他们为什么酷爱吃辣椒?刘小伙解释,朝鲜族人长年种水稻,吃辣椒驱寒气。我们一路说着走进供销社,我买了几个面包和一袋朝鲜咸菜,刘小伙买了两瓶老白干和一盒“握手”牌香烟,犒劳带他蹲宿儿的学生。

    我非常敬佩刘小伙。

    冬天打冰球,我们戴滑冰帽还觉得冷,他却光着脑袋滑来滑去,笑呵呵说自己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冷。他教我打篮球、踢足球、滑冰,从不因母亲是学校领导放松对我的严格要求。我是校乒乓球队队员,每次练基本功他都给我加码。记得一次上体育课下雨,不能室外活动,刘小伙别出心裁,给我们读蒙古族作家玛拉沁夫的短篇小说《花的草原》。故事大意是记者采访一个蒙古族运动员,问他是怎么成为全国长跑冠军的?运动员回答,自己过去是王爷的奴隶,从小跟着王爷的马屁股跑出来的。受刘小伙感染,我也曾想当一名体育冠军,但不想做奴隶,奴隶主对待奴隶太残酷!除了故事,我被小说描写的浓郁氛围感染了,终生难忘。草原上开满黄色的小花,遍布低头吃草的牛羊,天高地远,辽阔无比。玛拉沁夫描写的草原,不正和我现在的情景一模一样么?

    北大荒,我心中花的草原。

    天空飞过一群灰色的大雁,排着人字形队伍、拍着翅膀相互召唤着,后面又飞过一只掉队的孤雁,急急地追赶着前面的雁群。我收回思路,目光转向大坝外面,贴着江岸是一长溜儿草地,没膝高的狗尾巴草中夹杂着艾蒿、柳树毛子,还有零星的山里红树棵子。大江涨水,淹没水泵站上游的柳丛,彬子说那才是我们钓鲶鱼的地方。沿着江沿一字排开十几个铃铛竿,露出下面那段被水无力拖动着的鱼线,微微摇晃,暂时没有鱼咬钩,一咬钩准拽响铃铛竿。打鱼人有句老话:“顺水的溜子,顶水的鱼。”水泵站日夜把从稻田抽出的水吐向大江,鱼喜欢逆水游动,自然聚向排水沟周围。有带鳞的鱼蹿出水面,跳龙门似地跳向水闸。

    太阳卧进江心一半了,江面上仿佛燃起大火,那滚滚的浪涛就是蹿动的火焰。一只满载羊草的小船从夕阳里吱吱呀呀划来,水在船尾打着旋,哗哗地响,随着急流缓缓驶近,靠在水泵站不远的岸边。两个光膀子的汉子跳上岸,将大捆的羊草卸上岸堆成一个个草垛,又身子一起一伏地划着桨,划进江心的火焰中去了。彬子的脖子上搭条裤衩跑回来,眼里闪着快活的光彩,朝着草垛道:“好,好。”我看他那兴奋劲,不清楚他为什么如此神秘,好处又在哪里?他看出我在想什么,解释道:

    “今晚我们冻不着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0 17:22:56    跟帖回复:
77
    卷一 《白土地》第二部 老子反动儿混蛋 第七章  蹲宿儿    

    一

    天黑前,甩线没有收获,鱼竿钓的带鳞鱼不少,尽是些小杂鱼:葫芦籽、白漂儿、虫虫、船钉子、麦穗、大嘴蚂扣,偶尔还钓到条嘎牙子。钓江鱼和钓泡子鱼不大一样,泡子是死水,鱼漂立得住,大江水溜急,鱼漂一甩进水面就冲沉没了,根本看不到鱼漂。反正我们来蹲宿儿,晚上看不清漂,光靠感觉把握鱼上没上钩,由它沉没好了。我钓葫芦籽、麦穗儿、船钉子、虫虫没感觉,这类鱼不吞钩,轻轻逗钩含着蚯蚓玩耍。水溜急,鱼坠轻,鱼线跟着水溜跑,感觉不到咬钩,过段时间一拽竿就钓上一条,算它们倒霉。

    因为有情趣,我改为专用苍蝇钓白漂儿。

    我摘下鱼线的铅坠,踩碎一条小鱼暴晒,放出腥臭味吸引苍蝇围着臭鱼转。一抡巴掌逮住一只苍蝇,穿在钩上,并为求好运吐一口唾沫。我右手握住鱼竿,从指间弹出鱼钩,任苍蝇在波浪间沉浮。没漂多远就被打旋的江水吸下去,又在过去一点儿的地方冒出水面,倏地转上一圈就不见了。鱼线抽动一下,一条白漂儿蹿上水面一口吞进苍蝇,牵着鱼线迅速下沉。你拉起紧绷的鱼线,那白漂儿逆水冲击着,竿梢急促地一次次拉弯。你知道这是条小东西,把鱼竿一直朝上拉到空中,一下将贪嘴的鱼甩到岸上。不到半小时工夫,我钓到十几条白漂儿,可惜这种鱼不过一两重,极娇贵,出水就死容易臭。不像鲫鱼生命力那么顽强,用鱼穿子穿过它的腮放在水里一夜都不死。

    伙伴们洗过澡回来了,刘小伙、彬子解开一捆撅达竿,领我去下撅达钩。春节和明利拿着手电筒去打“野食”,到附近的庄稼地偷苞米和土豆,留铁南一个人看铃铛竿。撅达竿是临来前加工成的,我拆开母亲扫厕所废弃的破扫帚,掰去扫帚条上的枝枝杈杈,选出几十根竹梢。彬子从车间捡来三角带,扒下里面的皮绳做鱼线,这种胶过的粗线非常结实,拉都拉不断,别说钓鲶鱼,钓鳇鱼也绰绰有余。美中不足是皮绳有一种刺鼻的胶皮味,带鳞鱼嫌有味,可鲶鱼个个是傻瓜,它才不管什么味呢。孩子们剪下一庹长的皮绳,一头拴上竹梢,一头拴上一个歪把子鱼钩。扒光衣服,赤条条地绕过水泵站排水沟,翻过大坝去抓小青蛙做鱼饵。稻田边上的青蛙见有人走近,立即停止此起彼伏的蛙鼓,蚂蚱一样四处乱蹦。我们逮住几十只小青蛙,放进一个布袋里,来到上游江水淹没的柳丛边开始穿钩,放撅达竿。彬子将歪把子钩尖穿进青蛙的屁股,连同整个鱼钩都藏进它肚子里,青蛙仍然活蹦乱跳。

    我们每人抱着十几根撅达竿,拨开柳丛趟进水里,专挑水草稀疏的地方下钩。鲶鱼喜欢夜间到岸边觅食,习性凶猛,不管什么样鱼和动物都吃。母亲不吃鲶鱼,说它吃淹死鬼的肉,恶心。我一想身上就冒鸡皮疙瘩,生怕有条大鲶鱼冷不防咬去小鸡鸡。一行人来到齐大腿根深的地方,顺着水溜趟水而行,沙地在脚底擦过,冷水朝身上直涌。每隔几步远就插上一根撅达钩,顺手拔掉周围的水草做下钩的记号。

    看得出刘老师和我一样初入此道,无论干什么都按彬子的吩咐做。

    彬子说,这样明天早晨来起钩就不会迷失位置了。

    太阳卧进江底了,余晖还久久留在大草甸子上,远处暗淡的天际升起一颗颗星星,发出一闪一闪的微光,尔后一下子黑暗下来。夜幕四垂,阴冷的雾气飘过身边,我在水里没感觉凉,一上岸就冷得牙齿打颤。蚊子活跃起来,密密麻麻扑上你赤裸的身体,赶都赶不开。“快跑,回去喝口酒就暖和了。”刘小伙说。跑过水泵站,人都快冻僵了,我裹紧大衣,跺脚搓手活动身体。刘小伙取出酒瓶喝过一口递给彬子,彬子喝过又递给我,他们都说好热乎。我灌下一大口,立即有股火力蔓延周身,浸入肌骨的寒冷被驱出体外。

    哗啦啦,哗啦啦。夜色深处有个铃铛竿响了,大家不约而同竖起耳朵,一齐向响声跑去。没钱买铃铛,铃铛也是自制的产品,我们用细铁丝绑起两个啤酒瓶盖,里面加个小螺丝,尽管声音沙哑,在寂静的江边却分外清晰。铁南解开系在铃铛竿上的鱼线,开始收钩,他将鱼线一团团扯开盘在地上,主要是怕线绳搅到一块系成疙瘩。鱼线也是两根拧在一起的皮绳做的,钓鱼人大多用水一样透明的化纤线,挂上东西轻轻一抖全抖掉了。不像我们的鱼线经水一泡湿淋淋、硬邦邦,拽起来缆绳一样沉重。

    然而还是有鱼上钩了。

    铁南的手发着抖,慢慢收着长长的鱼线,不时抖落挂在上面的水草、纸浆等杂物。大家的心跳都快停止了,期待鱼儿拉出水面那一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

