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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4 21:34:4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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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5 10:09:2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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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北京是中国的心脏,心脏的跳动连着每一个中国人的脉搏。

    无论糖厂的造反派还是走资派,都时刻关注着北京的声音,揣度着自己的前途和命运。

    很明显,造反派和走资派希望的中央精神大相径庭。

    特别那些刚刚掌权的造反派头头,他们不仅对亲属,而且对本人也隐藏起自己的内心状态,无不希望文化大革命进行得越久越好,以巩固他们的既得利益。这些人砸烂了过去的权力机构,让走资派声名狼藉,其实内心也都在打鼓,害怕有朝一日走资派翻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往往运动一完,便让他们遭受与自己的牺牲者同样的命运,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所以干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不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反而上面一有精神就兴风作浪。走资派们也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一有最新指示发表,虽不许乱说乱动,还是偷偷奔走相告,希望能导致某种转机,工作生活恢复正常,鼓励对方和自己千万挺住。他们都一直在等待和企求这个日子到来,坚信共产党的天下乱不了,造反派多行不义必自毙。有一句老话说得好: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害人到头来必害自己。”

    必须思考的是,一个关于人的本性的问题:这个时期大众包括走资派暴露出的最令人吃惊的特点之一,就是盲从。既然集权主义社会体制的超暴力已经彻底摧垮了人的独立思维,那么这种盲从,或者说自我保全,就会表现在良心的一次又一次的妥协之中,从而使我们基本上丧失了固有的对自由的向往。母亲之所以忍辱负重,以“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支撑自己,任造反派摧残折磨。她坚信不管什么事情都有终止的时候,文化大革命也和其他运动一样不出一年便会结束,她当然会渡过这个难关,一阵狂风骤雨滚过便是风和日丽,她很快就能站出来说真话(只不过,随着时日的消逝,她的这种自信非但没有增加,反而越来越减弱了)。要知道,有许多走资派的处境还要糟糕。”她说,“咱们至少还发工资,有粗茶淡饭吃,有遮风挡雨的窝住。好比前面的人骑马,咱们骑驴,回头看看还有光脚走的。知足者常乐!”

    事物和行为总因观察方面不同而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我听完愈发糊涂了,母亲你已经被整到家破人亡的悲惨境地,还有什么可乐的呢?

    北京传来的消息令造反派扬眉吐气,他们唯恐天下不乱,大造“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的舆论,乱中夺权,乱中取胜,最终“乱了敌人,好了我们”!母亲的神情愈发茫然,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何止是茫然,已经变成深深的忧伤。继彭真、罗瑞卿、杨尚昆、陆定一等人之后,又有一大批国家领导人被揪出来。阶级斗争不断升温,一片昏天黑地。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彪,提出“毛主席的话,句句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一跃成为国家副主席,军队副统帅。在各级造反大会上,由原来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到现在的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糖厂俱乐部的大喇叭又播出新内容,文化大革命的旗手江青一举将旧十七年统治文化领域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撵下舞台,亮出“文革”胜利的伟大成果。她亲手抓的革命现代样板戏有《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奇袭白虎团》《海港》《杜鹃山》《白毛女》《红色娘子军》。广播里除了播新闻和转播现场批判大会实况,差不多天天放样板戏唱段。一时间,糖厂的职工家属都成了传播新生事物的干将,大人孩子都能唱几句: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我当然也不例外,也能哼哼几句:

    “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5 14:31:2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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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6 9:31:2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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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一《白土地》第三部 走资派的狗崽子 第三章  早请示,晚汇报  

    一

    第二批红卫兵串联带回来的第二个经验:干部职工,牛鬼蛇神,男女老少都必须早请示,晚汇报。

    早晨一上班,工人在车间,干部在办公室,集体排列在毛主席像前,手举语录本毕恭毕敬地三鞠躬,齐声放开嗓子:“首先,让我们共同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再让我们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之后,才开始个人早请示,只有向组织说清自己,才轻松坦然。比如有个人事科的干部请示:“最高指示:‘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毛主席,我今天去哈尔滨出差,到军事工程学院招两个大学生,您要是同意我就赶火车去。”他深深鞠了个躬,等别人都请示完才敢动地方,其实他着急赶火车,巴不得顶礼膜拜仪式尽快结束。你要是个工人,就简单多了,比如一个管工说:“最高指示:‘抓革命,促生产。’毛主席,有根管子漏了,我去换根新的。”车间主任接着说:“最高指示:‘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毛主席,让他快去吧,为革命节省每一滴水。”那个管工获得解脱,急急忙忙走人了。

    牛鬼蛇神们由厂党委书记冯燕川领头,集中在俱乐部门前早请示。冯叔叔比一般人高半个脑袋,是羊群中的骆驼。随着他一声:“开始吧。”大家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齐刷刷撅成“喷气”式飞机状,身体弯成一排弓,向毛主席像请罪,自报家门,格外虔诚。黑帮分子们总结出经验,骂自己越狠越好,纲上得越高越好,最后总以洗心革面脱胎换骨结尾,端起屎盆子往头上扣也脸不变色心不跳。大家都在自己欺骗自己,讨好造反派,说不定看守满意了,心血来潮分配他去干轻活儿,一天之内平安无事。轮到母亲早请示,她一副卑顺的样子,说:“最高指示:‘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毛主席,我叫孙志刚,是子弟学校的走资派。我有罪,执行了旧十七年的教育路线,我一定努力改造自己,重新做人。”

