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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30 15:11:09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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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不要买错,这是单行本,不是1—4卷

111.00
保证正版 原谅,但不能忘记 于艾平著 97875071048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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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30 15:37:5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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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才是正版
  
    

    
    
    
    
    

    
    
    

    [IMG]http://p1.pstatp.com/large/pgc-image/9152422274d04b608edaf5ea44197cc1[/img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30 21:53:52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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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时间一天天过去,白土地上的早请示,晚汇报仍在进行。

    我发现大家都学乖了,谁也不愿说真话。

    特别是晚汇报的时候,天气渐渐冷下来,大家冻得捂耳朵搓手掌,说过敬祝“万寿无疆……身体健康……就算完成例行公事。为什么都沉默了?因为有两个人不打自招,道出实情坦白从严了。一个男人忏悔自己偷过一袋砂糖换酒喝,被抓进市里的群众专政队劳动改造。另一个大奶子、大屁股的漂亮娘儿们忏悔自己有作风问题,被抓住把柄当作“破鞋”游街示众,搞得她和丈夫从此抬不起头。

    我见过那个娘儿们游街,她姓杨,住我家前两趟房,大伙儿都叫她“杨八角”。关于这个奇异的外号是有说道的,据说杨八角借过办公楼一个烧开水的锅炉工十元钱,好久都没还上。锅炉工把杨八角逼急了,她提出玩一种“减法的游戏”,每主动以身相许一次就减去八角钱。锅炉工当然愿意奉陪,他一值夜班锅炉房就变成游戏室。如果顺顺当当减完倒也罢了,有一回他们正在做“减法的游戏”,被打开水的斜眼堵个正着。锅炉工吓得不知所措,一旦消息走漏他老婆会闹得天翻地覆,满城风雨。斜眼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让我玩一次不就没事了!”杨八角并没回答,他却能从她的脸上看到内心的挣扎。没办法,杨八角又和斜眼玩一场“加法的游戏”,息事宁人,那当然是免费的。

    此时的杨八角蓬头垢面,脖子上挂着一串破鞋,眼睛犹如两个彩色的灯泡,哭得又红又肿,在家属革委会造反派押解下,围着大院转来转去。那时有“作风问题”最叫人不耻,一人传虚,万人传实,比走资派还让人讨厌、唾弃。她在前面挂着破鞋游街,后面跟着几乎全厂的职工家属,一路走一路高呼革命口号:“打倒破鞋!打倒骚货!打倒狐狸精!”男人们哪是打倒什么破鞋,围着她评头品足逗笑取乐(法国作家雨果说得是何等准确:大众的笑声是普遍堕落的同谋,人们被一些不健康的活动腐蚀,堕为群氓,而群氓和暴君都需要逗乐的小丑)。女人有点儿动真格的,都对她怀着一种特别的愤怒,杨八角的一切都令她们气愤,最糟的是这样一个女人居然也会有人喜欢。女人们大多抱着小的领着大的孩子,尖嘴利齿骂她不要脸,伤风败俗,是偷野汉子的贼,什么难听骂什么。

    没有人站出来说这样做无聊至极。

    游行的队伍来到家属服务站大院,立即召开现场批判“破鞋、狐狸精”大会,参加会议的人挤得院子里水泄不通,每个人都是快步或小跑而来。特别那些男性造反派,专往杨八角胸脯上盯,眼睛直勾勾的,嘴巴张开着,仿佛在等待着天上掉馅饼。

    主持人一反批判走资派只喊大口号的惯例,而是要杨八角详细交代搞男女关系的具体细节,细到一举一动,一招一式,一颦一笑才能从宽处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就连一个动作或一个表情都不愿错过。出席大会的人心照不宣,越无聊越要寻找精神寄托,无不感激主持人的良苦用心,能让大家有茶余饭后磨牙的乐趣。可惜杨八角不配合,面对众人吭吭哧哧不肯交代,这就令人大失所望,革命群众当然说她不老实。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母狗不翘尾巴,公狗怎么上得去?群众的眼睛雪亮,要不怎么能凭白无故揪出你?愤怒的人们又喊起打倒口号,有几个老娘儿们对杨八角进行起革命教育,一顿手掐指挠。这样一来杨八角反倒豁了出去,她的身子往前冲,疼得缩成了一团,接着又双手捶打太阳穴,咬牙切齿地说:“打不死我就搞!”就像革命样板戏《红色娘子军》中的吴琼花,对着南霸天一声大喝:“打不死我就跑!”一样的气冲霄汉,一样的英勇无畏。

    女人们再要动手,杨八角的丈夫拖着把镐头冲进会场,大吼:

    “谁要再敢动我老婆一下子,我就和他拼啦!”