    令人失望的是咬钩的不是鲶鱼,而是一条大嘎牙子,这家伙力气很大,动着身子停在流水中,对抗着移动的鱼线,几乎把钩绳拧成麻花。我打开手电筒,铁南拖上鱼来,大嘎牙子力气耗尽,沉甸甸地顺从了。一露出水面就支起头部的三根利刺吱嘎吱嘎乱响,你可千万别让它扎着手指,否则两三天都红肿疼痛。彬子说它不是嘎牙子,渔民管半斤以上的这种鱼叫“牛尾巴郎当”,据说还算小的,大的有两三斤重。刘小伙踩住鱼的脑袋拽出嘴里的鱼钩,上好蚯蚓,铁南要甩钩了。俗话说“放长线钓大鱼”,除了无鳞鱼,有鳞的大鱼很少到浅水觅食。钓鱼人侧起身子,与盘在地面的鱼线拉开距离,将钩轴上的小棍儿挂在两指之间,抡起铅坠跟风车一样,掌握诀窍的人往往能甩出三四十米远。

    前面我说过铁南的奶奶是俄国人,他血管里流着四分之一混血,按人种基因该长得人高马大,可除深深凹进去的眼睛像白种人,其余部分绝对黄种人长相。铁南的身材又瘦又小,有点儿先天营养不足,他异常聪明,记忆力好,是我们中智商最高的孩子。铁南甩线的姿式也和大家不一样,我们都习惯于侧甩,唯独他是平甩。他将手臂高高举起来,抡流星锤那样抡起替代铅坠的三个大螺丝疙瘩,鱼线跟着铅坠飞向江中,那一定要有准头的,扔不准会打着自己的脑袋。我问铁南:

    “夜间鲶鱼不都溜边么,为啥还甩那么远?”

    “有远有近,远的钓鳌花,近的钓鲶鱼。”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0 22:45:22    跟帖回复:
78
  
    二

    春节抱着苞米棒子、土豆满载而归,明利拔回来一大把青黄豆。从此我也成为一名并不熟练的“小偷”,在野外碰到什么能吃的食物就吃什么,在厂里碰到什么需要的东西就拿什么。虽说我受的是严格的家庭教育:见了人要有礼貌,尊老爱幼。不许说假话,不许偷东西,不许和孩子打架。可我逐渐知道为了活命,饿了就去偷东西吃,而且应该去偷,必须唤醒我最底层也最原始的本能,把我变成自己的陌生人,丝毫没有犯罪的感觉。明利坐在草垛旁点起篝火,火舌伸屈翻卷舔着夜色,发出淡红色的光圈,彬子单腿跪下压上一层枯柳条。夜归的鸟儿从头顶悄然掠过,篝火忽而落下去又跳起来,把人影投在后面,变得弯弯曲曲。大家也不在意指甲里的泥巴,满手鱼腥,烤着手掌进野餐了。我们实施的是共产主义分配制度,有食物拿出来共享,钓到鱼大家均分。这顿晚餐十分丰盛,有烤苞米、土豆、毛豆。刘小伙从食堂买的馒头,我带的面包、朝鲜咸菜,明利带的野兔肉,铁南带的“大列巴”,其余人带的大饼子。大家传递着酒瓶子,轮流一人一口喝起老白干,我喜欢喝啤酒,轮到我时用嘴角抿抿就传给下一个人。

    水泵站的排水声轰隆轰隆响着,黑暗隐去低吟着的江流,只有时隐时现的波光证明江水近在咫尺。满天星斗闪闪烁烁,一弯月牙离我们很近,雾气翻腾着,朝四面八方弥漫。篝火爆出一串串火星,扶摇直上,与周围的夜色形成反差。彬子用柳条插进苞米棒子根部,挑在火堆上来回转动。身后草丛里有响动,我担心是狼,打开手电筒照去,光柱里显出一个个庞大的身躯,眼睛像一盏盏小灯笼。我登时头发梢都支棱起来,见大家谈笑风生,没什么可害怕的,壮着胆子再看,原来是一群吃夜草的牛,扬起脑袋打着喷嚏。我暗自庆幸没大惊小怪,而别人都还在吃,否则又要讥笑我是“温室里的花朵”。等大家喝光头一瓶白酒,我请求刘小伙讲个故事。

    “对,刘老师,给我们讲个故事吧。”春节附和道。

    “讲什么呢?”刘小伙放下酒瓶子,眼里露出一丝惘然。

    “再讲讲《花的草原》。”我说。

    “那是‘封、资、修’的东西,还想让我犯错误,再说我已不是老师,叫刘小伙好了。”

    彬子想缓和一下气氛,把嘴一收,要吹口哨,但没有吹,开起玩笑:“应该叫你刘鬼蛇神!”

    “我凭什么是牛鬼蛇神,说正经的。”刘小伙的脸因困窘而变红,打开第二瓶酒,灌下一大口。他擦擦嘴唇,声音变得很低。“不错,我成分不好,是地主的孩子,可我从没得到家庭的好处,净背黑锅。我是红旗下长大的,从学校走进学校,再单纯不过了。我敢拍着胸脯讲,我为教育事业尽心尽力,没干过一件对不起人的事情,艾平的妈妈应该了解我,你们应该了解我,我有委屈跟谁说,连个对象都找不着!”他的眼睛有些湿润,大家都感到压抑般的不作声了。

    “刘老师,别生气,”铁南宽慰道,“我们可都没斗过你呀。”

    “是啊,我也想不开,比起艾平他爸爸妈妈,他们还是老资格的领导呢,就算不了什么。熬一天是一天吧!”

    刘小伙拿出“握手”牌香烟,分给每人一支,自己点着一支大口吸着。他是外县师范学校分来的,齐齐哈尔无亲无友,一个人闷在三楼单身宿舍里,所有的不痛快都搁在肚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不怎么和一群孩子来蹲宿儿呢。我听着,很想冲淡一下忧伤的气氛,硬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不说这个,刘老师,找个对象就好了。”春节移动一下身子,一只脚在草地上放得更顺当些,往火里扔几根树枝。树枝发出爆裂声,橙红色的火星飞旋上升又落下来,消失在黑暗里。江边上传来哗哗啦啦的响声,那是鲶鱼窜到水草中袭击青蛙。

    “谁愿给我介绍?”

    “我们都愿意,”彬子双手伸到背后支着草地,身子向后仰去。“保你满意。”

    “真的?”

    “那还有假,真的。”

    “带尾巴的?”刘小伙扳住后脑勺朝两边摇晃,黑暗中淡淡一笑。

    “哪能,梳辫子的。”

    “拿老师开玩笑。”

    “你到底要不要?刘老师。”明利煞有介事插进来道。

    “好哇,你帮帮忙吧,干什么的?”

    “技术员。”

    “谁?”刘小伙认真起来。

    “李疯子。”仿佛商量好似的,他们几个异口同声。

    彬子扑哧一下笑起来,喷出嘴里嚼着的苞米粒。大伙儿都笑了,笑个不停。我知道李疯子原是学校的女老师,不久前调到厂里宣传科当了宣传干事。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疯癫起来,整天到处乱走,见到吃的东西就管人要。她的家人在外地,没有人照顾她,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实在可怜。

    眼前一个铃铛竿响了,谈话停止了,伙伴们顾不得笑,一跃而起跑去起钩,这回上钩的是条大鲶鱼,起码两斤重。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1 7:52:18    跟帖回复:
79
  
    三

    夜深了。

    篝火盖上一层熏蚊子的蒿草,缝隙中冒起浓浓的青烟,大群的蚊子纷纷躲进黑暗中去。

    伙伴们拆开草垛,用上衣包住脑袋,横躺竖卧呼呼大睡。我这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带大衣,钻进草垛要暖和得多。我躺在草堆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星星,回味着刘小伙的话。大家笑刘小伙,我却想哭,一个人压抑久了,憋不住才流露心声。我已深受运动其害,饱尝家庭连累之苦,经常碰到一些敌视的目光。他道出的感觉,与我同命相怜,一阵深切的悲哀笼罩了我的心灵,我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竟敏锐地预感到将来的不幸了。

    父亲死后,一直照耀我生命的生气勃勃的光芒熄灭了,总有一种无法抵抗的阴影和忧愁袭来。这种感觉那么频繁,那么悲伤地压抑着你,不管你怎样努力挣扎,都潜藏心底,难以摆脱。有的时候,我会一连几个小时陷入沉思,开始懂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性格和情绪发生极大变化,痛苦得几近麻木。有的时候,一切又会很快过去,正如雨后的太阳照耀得特别明亮,不幸和悲哀全遗忘掉了。这种自欺欺人的情绪特别热烈,我明知它存在,又不敢正视,一直处在摇摆不定的矛盾状态。严酷的现实始终提醒你躲不开“血统论”,家庭出身至关重要,一旦投错胎,根本掌握不了自己命运。年轻姑娘小伙子找对象,都必须查遍祖宗三代,是不是地富反坏右或走资派?娶或嫁错出身,孩子没等出生就注定成为不幸的人。入党、入团、参军、当民兵没份儿,找工作和找对象一样老大难。考虑做什么只能导致失望,有个出大力流大汗的活儿勉强糊口就算“皇恩浩荡”了。即便这样,你还得感恩戴德,诚惶诚恐,一不小心完全可能变成什么运动的替罪羊和靶子。

