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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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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中篇小说连载:《那个冬天,挺冷的》(修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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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泉人 于 2019/8/6 14:12:24 发布在 凯迪社区 > 原创文学
    第一章     小村(上)

    赵家堡子,是一个小村,位于安东的西北,有十几华里路程。堡子不大,只有五六十户人家,二百多口人,世代以种田为生。

    一条泛着黑色的土路,从堡子的东边穿过,不是很宽,两三米的样子,马车和牛车经年累月的行走,轧出数道深深的车辙,迤逦着向前伸去。路的两边,是半人多高的茅草,一丛丛一簇簇的,盘根错节。春夏季节,茅草发出一种乌青的深绿色,茂密而高大,高的枝丫,甚至可以没过人的头部,在微风的吹拂下,就像是绿色的波涛,起起伏伏。到了秋天,萧瑟的北风吹来,那茅草就开始枯黄,并且会长出灰白色的草穗,每一根主茎上都有,满眼都是飞扬着的小尾巴。细微的种子成熟以后,轻灵无重,随风飘洒,就像是纷扬的白絮。而到了冬天,茅草开始逐渐地枯朽,等到第一场如约而至的大雪降临,那茅草就泯灭在深深的积雪之下了。只有深藏在土壤下发达倔强的根茎,在默默地进行着蛰伏,继续孕育着新芽,以等待来年重新的萌出。

    土路的东北边,是一片绵延起伏的丘陵,花岗岩质地,是长白山的余脉,怪石嶙峋,森林繁茂,流水潺潺,广阔无垠,一眼望不到边。山的上面,长满了白色的桦树,冷峻伞形的松树和柏树,还有稀落的柞树、槐树和榆树。周边平原的土地肥沃极了,黑乎乎的,冒着怡人的油光,要是随便撒上一些煮熟的米饭,保不准明年就会长出水稻来。

    堡子里百姓的生活,平淡而宁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基本自给自足,已经数百年了。他们都是本分的农民,大多是本地人,还有一部分是从山东和河南来的,是过去灾荒年景,为了活命,背井离乡,从本土闯关东过来的,有一些则是后来从山东、河南投奔而来的亲戚。他们原先是庄客,由于勤恳和不啬力气,为了生存,在山间、草地和荒坡,开垦出一块块属于自己的土地,春种秋收,生儿育女,并逐渐融入了当地社会。

    土路的东边,靠近山脚的地方,住着七八户人家,与堡子西边连片规整的房屋,形成明显的对比。这些屋子不但小,而且矮,显现着简陋,建筑质量也有明显的差别。他们的院子都不大,是土房,屋基用的是东山的石头,有的两三间,有的三四间。扎起的院墙,有着稀疏的篱笆,甚至连偶然窜来觅食的野猪也能钻进去。他们都是二三十年来投奔本地亲戚的新户,因为土地较少,没有什么积累,因此居住的房屋也就狭窄多了。

    七八户人家之中,有一处靠近大路的小院,院子的主人只有爷儿俩,父亲叫张继福,是从山东过来的。为了纪念曾经的山东故乡,张继福给自己的儿子起的名字就叫张山东。他是一位特别朴实厚道的人,四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材,国字脸,有着一对浓密的剑眉,一根精血充足的大辫子,乌黑乌黑的,老粗,歪歪扭扭地耷拉在脑后。可能是长时间没有剃须的缘故,胡子拉碴的。长年累月的劳作和煎熬,风里来雨里去,深深的皱纹,镌刻在他满是灰土的脸上,因为长久没有刮除脑壳四周的毛发,爆长的短发,刺啦啦地扎煞着。

    人生的凄苦和生活的不顺利,让张继福早年就死了媳妇,是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难产死的,母子俩都没有保住。从那以后,他只能孤身一人,含辛茹苦,艰难地把三岁的儿子养大。他的儿子张山东,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是光绪九年生的,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只是还没有娶亲。虽然堡子里的乡亲们并不欺生,但他们毕竟是外来户,是新来的,家底薄,土地也少。再说,堡子里的人口也不多,说个年纪般配门户相当的闺女不容易。老张早就想过这件事了,已经给儿子看上了村西头老李家十九岁的大闺女,叫英子。前些日子,已经托媒人去说了。老李家好像对自己的儿子也算满意。等到亲事确定下来,过了春,天气暖和了,就过礼,然后就开始修缮房子,秋闲以后就可以让他们成亲,来年就能生个大胖小子。