    职工干部的早请示是有组织的活动,按上班的钟点进行,比较正规。麻烦的是我们这些散兵游勇,老的老小的小不大好召集。一大早,家属革委会的老娘儿们就挨家挨户隔着院墙喊:“早请示喽,早请示喽。”于是,老人相互搀扶着走出家门,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家门,不是出于自觉,而是迫不得已。大家走上街头打着招呼:“运动啦!运动啦!”几趟房的家属集合在一所房山头前,男女老少,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列成一排,躲在阴影里摆出副庄严的样子,把语录本握在胸前开始面壁早请示了。四下里一片寂静,墙壁上没有毛主席像,每个人,包括我只凭想象请示。孩子们是敬祝万寿无疆和身体健康的主力军,喊出的声音分外整齐响亮,老人则呜里呜噜嘎巴着嘴,天知道他们说些什么。轮到个人早请示时就众说纷纭,五花八门了。

    我随便列举造反派头头斜眼一家人早请示的内容,看多么令人啼笑皆非。

    “最高指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毛主席,你可给俺做主啊。”斜眼的母亲倒拿着语录本,胸前别着四枚像章,一本正经说。“我儿媳妇那个小狐狸精,就知道迷惑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他有老婆忘了娘!你说他们昨儿晚上是个东西么,两口子躲在被窝里偷着吃煮鸡蛋,我一生气,上去就把被子掀了……”

    “最高指示:‘反对自由主义。’”身旁的人担心老太太说得难堪,插科打诨劝阻道。“老太太,吃咸菜,下晚放屁好凉快。行啦行啦!”

    “俺还没说完呢,说啥也要毛主席评评理儿,从鸡腚眼子抠出个蛋容易么,谁家不换点儿油盐酱醋补贴日子,俺都舍不得吃。”老太太往地上吐口唾沫,生气地补上一句。“呸,那小骚货凭什么偷着吃?”

    斜眼的小儿子用手捂着眼睛哭起来:

    “最高指示:‘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毛主席,我爸欺负我妈……晚上我被尿憋醒打开了灯,看见我爸骑着我妈使劲压。我去拉他下来,我妈却说:‘杂种操的,快关灯!快关灯’!”

    我不懂“快关灯”什么意思,大人都板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把一场庄严的仪式搞得太不严肃了,简直在演闹剧。使我难过的是孩子认为正确的做法大人不以为然,偏偏他们的一切做法都和孩子不一样。我憋了一肚子话要说,非常看重这个机会,平常没有哪个大人注意一个孩子说些什么,也不会有听众。这里就不同了,没请示完谁都不敢动地方,“忠不忠,看行动。”你连早请示晚汇报都迟到早退又忠在哪里呢?轮到我请示的时候不吐不快:“最高指示:‘有错必纠,有反必肃。’毛主席,我向您保证,一句假话都没有,全是真的。我爸爸妈妈是好人,无限忠于您的革命路线,从没反对过您,可他们却成了走资派,求您救救我们,不要再斗我妈妈啦!”

    周围的老人孩子一片默然,斜眼的老婆哼了一声。

    我才不管她呢,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那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6 15:17:1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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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做晚饭时,母亲知道我早请示时说了真话,有些忐忑不安,但又拿不出什么办法,证明错在公众方面。她用旧报纸引着炉火,想避开这些折磨人的想法,婉转地说:“孩子,你讲话可要注意,有些话最好不说。”

    “你说什么,妈,为什么?难道我错了?”

    母亲深深叹了口气,这种叹息声表明了我说的话是正确的。

    “你没错,有些大人们知道的事情,你还不知道,你年纪小,现在不到说话的时候。”

    “他们不让你说,我说。”从小的时候,母亲就总教育我们要说真话。特别是儿子,应该永远对母亲说真话,但母亲也应该对儿子说真话啊。我固执己见,看不出那有多大关系,觉得这样做是虚伪的(因为我说的都些最普通的道理,都是些明摆的事实,很难被谁驳倒的),喊叫起来。“我要说真话,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谁也管不着!”

    “看这孩子,叫啥,有话不会好好说么。”母亲看我一眼,儿子似乎变成了陌生人,冷静地说。“打就打死犟嘴的,淹就淹死会水的,你不能‘常有理’,让你往东你偏往西,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应该检点自己的言行。”

    “不要对我说这个,我不听,为什么要说假话?”

    “对你来说,固执不是一种好性格,犟眼子人也没有好下场。”

    “妈你烦不烦,一磨叨就没完,你想让我咋办?”

    我太激动了,听不进他的话。

    “随大流儿,别人说什么你说什么,妈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听妈的没错,我要你聪明起来,照我现在告诉你的那样做。凡是可以告诉的事情,我都讲给你听,不会让你吃眼前亏的。”

    “妈,你坦白从宽,你和爸爸真反过党么?就告诉这一点。”很久以来我就想知道,究竟有没有这回事,现在按捺不住,直截了当提出来了。

    “怎么会呢,别人不相信我,你还不相信,可以说我们于心无愧。”我的话使母亲感到吃惊,不过她还是迎着我的目光盯着我说。“我和你爸爸都是共产党员,打鬼子时就从没掉过队,一辈子没干违背良心的事,这一点我敢拍胸脯保证。”

    “那我更要说,理直气壮说,你和爸爸都不是反党分子!”