    因为喝酒,大家睡得跟死猪似的,铃铛竿响了也没人管。

    刘小伙的呼噜打得惊天动地,一直到天亮都没停,加上蚊子铺天盖地的嗡嗡声,搅得我睡不踏实,迷迷糊糊打个盹,早早睁开眼睛。大地一片寂静,临近黎明的月亮悬在空中,从云层里孤独地闪着白光。东边隐隐现出鱼肚白,微波荡漾的江面变成灰白的颜色,周围的草地、野花、柳丛清晰可辨。一大群水鸟扇着翅膀、垂着尾巴落在沙滩上,发出悦耳的鸣叫戏水捕食。我头一次露宿,看什么都新鲜,多想变成一只水鸟飞翔在泛着白沫的波浪上,从高空看看鱼是怎么自由自在生活的。

    伙伴们还在横七竖八睡着,我的手脚有些冰冷,活动一下坐起身,碰落草尖上的一层闪着微光的白粉末。我发现那是些细微的霜花,在家里住不知道,北大荒的野外这么早就霜降了。不知不觉间犹如雾里看花,江中心露出半轮鲜红鲜红的朝阳,照得我身心暖烘烘的。一阵晨风驱散淡淡的雾气,身边的草丛摇晃起来,轻盈盈,亮晶晶。大自然真是神奇莫测,刚才分明在草尖上看到的是霜花,此刻却变成璀灿的露珠,饱满而又浑圆,一滴滴从草尖无声地滑落。露水打湿蚊子的翅膀,它们飞不起来了,隐藏在草丛中等待天黑再出来。我再看江面的时候,鲜红的朝阳已升出江心,东方渐渐红了,江水渐渐红了,天边仅有的一片马蹄状云彩也被映得通红通红。我注视着太阳,再不用拿有色的玻璃挡着眼睛,就可以盯住它的轮盘,虽鲜艳却很柔和,一点儿都不刺眼。

    你屏息敛气,等待着,等待着,它在你的凝视中升出水面了,那不是升出来的,而是奋力一跃跳起来的,整个展现在你的面前,似乎伸手可及。浩浩荡荡的江水,绵延起伏的江岸,微微晃动的草丛,都披上一层金色的光芒。霞光在空中热烈地燃烧着,你自己,当然,也在霞光中热烈地燃烧着。那树枝上、柳梢上、叶片上、草茎上、花冠上的露水━━无数银白色的碎斑点,正在变成一片耀眼的光晕,使周围的一切都沉浸在生意盎然的光辉中。刹那间,你紧缩的胸口宽阔起来,忘却一切世事的烦恼,不为任何俗念所累,心境与晨曦融为一体,几乎达到了无我的境界。人能生活在这样一个早晨里,获得了盼望已久的静谧,沉思着大自然的奥秘,感到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全新生活的喜悦和力量,是多么振奋和舒畅!篝火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余烟随风飘摇四散。太阳使人暖和起来,伙伴们掀开草捆,舒展一下双臂,用手捂着嘴巴,打个哈欠,一个个爬起来掏出小鸡鸡背朝着风向撒尿。我迎风掏出小鸡鸡,屁股上挨了彬子一脚,他眨着惺忪的睡眼喝道:

    “转过来。”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受了风,你那玩意儿就肿成擀面杖,缩不回来啦。”

    “谁说的?”

    “打鱼人的规矩,瞅我干吗,没听懂?”

    我从没见哪个孩子迎风撒尿小鸡鸡肿成擀面杖?但打心眼里佩服伙伴们,知道自己有许多东西要学,他们都是老道的打鱼人,至少有两三年蹲宿儿经验,样样事情都知道该怎么办。我觉得他们不但有的是能力,而且要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彬子这么说那就是真的,得遵守打鱼人的规矩,这里面的学问可不少,同样要知道许多东西。例如鱼洄游的规律,彬子总说“七上八下”,显出一副深奥的样子,好长时间我才明白指的是什么,原来七月之前鱼是往上游走,八月以后是往下游走。我奇怪他们起来后的分工,铁南一个人去遛甩线,大家都留下整理乱七八糟的草垛。我估计了一下,江边堆着六个草垛,我们夜间烧掉十几捆羊草,集体睡在一个草垛上折腾得大部分羊草都散了捆,差不多糟蹋掉一垛草。彬子、明利熟练地收拢乱草打起草捆,刘小伙重新堆起一个草垛,春节捧起草灰扔进江水里冲走。重新堆起的草垛明显小许多,大家又从其它草垛上抽出一些草捆搬到这个草垛上,搞得六个草垛看上去差不多大小才住手。我莫名其妙,这也是打鱼人的规矩吗?

    铁南还在遛钩,我们绕过水泵站去起撅达钩。

    早晨的风很硬,水边的沙子凉得扎脚,对岸蒙在一片雾气之中。大家在柳丛旁脱光衣服,我伸手探进江水试了试,水冷得像冰。彬子光着屁股走到水边,一下被江水激得缩回脚来,抱起膀子说:

    “好凉!”

    刘小伙不怕冷,他活动一下四肢,一步步走下江岸,泼着水花朝深处走去。他打头阵,让我们跟在后面。

    “怎么办?”我苦着脸问。

    “妈的,冲啊!”

    彬子大吼一声连蹦带跳冲进水中,其他人都朝对方身上泼着水,发出怪叫跳着奇特的舞步跑进水中。我不能犹豫了,也“啊啊”大叫着冲进水里,趴到浪花上乱扑乱打,几下就不冷了。糟糕的是一夜之间的涨潮淹没昨晚插的撅达竿,大伙儿只能凭记忆在柳丛里摸撅达钩。彬子他们摸到大部分撅达竿,差不多每个撅达钩上都有鲶鱼:“啊哈,我摸到个大家伙!”孩子们不断发出欢呼,摘下鲶鱼穿在鱼穿子上拖上岸去。我好着急,老半天一根撅达竿没找到,等大伙儿都上岸了,仍不死心地到处乱摸一气,怎么也得逮到一条鲶鱼,别一点儿面子都没有啊!

    “算啦,于瘦子,该走了。”彬子喊。

    “等等,”我头也不回道,“再等等。”

    身边翻起水花,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它落下去咬着一根绳子。我扎进水里一摸,拽着一根撅达竿浮出水面,大声嚷嚷:

    “啊哈,我也逮住条大家伙!”

    “别急,掐住它的鳃。”岸上喊。

    我掐住鱼鳃,摘下鱼钩往鱼穿子上穿,这是条脑袋扁平,长须,周身滑溜溜的大家伙,有五六斤重。可能折腾累了,任鱼穿子穿过鳃口,毫不挣扎。我想显示自己,双手举出水面朝岸上喊:“你们看呀!”话音未落,大鲶鱼一甩尾巴扇过一个耳光,打得我眼前金花乱冒,下意识松手去捂眼睛,大鲶鱼扑通落入水中带着鱼穿子跑了。我竹篮打水一场空,惹起伙伴们的一阵讥笑。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1 13:09:23    跟帖回复:
80
  
     四

    北大荒不愧为北大仓。

    一群孩子守在江边玩耍一夜,用最简陋的撅达钩也能钓上二三十斤无鳞鱼。更不要说稻田沟里有的是泥鳅和小鱼,跳到水里扑腾几下搅浑水沟,无数张鱼嘴伸出水面一张一合,你一条一条抓好了,就怕捞多背不动。太阳升起来了,鲜红鲜红的像个大火球,天气依然很温暖,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铁南的收获也不小,甩线钩钩有鱼,还钓上来四条鲤鱼和两条鲚花。我最感兴趣的有一条鳌花,这是淡水鱼中的珍品,扁圆形的胖肚子,大嘴巴,尖牙齿,专食鱼虾为生,那时江里也不多见。父亲曾买过鳌花招待贵客,理琨叔叔一家来串门,一定要做清炖鳌花。钓到这么名贵的鱼,大家却高兴不起来,发现有毛驴车驶来都蹲在江边洗脸、喝水,谁也不回头。

    两头小毛驴拉着一辆大车驶下大坝,走进草地间。车上坐着一个穿粗蓝布上衣的中年妇女,赶车的丈夫是一个胸膛厚实的汉子,身体和脖子很粗,黑脸盘,暴眼珠子,黑裤子,活脱脱我们常钓的老头鱼。他牵着笼头走在车前,褂子披在肩上,“驾驾━━喔喔━━吁吁”地来到草垛边停下大车,那满脸的皱纹和大得出奇的手掌,告诉我这是一对闯关东的盲流。

    在“光长野草不打粮”的北大荒,到处都有盲流的生活踪迹。我去过距糖厂四里远的山东屯,那里原本没有村落,一开始的时候,有几个闯关东的老乡在泡子边建起几座干打垒小房。渐渐地,盲流们发现这里既有水源又离城市近,自然而然形成一个村落。这些人什么活儿都能干,并且吃大苦,耐大劳。他们秋天割芦苇,冬天镩冰窟窿打鱼,夏天打羊草,割柳条编筐,也有人开荒,靠种菜卖菜过日子。山东屯的卫生环境极差,低矮的房屋间有一条狭窄的街道,蚊子苍蝇嗡嗡乱飞。小孩子光着身子在泥水里戏耍,自得其乐,好像他们都不是由家长抚养长大,而是在自然的跌打中长大的。村里人空闲时就聚在一起喝大酒,耍酒疯打老婆。糖厂的家长不许孩子去山东屯玩,怕跟盲流学坏了。过去,市里每年组织人员清理山东屯,动员盲流们返回原籍,或出车辆送他们去嫩江对岸重新安置,开荒种地安家落户。市里清理过一次,用推土机推平村落,过不几天,小土房又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我问母亲,他们为什么不待在老家,跑这么远的地方当盲流?