    这是一处简易的院落,典型的东北民居样式,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是用坚硬的东山石为基,以黑土和茅草混合着泥水打成的土坯为墙,房顶也是茅草的。房子的前脸,是一扇方型的大窗户,有着细格子的窗棂,去年糊的高丽窗纸,已经发黄。东厢房是个厨房,有一个大锅台,里面放了一些生活用的家什,水缸,酸菜缸,还有铲子、锄头等耕作用具,靠墙角的地方,摆着一大堆去年秋天劈好的木柴,是做饭和烧炕用的。厢房的旁边,是茅房和猪圈。大门前是一条纤细的小道,窄窄的,邻居的七八处院子,就交错建筑在小道的前后左右。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年猪还没有杀。因为心里有事,张继福一觉醒来,天还没有亮呢。窗外白蒙蒙的,雪仍在下着。炕已经有些凉了,大冬天的,非常冷,他想再续些柴火。屋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老张在炕桌上摸索着,寻找着洋火,找到以后,摸出了一根,然后擦了一下,点着了炕桌上一盏陶制的油灯,屋子里便昏然地亮了起来。他披上那件脏兮兮的老羊皮棉袄,蹬上厚实的老棉裤,然后来到门边,拿了几根木柴,塞进炕洞子里,不一会儿一些烟雾和火苗就冒出来。他有些尿急,想到院子里小解,便来到了屋门口,他推了一下房门,没有推开,使劲地推,还是推不开,那房门仅仅是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老张咳嗽了一声,喊他的儿子:“小东,小东,快起来,快起来,大雪封门了!”

    雪下得有些邪乎,鹅毛大雪,已经下了一天多了,厚厚的雪,得有膝盖高。待会儿,必须把院子里的雪打扫干净,昨晌儿,已经和小东他姑姑和姑父,还有两个要好的邻居说好了,头晌午就过来帮忙,今天就要杀年猪呢!老张琢磨着今天的事儿,想着都需要准备一些什么杀猪用的家什,还有雪停了以后,不要忘了让小东到堡子里的杨掌柜家去打五斤白酒,以招待来帮忙的亲朋。

    二十多岁的小东,大小伙子一个,正是贪睡害困的年纪,听到他爹喊他,在炕上翻了一个身,嘴里不情愿地咕哝了一声,又睡着了。

    时候还早。老张望着炕西头蒙着头继续睡觉的儿子,不忍心再叫他。见儿子翻了一个身,露出了一只胳膊,赶忙上去炕,爬过去,把儿子的胳膊塞进被子里。儿子也不容易,打小死了娘,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日子一年一年的过,土地里刨食,山野上打柴,从年初一直忙到年尾,一个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都是辛苦艰难的日子。到了晚上,更是难熬,陪伴着的,就是空旷的房屋,就是漆黑的夜色,还有山野里狐狸和野狼粗犷的嗥声叫。要不就是睡觉,躺在炕上,辗转反侧,看着窗外惨淡的月光,面对着绵绵寂寞的长夜。也只有在这大冬天里,粮食收完了,大雪下个不停,寒冷无比,才能猫冬一阵子,有些功夫串串门,与堡子里的同龄人唠唠嗑,拉拉堡子里还没出阁的大闺女,唠唠邻居家俊俏轻骚的小媳妇,还要谈一谈来年的生活打算,希冀开春以后,到不远的东山里,再开垦出一块土地,即便是两三分也好,那样就可以多打一些粮食了。

    见从大门出不去,老张爬到炕上,先用一根长长的布腰带,扎好提着的大棉裤,然后戴上枯黄色的狗皮帽子,来到窗户的前面,小心地推开上部有着活榫的窗棂。一阵寒气迎面扑来,呦,好冷!他跳出窗户,一下子陷了进去,雪快要没到膝盖了。他吃力地挪到东厢房,打开门,在黑暗中摸出一把铁锹,然后顺着院子里的路径,摸索着铲起雪来。一铲一铲的,把雪扔到没有东西堆积的院墙边,以尽可能地清理出院子里大一些的空间。

    雪仍旧下着,好像已经小了些。用了半个多时辰,老张总算清理完了从东厢房到堂屋门口的雪,然后再清理大门到猪圈和茅房的几条路。老张“喝哧喝哧”地干着,头上冒着热气,已经汗津津的了。必须都清理出来,还要把院子中央的雪也打扫干净,杀年猪的时候需要空地儿,还要支起一口大锅,烧起火来,摆上杀猪刮毛用的案子。

    临近过年,堡子里的乡邻,家家户户都在忙年,一些家境好一些的,老早就杀了年猪,预备下了年货。堡子西边小东他姑父家,就是前些天杀的,自己还去帮了一天的忙。吃了喝了,临了走,他姑姑还给割了一大块肉,肥肥的,有着老厚的膘子,足有四五斤呢!当时,在他姑家吃完杀猪菜,就已经说好了,今儿个自己家里也要杀年猪。为了这个事,他已同西邻的马大哥和北邻的狗蛋哥打好了招呼,请他们过来帮忙。杀年猪可是个大事情,是一年辛辛苦苦忙碌的最后犒劳。而且,今后几个月的油水,也全指望这头年猪了!