    “给我闭嘴,儿子,我要你听好。你千万长个心眼,别什么话都乱说,至少现在不许说。”

    “妈你不要压迫人,要不我也造你的反。毛主席教导我们:‘造反有理。’你敢不听毛主席的话么?”

    “这孩子,真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生活中完全有这种可能,有时候人人都认为那样错了,不见得就是错的!”

    “妈,你别生气,嘿嘿,我闹着玩呢。”

    母亲抿着嘴唇沉默了,目光里充满忧郁和担心,她想给自己解决这个难题,可是无从得到令人信服的答案,也不能得到答案。总之,要想讲清不是道理的道理,非常困难。但她知道我像毛驴子,得顺毛摩挲,好言好语怎么都行,戗着毛就尥蹶子。这也是她多年教育的结果,是优点也是缺点。我就这么个脾气,就倔,照东北人讥讽“认死理”的俏皮话:是山东省倔县杠子头镇顶死牛村的横毛驴,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母亲总是考虑问题的两方面,而我只考虑一方面,她的话我没听进去多少,其中的含义更没有领会。因为我没觉得说几句真话有问题,物不得其平则鸣,忍受这样不公平的指责也使我感到难受,该发生的事情必然要发生,该走的路怎么也绕不过去,何况我对。

    母亲也无法驳倒自己,很难让我一下子变成善于说谎的孩子。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6 21:33:3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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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吃过晚饭,外面又有家属革委会的老娘儿们喊:

    “晚汇报喽!晚汇报喽!”

    这回是家家户户全体出动,每一趟房的职工干部家属,男女老少,全部集中在各自的房山头。一个靠墙摆着的凳子上放着一幅毛主席像,大家列队面对小小的画像,手举红宝书,重复早晨那一套宗教仪式,汇报一天的工作生活。母亲挨在我身旁,打心眼里虔诚地向毛主席认罪,汇报她一天打扫多少女厕所,消灭多少苍蝇。轮到我汇报,母亲的目光中透着惊骇和乞求,推了我一把示意注意场合,千万不要授人以柄。我有逆反心理,明知斜眼全家人都在身旁,照样希望毛主席解救我们。斜眼果然向厂里汇报孙志刚教唆孩子鸣冤叫屈,妄图翻于渭生的案,母亲都用回家一定严加管教的办法搪塞他们。而我一向把她的管教当耳旁风,认为人总是自寻烦恼,何必为这些小事认真。我也不会欺骗自己的内心,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晚汇报过后,俱乐部的大喇叭发出通知,全家属区的人都上操场集合,学习红卫兵带回来的第三个经验:唱语录歌,跳忠字舞。

    太阳刚刚往下落,街上的阴影变成深色。我们一家人跟着大家来到俱乐部旁,偌大的操场上聚集着大院全部的住户,至少八九百人。很少有人敢躲在家里不出来参加活动,因为“跳好跳不好是水平问题,跳不跳是对伟大领袖的感情问题”。那个阶级斗争嗅觉比狗还灵敏的女教师站在水泥检阅台上,指挥大家按体操队形散开。列好的队形一下子乱了套,犹如一盘散沙四下流淌,乱成了一锅粥。女教师应该事先想到,职工和学生受过训练,能按指令行事,老人和学龄前的孩子就没那么听指挥了。老头老太太不知所措跟着瞎走,小孩子们在人群里乱钻乱跑。“注意,请同志们注意,这是一次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行动,严防阶级敌人破坏,步调一致才能取得胜利!”女教师高昂的声调具有无可争辩的说服力。大人扯住自己的孩子,家属领着老人,总算排好了体操队形。女教师接着提出,她领舞,下面人跳。大喇叭放出《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最大的恩人是毛主席,最亲的亲人是毛主席,全体人员跟着旋律唱起来,跳起来。

    我看过姐姐的文艺队跳舞,一面扭腰,一面抬腿,脚步前后左右迈动,手臂上下左右挥舞,还能生硬模仿几下滥竽充数。唱到“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手指放到腮帮仰望远方,那一定是红太阳升起的地方北京,然后双手抱个大西瓜一样捧在胸前,表示心中有一轮太阳冉冉升起。唱到“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您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还好对付,先将手掌放在胸口上微微翕动嘴唇,接着一只脚尖点地跳起来,不断后踢另一条腿,大张嘴巴无声地吼叫表示热情奔放。等唱到结尾的高潮就不好学也不好跳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祝您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台上领舞的女教师教起高难度的舞蹈语言,只见她高举起红宝书,自上而下,一顿一顿,同时抬起右手和左脚画个圈,又斜着身子换作左脚和右手画圈。像轮番跳着够葡萄架上的葡萄,那葡萄没成熟不好摘,或者怨摘葡萄的人个子太矮,只得能跳多高就多高,够到一串是一串。最后的舞姿更要命,一连几次表现红卫兵见到毛主席的激动,双手高举着红宝书连蹦带跳欢呼雀跃,难度太大。我实在够不着那串葡萄,索性就说那葡萄是酸的,耍赖看其他人怎么跳着够的。