    杨八角的丈夫是个虎背熊腰的装卸工,刚刚喝过酒,眼睛通红,杀气腾腾。哪有人敢和一个醉鬼玩儿命,人群赶快闪开,他一家伙镇住主持人,迫使高潮迭起的大会只得草草收场,与会者大为扫兴。小辣椒碰上滚刀肉,叫你有什么办法!好端端的批斗会让一个酒鬼搅黄了,造反派岂能咽下这口鸟气?他们散会后并没有善罢甘休,马上仔细查遍杨家祖宗三代。万幸他们祖上的祖上肚子里都没有墨水,八辈子之上还是贫下中农,叫造反派抓不住任何把柄,这事也就变成一场不了了之的闹剧。

    我对这种革命行动不感兴趣,觉得净是些瞎扯淡的把戏,谁愿搞破鞋他就搞吧,干别人什么事?我看那些造反派是闲着没事吃饱撑的,难道这不可笑吗?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 11:49:2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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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1 17:32:5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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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2 8:07:2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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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俱乐部门前挂出新的横幅:抓革命,促生产。

    霜冻一开始,严寒的天气就突然出现了,光秃秃的树木上连最后一片叶子也落没了。锅炉车间的大烟囱又吐出奇怪的白烟,直冲明净而寒冷的天空。天气开始上冻,制糖车间开机了,隆隆的机声日夜不停。那白色烟灰落在厂房上,落在办公楼顶上,落在家属区的街道上,像飘落一场大雪,把厂区每一个角落都覆盖得严严实实。人一走出屋门一片耀眼的银色,仿佛走进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

    造反派忙于抓革命,促生产,根本就没时间解决这奇怪的现象,草草地了解一下宣布:这是石灰煅烧窑安装强制通风,提高供灰和二氧化碳能力造成的情况,当然不仅仅是这些,还有其他原因,那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再说反动技术权威早就被革命群众打倒在地,怎么能让他们再作威作福呢,小车不倒就只管推,管它黑土地、白土地、红土地……革命造反派战友们哪,当务之急是千万不能放松阶级斗争这根弦,严防走资派转移革命斗争大方向!

    制糖生产为流水作业,工人实行三班倒八小时工作制,生产期厂里的人手不够,从外面招来大批临时工。三楼单身宿舍住满从菜社招来的临时工,凛冽的空气里飘着糖稀和石灰混杂的味道。甜菜储存场上人来人往,翻斗车、马车、拖拉机穿梭般运送着甜菜,将一车车冻得硬邦邦的甜菜倒进流送沟里。纵横交错的大车道上,胶轮碾过的泥水一层盖一层,结成了沟沟壑壑高高低低的冰棱。有时孩子们跟着车屁股跑,抓住车后厢板吊一会儿,打个提溜,恣悠恣悠。我喜欢跑到流送沟看热闹,无论天气好坏,看起来总是那么有意思。那是个游泳池大小的池子,差不多二层楼房深,中间有一道八十米长的深沟。一个身穿羊皮大衣,头戴狗皮帽子,足蹬高筒雨靴的工人,把着一杆粗粗的水枪来回转动,让长龙般的水柱冲击着甜菜,用水力将大堆大堆的甜菜送进流送沟,一路翻滚着流进制糖车间里。我不明白这些甜菜一从这边进入车间后,怎么就变成砂糖了呢?