    母亲回答说各种因素都有,山东地少人多,农村日子不好过,有些地方收成不好,一家人连肚子都填不饱。北大荒地大物博,荒无人烟,道路四通八达,随处可以落脚,稍勤快的人都能挣份口粮。山东人祖祖辈辈有闯关东的习惯,穷人都要来闯几年北大荒,挣钱回家盖房子置地,娶媳妇生孩子。再有的就复杂了,逃避包办婚姻的,家庭出身不好的,有历史问题的,杀人放火的,避政治难的……才隐名埋姓到处流浪,四海为家。老头鱼看到有钓鱼人,马上觉得不对头,来来回回在六垛草堆旁转了几趟,查看篝火灰烬,脸色越来越阴沉。我先头并没有在意,这才明白为什么大家爬起来首要的任务打扫灰烬,整理草垛。老头鱼背朝着我们和装车的女人说些什么,语气在静寂中清晰可闻,女人劝丈夫不要惹麻烦,央告着,把一只手放在嘴唇上,他还是生气地摆摆手,扛着草杈朝我们走来:

    “我说,小家伙们,太不像话啦!”

    “怎么啦?”铁南回过头,眨着眼睛故作糊涂。

    “烧点儿就行了呗,可……可糟蹋这么多捆草?”老头鱼皱着眉头琢磨着我们,走近几步,胡子拉碴的嘴角皱纹很深,早就看穿了我们的鬼把戏。

    “开玩笑,谁糟蹋你的草了,我们只用点儿草引柳条,你看看那草灰。”

    “一点儿,二十多捆呀,开玩笑也得有个分寸。”铁南还没说完话,老头鱼气得哆嗦起来。“那是我一家人活命的钱!”

    “少啰嗦,谁拿你的草找谁去。”春节不耐烦道。

    我不得不佩服伙伴们消灭罪行的手段高明,毛驴车一驶下大坝的时候,这些人假装不留意,实际上对周围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一大早防患未然,搞得对方无证可据,谁还会相信他的说法呢,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

    “明明是你们烧的,还抵赖!”

    “臭盲流,你唬谁?”彬子大喝。

    母亲总教导我,遇事退让三分,给人留个台阶,别把事做绝。看得出这句话深深伤害了老头鱼,他十分吓人地揪住彬子衣领:

    “小兔崽子,你说谁?”

    “弟兄们,上!”

    铁南一声喊叫,我们围住老头鱼扭在一起,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个儿小,抱住一条大腿,准备动起手来咬他一口。我在彬子身上学到许多东西,模仿他,喜欢他,想做他那样的孩子,其中也包括这一点,即使胆怯也永远不要露出恐惧的神情。一次临阵胆怯,准遭伙伴们唾弃,没谁带你玩了。何况我屁股上有“屎”,是打入另册的狗崽子,不嫌弃你就烧高香。总得做点儿什么,说点儿什么,讨人喜欢才行。我很害怕,周身冰凉,不管怎么说也一定要动手,装出勇敢的样子知恩图报。

    “大伙儿都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嘛。”

    刘小伙抱着胳膊劝道,我们知道他决不会让自己的学生吃亏的。

    “别,求求你们!”身后传来女人的乞求声,“孩子他爹,松手!”女人跑过来,把丈夫拖出包围圈。

    老头鱼一下子扔掉草杈,跳起来,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刘小伙带着负疚的神情,掏出支香烟递过去:

    “老乡,抽支烟,消消火。”

    “孩子都欺负我们,”老头鱼抬起头,一面拧着自己的手,脸颊上的肌肉不断抽动,推开香烟。“是盲流!”

    “就少说两句吧,谁让咱命苦。”女人转向我们,干枯的头发上粘满草屑,声音轻极了。“事没法儿挽回,俺们认啦。”她的话越说越慢,越来越不清楚了,之后撩起衣襟擦把眼角,拉起丈夫。老头鱼攥着拳头哼了一声,吐口唾沫,好像嘴里掉进什么讨厌的东西,蹒蹒跚跚地走向大车。

    我注意到,他蹲过的地方有两个脚印,似坑。

    彬子早就向我灌输过一套强者的理论,遇到情况一定要“野”,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横,我比你更横。出手要快,要黑,你不降住对方,对方就会降住你。可我受的教育不是这个样子呀,我初出茅庐,怎么都“野”不起来,倒有些做贼心虚的味道。“我们确实烧了人家的草,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这样做对吗?”老头鱼弄得我很不踏实,尽管我已经增长了不少阅历,懂得了不少东西,还是有一种负疚感涌上心头,一个诚实的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和我的全部生活是相抵触的。我低下头,咬住嘴唇又抬起头,想再看他们一眼,却只看到背影。好长一段时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非常严肃,谁都不多说一句话,收拾鱼具准备回家了。刘小伙望一眼往大车上装草的老头鱼,若有所思,当我们拎起盛鱼的网兜时,他低声吩咐:

    “于艾平,从我的那份里拿两条鲶鱼。”

    “干啥?”

    “送给他们。”

    “好的,我也想……”

    “别说了,听老师的,快去。”

    大车沿着车辙很深的路摇摇晃晃驶去了,我一溜烟追过去,将鱼塞进女人手里,没等老头鱼说什么急忙返身跑回来。但送给他们的不是两条鱼,我们每个人都拿出一条,总共大大小小有六条鲶鱼。我感到非宣泄出自己的心情不可,伙伴们不想送鱼,我也会随刘小伙一起送的。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安,反而充满一种快乐,像做了一件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

    为祝贺我第一次蹲宿儿,大家将那条名贵的鳌花分给了我。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1 21:31:10    跟帖回复:
81
    卷一《白土地》第三部 走资派的狗崽子 第一章  拉 煤                                                                                    
    一

    秋风萧瑟,树叶飘落,糖厂大院的榆树、杨树、柳树变得光秃秃的。一阵阵秋风扫过,聚起东一片西一片金黄色落叶。

    深秋季节一直持续到10月,白土地的孩子又有新乐趣了,纷纷踏着厚厚的落叶四下搜寻树油子,玩拉树油子游戏。东北人说“树油子”,一般指落叶干枯的茎,到时候撸去上面的叶子,踩在脚下搓了又搓,就变得结实而又有韧性了。整个秋天,差不多每个孩子手里都有一大把这玩意儿,晚饭之后,大伙走出家门聚在房头巷尾,一双双一对对拉着树油子较劲。碰上根结实的谁也拉不断,小公羊顶架一样僵着不动,除非力气大的孩子连人带树油子一齐拉过来。

    养鱼池水凉了,鱼不咬钩,我们也不能游泳、钓鱼了,于是小伙伴们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糖厂学校响应市红卫兵总部号召,成立了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春节和朋久天生有文艺细胞,一个吹笛子,一个拉二胡,他们和姐姐都成了文艺队队员,走上街头宣传毛泽东思想,跳那种拳打脚踢撸胳膊挽裤腿的舞蹈。春节和朋久吹奏起时兴的歌曲:“老三篇,不但战士要学,干部也要学……”“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姐姐和同学们载歌载舞,着实风光无限一阵子。一开始时候,大伙看着还觉新鲜,后来总演那一套,不单我,所有人都腻味了,闭着眼睛都能学出来。比如唱到“革命无罪”,姐姐跨出一个弓步,一个胳膊肘端在胸前,另一只手伸到身后,昂首直视。唱到“造反有理”,姐姐双拳高举,立起脚尖怒目横眉。唱到“他是人民大救星”,姐姐伸出双臂手指前方,眼含热泪眺望着什么。唱到“跟随毛主席奋勇前进”,大家一定群体造型:有高举红旗的,有造反的,有读红宝书的,有仰望大救星的。一天到晚吹吹拉拉唱唱跳跳,好玩是好玩,玩久了,我都替他们累得慌!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企业的孩子靠工厂长大,自然“工厂就是我的家,家里有啥我用啥”。彬子、铁南和明利挺务实,忙着在厂区找粗钢丝、方木头、防火锹把、大绳,趁人不注意拿回家,做耙子搂柴火。我见过彬子做耙子,他把方木锯成一长一短的两个木条,用烧红的电焊条各钻出八个孔,先一根根钢丝穿进头一块短木条里,然后两根一组交叉穿进第二块长木条。八根钢丝都穿好,再拿起钳子弯出一排钩钩,截齐,用大钉子把防火锹把钉在两根木条上,一把八齿耙子就做成了。我称赞彬子有“尿性”,长大准能做个好木匠,在我的吹捧下他当然有点儿飘飘然。很不幸,彬子的未来叫我一度言中,上山下乡后真在农场当上了小木匠!