    操场上群魔乱舞,简直像旷世奇观。

    姐姐反应快,举手投足得心应手,她每天上街演出的节目比跳忠字舞复杂得多,难不倒她。平心而论,姐姐的舞姿比领舞的女教师出色,有如行云流水,婀娜多姿。想必妹妹因为有个同台表演的机会很高兴,这是她最出风头的时候,煞有介事模仿着姐姐跳得十分认真。我的母亲年轻时跳过舞,演过八路军组织的“到抗日前线去,到敌人后方去”等老掉牙的节目。现在跟不上新形势,一招一式怎么都像扭大秧歌。她不敢停下来看热闹,努力跟女儿学习舞蹈动作,生怕人家说她不老实。可是她“够葡萄”时使错劲,手和脚一齐跳顺了拐,姿势非常滑稽,跳起右腿时右手伸出去,换作左腿时左手又扬起来,叫人忍俊不禁。

    我扮了个鬼脸,笑着说:

    “妈,顺拐啦!”

    “嘘……”母亲不折不扣执行着要求,直丢眼色不许我笑。“跳,随大流。”

    姐姐看不过,笑着提醒母亲:

    “妈,你看你自己呀!”

    “怎么啦,笑什么?”母亲小声说,“这是严肃的政治场合,跳,跳。”

    妹妹笑着大声说:

    “妈,你跳错了,错了!”

    “哦,是不对,”母亲总算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跳顺拐了。“妈跟不上形势,落伍了。”也憋不住无声地笑了。

    我转向其他人,抱着肚子弯下腰,险些乐破肚子。

    整个操场上,放电影慢镜头似的,八九百人姿势各异,形态万千。牛鬼蛇神夹杂在家人堆里跳得最为诚惶诚恐,人高马大的冯叔叔正在修理葡萄架,忙上忙下手脚不停,唯恐哪根竿子不小心落下来砸着周围人的脑袋。造反派头头斜眼跳得最为机警神气,他的眼睛各望一边监视着有没有人偷吃葡萄,还不断够下一串葡萄放进嘴里尝着,可是却酸得摇头晃脑。一般人跳得就更蹊跷了,和我这么大的男孩儿“够葡萄”时,像闭着眼睛转圈;年轻的小伙子“够葡萄”时,像打篮球抢蓝板;中年的男人“够葡萄”时,像举拳高呼口号;老年的男人“够葡萄”时,像单腿鹤立打太极拳。老娘儿们“够葡萄”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像犯了神经病。最难为的是那些小脚老太太,转来摇去地“够葡萄”时,像满地捡豆子。有一个老太太极其认真,真想按照要求够那串青葡萄。没想到老胳膊老腿不中用了,人没等跳起来就双膝一软摔倒在地,吓得儿孙们“妈呀,奶呀”地慌忙扶起她,捶腰,捏胳膊……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对毛主席忠不忠的问题!”台上的那个阶级斗争嗅觉比狗还灵敏的女教师不满意了,要求大家再重来一遍。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连孩子都懂得这不是闹着玩的事。

    “闺女,求求你饶了吧,”我后院的邻居吕大姨忍无可忍,用手捶着腰大声打破寂静。“俺这个老腰都闪了,你给花钱治么?”

    孩子们哄笑起来,谁也没听清那女教师说什么,体操队形就自动解散了。唯有牛鬼蛇神们还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7 9:05:07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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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7 17:18:5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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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北京传来“革命造反派大联合”的消息,全国各地竞相向毛主席敬献忠心,实施各种造反组织大联合的行动。

    糖厂的造反团体组织名目繁多,我知道的就有“炮打司令部兵团”、“二九公社”等较大的组织。头头们各表其功,关键时刻谁都不想放弃到手的权力,上上下下争得吹胡子瞪眼,后来好歹达成妥协,各派联合成立一支统一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我姐姐、春节和朋久也加入厂文艺队,整天在俱乐部和职工们排练,为庆祝各派革命大联合做演出的准备。

    彬子、铁南和明利他们不理会早请示、晚汇报、跳忠字舞的活动,每天一大早就拿着耙子,到江边搂豆秸去了。秋天到了,一般人家活儿特别多,男孩儿要搂草,打柳条,准备取暖烧饭的柴火。女孩儿要捡大头菜叶,撸草籽,喂猪喂鸡。我多次闪过念头跟彬子去搂草,总怕母亲不同意,又央人把我逮回来,老下不了决心。春节家娃哩的肚子越来越大,就要生小狗崽了,我非常想养只小狗,找到忙于排练节目的春节道出想法。他倒十分爽快,一口答应娃哩分娩后白送一个小狗崽,我兴高采烈地告诉母亲,却碰个大钉子。母亲不同意我养狗,叹口气说:“现在不是添乱的时候,人都养不过来,哪还有东西给狗吃!”家里的生活每况愈下,这我明白。母亲下班后总是腋下夹着一把草带回家里引火,我们连点火的报纸都没有了,她发愁大雪封门的时候到哪儿去找草引火呢?