    车间内有门卫,不许孩子进里面参观。

    初冬的头一场小雪降临了,皑皑的白雪覆盖着厂区,白土地白茫茫一片好干净,夜里也泛着一片白光。下雪天,白土地人跳的忠字舞也告一段落,孩子们虽不能再去搂草,却能拿起滚笼打苏雀了。父亲去世后,按国家规定母亲每年可以休一次探亲假,回老家探望我的外祖母。母亲去山东探亲的十多天里,由姐姐替她给我们做饭,管她做得好不好吃呢,能填饱肚子就行。母亲不在家的那些日子我没想她,反倒非常轻松愉快。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下可没有人管我了,整日沉浸在打苏雀的欢乐之中。

    这个冬天来得很急,天刚拂晓,晨风料峭,人们还在睡觉,我便和七哥拎着滚笼,踩着雪地去西岗子打鸟了。西岗子离糖厂两里远,一片不高的小山丘上长满密集的榆树、杨树、桦树和灌木丛。我们赶到铺着一层松软白雪的西岗子,树林里已经挂了不少滚笼,雪地上留下好多脚印,一直延伸到西岗子下面。一般孩子的滚笼里都有一只诱鸟,诱鸟一发现天上飞过同类,立即发出兴奋的呼唤吸引鸟群落下来。我和七哥没有诱鸟,将滚笼挂在别人的笼子附近,想借光逮住一只诱鸟。早晨干冷干冷的,大家都隐藏在距滚笼三十米的地方等待苏雀飞来。北风发出尖叫声,把树枝吹得直抖,又钻进孩子们的棉衣里面,冻得我们无不抱着膀子、缩着脖子,跺着冻麻的脚丫子来回走动取暖。

    “来啦!”有个孩子喊。

    大伙儿马上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不动了,眼睛期待地一闪一闪,唯恐什么动静吓跑鸟儿。天边飞过来一大群鸟儿,笼子里的诱鸟鸣叫起来,有一只还打起唱歌一样动听的嘟噜。鸟群在树林上空犹豫了,来回盘旋着呼唤它们的伙伴跟随大队人马一起去南方过冬。笼子里的诱鸟叫得更欢了,急忙告诉天上的伙伴们:“下来歇歇吧,这儿有的是好香的谷穗哇,饱餐一顿再上路也不迟嘛。”飞翔的鸟儿答应了:“是啊是啊,大雪覆盖土地,我们找不到食物,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去南方。”天上地下叽叽喳喳叫成一片,在进行一场大合唱。有几只鸟儿飞过头顶消失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带走我们一片失望的目光。

    “真不走运,七哥。”我心凉了半截,忍不住悄声道。

    “沉住气,好饭不怕晚,后后有席。”七哥安慰我说。

    “要是它不上钩呢?”

    “没那事,咱们的谷穗好,不怕它不上钩,听我的。”

    七哥叫我沉住气,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拉住了我棉衣上的纽扣,自己却急得额头冒出汗珠。谷穗是七哥家农村亲戚捎来的,金灿灿的谷粒肥大饱满,比别人滚笼上的诱饵显眼多了。孩子们都明白我们的优势,不时向谷穗投去羡慕的目光,这倒是我们的把握所在。

    “不行咱再换棵树,”又等了一会儿,我建议。“把笼子挂在灌木丛那边去。”

    “嘘……别动,它下来了。”

    一只鸟儿俯冲下来,落在一个挂在树枝的滚笼上,其它鸟儿紧跟着落在周围的笼子上。孩子们都瞪大眼睛,望着落下的鸟群,大气都不敢喘。我压制着心跳祈祷,血几乎都凝固了:“吃食吧,快吃食吧!”大概祈祷起了作用,有几只鸟儿落在我的滚笼上,歪着脸瞧着左“翻”上的谷穗,蹦来跳去不肯啄食。有诱鸟的滚笼已经逮住五六只苏雀,大家顿觉轻松愉快起来。我和七哥远不及他们,仍没开张,我祈求好运快快落到头上,可是仍旧没有鸟儿落网,开始变得气馁。