    我每天都去操场旁的大杨树下找树油子,裤兜装得满满的,但很失落。彬子不愿和我拉树油子,说这是穿开裆裤孩子玩的把戏,我只能“屈尊”和根本不是对手的妹妹比赛。我把“贼好”的树油子分给妹妹,她还是一败再败,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整个人都拉过来。我不想让自己闲着,免得胡思乱想,一个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烦妹妹了,她像只小麻雀,生性活泼,老叽叽喳喳纠缠着人,问一些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哥,为什么你总说‘贼好’,课本上可没这么组词造句呀?”

    “少见多怪,孤陋寡闻,大家都这么说,我习惯了。”

    “什么叫‘孤陋寡闻’?”

    她一下子把我问住了。我恍惚在哪本书里看过这个成语,只是顺口用上,根本无法准确解释词义。我摆摆手,想蒙混过关:

    “去去去,我不对牛弹琴。”

    “什么叫‘对牛弹琴’呀?”妹妹穷追不舍,她对谁说话,做什么事都是这样。“哥,你爱看书,比我懂得多,给人家解释解释嘛。”

    “就像对你这样的傻丫头,什么都不懂。”妹妹一夸奖我喜欢读书,自己心里难免不美滋滋的,但也得想办法尽快摆脱她,否则会问个没完没了,于是摆出老成的神态吼道。“别再问我,问老师去!”

    不过真要摆脱她的纠缠可不是那么容易。

    “老师都打倒了,我问谁去!”妹妹噘起小嘴,歪着脑袋,两手摊开。

    我猛然想起,学校清理阶级队伍,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比往常更安静了。中学停课了,小学也差不多停了,大部分教师都在排队过“筛子”,没有现实问题也得查查有无历史问题,借运动“洗洗澡”。我这么说,并没有炫耀自己的意思,只说明我脑袋里比别人缺根弦,比别人傻。我怎么能怨妹妹孤陋寡闻,就是我也一个月没进教室门了!

    其实东北人喜欢说“贼”,跟北京人喜欢说“特”一样,替代普通话“非常、特别、更加”的意思。不熟悉方言的关内人到关外出差,听东北人张口闭口“贼来贼去”,吓得要命,还闹出个大笑话。有一个南方人头一回到齐齐哈尔,一下火车天就黑了,想找家旅馆休息一下,明天再去办事。他找了一圈,火车站附近的旅馆已没有床位,拎着旅行袋一路打听着向市里走去。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请问前面有旅店么?”他问第一个当地人。

    “啊,‘关心群众生活。’贼多。”对方不在意地回答着,继续赶路。

    南方人心里一惊,旅店贼多怎么能住?他沉思起来,用手敲敲自己的脑门,还是半信半疑试探第二个人:

    “‘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前面有旅店么?”

    “‘我们的责任是向人民负责。’没错,”第二个人仍旧肯定,“贼多。”

    目瞪口呆之后,他的担心越来越厉害了,壮着胆子打听第三个人,竟然忘记了背毛主席语录:

    “前面的旅店真贼多么?”

    “啊,贼多。你往前走就是了,没多远。”

    南方人吓坏了,转身就往回跑,宁肯在火车站的连椅上坐一夜也不去旅馆住了。直到现在为止,仿佛一切都还正常。倒霉的是下半夜值勤的警察清理候车室,他因没有车票被清除出去,只得在火车站广场踱到天亮,不这样又该怎么办。搞得南方人哈欠连天,差点儿没冻死,饥寒交迫,苦不堪言。办完事后,南方人赶快登上最快的那趟列车,仓皇南下。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否则无论你怎么再三声明:东北人如何热情,如何好客,如何仗义,如何够朋友━━任凭你说破了天,吹得天花乱坠。他也决不敢再来齐齐哈尔,再来这个“贼多”的鬼地方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2 8:57:10    跟帖回复:
82
  
    二

    虽说“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但“处处不养爷,可把爷难住!”

    我捡的树油子贼多,没有人愿意和我玩。

    母亲不挨斗,暂时的风平浪静又使我恢复愉快的心情,我注意到后趟房的邻居郭士江,每天都猫在家里扎滚笼。老郭家有七个孩子,他最小,我叫他七哥。七哥的父亲在糖厂食堂卖饭票,母亲是家庭妇女,一家人的心地极为善良,待我和自己人一样,从没因走资派的狗崽子歧视过我。七哥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右手没发育好,平常总将手插在衣兜里。由于残疾,初中毕业也没找到工作。我不明白七哥怎么能用一只手扎出那么精致的滚笼,凡是能用手做的东西,他都能做出来!每年秋天,白土地的孩子都忙着扎滚笼,去西岗子打一种叫苏雀的鸟儿,逮回家养着玩。这种拳头大小的鸟儿非常可爱,有的脑门儿上竖起一撮羽毛,长着孔雀一样美丽的“凤头”;有的背上羽毛呈墨绿色,胸脯羽毛却鲜红似火;有的叫起来声音婉转悦耳,经常打出一串长长“嘟噜”。苏雀有点儿傻,喜欢成群结队寻找食物。只要你滚笼里的诱鸟发出呼唤,唱着歌儿欢迎新伙伴,其它鸟儿不管飞多高,也会下来加入它们的群体。孩子们在小树林里挂出带谷穗的滚笼,准能逮住可爱的苏雀。碰巧了,说不定还能逮到它们中最出色的“凤头”、“红肚囊”和“嘟噜”呢。

    苏雀好打,滚笼难做。

    只有心灵手巧的孩子才能做出滚笼。

    我每日里到七哥家看他扎滚笼,依样画葫芦,去菜社人家的草垛里偷回一堆高粱梢,挑出四根最长的放在烛火上烘烤,搭滚笼的框架。不过,要学会这种本事,是需要下一番功夫的,至于多早晚才能做成,目前我还说不上来。七哥扎的滚笼技艺超群,长方形的框架两边各有一个弧形,像宝葫芦。我很羡慕,自愧不如。一个人花了不少时间,怎么也烤不出两边的弧形,不是折断高粱秆,就是七扭八歪不成样子。于是我闷头研究起做滚笼的诀窍,关键在于它上面的“滚”和下面的“翻”,有没有弧形无所谓,只为了好看,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实用价值,索性设计成简单的楼房状,照样是一个了不起的“工艺品”,一种创造的自豪感就油然而生!问题马上得到了解决。我按比例裁好长长短短的高粱秆,割出槽卡在一起,用细铁丝绑结实,然后向母亲要些糊窗缝的牛皮纸条,涂上糨糊,一圈圈缠到高粱秆上,隔一指宽扎一个眼。下一道工序是上竹条,我拆开家里的破竹门帘,削成两头尖的竹条,一根根插进高粱秆框架上扎好的眼里。竹条不够,我连母亲织毛衣的竹针都偷偷插到笼滚上,硌得手指节磨起好几个大泡。

    那一段时间我忙坏了,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弄得满屋地都是边角碎料。在大人眼里,这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可对孩子来说,只要能把全部精力贯注于一件事,无论这件事多么微不足道,都会变成极其重要的头等大事。孩子的欢乐就是母亲的欢乐,她晚上没事也来帮忙了。我沉浸在“创作”的喜悦之中,到了忘我的境地,这是我生平难得有的一个满意的时刻,除去七哥家“取经”,全身心都投入进去,足不出户。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秋天还没褪尽黄褐的颜色,树枝上挂着稀疏的残叶。早晨一出门,园子里的大白菜披上一层霜花。母亲要我挖一个菜窖储存白菜,却不收大葱,因为大葱不怕上冻,现吃现拔就行。糖厂家家户户都有菜窖,唯独我家没有,过去父亲在的时候经济宽裕不用储存秋菜,买些青菜就够了,现在母亲手头拮据,需要储存大量的秋菜过冬。我见过人家的地窖,像一个小地下室,窖口盖着个木盖,窖顶是用檩子、芦苇和泥土铺就的。夏天顺着梯子爬下去纳凉,是个避暑的好地方,阴凉极了。遗憾的是没有电灯,只有窖口透进的阳光斜立在那里,一到晚上小孩就不敢进去,太黑!

    母亲不让我在院子挖地窖,只在厨房挖出一米的深坑铺上层木板就行了。

    真没劲,我们什么都比不上邻居家,既没有菜窖又没有大草垛。彬子家院里一年到头总有个高高的草垛,仿佛永远也烧不完。厨房都有一大一小两口水缸,大的腌酸菜,小的下豆瓣酱。我家是山东人,到东北多年仍保持山东人的习惯不吃酸菜。但环境会感染一个人,你不去接受,它也会慢慢改变你的。我特别喜欢吃“渍菜粉”和“汆白肉”,专吃那口酸溜溜味。我在彬子家生吃过酸菜心,够刺激。寒冬腊月,挽起袖口将手伸进带冰碴儿的酸菜缸里,拨开浮在上面的一层白泡沫,嘶嘶哈哈捞出一棵酸菜,扒去菜帮,光剩下菜心,洗都不洗地大口小口吃下去(洗干净没纯正的酸味了)。像吃冻梨,从嗓眼一直凉到肚脐眼儿,差点儿酸倒牙齿,下次还吃。我问母亲为什么不和别人家一样腌酸菜,做大酱?她说从来没做过,不会。咦,什么话,不会就学嘛,窍门满天飞,就看你追不追。你怎么教导我的,人要学到老,干到老。

    我认真地仰起脸说:

    “妈,你还年轻,我相信什么都难不住你,没见我扎滚笼,天天去七哥那儿学习么。”

    “小兔崽子,还轮不到你教育老子!”

