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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那场被讨论了1300多年的唐朝凶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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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公社 于 2019/6/10 14:48:29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猫眼看人
    



    文/在河

    唐高宗永隆元年(680),一具尸体被发现于河南道汝州城北风穴寺附近的一处民舍内。

    经现场勘查,死者为一名30岁左右的男性,死因系被一装满土的土袋重压致死。

    经进一步查验确定,死者身份为诗人刘希夷。

    杀人凶手是谁?作案动机是什么?作案过程如何……

    当时的案件调查没有留下任何资料。

    时间过去1300多年,这桩凶杀案依然扑朔迷离。

    01

    时间回到大唐高宗上元二年(675),那年刘希夷25岁,风华正茂。

    当年的科考揭榜,取进士45人,刘希夷赫然在列,前途一片光明。

    此时的大唐,经过贞观之治,国力强盛,文化繁荣。然而,当时的诗坛,宫体诗依然是主流。一众文人聚集在皇帝的周边,穷尽一切华美的辞藻,编排出最华丽的诗句,尽情地歌功颂德。

    刘希夷是一个有才华的诗人,但他却更喜欢依据古调,写从军、闺情方面的诗歌,词情真切哀怨,语言浅近通俗,和主流诗坛背道而驰,所以不被时人所重视。

    直到在他死去六七十年后的玄宗天宝年间,当时的丽正殿学士孙翌编了一部《正声集》,他的诗被推为最佳,从此,他才开始流行起来。

    在刘希夷留下不多的诗篇中,《代悲白头翁》是最有名的一首。

    这首诗让他后世扬名,也正是这首诗为他惹来了杀身之祸。

    02

    蛛丝马迹出现在一本叫《大唐新语》的书中。

    这本书成书于唐宪宗元和二年(807),为江州浔阳县主簿刘肃仿照《世说新语》的体例所著,书中主要记载的是唐初至大历末年之间的人物轶文旧事。

    其中的第八卷《文章第十八》一节中,第一次出现了关于刘希夷的记载。

    此时,距离刘希夷被害已经过去127年。

    文中说他少有才名,有一次灵感来袭,两句诗从脑子里冒出来,正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刚念出口,他便有点不自在,觉得这两句诗像谶语,不吉利。于是,又写了两句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他又感叹:“这两句和刚才那两句也没有分别啊。”

    想到人生死生有命,怎么能是两句诗就能决定的呢,于是,这四句诗便被他存了下来。后来,他从这四句生发开来,写出了整首的《代悲白头翁》。

    刘肃最后说:“诗成未周岁,(刘希夷)为奸所杀。或云宋之问害之。”这句话道出了刘希夷的死于非命,也隐隐约约地指出了杀人凶手——宋之问。

    03

    宋之问是初唐诗坛大名鼎鼎的组合“沈宋”之一。

    他们是继上官仪之后,宫体诗创作的主力干将。

    在他们笔下,宫体诗形式上对仗工整、平仄谐调、词采精丽,最终走向成熟,为近体诗的成型打下了基础,也奠定了他们在唐诗史上的地位。

    通过调查宋之问的经历,我们发现了他和刘希夷的交集之一:他们是同年进士。

    不仅如此,我们还从后来者的刘禹锡嘴中得知他们的血缘关系:宋之问还是刘希夷的舅舅。

    刘禹锡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刘希夷死后176年的唐宣宗大中十年(856),记录在一本《刘宾客嘉话录》的书中。

    《刘宾客嘉话录》是一本笔记小说集,是江陵少尹韦绚根据刘禹锡的谈话所编撰,内容广泛,包括朝廷轶闻、文人轶事及民间传闻等。

    书中记载:“刘希夷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其舅宋之问苦爱此两句,恳乞,许而不与。之问怒,以土袋压杀之。宋生不得其死,天报之也。”

    刘禹锡这句话表明,刘希夷一案的导火索是《代悲白头翁》中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两句诗,杀人动机是刘希夷的“许而不与”,杀人的方式是“以土袋压杀之”,并且还有“苦爱”“恳乞”“之问怒”等杀人细节的描述。

    无疑,这段证词对宋之问百害而无一利,宋之问杀人凶手的罪名,在世人眼中基本坐实。

    04


    有趣的是,后来各朝各代论家在说到刘希夷的时候,大多延续“宋之问夺诗杀人”的说法,而且证据链也越来越丰富。

    元代文学家辛文房写于1304年的《唐才子传》,不仅详细地描述了刘希夷的生平,而且补充了交代了刘希夷一案的行凶之人和行凶地点。

    “之问怒其诳己,使奴以土囊压杀于别舍,时未及三十,人悉怜之。”

    这是辛文房的证词,在他这里,刘希夷一案变成了“买凶杀人”,地点在“别舍”,而且交代了一句“人悉怜之”的感叹。

    至此,整整过去624年,刘希夷一案的过程终于被还原了出来。


    时间:公元680年,唐高宗永隆元年。

    地点:别舍。

    死者:刘希夷。

    犯罪嫌疑人:宋之问及其奴人。

    案件起因及过程:宋之问喜欢刘希夷的诗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两句,乞求让给他,刘希夷答应了,但后来又反悔,宋之问愤怒刘希夷哄骗自己,起了杀心,便指使奴人,以装满土的土袋将其压死于别舍。[/font]

    要诗不给,怒而杀人,宋之问何以如此?