    终于有一只鸟儿架不住食物的诱惑,率先探头去啄左“翻”上的谷穗,它啄来啄去,过了很长时间却没有翻下陷阱里。原来我做的“翻”不灵敏,关键时刻掉了链子,急得我直骂自己笨蛋。要是一个人把什么都考虑周到,事情就会好办得多,该死,我怎么就没按鸟儿的重量试试“翻”呢!不过不碍事,那几只鸟儿够贪心的,吃尽左“翻”上的谷穗又跳到右“翻”旁,这回它们可没迟疑,全都争先恐后啄食起谷穗。我为自己的成就感到一阵狂喜,整个人处于持续的兴奋状态,好运说来就来,叫人喜出望外。啊哈,两只鸟儿冷不防落进“翻”里,又跌下第二道陷阱的十字滚下。其余的鸟儿都惊得飞起来,留下两个同伴无可奈何地鸣叫。

    我和七哥都有了诱鸟,他的那只是红肚囊,我的这只会打“嘟噜”。

    我们利用诱鸟大显身手,再接再厉,每天都能逮住两三只苏雀。我的成就引起小伙伴们高度重视,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彬子、铁南甚至春节都来管我要苏雀,成为养鸟、玩鸟的小鸟迷,和我一起分享玩鸟的欢乐了。我好不得意,心里特别痛快,过去那种欢乐和无忧无虑又回到我的身上,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彬子还专门编段顺口溜赞美我的滚笼:

  
    远看是个楼,

    近看有朋友。

    想去瞧朋友,

    掉在楼里头。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2 14:23:2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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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2 19:59:11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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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买下了一套,你还给签了名,谢谢!大概游览了一遍,基本是作者自己的经历,局限性强,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奇闻。对比还是梁晓声的知青文革文学,肖复兴的自传,张贤亮的新奇,有吸引力......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3 7:50:3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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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3 10:14:25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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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奇闻?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3 15:56:57    跟帖回复:
116