    我觉得,最近一段时间母亲变泼辣了,过去从没听她骂人,不服气地想:“我是小兔崽子,那么你就是个老母兔子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2 17:22:26    跟帖回复:
83
  
    三

    国庆节过后不久,母亲借来辆铁架子手推车,去市里的煤建公司买煤。

    往年这个时候家里都出钱雇毛驴车,请人把煤送到家门口卸下再走,现在出不起这笔钱了。我开始深切体会到,一个寡妇独自撑起家庭的生活何等沉重。为了孩子,母亲石头一样顽强,不与人交往,沉默寡言,天大的事自己顶着,只有眼睛偶尔闪露出不安的神情。

    煤建公司在市里群英楼附近,从南市郊抄近路至少十多里远,有壮劳力的人家两口子一起去买煤,回来尚筋疲力尽。我至今也无法想象每年秋天,孤儿寡母哪来的力气将整整一车子煤拉回家。星期天,母亲一大早就叫起我来,她拉着手推车,让我坐在车上,好节省体力回来的路上用。走出糖厂东大门,冷冷清清的马路碰不到一个行人。我打着瞌睡,埋怨母亲不让多睡一会儿,连饭都没吃。我发现母亲车子拉得不熟练,铁架子空车一头儿沉,大概是怕我迷糊过去掉在地上,母亲坚持让儿子坐在前面,这样一来她必须始终抬着车把赶路。且车子不听使唤,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她走几步就调整一下方向,人没走到南市郊就冒汗了。在南市郊,我们买了一碗豆腐脑和两根油条作早餐,母亲没吃豆腐脑,咽下一根油条又上路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急急火火往市里赶?不再困了,想换下母亲让她歇歇脚:

    “妈,我撑得肚子难受。”

    “没出息,拉泡屎就好了。”母亲脚步不停。

    “我拉不出来。”

    “怎么办?”

    “妈,我拉会儿车,消消食。”

    母亲犹豫一下,同意了。我吩咐她坐在后厢板前,拉起车把一溜小跑。

    “别跑,当心前面的车。”母亲感叹,“你怎么比我拉得好?”

    “你过去没拉过车?”

    “在老家拉过,不过是独轮小推车。”

    “怎么是拉?”

    “是拉,你姥姥往地里送粪,架着车把推,我走在车前头,肩膀背着绳子拉。”

    我放慢脚步,沿着街道走去,沾沾自喜,母亲没拉过新式手推车,小子比老子技术高明多了!每年秋天,我都帮彬子用手推车往家里运秋菜,没想到这会儿派上用场,像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我们大约走了两个小时,赶到市煤建公司。太阳升得不高,我惊讶地看到门口早排起一溜手推车、毛驴车、三轮车和大卡车,身后又陆续赶来不少车辆,大家都是提前开票预定星期天来拉煤的。母亲装好车厢板,叮嘱我进煤场后一定要挑大块的煤装车,煤面不好烧。说话之间大门打开了,本来排着的车辆都一拥而上,队形登时乱了套,人们全争先恐后往里面跑去,有几辆车挤在门口,谁也不肯礼让一步。“快,上车。”母亲拉起我,随着车流涌进院里快步跑向二号铁道线。我明白母亲为什么着急赶路了,买煤的人必须按照工作人员指定的煤垛装车,抢到前面才能捡到滚落垛底的煤块,排在后面的车辆只好装煤面了。我们来到二号铁道线,所有装车的人都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用锹撮,用手搬,不是在装,而是在抢。

    我们总算挤到煤垛边了,只见周围一片煤块飞扬,铁锹起落,大伙都在拼命装车。母亲很吃亏,人家都使大板锹装车,我们带的却是尖头锹,一下子撮不起多少煤块,况且我没有工具,只能用手往车上捡,速度极慢。垛边上的大块转眼间被男人们抢光,母亲无奈,用锹尖扒拉着挑起小碎块。我有了主意,趁她装车时爬上高高的垛顶,专挑大块的煤往垛下扔去。

    “下来,艾平,别淘气。”母亲抬起头喊。

    “妈,这上边净大块,没事。”

    管理人员是不准大人上垛的,见我们娘俩势单力孤,又是个孩子,动了恻隐之心。我在上面搬动大块往下面滚,开始对我的能力胆大起来。母亲不用锹了,停下来,为了鼓励我笑了笑,一块一块往车上抱就装满车厢。我心里非常高兴,立了大功,比大人还能干。美中不足的是我下来时蹬塌了煤垛,人随着煤流滚下去,蹾在一块煤上硌得腚沟子疼,脸上、手上全黑了!母亲张开双臂接住我,上上下下拍打着我身上的煤粉说,你都快成了小“黑鬼”了!

    “够重的!”我感叹战果,竟满满上尖一车。

    “一冬天呢,够烧就不错!”

    “这么远,拉得动么?妈妈。”

    “没事,你是我们家的小男子汉。”母亲朝我伸出一只大拇指,打气道,“开车吧,‘司机’。”

    “没问题,看我的!”我也伸出大拇指顶过去,鼓起腮帮。“嘟噜噜━━嘟嘟噜噜━━”

    “开车。”

    “走喽。”

    中午时分,我们离开煤建公司大院,抢一样地装车消耗掉大部分体力,回家的路上就不再轻松了。一早一晚天气凉,穿秋衣秋裤仍觉寒气袭人,正午的太阳却很毒辣,热浪滚滚扑面。母亲在前面低头拉车,我在后面用力推着,车轮沉重转动着,明显越走越慢。

    母亲汗流满面地回过头,装出轻松样子说:

    “慢慢走,不着急,悠着点儿,孩子。”

    我同样汗流浃背,但能坚持下去:

    “你怕我累着吧?”

    “要不,停下休息一会儿。”

    “我行。”

    “那也别颠撒煤,可惜了。”

    “好的,妈妈。”

    我一路走,一路脱下秋衣搭在车厢板上,光着上身推车,我们母子的身体大幅前倾着,吃力地迈出每一小步,忘却了炎热,忘却了饥渴,豆大的汗珠掉在柏油路上啪啪直响。行人都投来同情的目光,对着我们背影看半天,一定在心里问:“他家的男人哪里去了?叫一个女人和小孩干这么重的活儿!”走到南市郊,我力气快用尽了,期待着歇歇脚,没等我提议母亲就停下车子休息了。她走进一家小饭店买回四个烧饼,自己吃一个,喝下一大碗凉水,我俯在水龙头下洗洗手,一气吞下三个烧饼。上路前,我要了根绳拴在车上拉“帮套”,这样人就不用老弯着腰赶路了。大路一直朝前,偶尔有段下坡路还好走些。母亲的汗水由脸上流到胸口,裹在脊背上的衣服湿透一大片。她怕累坏我,随走随叮嘱:“别逞强,孩子,累了就说一声。”绳子勒得肩头火烧火燎,我们走一段歇一会儿,车子拉进糖厂东大门,母亲停下来,一边说要到家了,一边摘下女工帽擦汗,竟忘记掩藏自己的“鬼头”。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2 21:51:08    跟帖回复:
84

     四

    前面那一段路更要命。

    从东大门到制糖车间之间有一条铁道专用线,必须爬上那一百米的上坡才能回家。绳子使不上劲,我回到后面推车。母亲压下车把,身子俯成弓形拉起煤车,我几乎是趴着推起煤车。车子向上坡走去,尽管比老牛爬得还慢,还是越来越接近铁道专用线。距坡顶十多米处坡度陡直,脚底打起滑,车轮也原地踏步不再转动。“加油啊,艾平!”母亲头也不回地嚷嚷。我用肩膀顶住后车厢板,也跟着喊:“一、二、三”。车轮颤动了一下,肩上顿感轻松,车子没走反而倒退了。母亲在前面大叫:“加油,加把劲啊!”车子还是缓缓滑去,我的双脚也向后拖去,鞋底在路面划出两道白印。我一屁股坐下,后车厢板轰的一声落下去,车把高射炮一样戳向天空,煤撒了一地,母亲整个人都高高地吊在车把上面!

    我爬起来跑到前面,和母亲奋力压下车把稳住车子。虽然只差十几步爬上顶端,现在的情况就是一个孩子也看得出来,单靠我们孤儿寡母无论如何不能将一车煤拉过上坡的!

    母亲吩咐我用砖头垫住车轮,等有人路过时帮一把。

    事与愿违,偶尔过路的职工、家属都躲避麻风病人一样,唯恐避之不及,连跟我们说一句话都害怕。母亲刚要张口,对方或目光转向别处,或低头走去,仿佛压根儿就没看见我们需要帮助。母亲摇了摇头说:“艾平,再坚持一下,靠自己吧!”我们捡干净撒落地上的煤块,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可是没走两步,仅仅两步,又失败了。幸亏我及时用砖头垫上车轮,才制止住往后滑行。“妈,我推不动,我推不动,不行!”我带着哭腔说,走平道已勉为其难,何况这里的坡度又极陡!母亲回过头来,眯起眼睛,眼圈红红的要流泪了。她沉默片刻,用袖口擦擦眼睛,放下车把独自走过铁道线。我不知道她干什么去了,摊开四肢躺在地上,心里好难过。恨不能一下子变成神话中的大力士,把车推上陡坡。可我是个人小力微的孩子,好像永远也长不大!