    “妈,这好解决,你要允许我养狗,我就去搂草。”我说。

    “你吃得了苦么,那可不是玩。”

    “你小瞧人,人家彬子和铁南不是天天去搂草么,我凭什么不能。”

    “那就试试吧。”母亲有限度地支持了我的想法,模棱两可道。

    黄昏,我老早就跑到彬子家,等待搂草的孩子归来。彬子家门口紧挨着大院的铁丝网,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剪断一段铁丝网。于是,搂草、捡菜叶、撸草籽的人不断从那儿出出进进,自然而然形成一道“后门”。每当家家户户响起风匣的呱嗒呱嗒声,烟囱冒起炊烟,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男人们便聚在后门抽着卷烟,等待着接一把搂草的孩子。夕阳西下,远处,如火焰般燃烧的地平线上出现几个小小的草堆,蠕动着走来,越晃越大,继而显示出草堆下的人影。他们背回来的哪是一捆柴火,简直一个长方形的草垛,放下来比人还高出半头。父亲便扔掉烟头大步迎上去,接过孩子身上的草捆背回家。那天彬子的父亲有事没去接他,我迎着搂草归来的彬子快步走去,准备接他一把,帮他背完这段走进院子的路程。“你行吗?”彬子放下草捆,压住声音中的惊愕,用一只手擦着另一只手说。“是骡子是马遛遛看么,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啦!”你对自己都没有信心,别人怎么会对你有信心?我嘴上没说心里不服气,一下将胳膊插进捆草的绳子,背起柴火走在前面,没走多远就压得晃晃悠悠。这可是不同寻常的事情,我从没有跟他们干过活儿,彬子把帽子向后推了推,打量着我:

    “厂长的公子吗,想搂草?”

    “是的。”我简短地回了一句。

    “你妈同意?”

    我点点头。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搂草,她就同意养狗,可我没有耙子?”

    “没关系,以后整着材料给你做一把,”彬子眨动着猫眼,大度地说。“先用我那把旧的吧。”

    第二天,我早早爬起来,将一条粗绳系在腰间,母亲给我带了两个馒头,一大块萝卜咸菜,一瓶凉开水。这回我有经验了,江边有的是水喝,带瓶子惹同伴笑话。我刚吞吞吐吐说不带水,母亲早把瓶子塞过来:“喝生水拉肚子!”我不想废话,否则她唠叨个没完没了,答应着尽早回来免得她牵肠挂肚。一出院门就扔掉瓶子,和彬子、铁南、明利出发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7 22:17:1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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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8 10:16:5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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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深秋的野外一马平川,收割过的土地布满苞米和高粱根的白茬,结着薄冰的水洼亮光闪闪。附近的小片黄豆地早被孩子们搂干净,我们踏着满地霜花,越过朝鲜族人的水稻田朝江边走去。一畦畦干涸的水稻田里,偶尔有未及运走的大垛稻草。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我们才找到那片豆地(夏天去江边钓鱼、摸蛤蜊时,我们早就发现第一道防洪大坝旁种满大片大片的黄豆)。这片地五十米宽,一条垄沟一里地长,黄豆早就被主人收割干净,豆叶子被旷野的疾风吹得无影无踪,光剩下一层厚厚的豆秸,仿佛披在大地上的棉被。我们并不急于干活,跑到江边捧起江水喝个够,然后在草丛中寻找“黑幽幽”吃。这种野生的草本植物果实浑圆,小手指甲盖大小,夏天呈绿色,一到霜期就变成黑褐色,咬一口比菇娘还甜。以后我才知道,“黑幽幽”的学名叫黑加仑,当地人经过大面积的人工种植,加工成糖果,还能酿酒、做汽水和饮料,遂成为冻土地带有名的特产。

    孩子们都吃黑了手和嘴巴,彬子招呼大伙儿干活儿了,我想采一些“黑幽幽”带给妹妹,沿着大坝继续寻觅。走着找着突然听到翻花声,抬眼望去响声是从大坝下一小片蒲草丛里传来的,离我很近。有几只叼鱼郎在蒲草上空翻翅盘旋,扎下去又飞上来,嘴里叼着小鱼。我觉得奇怪,天都凉了,叼鱼郎还不飞往南方,是不是有什么吸引它们?跑过去拨开草丛一看,这里原来是一个小小的泡子,干涸后留下一个篮球场大的水坑,水都退进坑里,水面漂浮着睡莲掌状的叶子。无数条鱼游动着苟延残喘,鱼鳍划破平静的水面。我脱掉鞋子,挽起裤腿试探着走进坑里,水不深,没及大腿,一伸手就摸到一条斤把重的鲤鱼。这可不是常有的事,我欣喜若狂地跑上大坝,朝伙伴们大喊:

    “快来呀,你们看,有大鱼!”

    伙伴们将信将疑地跑过来。彬子不愿意跑,一边走一边嘟囔着:

    “于瘦子,不玩活儿,净扯淡!”