    四
  
   我的滚笼却被人家砸烂了。
   因为我是走资派的狗崽子。
   那天七哥有事没去西岗子,我自己拎着滚笼去了小树林,看到有几个高年级学生守在树林的一边。他们望望我,我也朝他们投去一瞥,相互不搭话。他们都是红卫兵总部的打手,高个的绰号叫谭老西子,矮个的叫小不点,那个走道一高一低的瘸腿叫“地不平”。这些家伙平常斗母亲都很凶,装出很友好的样子使我感到虚伪。我远远避开他们,独自将笼子挂在树林的另一边。这会儿,那三个孩子正在打量我。说实在的,有七哥在,我胆壮,七哥比他们岁数大,低年级孩子不敢惹高年级孩子,七哥没来我真胆突。
   我守候一早晨,冻得两只脚都麻木了,差不多都要失望地回家时,天上才飞过一拨苏雀。他们有三个滚笼,诱鸟多,很快就把一群苏雀呼唤下来,一只接一只飞落在滚笼上,只是那些“客人”迟迟不肯吃食,仍在观察周围的动静。偏偏我的诱鸟“嘟噜”要强,见鸟群都落在树林那边大声打起嘟噜,对方笼子上的鸟儿闻声飞起来,扇动着翅膀盘旋了一圈,又全都滑翔着降落在我的滚笼上。我喜出望外,瞪大眼睛,盼它们落网,身后传来一阵嗷哧嗷哧地撵鸟声。我回过头,见一高一矮的谭老西子和小不点溜达过来,起身阻拦他们:“别出声。”
   谭老西子向我跨近一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道:
   “它们是被我们引下来的。”
   “那跟我有啥关系,你们没打着呀。”
   “嗷哧━━嗷哧━━”小不点不理睬我,仍旧轰鸟。
   我的运气好得叫人眼红,鸟儿非但没被他们撵走,反倒一只接一只落进滚笼里,一个都没跑掉。这下可气坏了谭老西子,他挠了几下大腿,提出见面分一半,我讨厌他的无理要求,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话来:
   “凭什么?”
   “我们命令你。”谭老西子像威胁走资派一样威胁我,口气很强硬。
   “笑话,你命令谁,命令鸟去吧,凭什么对我指手划脚?”我冷笑着想,我不是走资派,根本就不吃那一套,少跟我耍造反派脾气。
   “给不给?”
   “不。”
   “你最好还是……记,记住自己的身份,走资派的狗崽子,别忘了……跟谁说话,分一半是……抬举你。”小不点结结巴巴说着,叉开两条又细又短的腿,收紧双肩,一只手掐在腰间朝脚下吐了口唾沫。“给你脸……不要脸,我看你不给一个……试试。”
   “决不。”我斩钉截铁道,“你骂人我就更不给啦!”
   “他想变天,”谭老西子说,“教训教训这小子。”
   他们横着膀子撞来,几乎跟我的脸颊贴到一起。我扭着双手,用极大的力量才控制住愤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免对方觉得我怕他们,喝道:
   “你们,给我走开。”
   “狗崽子……狗崽子……狗崽子!”小不点接上道。
   “你他妈就是个走资派狗崽子,”谭老西子的脸被憎恶的表情弄得很难看,以此来表示对我的鄙视。他分明是在有意激怒我,抬脚踢起一团雪块。“老子就是不走,怎么……不服!”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骂别的我或许还能容忍,骂这个不行,我最不愿意人家骂我走资派狗崽子,立即被他们的恶语中伤惹恼。不错,我是走资派子弟,但我是人,不是畜生,凭什么张口闭口把我和狗连在一起?难道我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吗?我情知自己打不过他们,那也不能被人一吓就屁滚尿流。他们俩用肩膀一步一步撞来,我一步一步向后退却躲开撞击,瞅个机会捡起两块石头,背对着滚笼一手一块握在手里,一副拼命架势。他们这工夫也捡起石头,却没有贸然动手。我迅速琢磨着怎么躲开他们的石头,先砸倒小不点,再打谭老西子。身后响起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不敢回头,怕挨黑石头。谭老西子突然露出黄黄的板牙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响起石头打在树枝上的响声,苏雀扑棱棱地翻翅和惊叫声。
   “狗崽子……你玩儿完啦!”小不点恶狠狠地笑着。
   我下意识地回头瞟了一眼,热血顿时冲上太阳穴,这些家伙太卑鄙,仗着人多势众玩起声东击西的诡计。谭老西子和小不点在前面吸引我的注意力,使我无法分心,那个“地不平”却趁对峙之际暗暗绕到身后砸坏我的滚笼,一下子把笼里的鸟儿打得不死即飞。
   “赔我滚笼!”
   我大吼一声冲过去,扔出手里的石头。
   “地不平”见我变成拼命三郎,抱起脑袋夺路而逃。那瘸腿比正常人跑得还快,单腿跳远一样一步跳出去好几米。等我再捡起一块石头追击时,谭老西子又一通炮击将我的滚笼砸得稀烂。我孤立无援疲于奔命,只得返回来追打谭老西子,他们三人马上合兵一路,集中火力扔过雨点般的石头。此刻,我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怒火支配着,虽肩膀、胸脯、屁股、大腿上连中几弹,仍不顾死活地回击对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赔我滚笼,我饶不了你们!”头顶嗡的一下,脑袋被打昏,一股热流淌下脸颊。我不哭,眼泪是人软弱的标志,流多少血也不能示弱。我忍住疼痛奋力抓起一块块石头扔去,大吼大叫:“叫你说我是狗崽子!叫你说我是狗崽子!”