    母亲找来一抱砖头,摆在路面,要我隔一步垫上两块,一步一垫,一点一点将车子垫到高处。“准备,一、二、三”,母亲使出最后的力气拉起车子,低头看着地面,慢慢地移动开脚步。心里默念着:最后的胜利,就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坚持就是胜利。车把向左一拧,我迅速垫上右面的车轮,车把向右一拧,我迅速垫上左边的车轮。车子每爬上一步,母亲每挪动一步,我都跟着节奏垫上一块砖头,人一会儿跑到左边,一会儿跑到右边。等我们把车子“垫”上铁道,母亲一下子趴在车厢板上,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着,体力早已透支,老长一段时间都不动弹。

    母亲抬起眼睛朝我勉强微笑,水洗似的脸颊都白了。

    我扭过脸去,久久不回头。

    我不忍心看她,不忍心看她,身后留下的那两串砖头,莫不是我们流出的两行长泪……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3 10:44:14    跟帖回复:
85
    卷一《白土地》第三部 走资派的狗崽子 第二章 我对那一代人不可思议  

    一

    要问在东北,什么时候最难熬?

    特别对一位寡妇,我肯定回答是冬天。

    凛冽的寒风刮起来,气温每天都在下降,糖厂大院的铁丝网外满目凄凉。菜社家家户户都在“赶秋头”,收割完庄稼,储存好秋菜,拉回整车的苞米秸、高粱杆,烧起火墙大炕,一家人足不出户地“猫冬”了。城市居民不那么简单,同样要准备取暖的煤和引火的草,储存过冬的秋菜。糖厂的工人大部分来自农村,除了上下班,生活的习惯和郊区差不多。家家户户都腌酸菜,下大酱,养鸡、鸭、羊、狗、兔子,院子里有菜窖和草垛。会过日子的人为了省钱,一般做饭、烧炕都烧柴火,尽量少买煤和木柴。休息的时候就去菜社“扫秋尾”,骑着自行车遛土豆、捡菜叶,准备猪呀鸡呀冬天吃的东西,忙得团团转。家长腾不出工夫搂草打柴,这样的活计就会落在家里大一点儿的男孩子身上。

    白土地的家长大多都不大关心政治,只关心自己的生活,很少给孩子灌输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劳苦大众的理想。心里都明镜似的,那是放空炮,不能当饭吃,正像毛泽东诗词里写的:“不须放屁。”老师说的肯定是违心话,自己没去过外国怎么知道外国人生活什么样子?他放的空炮连学生都将信将疑,家长们就更当耳旁风了。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来会打洞,命八尺求不得一丈。孩子没病没灾,别变成流氓歹徒杀人放火,算祖上积了阴德。若能替大人分担些家务活儿,就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街坊邻居会觉得非常高兴,赞不绝口:“你看老谁家的孩子多能干,快赶上他爸啦!”至于文化,白土地人从没费过脑筋,长得膀大腰圆不受欺负,找个好工作是最大的理想。如今造反派都以大老粗自居,没文化为荣,到处批判“知识越多越反动”,要那玩意儿有什么用?读大半辈子书还得戴高帽游街,挨批挨揍,一个顶一脑袋高粱花子的农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照样吃得饱喝得足么!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彬子和铁南他们没时间玩耍,每天拿着耙子和大绳去江边搂草,比赛如何吃苦耐劳,从初秋一直搂到秋末。我还不懂得搂草的重要,生活的艰难,觉得日子过得真没意思。文化大革命没开始前,春秋天傍晚大人们都出来散步,年轻职工打打篮球、踢踢足球,我还能在场边看看消磨时间。碰到球滚出场外跑过去踢上一脚,或者双手做“端尿盆”状投个篮儿。一开展运动全没戏了,几乎没有什么娱乐,好像体育运动也是“封、资、修”现象,人们只能一心一意投身于革命大批判,反之就是游离于革命队伍的落后分子。

    糖厂大院内的生活习惯在悄悄变,没人散步,没人跑步,没人打球,连坐在街头闲聊天、下棋的人都没有了。大都和我母亲一样憋在家里无声无息,很少外出走动。过去熟人在路上碰到打招呼“吃了没有?”对方会说吃了或者没吃。现在遇见张口闭口“斗私批修”,“造反有理”。不管你是什么人,造反派都要求必须加入到大批判、大揭发和大检举的行列中来,天天揭发,月月揭发,年年揭发,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关系已遭到彻底破坏。夫妻之间,父子之间也要相互防备,把真话留在肚子里,满嘴说假话。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是好人坏人,哪句话没当心说走了嘴,说不定马上有人打小报告,贴出大字报。轻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重则揪出示众打入鬼队劳动改造。总之,人人自危,防不胜防,就连贪玩的孩子都活得真累。我感到孤单,前所未有的孤单,没有心情,我也不想在令人不快的事情上费心思。

    冬天很快就要来临,我忙着和母亲往家运木柴和秋菜。一百公斤木柴没难着我们,娘俩轻松地就从木材公司运回来。分秋菜时倒难得够呛,造反派也要用手推车,理所当然轮不到我们。母亲无法借到手推车,只得领着三个孩子把秋菜背回家。

    糖厂准备开机了,铁道专用线上开来一列列货车,卸下大批甜菜疙瘩。夏天的菜地复原成甜菜储存场,大垛大垛的甜菜堆满铁道两旁。我们全家人总动员,拿着麻袋、口袋和土篮子穿过甜菜垛去背秋菜。制糖车间的铁道线旁挤满领秋菜的职工家属,人们从一节节火车皮里卸下大堆的土豆、白菜、大萝卜、胡萝卜、大葱。秋菜是预订的,职工家属按人头分,每人土豆五百公斤,白菜二百公斤,胡萝卜五十公斤。你家不够吃,也可以从外面买,厂里不管。我们家有自种的白菜、大葱,只预订少量的土豆和大萝卜过冬。

    对我来说,运秋菜是个苦差事,五百公斤土豆,四百公斤大萝卜,足足搬运了一个下午。母亲扛起半麻袋土豆走在前面,我扛大半面袋萝卜紧随其后,姐姐挎着土篮子亦步亦趋,妹妹留下看堆。众目睽睽之下,一家人走马灯似地来回穿梭。流点儿汗不算什么,但我在男孩子的眼光里看出鄙夷,于平静中常有不平静之感。关键我像样板戏《红色娘子军》中的洪长青,一举一动都和女人在一起,是个“名副其实的党代表”,绝对自惭形秽。这种想法使我难为情,提不起精神来,我想姐姐要是个男孩儿该多好,我有个哥哥,别的孩子就不会再讥笑我整天混在女人堆里,也好有干活儿和玩的伙伴,可惜哥哥不在身边!

    问题不止这么简单,那时我还不懂得,即使同父异母哥哥在身边,他们也会因为母亲而远离我。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3 16:02:12    跟帖回复:
86
  
    二

    糖厂学校第二批串联的红卫兵三三两两返回来了,大院内再次掀起革命的狂澜。

    据说他们回来的原因是中央发现全国的经济危在旦夕,各基层单位再也无法应付白乘车、白吃、白住、白玩的压力。向大串联的红卫兵发出呼吁:“打回老家去,就地闹革命。”高年级的同学发牢骚:“按照原计划,我们才逛一半地方,还没玩够呢!”觉得大亏特亏,后悔没和第一批出去的人那样抓紧时机捡个大便宜。我暗暗高兴:“活该倒霉,人心不足蛇吞象,我这样的孩子连出去都不可能,跟谁发牢骚!”事实证明我高兴错了,最好他们永远串联,永远在外面游山逛水,起码我们少受些折磨。

    第二批串联回来的红卫兵比第一批神气,男女生头顶的“军帽”上多了颗自制的红五星,胸前戴的毛主席像章也明显增大,明显精美,不像头一批纪念章那样形状单一,基本上都是圆形的,又不那么“土气”。第二批纪念章花样繁多,材质优良,制作考究,长的方的扁的三角的什么形状都有,不单有铝的,还有陶瓷的,小的似纽扣,大的如茶盘。更令我羡慕的是,有的同学每去一个地方都带回一枚纪念章。有韶山纪念,上海“一大”纪念,“南昌起义”纪念,“遵义会议”纪念,“万里长征”纪念,天安门纪念。我特别喜欢那枚“南湖红船”陶瓷纪念章,大海航行靠舵手,一艘红船在乘风破浪前进,毛主席掐腰站在船头,领导中国历史从胜利走向胜利。这枚纪念章白里透明,夜晚还闪闪发光,真是神奇极啦!

    让我有幸欣赏纪念章的朋久,指着毛主席像考我:“他是什么人?”