    虽然土地里刨食,辛辛苦苦,但是衣食无忧。老张家就是爷儿俩,有七八亩地,在东山坡下。虽然远一点,每年也有好几千斤的收成,吃饱饭没有问题。前年买了两头小猪仔,一年多的喂养,长得膘肥体壮,得有一百二三十斤了。还养了几只鸡,听到老张已经起床,现在正“咕、咕、咕”地叫着乞食呢。过一会,就给它们撒把高粱。因为生活过得有些紧巴,猪也没长大,去年就没有杀年猪,是小东他姑家给了十来斤肉,才算过了个年。今年就必须杀了,晚上炖一锅,灌一些血肠,有现成的酸菜,秋天做的粉条,还有在东山树林里采集的蘑菇,要做一大桌子好菜,肥肥的,好好地吃一顿,解解馋,一块热闹热闹。剩下的那一头猪,等到再长大一些,要是老李家答应了小东的婚事,正好可以用做过礼。那时候,就又有两个月有油水的好日子过了!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慢慢地熬呗!虽然家里没有女人,就俩大老爷们,日子过得有些恓惶,但是年还是一定要过的。粘豆包也要蒸,大黄米昨天就泡上了,已经发好,就在炕头的大黑瓷盆里。蒸粘豆包,只能是请小东他姑姑干了,还要麻烦狗蛋嫂子过来帮忙,明天就做。豆沙和糖已经掺合好了,糖是托马大哥在安东城里买的,是红糖,花了八个光绪铜板呢!好多年了,街里街坊的,家家户户关系都不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不错的邻居。

    张继福的姐姐家就在堡子的北头,靠近村边,两口子是早些年从山东闯关东过来的,奔着姐夫的一个远房叔叔。那时候,张继福才十几岁,在山东和父母一块过。那一年,光绪爷刚刚做了皇帝,但是山东却发生了大旱,赤地千里,庄稼几乎颗粒无收,饿死了好多人,带着一双儿女的姐姐和姐夫,实在活不下去了,只好凑了些钱,带着孩子闯了关东。光绪十年的时候,山东又遭了灾,大旱加上蝗灾,还有土匪横行,父母都死了,实在没有办法,张继福只好独身一个人,愣是一步一步地走着,来到了丹东这赵家堡子,投奔已经扎下了根的姐姐和姐夫。

    关东这地界好活,即便是干长工,打短工,也比山东强。这里人少地多,土地肥沃,只要肯下力气,饿不死人。在姐姐姐夫的帮助下,在赵家堡子的东山脚下,砍树拔草,清理乱石,老张开出了一块无主的坡地,才开始是一两亩,后来又扩大到三四亩、五六亩。最大的毛病是一块一块的,不连着。虽然也是靠天吃饭,但仅仅是过了三四年时间,生活就安顿下来。后来,因为堡子里没有闲置的空地,他又在这堡子的东边,紧挨着马大哥的家,盖起了这一处院子。

    二十出头的时候,生活安顿了以后,在姐姐和姐夫的张罗下,他娶了村中老王家的二闺女。那是一个挺俊的闺女,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小两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第二年就有了宝贝儿子,为了纪念曾经的山东老家,就给儿子起了个名字:张山东。留一个念想。他时常怀念那曾经的山东故土,青岛的西边,胶州的马店。谁料想,第三年上,媳妇又怀了孕,临产的时候,难产,堡子里又没有郎中,只有一个接生婆,媳妇便硬生生地死掉了,孩子也没能保住。已经十好几年了,就只是他们爷儿俩过活,日子过得恓恓惶惶、凄凄惨惨。没有女人的家,根本就不像个家,日子难着呢!他早就想过了,赶上合适的,再娶一个媳妇。但是因为堡子小,女人少,没有机会,而且一个人拉扯着儿子,条件也不好,就这么拖了下来。

    老天有眼,不觉间,雪,渐渐地停了。但是天气仍旧寒冷,老张的胡子和眉毛上,结上了一层白白的霜。铲完了院子里的雪,天已经大亮了,只见儿子小东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去小解。老张赶紧招呼儿子:“小东,等解完了手,把灶房里你姑的那口大锅取出来,在院子里支上,再弄点柴火。”

    小东“嗯”了一声,赶快去了茅房。然后,小东又去到厢房里,把一口大铁锅搬了出来,用雪擦洗干净。这是昨天后晌,他从姑姑家里背来的,自己家里的锅太小。他又从东厢房的墙边处,找来了几块砖头,摞起来,不够,又去搬了两块不大的石头,在院子的中央,摆成三角形,把大锅放在上面,支起了一个锅灶。杀年猪需要很多的热水,擦洗,刮毛,还要捣腾猪下货,都需要热水,晚饭炒菜炖肉,也需要热水。小东支好大锅,又从灶房里抱出一些劈好的木柴,用一个瓷盆将一些干净的雪倒进大锅里。一切准备好了,帮忙的邻居们来了,就可以点火了。

    对于堡子里的人来说,杀年猪,可是家里的一个大事,是要请人帮忙的,邻居家的孩子们也会跑来看热闹。

    刚刚拾掇完,准备歇口气,老张想啃一口玉米面饼子垫巴垫巴,正在这时,邻居马大哥和狗蛋哥,就相约进了门。他们是多年的邻居,一个是西邻,一个是北邻,十几年了。老张赶忙迎上去,让进屋子里,坐到炕上,还顺手将烟簸箩递过去:“来,先卷一颗。”