    我们还要从导火索《代悲白头翁》这首诗说起。

    05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禄池台文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

    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地,唯有黄昏鸟雀悲。

    《代悲白头翁》是刘希夷的代表作,全诗共26句,前12句为前半篇,以落花起兴,写青春红颜的易逝,接着进入后14句的下半篇,揭示全诗主题,引出白头翁的可悲,劝诫青年人要怜悯白头翁。

    在诗歌题材上,这首诗属于七言歌行体,通篇6韵,转韵5次,用韵自由,对仗的要求也低,词语的平仄粘缀也没有近体诗那样严格。这些特征,就表明其早已经和社会上层那些空洞无物的宫体诗势不两立了。

    这在当时是划时代的写法,往上他接过了卢照邻、骆宾王的接力棒,经过一番拼命奔跑后,他又把最后一棒传给了张若虚,完美地完成了对宫体诗几百年堕落无耻的救赎之路。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两句颇有哲学意味的警句,为刘希夷带来荣誉的同时,也带来了血光之灾。

    清代赵翼在《瓯北诗话》里说得似乎合乎情理:“人人意中所有,却未有人道过,一经说出,便人人如其意之所欲出,而易于流播,遂足传当时而名后世。”这就是宋之问非要乞求这两句的原因了。

    其实,宋之问虽然是刘希夷的舅舅,但从年龄上来说,他却比刘希夷小了5岁。

    按照他们两人的因缘际会和亲缘关系来说,两人之间有诗歌的交流并不奇怪,只是,宋之问真的是这样的小人吗?

    史书记载,是!

    06

    唐诗史上的宋之问是高高在上的“沈宋”,但史学上的宋之问却劣迹斑斑。

    在武后朝,他是拍马屁拍得最扎眼的那一个。从武则天到其男宠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他都极尽谄媚之事,甚至他曾低贱到为张易之捧尿盆的地步,读书人的脸面全被他丢个精光。

    因武后被逼退位,宋之问遭贬。他难抵贬所清贫,慕念昔荣,私自逃回洛阳,藏身于朋友张仲之家。无意中,听到张仲之同驸马都尉王同皎等欲谋杀武三思之事,他卑鄙地告发了帮助自己的张仲之,以朋友磊落的性命换取自己肮脏的前程。

    从此,他臭名远播。

    身在仕途,他非但不能正己,反而变得变本加厉。

    太平公主得势,他匍匐着前进去抱大腿。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掌权,他又改换山头,摇旗呐喊。如此的没骨气,政治斗争那把利剑迟早还是砍掉了他那颗嬗变的头颅。

    头颅既掉,还能管得了世人的笔和嘴吗?

    写史的人,当然会对宋之问毫不客气。说故事的人,当然更会添油加醋。

    写史的人忽视了刘希夷,只在《旧唐书》里给了他40个字的存在。然而,说故事的人始终没有忘记他。

    他的才思,他的际遇,在上千年中一遍遍地被演绎和传播。他的《代悲白头翁》尽人皆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名句更是人人得诵。他的人格魅力也在宋之问的映衬下变得更具吸引力。

    如果宋之问活着,他应该会竭力为自己喊冤吧?

    也不是没有人这样做过。北宋的魏泰、明代的李攀龙、清代的贺裳……他们都对宋之问杀人凶手的身份表示过怀疑,但我以为他们并不是出于同情,更多的是从理性和逻辑出发吧。

    闻一多在《宫体诗的救赎》里说:“这是中国式的文艺批评,隽永而正确,我们在千载之下,不能,也不必改动它半点。”

    那就这样吧,该结案就结案吧。

    宋之问这个人前世种下的恶果,总得让宋之问这个名字在后世慢慢地救赎。

    更多诗词、历史类内容,请关注公众号【诗词公社】。

    楼主个人微信:han735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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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0 15:00:10    跟帖回复:
       沙发
    楼猪,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把这个帖子顶上去这件事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0 15:09:12    回复 2 楼:
       第 3
    兄弟,首先谢谢你啊。其次,你还可以加我公众号【诗词公社】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0 16:17:45    android
       第 4
    有所得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0 16:55:45    回复 4 楼:
       第 5
    那我就也有所得 哈哈哈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0 18:37:16    android
    6
    很早知道这两句诗,原以为那么直白,可能出自明清乃至近现代,竟然出处为唐诗词,所以说读书有时不能不求甚解,好文!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0 21:12:35    跟帖回复:
    7
    学习了,这么有名的句子,今天才知道出自哪个人之手,惭愧惭愧。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0 23:09:57    跟帖回复:
    8
    林妹妹的葬花吟应该受过这诗的影响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0 23:10:18    跟帖回复:
    9
    哎呀,折磨简单的案件,

    建议直接报警111,不是山东、浙江的干警,刑警,

    那就请出蒙古军医,一针见血,立马破案;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1 8:25:46    回复 8 楼:
    10
    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时候两次从这首诗感发,第一次是《好了歌》里“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和林妹妹的《葬花吟》。确实,这首诗特别符合林妹妹的气质。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1 8:26:28    回复 9 楼:
    11
    应该请河南的警察和法医来  哈哈哈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1 8:28:23    回复 6 楼:
    12
    初唐的诗歌,能写出这么具有感发作用的不多。正因为刘希夷写的比较直白,语言通俗,所以当时的人对他及他的诗都不重视,知道唐玄宗的时候,才流行起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1 8:28:56    回复 7 楼:
    13
    哈哈哈  如果有兴趣  可以加我的公众号  里面有很多类似的内容哦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1 8:43:52    跟帖回复:
    14
    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6/11 8:48:30    引用回复:
    15
    转至第14楼第 14 楼 大同世界大同 2019/6/11 8:43:52  的原帖: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今早回想昨天下午去山上锻炼,觉得两个男的行迹非常可疑,不像锻炼也不像玩乐,是在踩地形。
    37357 次点击,25 个回复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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