    可一见到满坑的鱼,他立即改变态度,一双猫眼闪闪发亮,扒光衣裳跳进水里。水凉得让人受不了,逮鱼的诱惑更强烈,我们都光着屁股在水坑里围剿鱼。没逮鱼的工具,便拔下菖蒲卷成一溜长长的草捆,四个孩子排成一排,推着草捆,从水坑的一头走向另一头。水被搅动了,每走一步更加浑浊,这下鱼无处躲藏,被赶到一个死角里,一些撵急的鱼接二连三跳上岸去。我忙用脚去踢那些鱼,免得它们蹦下水中。这可真应了北大荒“棒打狍子瓢舀鱼”的神话,我们大获丰收,逮住一百多斤鲜鱼。大的有一两斤,小的有二三两,竟对捞上岸的小鱼崽子不希罕了,一脚踢回水里。我们用蒲草擦干脚,穿好衣裳,脚凉得已经快抽起筋。没带装鱼的家伙,再逮也拿不了,不如留着明天收拾它们。

    头顶上的叼鱼郎赖着不走,呀呀鸣叫着来回盘旋。

    彬子扒下套在秋裤外边的裤子,用绳子扎住两个裤腿,里面鼓鼓囊囊塞满鱼。我们如法炮制,脱下裤子扎起裤腿,将一条条鲫鱼、鲤鱼、鲶鱼塞进里面,塞不下的只好赏给叼鱼郎。我第一次搂草变成搂鱼,满身都是鱼腥气,哥几个用耙子作扁担,两个一对地抬起“裤子口袋”,满载而归。走那么远的路都没觉得累,反倒异常兴奋。我平常没到吃饭的时间就饿,母亲说这是肚子里缺乏油水,最好能补充些鱼、肉、蛋等副食品。我这下子搂回两裤腿鲜鱼,简直叫母亲喜出望外。怎么能不高兴呢,这种好事可不是天天都能碰到的,家里现在最需要的莫过于这些东西,她又能给孩子改善生活了。我们一家人吃了一个星期全鱼宴,真的感觉很幸福,美美过了一回“地主、资本家的生活”。我想,地主、资本家也不过上顿吃炖鱼下顿吃煎鱼吧!即便如此搂回的鲜鱼还是太多,母亲怕天热一时吃不掉臭了,剩余的鱼全洒上咸盐晒成鱼干。

    我都吃腻了,好长一段时间,一闻到腥味就恶心。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8 15:22:46    跟帖回复:
101
    [原创]长篇连载《原谅,但不能忘记》,内容很震撼

    梅子007 于 2019/6/17 7:17:58 发布在 凯迪社区  原创评论

    作家于艾平连载的长篇小说《原谅,但不能忘记》,内容很震撼,可与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路遥《平凡的世界》相媲美。再现文革十年浩劫的真实情景,值得一读。有沒有网友知道,这书哪里可以买到?麻烦告诉一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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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好

    若购书《原谅,但不能忘记》1—4卷,请加出版经理韩梅的微信18513703046,有作家亲笔签名留念,优惠价每套280元,包邮,快递寄出。

    或搜孔夫子旧书网,买《原谅,但不能忘记》1—4卷,每套280元,包邮,快递寄出,其他的网站卖的都是盗版啊,切莫上当。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8 21:58:09    跟帖回复:
102
  
    回帖人: 独倚望海楼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8 20:55:00    android
    第 772 楼

    转至第7楼第 7 楼 saneryi 2019/5/23 10:11:50  的原帖:想让孩子看看,价格不很接地气
到淘宝去买,几十块钱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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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2.00

    原谅,但不能忘记 于艾平著 中国文学出版社

    
    你说的是单行本吧?并不是现在出版的1—4卷。单行本每个大网站都有,但我敢肯定都不是正版,当年19、8元,现在几乎都100多元。有我签名的肯定是正版,区别于盗版(光我查到的盗版就有四十多家),但我自己买回来也得花500元左右,一点不便宜啊!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9 11:15:43    跟帖回复:
103
  卷一《白土地》第三部 走资派的狗崽子 第四章  搂  草    
  