    “不抽了,不抽了。趁着雪停了,赶快干吧,说不准下半晌还要下呢。”马大哥是一个特别干脆的人。

    这时候,小东已经将那头大一点的黑猪,从猪圈里赶了出来。那是一只健壮的猪,不是很肥,面相憨憨的,不知道就要被杀,迈着小碎步,在院子里闲逛,哼哧哼哧地喘着气,还去嗅了嗅老张刚刚从灶房里搬出来的那张炕桌。炕桌是过一会儿用来将猪摆上去宰杀的案板,在地上,杀好的猪肉会弄脏的,而且干活也不方便。

    “先把火点着。”马大哥对小东吩咐道。

    小东从猪圈旁边的柴火垛里,抱来一些棒子秸,拿几根塞到支好的大锅下,用洋火点燃了几片棒子叶,埋在锅下的棒子秸里,吹了一口气,那火便“呼呼”地着了起来。他边拿边续,又拿了几根细小的树枝放进去,那火就更加地旺起来,长长的火舌窜得老高,空气中也充满了生活特有的味道。

    杀年猪可不是谁说杀就能杀了的,是个技术活。老马就是一个杀猪的好手,四邻五舍杀年猪,都愿意请他帮忙。临近过年了,老马就几乎天天忙起来,而且还必须提前预约,这家干了那家干,虽然十分辛苦,但是也可以得到很好的招待,好吃好喝不说,一些大方的乡邻,还会给他割上几斤肉,或者送一些猪下货,作为酬劳。

    这时候,老张的姐姐和姐夫也如约而至,那是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典型的东北农民模样,有着满脸的沧桑。虽然还早,邻居家的几个小孩子,听到老张家杀年猪,也早早地起了炕,跑过来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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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6 14:24:10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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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挺好的,收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7 12:39:47    跟帖回复:
       第 3
        第一章     小村(下)

        大伙儿站在院子里,瞅着那头还在溜达的黑猪。这会儿,那头猪,忽然见到了这许多人,感受到了威胁,好像有一些紧张。老马经验丰富,慢慢地靠向前去,趁着那猪不注意,一下子扑上去,抓住了猪的一只后腿,几个人就赶快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猪摁在地上。那猪,声嘶裂肺地嚎叫着,胡乱地蹬着腿,挣扎着。老马麻利地用两根早已准备好的细麻绳,将猪的两只前腿和两只后腿分别捆住,大家伙就松开了手。那猪躺在地上,站不起来,不舒服地一个劲地哼哼着,也老实了。

        老张拿来一根门杠,从捆绑着的猪的前后腿中间插进去,和老马两个人,把猪抬上了旁边的炕桌。那猪感觉受到了侵犯,又开始大声嘶叫起来,想要挣脱捆着的绳子,几乎就要从炕桌上滚下来。几个人围上去,摁着猪,以不让它挣扎。老马拿着一把长长的单刃刀,足有一尺长,在猪脖子的下方比划着,找着位置,又让老张拿来一根细木棒,捅在猪的嘴里,以免猪在垂死挣扎的时候暴起伤人。

        杀年猪,必须是有经验之人,要直接插进猪的心脏,才能一刀致命,否则死不了,那猪会死命地挣扎,还得重新捅刀,特别危险不说,那猪也受罪。老张的姐姐,从屋子里给老马拿来了一件破褂子,罩在他的棉袄外面,以免在杀猪的时候,让猪的血和粪便溅到他的身上。

        一刀子进去,那猪更加痛苦地嚎叫起来,拔出刀来,那血,便从猪的下胸处狂喷而出。老张已经准备好了一只大木盆,开始接猪血。猪血不能浪费,还要灌血肠。为了不让猪血凝固,老张手里拿着一截棒子杆,轻轻地搅动着盆子。过了一袋烟的功夫,那猪的血,便流净了,也不挣扎了,渐渐地没有了声音,不动了。

        趁着猪的身体还热乎,必须赶快刮毛。大锅里的水已经开了。老张和狗蛋哥,摁着已经不动了的猪,老马用一把弯弯的、宽宽的刮毛刀,从猪的头部开始,“嗤、嗤、嗤”地刮着,姐夫站在旁边,用一只葫芦做的水瓢,不时地舀着滚烫的热水进行冲洗。热水和刮削,不但去掉了坚硬的猪毛,也一块弄干净了猪皮上常年淤积的污垢。经过一遍遍的刮削和冲洗,原先那黑黑的猪的皮肤,就变成了干净的白色,细腻起来,光板没毛了。

        清除干净猪的外表以后,接下来就是开膛破肚,扒出猪的内脏,盛在一个大木盆里。扒出来的内脏,在呼呼地冒着热气,弥散开来,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清洗内脏是一个特别精细的活,一时半会儿干不完,尤其是大肠和小肠,要放上一些盐,反复地清洗,还要反复地揉搓。接下来就是分解工作,先割下猪头,放在一边。然后沿着猪的后脊的中部,把猪分割成两扇,再卸下猪的前后腿,就光剩下猪的肋扇了。这是老马的拿手好戏,他有专用的杀猪刀,贼快,三下五除二,一只整猪,才半个多时辰,就大卸八块了。老张又从屋子里拿来了一张破草席子,将分解开的猪肉,一块块地摆好。这么些猪肉,一时半会吃不完,在这大冷天里,用不了半天就会自然冰冻,到了晚上,一块块地码在正房门口的大瓷缸里,然后盖上盖,即便是到了开春的时候,仍旧不开冻,可以食用好几个月。