    “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舵手。”

    我不假思索道,报纸广播里除这个没有别的(我说的也并非是自己的信念,而是从外面加诸于我的思想),还能答不上来么。

    “不对。”

    “我忘了,还有伟大的统帅。”

    “还有呢?”他不耐烦了。

    “无产阶级革命家,红卫兵总司令。”

    “笨蛋。”

    “我,我……”

    我想了半天,也没有再想出什么。

    “你什么你,说你是个狗崽子,真是狗崽子,毛主席是咱们的大救星啊!”

    我碰了一鼻子灰,这一惊非同小可,瞅朋久半天。于是他走了,不想再说下去。按照常理世界之大,人不可能什么都知道,生活中也常有事与愿违的情况。我还是惊讶不已,苦恼不堪,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我不敢轻易和别的孩子玩了,天马行空独来独往。孩子们总是以挑衅的目光盯着我,动不动就提醒我的身份,压制我所追求的自由,否定我要求成长的正常愿望,对我的自尊是莫大打击。我必须具备极大的勇气和坚强的性格,才能战胜被抛弃、被孤立、被冷漠、被歧视的生活,否则早该垮掉了。

    “你呀,于瘦子,”有些人眼睛瞧着天上,半开玩笑说。“是红皮萝卜,外红里白,糠的!”

    “你恰恰说错了,”我玩起幽默,装出的笑比哭还难看。“我呀,是白皮萝卜,皮白心红,脆的。”

    微笑的脸沉下来,对方恼了:

    “一边去吧,你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狗崽子!”

    依我过去的性子,准会面红耳赤争论一番,现在却唯有保持沉默。我要反驳:“你才是狗崽子呢!”立即会遭到群起而攻之,成为众矢之的,我不止一次尝到这方面的不愉快。朋久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生怕他揭发我连毛主席是大救星都不知道,终日惶惶然。他事后又笑嘻嘻地不记前嫌了,这当然是句玩笑话。我还是觉得自己真笨,天天唱《东方红》,怎么把这句最重要的话忘了?“他为我们谋幸福,他是人民的大救星。”我也虔诚地相信这一点,觉得毛主席真和《东方红》唱得那样是星辰。从没有想到过他也拉屎、撒尿、吃东西、擤鼻涕;更没有想到他也娶妻生子,和朋友吵架,有一天会永远离我们而去,也是要死的普通人(在当时那种形势下,这是一种掉脑袋的想法,会招来杀身之祸)。要不,他的像章怎么会夜里熠熠生辉呢?转过来一想又觉困惑。“他为我们谋幸福”,“我们”是谁?有我和母亲么?她失去丈夫,活得艰难,我处处受牵连和歧视,连红卫兵都入不了。既然是大救星就快快解救我的母亲,别让她再戴高帽挨批斗了!我痛苦地思索着,竭力说服自己事情不是这样,是不是自己弄错了?

    事实终归是事实,我的内心感受绝对骗不了自己,大救星非但不解救我们,还让我们日夜不得安宁。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3 21:16:28    跟帖回复:
87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4 8:01:21    跟帖回复:
88
!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4 13:21:49    跟帖回复:
89
    @soudepequim 04-06 11:04:00

    急等更新!

    这部小说要是拍成电影,弄成一部广播剧也好啊,或者至少是“小说连续播”,每天可以期待,多好!

    —————————————————

    喜马拉雅,百度畅听电台出品长篇有声小说《原谅,但不能忘记》连播,主播 于艾平 敬请关注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4 16:46:38    跟帖回复:
90
    
    三

    第二批红卫兵串联学回来的第一个经验:向毛主席“敬献忠心”。他们用铁板制成一个一间平房大的“忠”字,竖立在糖厂东大门上,表明全厂学生、职工无限忠于毛主席。

    几天之内,办公室的门上、窗上、办公桌上,贴满大大小小的“忠”字,楼房墙壁上也用红油漆刷满“忠”字。混乱在继续,连大家平常用的东西,如茶缸、脸盆、牙具这样的盥洗用品,和被套、毛巾、手帕等纺织品,也都被喷上“忠”字或印上毛主席语录。大院里的家家户户竞相效仿,都怕被视为落后分子,用红纸剪成的忠心或忠字,像窗花一样贴满屋里屋外的窗户,甚至衣服上也绣上忠心。唯有走资派的家里不许贴忠字,必须在大门贴上一颗黑心,表明你是阶级敌人。若不主动给自己贴上黑心,造反派就会给你家门板贴上黑心。这算什么,不讲道理,我没黑心呀!我想出个抵制的办法,在门上贴一幅毛主席像,这下子治住了他们,谁也不敢胆大包天在领袖周围贴黑心,否则就会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有些走资派家的孩子也效法我,搞得来贴黑心的人憋气加窝火,又不好说什么,只得灰溜溜走人。

    然而好景不长。造反派头头和红卫兵大权在握,绝不甘心栽在我的小聪明里,这样的日子也不可能永远继续下去。他们觉得自尊心受了损害,马上想出报复的办法。紧急集合起鬼队,勒令走资派们胸前背后缝块白布,监狱里的犯人一样用毛笔画上黑心,无论家里家外都不准摘下。枪杆子里出政权,拳头下定是非。这一招儿够绝的,牛鬼蛇神统统变成牵线木偶,找块白布画上黑心戴在胸前背后。没有亲身经历的人,不可想象,犹如当年纳粹占领区犹太人胸前佩带的黄星。我为母亲难过,她做了两颗黑心,像扑克牌上的黑桃皇后一样别在胸前背后。出去打扫厕所时,红卫兵仍觉得黑心太小,痛打她一顿,将整个后背都用墨水画成黑心。美其名曰:“这叫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扒了你孙志刚的皮,认出你的骨头,走哪儿都跑不了!”

    久而久之,母亲戴着黑心上下班也无所谓了,很多人指指点点,她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母亲自嘲道。习惯成自然,就像打扫厕所,久闻不知其臭了。总之,情况还不算太糟,至少眼下是这样。我脸上讪讪的,母亲你哪怕暂时躲一阵子也好,何必硬挺着。但是母亲从没想到过逃跑,也可能是为了生存不得不这样做,我在她的脸上找不到生气的模样,真不知道她是神经麻木还是没了感觉?我想不出来,只觉内心里难受、窝囊,而且也不能理解。后来我问母亲为什么造反派卸磨杀驴,那么令人心寒齿冷,你却没想和梁师傅那样一走了之?

    母亲沉默了很久,给我一个终生都悲哀的答案。

    “天是共产党的天,地是解放区的地,你往哪儿跑?”她说,“走资派不是资本家,家里一点儿底子都没有,我们是战争中走过来的人,除了打仗没别的本事。再说我们岁数大了,谁愿意找麻烦,就是跑,也没有年轻人的闯劲了,一切重头开始谈何容易,要是那样的话,靠什么活命?不管怎么苦苦熬着,国家还发一份糊口的工资,养活你们三个孩子。从那时我就发狠,只要我有一口气,就再不能让你们当‘万金油’干部,说什么也得学门活命的手艺!”

    我知道“万金油”是一种抹上去凉嗖嗖的药膏,头疼脑热,蚊虫叮咬什么病都治,什么病也治不了。问:

    “那你怎么能当学校支部书记呢?”

    “党让我干啥就干啥,‘上传下达’,照本宣科谁不会。”

    “没那么简单吧,”我认为母亲是误人子弟,“一个教育工作者,自己不懂怎么教育孩子?”

    “我们是基层管理干部,”母亲站起身,在屋里走着,又重新在写字台旁坐下,认真地说。“当初土八路接管城市,哪来那么多人才,大部分高文化的知识分子都吓跑了,共产党只能挖掘自己内部的潜力,在干中学,在学中干。我就算有些文化的党员,是师范毕业生,不管怎么说,你打下政权也不会拱手交给别人。”

    母亲的解释不无道理,那是一个没有隐私,没有尊严,没有人权和法制的年代。由于对党的忠诚,由于潜在的求生本能,由于没有单独的立场而缺乏进行斗争的精神支柱,谁都不想看清自己的真实面目。一辈子养成的服从作风根深蒂固,除了一声不吭俯首屈服,没有别的办法。但造反派把我打成小反革命分子,母亲你为什么不让一个孩子大杖则走?人生有时候是多么奇怪,多么无情,起码弃学也不失权宜之计。我没有工资,凭什么也和你一样硬挺着挨批挨斗,劳动改造?这又是谁让你“上传下达”的?

    我对他们那一代人真不可思议!

166708 次点击,358 个回复  1 2 3 4 5 6 7 8 9 10 ... 24 下一页
跳转论坛至:
快速回复:[原创]130万字长篇小说《原谅,但不能忘记》1--4卷再版
本站声明:本站BBS互动社区的文章由网友自行帖上,文责自负,对于网友的贴文本站均未主动予以提供、组织或修改;本站对网友所发布未经确证的商业宣传信息、广告信息、要约、要约邀请、承诺以及其他文字表述的真实性、准确性、合法性等不作任何担保和确认。因此本站对于网友发布的信息内容不承担任何责任,网友间的任何交易行为与本站无涉。任何网络媒体或传统媒体如需刊用转帖转载,必须注明来源及其原创作者。特此声明!

【管理员特别提醒】 发布信息时请注意首先阅读 ( 琼B2-20060022 ):
1.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2.凯迪网络BBS互动区用户注册及管理条例。谢谢!
  •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