    一
  
   我真正感到搂草的辛苦是在第二天,人累坏了。
   明利是我们当中最顾家的孩子,吃苦耐劳的典范。翌日一大早,他从家里带了一张旋网,就催促我们上路。孩子们都带着条口袋,准备搂草打兔子,把坑里的鱼一网打尽,无论大小都背回来。一切准备妥当,我们急急忙忙出发了,没等赶到水坑旁就顿觉不妙。第一道防洪大坝上停着几辆自行车,一只猎狗看着车把上挂着的猎枪,水坑里笑语喧哗:“这多,啊,这更多!”情况很快就弄明白了,几个猎人也发现我们的秘密,比我们更聪明,做得更绝。他们挖出一道排水沟,将水引到排水沟放掉,淘净坑底,只留下一片白花花的鱼,一条条捡就是了。好在我们昨天捞走所有的大鱼,留下的尽是小鱼崽子。明利骂起猎狗,说一定是它追叼鱼郎引起猎人的注意,我们才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空欢喜一场。悔不该把没装下的鱼留给水鸟,引狼入室!
   “埋怨有屁用,不能当饭吃。”铁南笑笑,“算了,大家搂草吧。”
   我们回到豆地,朝手心吐口唾沫,抡起耙子干活儿。搂豆秸很有讲究,一是耙子齿要掰得开,否则搂上来豆叶子柴火太碎;二是一耙子下去要用力均匀,力量过大容易抓起土块。我头一次搂草,摸不着头脑,极力效仿小伙伴们,看人家怎么干,我就怎么干。但很不高明,力气用的不少,耙子却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搂起一小堆,已腰酸腿疼。回头看一眼干过的活儿,非常难为情━━垄沟搂得不干不净,跟没搂一样。伙伴们却得心应手,又快,又不费力气,搂过的地方连个草棍儿都不剩。凡事认真的明利挠挠脖子嘟囔:
   “于瘦子,你他妈把活儿都干糟蹋啦,这不跟没搂一样么!”
   “是不好,”我扎煞着两只胳膊说,“我真笨!”
   “不行就别逞能,”明利提高嗓门,生气了。“回去算啦。”
   彬子斜着看我一眼,带着责备的意味摇摇头,显然,他也对我不满意。
   “于瘦子第一次搂草,就不错了,谁能刚干这活儿就成为行家,多来几次就好了,急个啥劲。”铁南对明利的发作报之一笑,帮我开脱。“你歇歇吧,留着劲回去的路上使。”
   铁南什么事都不着急,总给我台阶下,我好丢脸,干什么都比不上人家。我避开伙伴们的目光,抱起一堆堆豆秸合成大堆,打下手。看大家搂得差不多了,铁南解开绳子,双手一扬分成两道落在地上,铺开豆秸抖掉土块,卷起来压结实,一抱抱摆在绳子上,地上聚起一个个草山。彬子大张着手臂压下去,拉起绳子的一头示意铁南,对方也张开手臂压下去,头对头一起勒紧绳子,一大捆长方形的柴火便绑得结实了。我们吃过干粮,往回返了。彬子立起草捆单腿跪下,两只胳膊插进绳里上肩,拿起耙子,运足气力,一声大吼:“一、二、三”,就势一只脚跟另一只脚站直,撅起身子,草捆忽忽悠悠往前走了。所有的孩子都弯着腰走路,肩膀冲着前面,脑袋冲得更前,眼睛瞅着脚下。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到柴火下有人,有四个草垛在荒野上自动行走似的。
   我终于体验到背草何等艰难,那是一种意志的严峻考验,必须具备极大的信念、毅力和耐力才能闯过最后一关。这样磨练的孩子,长大什么困难都不在话下。想来我之所以成为作家,应归功于少年超强度劳动的启迪,对性格的淬火十分重要,我至今感激那荒野的经历,苦难的砥砺,终生受益匪浅。背草最要紧的歇脚不能时间太长,最好说些什么转移注意力。开始的时候,大家有说有笑,一人接一句朝旷野吆喝:“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住着俩老道。有一天,小老道叫老老道讲故事,老老道就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住着俩老道。有一天,小老道叫老老道讲故事,老老道就讲……”
   午后的太阳晒得厉害,嫩江越来越远甩到身后。我们走下第一道防洪大坝,走上凹凸不平的稻田地,越过一道道沟沟坎坎。说笑的声音减弱了,注意力也难以集中,只听粗粗的喘息像拉风匣,脸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抬头望一眼前面的坐标━━稻田尽处的一棵树或一座小屋,如此遥远,仿佛我们和那目标都凝滞不动。有几只肥胖的豆鼠,前腿伸开,后腿站起,转着尖脑袋可笑地四周瞧瞧,上边望望,倏地钻进洞里无影无踪。一只老鹰在天空盘旋,又凝翅不动,伸长脖子观察下面。身边跃起一大群麻雀,贴着地面急速地飞行,一只野兔也蹦跳着跑开。深秋明朗的天气中,每样东西都亮得刺眼。走过好长时间,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家都瘫倒在地,仰面朝天喘息。碰到一个水沟,人人都不管不顾喝个够,洗一把脸,又喊着“一、二”迈开脚步。脚底发出呱唧呱唧声,汗水在鞋里和开稀泥,身子一冲一冲打起瞌睡,一刹那间,我竟不再感到重负,忘记在什么地方。这样持续十几秒钟,意识突然清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到底什么时候歇一会儿?”
   我们翻过第二道防洪大坝,穿过爱国菜社,糖厂大院遥遥在望了。落日的斜晖下,远方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清晰。每走上一段就找一处高坎靠上去歇口气,为继续走时好起身。我的小腿肚子转筋了,彬子和铁南帮我压起脚板,搓小腿肚子,大声命令我男子汉一样挺住。为照顾我,无论谁都拉一把,我才能背起死重死重的草捆。真想甩掉重负不走了,但是不能,母亲问过:“你能吃那个苦么?”“我能。”我回答说。伙伴们都一步一步向前蹭去,我也鼓励自己不当逃兵,不成为大家的累赘。路过一块胡萝卜地,大家摇摇晃晃走过去,用手指抠出胡萝卜,拔掉缨子大嚼一通。肚里有东西垫底了,力气回到身上,又抹把脖子上的汗珠,相互鼓励着背起草捆。
   铁南说:“能行吧,再加把劲,看谁先到家吃饭。”
   明利说:“没事,我爸就来接我了,我准先到家。”
   彬子说:“你看我爸都过来了,你还吹啥牛!”