        从头晌一直忙活到过晌,大家伙午饭也没有吃,都有些饿了,但是活还没有干完。尤其是老张,因为高兴,也不觉得饿,干得特别起劲。接下来,还要洗下货,还要灌血肠,还要准备晚上的杀猪菜。而晚上的杀猪菜,才是今天杀完年猪以后的收尾节目。老张抬头看了看天,十分过意不去,赶快招呼正在忙着清洗下货的小东,停下手中的活计,先到堡子里杨掌柜家的百货店打五斤高粱酒来,吃饭的时候喝。他自己也不干了,开始专心忙活晚上的杀猪菜。

        杨掌柜家的百货店,在堡子的中间,不远。听了父亲的话,小东赶快进到屋子里,从炕厨子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块光绪银元,然后提着一个栓着绳子的酒坛子,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老马说:“不饿呢,不饿呢,早上吃得是棒子碴粥,喝了两大碗。一天两顿饭,晚晌一块吃就行。”

        趁着几个人拾掇着猪下货,灌着血肠,老张赶忙拿刀割了一块后腿肉,带着厚厚的皮,足有四五斤,又在肋扇部位有膘子的地方,拉了一大块。腿骨肉是炖的,有膘的肉是炒的。一会儿,掺加了作料的血肠灌好以后,也是杀猪菜的一道主菜,先放入锅中煮熟,然后切成片,也可以做酸菜的时候,将血肠白肉一同放进去,味道会更加地浓香,十分解馋。

        烧热水的大锅是现成的,刷洗干净,再铲上一些干净的雪,续上几块木柴,放进去切好的大块腿骨肉,再放上一些八角和桂皮,就可以煮了。不一会儿,那锅就开了,白色的热气,混合着肉的香气,弥散开来,飘得老远。快熟了的时候,再放上一些作料,比如酱油和盐之类,那肉,就成了。

        东北的冬天,没有青菜,老张从酸菜缸里捞出了两颗酸白菜,攥攥水,又从一个柳条筐子里拿出了一大把宽粉条,还有一些在夏秋季节到东山林子里采摘的蘑菇。蘑菇因为是干的,必须用热水发一发,腿骨肉快熟了的时候,和粉条一块放进去,好吃极了。待客必须实诚,要做许多菜,不能不够吃。现在已经是六七个人了,菜做好了以后,还要喊上老马嫂子和狗蛋嫂子,姐姐姐夫家的两个外甥也会来家里吃饭。这是当地的风俗和传统,每家每户都这样。过年了,亲朋好友通过杀年猪,一块聚一聚,吃一顿,拉拉呱,唠唠嗑,还能联络感情。

        外面忙活的差不多了,腿骨肉已经炖熟,老张在厢房灶锅上炒的菜,也已经端上了炕桌。天仍旧阴沉沉的,但是没有下雪。冬天的日子短,早早的,天就渐渐地黑了下来。杀年猪,加上拾掇下货和灌血肠,大家忙活了多半天。回到屋子里,老张关上门,然后点燃火炕,屋子里马上就暖和起来。大家先洗了洗油腻的手,然后脱了鞋,围坐在炕桌的四边,一个个兴高采烈,望着桌子上几大盆热气腾腾、漂着老厚的一层油的菜,垂涎欲滴。

        老张热情地让年纪最大的老马哥坐到炕桌的里面,挨着窗户,那是主客位。还有狗蛋哥和姐夫,尽量地往里靠,里面暖和,老张和几个女人坐在炕沿边。因为炕桌太小,炕桌边就只能坐大人了,四五个孩子,包括小东,就不能上炕吃了。老张用一只大黑瓷盆,将腿骨肉、肋扇肉、血肠、粉条和蘑菇,盛了满满的一大盆,放在炕西头的炕沿边,又馏了一簸箩白面馒头,然后就招呼孩子们围拢过去。大人们还没有动筷子呢,几个孩子就不管不顾地狼吞虎咽起来。一年也难得见到几次荤腥,孩子们见到肉,就像是馋猫见到鱼,大口大口地吃着,狼吞虎咽。

        老张坐回炕沿边,赶快给大伙倒上酒:“喝,吃!”他热情地劝着。

        忙活了大半天,不饿是假的,大伙净挑肥的肉夹,都不喜欢吃瘦肉。肥肉油水大,抗饿,而且特别香。

        几大块肥肉下肚,饿劲马上就缓解了,大家伙就开始喝酒。都是庄户人家,特别淳朴,没有任何谦让,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但是大伙的话拙,话不多。

        两两酒下肚,一个个憨厚的脸上就开始红彤彤的了,话也开始多起来。谈的最多的,不外乎就是庄稼,就是土地,就是收成,还有孩子。

        老马哥一副关心的样子,斜了一下身子,几乎就要挨到炕桌了,关切地问老张:“小东这孩子,得有二十了吧,怎么还没说下媳妇?不能再耽误了,咱们家里人不多,没有负担,小东又是个好孩子,要抓紧。”