   大概我血葫芦似的面孔吓住对方,他们不再恋战,拎起滚笼一哄而散,消失在灌木丛里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3 20:51:1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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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我追不上他们了,扔掉石头返回空空荡荡的树林。鲜血淌下眉毛,额头打出个三角口子,鼓起个鸽子蛋大小的疙瘩。我捂着额头来到支离破碎的滚笼前,蹲下身子捡起高粱秆,想挑些没被砸坏的竹条拔下来重新扎滚笼用。但破坏十分彻底,已没有几根完整的竹条了,绝大部分都被砸得七扭八折。
    我扔掉高粱秆,一脚踩上去跺个粉碎,泪水喷泉般涌出眼角。这是我一个多月的心血啊,花多大力气,费多少事,也收集不起来那么多扎滚笼的材料了。因为我是走资派的狗崽子,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捣毁我的心爱之物,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道理可言!我把额头抵在树干上哭了半天,一种彻骨的寒气袭遍全身,一种从没有过的绝望笼罩了我,一种无形的力量把我向下拖去、拖去。我在向灵魂的黑暗中下沉,没有什么抓得住。社会、家庭、老师在我心灵中建起的真善美的大厦,希望爱人家同时也得到人家爱的那种天真需要,盲目而绝对的道德信仰,一瞬间都坍塌了,变成一堆瓦砾,化作一片尘埃。这是天翻地覆的总崩溃,我恨,恨造反派,恨红卫兵,恨他们为什么如此蛮不讲理?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一个走资派犯了错误关孩子什么事,我为什么处处受到牵连?
   回家之前,我去水房子冲掉脸上的血迹,然后装作没事似地走进家门,免得吓着家里人,姐姐还是吓得够呛。“弟,又跟人家打架了?”姐姐说着,拿出碘酒为我搓揉额头上的大疙瘩。
   “没。”我硬硬地吐出一个字。
   “还嘴硬,额头上的疙瘩这么大,流不少血吧?”
   “没事,我爬树不小心掉下来摔的。”
   “你呀,就是不听咱妈的话!”
   “妈没不许我打鸟玩!”
   “那你的滚笼呢?”
   她问到我的疼处,人又差点儿流出眼泪,我不想让姐姐难过,咬着牙撒谎笼子也摔碎了。姐姐明知我在哄她,叹了口气劝道:
   “弟,你就听姐一句话,咱是狗崽子,惹不起事,还是改改犟脾气吧!”
   又是狗崽子,我不愿听,大吼:
   “我,我不是狗崽子,你也不是,姐姐!”
   姐姐不许我打鸟了,她一天到晚看着我,不让我再往远处走。我没有滚笼拿什么打鸟?为了摆脱痛苦,也不愿去那伤心的地方。七哥再来找我去西岗子打苏雀,我用各种借口说确实有事不能跟他一起去。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在极度苦闷和失落中度过的。我竭力想恢复以往的平静,不愿意去回忆那伤心的往事,被砸碎的滚笼却一直浮现在眼前,无论走到哪里都忘不掉。有什么办法呢?我深陷其中,又无法自拔,唯一能做的是经常一个人站在人家的院子外,望着树上挂的滚笼里的苏雀出神。我想,我无法选择出身和家庭,选择历史,选择人生,承认我是走资派的子弟。但每个人都有权支配自己的生活,做自己愿做的事,不管你是狗崽子还是狼崽子也应该有玩的权利吧,他们凭什么干预别人的生活?
   想起这一切,我就感到无法忍受的沉重,心里好不辛酸。
   有时真想大哭一场!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4 9:08:36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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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4 14:05:14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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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7/5 8:10:38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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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一《白土地》第三部 走资派的狗崽子 第五章 不是故事的故事                                                            