   我已经望见家属区袅袅的炊烟,心想母亲一定做好晚饭,盼着我进家门呢。彬子他们笑逐颜开,加快脚步,父亲来接孩子了。伙伴们要帮我一把,我害怕改变主意似地摇头。尽管我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但以后的道路还长,不能总靠怜悯度日,做娇生惯养的“公子”,我要在艰难的生活中自立自强!艰苦的选择,就像艰苦的实践一样,会使我全力以赴,更有力量。他们和父亲走在前面,撇下我一个人留在后面踽踽独行,形单影只。离开小伙伴们,整个人变得软绵绵的,汗水如洗,几乎虚脱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拉长我的身影,一点点淡化。
   “不能休息,不能停下!”我唯恐失去向前的勇气。现在我对周围看都不看一眼,只盯着脚下的小路,先把重量倾斜到一只脚上挪动两步,再倾斜到另一只脚上挪动两步,一步一顿,一步一喘,永远走不完这段近在咫尺的路程。终于,疲倦像涨潮一样,从我身体的各个部位涌上来,我的耐力已达极限,不得不停下脚步。我抬起汗水横流的脸颊,羡慕地望着伙伴们蹦蹦跳跳的背影,久久地,定定地,目不转睛,一直目送着三对父子走进大院后门。他们的身影消失了,我突然觉得身边如此空旷,再也忍受不住孤寂无助的打击,腰身一软瘫倒在地,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转。
   我靠着草捆喘息一会儿,又强忍泪水站起,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滑了一下,双腿支撑不住,立刻坐了下来。小腿肚子疼起来,一下一下抽动,我搓捋起小腿,不觉间想起父亲,想起他那高大的身影,背我去市里医院治腿伤的路上,那宽阔温暖的脊背……夕阳沉进地平线,远处的城市隐没在昏暗之中,一阵晚风刮过,枯草飒飒摆动,头顶的夜空跳出满天繁星。人浑身上下冰冷冷的,一动都不想动,四周是那样死寂,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我不知就这样抽抽搭搭饮泣多久,又累又饿地闭上眼睛。
   恍恍惚惚看见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驰骋而来,越发清晰地占据我的脑海,竟喜出望外发现他就是父亲,和我多次回忆的一样英姿飒爽,强健高大。父亲穿着一身土布八路军军装,戴着军帽,腰间别着一把带红布条的盒子枪,风驰电掣来到儿子身旁。他收住缰绳,一探身子拉起我来。我又趴在宽大的脊背上了,心里在想:“世上有父亲该多好!”他背着我往家走去,怕颠疼我似地脚步放得很轻,我蓦地想起,他不是死了么,怎么又回来啦?怯怯地问:“爸,你不是去了吗?”
   “是的。”父亲头也不回答道。
   “去哪儿啦,很远么?”
   “去见马克思了,很远很远。”
   “会回来么?”
   “不会,永远不会。”
   “那怎么回来了?”
   “想你,儿子……”
   “艾平,醒醒!”有人把我从梦中摇醒,母亲摸黑找我来了。
   我的泪水似决堤的洪水,收不住了。
   “怎么,谁欺负你啦?”母亲上上下下摸索我的周身,急促而慌乱说。“你一个人躺在这里,怎么啦?怎么啦?”
   “妈,我想爸爸!”
   我哭得肩膀直抖,哭得如此孤独、悲切和绝望。此刻我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父亲没有了,永远没有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再没有人可以投靠,可以依赖的了!母亲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泪如雨下……多少年后我人到中年,我的儿子也长得我当年那么大了。我还一直难忘那个傍晚,难忘那时的感受,经常做那个相似的梦━━我的父亲还活着,他也像糖厂的那个老梁师傅,逃到深山老林里隐名埋姓苦苦度日,终于熬到重见天日的一天,风尘仆仆地返回家中……
   可惜我的梦想难以成真!
   母亲脸上露出笑容,不再为烧的东西发愁了。我家的院里也有一个高高的草垛,大雪落在草垛上面,像盖起两面坡的屋顶。
   我经过头一次超强度劳动的考验,也成为搂草的行家里手,手掌上磨起茧子,搂起草来如狼似虎,背起大捆柴火不比别的孩子逊色,和他们一样吃苦耐劳了。连彬子都竖起一根大拇指,说我有“尿性”!也许,人不能改变他的天性,但可以通过境遇改变生活,天底下的事就是这样,得成长才行,此外没有别的办法。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有父亲来接,我坚决不允许母亲接,当小伙伴们的面难为情。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就是要顶天立地,更不要说一个孩子能为家里分担艰辛,无疑对母亲的痛苦是最好的补偿。
   从此别的孩子父亲来接的时候,我都借故休息一下,有意拉开一段距离,落在后面,等他们走远再吹着口哨赶回。我知道母亲怎么想━━既为我的能干和懂事感到欣慰,又倍觉酸楚。因为,她觉得做母亲的太不称职,不能给我起码的欢乐,反倒拖累我分担生活的重担!那个难忘的傍晚之后,母亲下班早的时候,必定守在大院后门口,人矛盾着,踌躇着,走出几步又退回来,想接一把又怕伤我自尊。最后远远瞄着我的身影出现,才回家端出热腾腾的饭菜,等我走进家门。
   母亲偏袒儿子,每次晚饭都给我煎一个鸡蛋吃,说是对劳动者的奖赏,搞得妹妹馋涎欲滴,嚷嚷着要去搂草。我告诉妹妹搂草是男人的专利,一个小丫头怎么能和男子汉一起搂草呢,没人带你玩。其实我注重的是背着小山似的草捆走过家属区的胡同,引来人们一串啧啧赞叹:“看人家的孩子,多勤快,多能干!”真是再高兴也没有的事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29 18:42:5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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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30 7:04:3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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