        “已经说了,就是还没有定,是村西老李家的大闺女,叫英子。”老张回答道,“大秋的时候,我托杨媒婆去问的话,介绍了咱家的情况,老李家还算满意。这不,前几天老李家还托人问了小东的生辰八字,说是找个先生算一算,看看合不合。我打算过了年,开春以后,再请人去问问,定下来以后,天气暖和了,就过礼。”

        小东的姑姑第一次听说这事,接口道:“老李家的大闺女我见过,是一个漂亮闺女,还本分,小东这孩子真有福气。唉,就是打小死了娘!”说着,想起了以前的往事,眼圈马上红了,就要掉泪。

        老张赶快接过话头:“他姑,大过年的,咱就不提过去的事了。来,来,马哥,狗蛋哥,姐夫,咱们喝酒。”

        大伙又端起自个的大黑碗,开始喝起酒来。

        小东他们一块吃饭的是五个人,最小的马芽子,是老马的老儿子,半大小子,今年十五岁,嘴里还嚼着肉呢,转过脸来,向着老张嚷嚷道:“张叔,张叔,俺们吃完了,再给俺们舀点肉。”

        “好咧。”老张嘴里答应着,赶忙下来炕,“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肥的还是瘦的?”

        “肥的。”马芽子答道。

        这里的人实诚,都是自家孩子,哪有不让吃饱的,可劲造。老张去到东厢房里,从盆子里捞出了两块有着老厚肥膘的肉,在案板上切碎,搁进端来的盆子里,怕不咸,又从锅里舀了一大勺肉汤,回到堂屋以后,一进门就开玩笑说:“管饱,管饱,你们几个臭小子,谁要是不吃得弯不下腰回家,明天晌午就不谁吃饭。”

        听了老张的话,炕上的大人们也都哈哈地笑起来,继续开着孩子们的玩笑。老张又赶忙坐回到炕沿上,继续劝酒。快过年了,又是猫冬的季节,有的是时间,杀年猪吃杀猪菜,不吃个一两个时辰,不喝倒个一个、两个,不是东北人的性格。

        即便是长久不见荤腥,一下子吃了好多肉,也是非常腻。孩子们不喝酒,三下五除二,吃饱了以后就各自回家了,盆子也空了出来。老张说:“我再去做个酸菜汤,又清口,又解渴,还暖和。”

        酒,差不多每人都喝了有半斤了,老张有一些晕乎,他酒量小,但是还没醉。在这堡子里,所有的大老爷们,差不多都能喝个一斤、八两的,村南头的大嘎家,三十出头的年纪,一顿就能喝二斤,还不耽误下地干活,是堡子里最有名的。

        老张顺手又向火炕洞子里塞了几块木柴。看看天已经黑下来了,老张赶快点燃了那只陶制的油灯,搁在炕橱子上面。他瞅了瞅大门外,好像是又飘起了雪花,不大。不要紧,明儿都没事,黑灯瞎火的,回到家,也就是唠嗑和睡觉,没什么营生可干。

        老张来到东厢房,从酸菜缸里捞出了一颗酸白菜,小一些的,攥攥水。用酸菜做汤,不需要多少酸菜。他又从房下的椽子上,拽下几只干辣椒,再去盛肉的盆子里捞了一块肉,在案板上把酸菜切碎,把猪肉切片。灶膛里的火,还有一些余烬,他又续进去几根柴火,那灶底又燃烧起来。不用刷锅,是刚才炒菜的锅,倒上一点肉汤,放上八角和干辣椒,再放进酸菜和肉片,倒上水,一会儿,那锅就开了,冒着热气,透着酸菜特有的酸溜溜的味道,十分诱人。

        大冬天的,没有别的作料,要是有点葱姜,再有点青蒜,就更好了,但是没有。老张给每个人盛了一大碗,招呼小东过去帮忙,一块端进堂屋里,递给大家伙,自己也坐下来。酸菜汤很好喝,非常开胃,几个人“呼啦、呼啦”地喝着,因为热,喝汤的声音特别大。

        在这大冬天里,屋外下着雪,贼冷贼冷的,没有一个人走动,人们都窝在屋子里,而在这过年的氛围里,坐在这烫得屁股蛮舒服的火炕上,暖暖和和,杀了年猪,吃着杀猪菜,有亲戚,有邻居,还有孩子们,一块喝着酒,唠着嗑,热热闹闹,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是什么人过的日子,简直就是大财主过的日子,痛快!

        想到这一些,老张心里美滋滋的,有着说不出的满足。唉,总算快要熬到头了,目前最大的心事,就是小东的婚事。等到开春以后,小东和英子的婚事定下来,到了大秋以后,庄稼收完了,农闲了,就让他们结婚。明年以后,如果有机会,自己也续个弦,找一个老伴。自己的年龄并不大,才四十来岁,身强力壮的,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一个人过日子太苦了,冷冷清清的,白天还好,忙忙活活,一到了晚上,就是一个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难熬!没有女人的家,不像个家,没有女人的男人,不是人过的日子,光棍苦啊!