    一

    又过一个星期,母亲从老家回来了,背回好多大包小裹。

    我吃着她带来的地瓜干、花生米,吃点心一样香甜。黑龙江不产地瓜,孩子们从没见过地瓜什么样,母亲为让我见识见识背回来几个生地瓜。它很像红皮大土豆,不过煮熟后既软又甜,比土豆好吃多了。至于花生,我只知道它可以榨油,炒熟后包上一层糖衣,商店里的售货员称它为“花生蘸”。有花生米,母亲特意为我们做了一次“花生蘸”,工序很简单,把糖熬成糖稀后将炒熟的花生放进去一滚就成了。

    说得容易,做起来就不那么简单了。

    母亲上班后,我耐不住嘴馋,偷着和妹妹加工两回“花生蘸”,结果糖和花生浪费不少,都砸了锅━━没掌握好火候熬煳了糖稀,成果又苦又焦。没关系,羊肉烂了化在锅里,我做的“花生蘸”一点儿没剩,妹妹苦得直咧嘴巴还在大吃特吃,连连称赞我手艺高超。母亲明知道谁捣的鬼却没教训我们,只是叮嘱:

    “小孩子不能玩火,想吃妈给你做。”

    母亲带回来的另一种稀罕东西是咸鱼干,有带鱼,黄花鱼,她贴大饼子时拿出几条放在锅里蒸上,满锅都是香味。春节、彬子和铁南来串门,母亲一定要拿出地瓜干、花生、咸鱼招待小客人。物以稀为贵,我也有了骄傲的资本,我家有“山东特产”,让你们也馋得口水横流。我可不那么小气,非得拿“啪唧”和玻璃球换,你们带我玩就行。要知道,那时职工的工资低不说,副食供应也非常匮乏,每月每人供应八斤全面粉,四两油,四两肉,四两白糖。过年过节孩子们吃到一把带壳的花生就相当幸福,何况母亲给他们的是不带壳的大花生米。母亲回来后感叹外祖母生活很艰难,说什么每月都要省出五元钱寄给老人家。她顺便去过一趟父亲老家,准备将我祖父留下的房子卖给生产队,若生产队什么时候决定买,她就再领我回去一趟办理手续。我奇怪母亲为什么一定要领我回去,她自己不一样能办么?

    “你是老于家的正根,”母亲解释说,“只有你才有继承权。”

    “你不也是老于家的人么?”

    “傻儿子,他们怕我得了钱改嫁。”

    “什么叫改嫁?”

    “打个比方说吧,有一天,尽管那是不可能的。”母亲考虑着解释的分寸,脸色泛红道。“你妈再嫁个别的男人……”

    “那就是我要有后爸爸了,妈,你改嫁么?”

    “别胡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爸爸一去,我的心早死了。我生是老于家人,死是老于家鬼!”

    我有一种感觉,母亲不会再嫁人的,连我都遭人鄙夷,谁会娶一个走资派做老婆。我希望有一个普通工人的爸爸,起码是个有父亲的孩子,以后不再受人欺辱。这样的想法不过在我的脑海里停留片刻,我没向母亲透露想法,用手兜住自己的脖子,反复问起她山东老家什么样子?母亲又高兴起来,说:“怎么说呢,我们的老家地处海边,气候温暖,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蔬菜。盛产地瓜、花生、水果和海鱼,民风质朴。”

    “地瓜一定很多了,”一提起地瓜,我馋得要流口水,打断她急促地问。“吃都吃不完吧?”

    “当然,”母亲笑了,“遍地都是,这是老家的特产。”

    “那你不多带,让我吃个够。”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懂得体谅妈。想多背,千里迢迢背不动怎么办?你呀,除了淘气就认得吃!”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不吃怎么行,人怎么活,妈你一顿不吃试试?”

    “那也不能光吃地瓜。好吃是好吃,可吃多了胃酸,我从小就是吃它长大的,再也不愿吃了,就和你吃够了大饼子一样!”

    “妈,咱别光讨论吃的了,”我的兴趣已转向别处,继续问。“山东冬天下大雪么?”

    “偶尔下,不像东北天天都是大雪封门。”母亲耐心回答着我的提问,想了一想又补充道。“那儿的雪很少,有时候还下雨。”

    “不用戴狗皮帽子,穿大衣、大头鞋?”

    “不用,最冷不过零下十几度。我小时候连棉衣都不穿,只穿秋衣秋裤就过冬了。”

    “那么好的地方,你怎么不领我们回老家?”我突然气哼哼大声说,转过身子背对着她,觉得我们留在东北非常委屈。“还留在这里活受罪干什么,妈你这不是缺心眼吗?”

    “我和你爸爸早就想回去,”母亲被这出其不意的问题弄得不知所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把手放在额头上,仿佛想把那使她痛苦的思想赶开,思忖好一阵子,才神情黯然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是谁都能随便回家乡工作的。”

    我搞不明白母亲的感叹,她能从那么温暖的地方调来,为什么不能调回去,这是我怎么也想象不到的,到哪儿不都干革命工作么?母亲岔开话题,不愿意再讨论沉重的问题,给我讲了个赶集的故事。在我的老家也刮起语录风,不背语录寸步难行。一次母亲去赶集,公社造反派守在集市口,发出通告,谁要背不出一条语录就不许进集市。一个赶集的人非常机灵,用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即兴创作一首顺口溜:

    下定决心去赶集,

    不怕牺牲挤进去。

    排除万难买东西,

    争取胜利回家去。

    我哈哈大笑,觉得有意思极了,马上把这个幽默的段子背下来,准备讲给同学们听。没想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说的这个有意思的故事,日后竟变成我反革命的罪状之一━━篡改毛主席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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