        老张打了一个激灵,哦,走神了。他又开始招呼大伙儿喝酒。老马哥酒量最大,喝一斤没有一点问题。他虽然种着地,但是有手艺,兼做木匠,还会杀猪,东家走西家串的,见多识广,酒场也多。喝酒,老张陪不了,他只能一个劲地劝着酒。一个堡子的,又是邻居,老马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喝着,大口大口地吃着。狗蛋哥的酒量也不差,喝不过老马,也能喝一斤。就是姐夫不大行,从年轻的时候就不行,最多三四两吧,要是喝上个半斤,马上就睁不开眼了,就困了,就要睡觉去了。

        大家继续喝着酒,渐渐地,就有人喝得有些高了。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心跳加速,耳朵中血液快速的流动,影响了听力,大伙儿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大了起来,仿佛他人听不清似的。尤其是老张的姐夫,因为酒量不行,半斤酒之后,已经醉眼惺忪,眼皮也抬不起来了,嘴里咕咕哝哝的,到底说得是什么,别人也听不明白,已经有些絮叨起来。老张的姐姐是一个本分的农家妇女,一辈子就知道丈夫,知道儿女,知道下地干活,见到当家的有一些醉了,也不敢阻止丈夫,赶快起身去到厢房的灶台,舀了一碗热菜汤,给丈夫端了过去,嘴里小心地嘟囔了一句:“当家的,喝点汤,解解酒,别再喝了。”

        姐夫夸张地摆着手,已经不大利索,嘴里咕哝道:“没、没事,没、没事,我没、没喝多,还早呢。”

        老张见此,知道姐夫喝的确实有点多了,但是也没说什么。亲戚门上,又是姐夫,自己不好阻止。何况,老马哥他们还没有喝足呢。

        老张正在为难之时,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大晚上的,谁呀?”老张下了炕,打开门,走进来一个人。借着屋里子昏暗的灯光一看,原来是狗蛋哥西邻老冯家二十多岁的二小子,名字叫虎子。

        虎子气喘吁吁地说:“张叔,狗蛋叔,我大哥到安东买年货,听说、听说,前几天,老毛子和日本鬼子在旅顺口打起来了!”

        啊,日本鬼子,还有老毛子!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大伙停止了吃饭,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虎子,仿佛虎子就是日本鬼子,就是老毛子。已经醉了的姐夫,听到说日本鬼子,一下子酒就醒了大半,张着嘴,脸上也流下汗来。都知道,老毛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就占领了咱们大清国东北的许多地区,现在还占着辽阳和旅顺呢!日本鬼子更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甲午年的时候,日本鬼子就曾经在旅顺口进行过大屠杀,在咱安东城无恶不作,杀死了好几万中国人,还强奸中国女人呢!

        老张颤颤巍巍地问:“虎子,怎么回事,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虎子道:“我哥说,日本人偷袭了老毛子在旅顺口的军舰,老毛子就对日本鬼子宣战了。还说,光绪爷知道后,已经宣布中立了,划了咱们辽东这边为老毛子和日本鬼子的交战区,让他们在咱们这儿打呢!”

        老马一听,“腾”地从炕上站了起来,急慌慌地说:“情况不好,大伙儿还是赶紧散了吧!”

        大伙的酒劲,一下子就没了,好像大祸就要临头,赶紧就散了。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9 6:50:36    跟帖回复:
       第 4
        第二章  危急

        日本人和老毛子在旅顺口打仗的事,就像是瘟疫一般,一传十十传百,第二天,堡子里的人就全知道了。

        七八年前,甲午年的时候,日本人就曾经占领过旅顺口,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与清军作战的时候,还多次炮击大清百姓的居住区,侵扰城市和乡村,残杀无辜人民,辽东一带的百姓深受其害。尤其是在安东地区,日本军人从大韩突破了鸭绿江,打败了固守疆土的大清军,直接占领了安东城,镇压大清反抗百姓,掠夺百姓财富,耀武扬威,人们至今记忆犹新,仿佛就在昨天。

        但是眼下,日本人与老毛子的战争,虽然是在大清的国土上进行,但是毕竟与大清国的百姓好像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它们是互相残杀,争夺的是在大清国的利益,喜欢的是大清国富饶广袤的土地,光绪爷都宣布中立了,不掺和它们两国的事!再说,旅顺口离着安东的赵家堡子,毕竟有着好几百里路呢,事情还没有来到头上,日子还是要继续地过下去。

        几天之后,看看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人们一度紧张的心情,又逐渐地平复下来。

        开春以后,随着温度的回升,积雪开始融化,大地暖和起来。广阔的田野,肥沃的土地,绵延的东山,浩瀚的森林,已被春风唤醒,到处充满了生机。路旁绵延的柳树丛,枯色的枝条已逐渐变成了嫩紫的颜色,长出了米粒大翠黄色的苞芽。桃花已经含苞,不久也盛开了,是美丽耀眼的粉红色。山间的梨树,有着矮小的个头,互相簇拥着,洁白的花儿,就像是白色的海洋,有的甚至占据了小半面山坡。但是,气温还是忽高忽低,北风和南风谁也不服气,刮过来刮过去,尤其是北风强劲的时候,气温一下子就会降下来。到了晚上,屋子里的火炕还要点起,要不就冻得难以入睡,只要是闲着没事,人们还是早早地钻进被窝,盖上厚厚的棉被,以抵御夜晚仍旧不去的寒流。

        这几天,张继福的心里特别高兴,就像是拾了个金元宝。村西头老李家通过杨媒婆捎来了口信,说是特别中意小东的人品,是个本分的好后生,而且两个人的八字特别合,同意了十九岁的英子与小东的婚事。那可是一个很俊的闺女,堡子里的人都认识,就像是一枝花,人见人爱的,前去求亲的人家多了去了,最后还是相中了小东。总算快要熬到头了,这些年的操劳和辛苦没有白费,儿子小东已经长大成人,马上就可以娶新媳妇了!老李家是赵家堡子的老户,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只有两个闺女,家境非常富裕,有十几亩好地,都在堡子的近邻,家里还有一头耕地的老牛呢,不愁吃不愁穿的!尤其是英子,一个大闺女家,不仅人长的水灵,贼俊,而且知书达理,小的时候,还去邻村富裕的大伯家上过两年家塾,识得字,眼里有老有少的,女工也是一把好手,绣的花蝴蝶,活灵活现的。

        小东心里更是美滋滋的,秋天就要娶媳妇喽,还有半年多的时间!结婚毕竟是人生的一件大事,也是美事,他早就充满了渴望,甚至梦寐以求。在早先,爹爹曾经给他商量,说是要托人给他说说老李家的大闺女英子为媳妇,他的心里就暗暗地高兴。他认识英子,在平时,与堡子里没有结婚的后生们,聊起谁家的闺女漂亮,大家都会对英子竖起大拇指。媒人去说亲以后,好些天老李家都没有回信,他的心里就一个劲地着急,忐忑不安,害怕人家嫌弃自己家是新户。这下好了,老李家终于同意了,小东为此天天高兴地合不拢嘴,还经常哼着二人转《夫妻串门》的小调,干起活来也特别带劲。

        翻出这些年的积蓄,老张算计着,开始为儿子准备婚事。多年以来,老张和小东爷儿俩,省吃俭用的,除去每年的口粮和油盐酱醋,基本上没有其它的花销,因此攒下了许多钱财,光银元就存了二十多块。每年都有余粮可以换钱,夏秋季节可以赶山,采摘一些蘑菇、榛子、核桃和其它山货,晒干淘净,卖给山货贩子,也可以弄一些钱。到了冬天,大雪封山了,爷儿俩也会冒着严寒,到东山的老林子里下套子,捕捉猎物,如果运气好,也能套到大兽,比如野猪、狐狸、狍子和艾虎什么的,有一年,爷儿俩还套到了一只野山豹,把堡子里的所有人都惊动了。豹子的花皮可是珍贵的皮毛,一张就可以换十几块银元呢!即便是套到了一只兔子或者野鸡,爷儿俩也会非常高兴。珍贵的冬皮可以卖钱,肉则可以解馋,慰劳一下缺少油水的肚子,也可以分送一些给小东的姑姑家和其他乡邻。

        双方都同意了婚事,接下来就是下定。老张家作为男方,必须先行一步。依照风俗,老李家也要挑选一个好日子,举行谢亲礼。并且借用这个机会,相一相未来的女婿,仔细瞧一瞧女婿的身体貌相,人品学问。如果有什么毛病,痴傻瘸拐什么的,或者是疤瘌眼豁子嘴,可不行,必须把把关。结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也是家庭里的大事,女方家养个闺女也不容易,含辛茹苦的,从小拉扯大,要花用许多的钱财,因此作为补偿,男方家的彩礼也是免不了的。

        婚事定下来以后,老张就开始张罗彩礼的事。不能过分的小气,要多置办一些,场面一些,以尽可能地拿得出门,要不人家看不起。堡子虽然小,也有俗成累积的规矩,乡亲们往往都会不自觉地遵循。老张先是托人,从安东城里扯了两丈花色漂亮的洋布,作为未来儿媳妇结婚穿戴的衣裳。必须请他的姑姑来,做两床里外三新的厚实棉被,以为他们结婚以后使用,这里的冬天贼冷,应该多絮点棉花。酒水是免不了的,他又让小东去堡子里杨掌柜家的百货店,买了两坛子好酒,是陈年的高粱烧。因为还没有到春耕时节,他又麻烦了一次邻居马大哥和狗蛋哥,用了一天时间,把猪圈里剩下的那头猪也杀了,割下两只后腿,装在柳条筐里。剩下的猪肉分了分,给小东他姑家几斤,给老马哥家几斤,给狗蛋哥家几斤,还剩下了好多。天气渐渐地暖和以后,剩下的猪肉,肯定留不了太长时间,老张只好又到杨掌柜家的百货店,买了几个铜板的海盐,把肉放进门口的大瓷缸里,腌制起来,就坏不了了,留着以后慢慢吃。

        下定的日子到了,一切也准备好了。是日,前半晌的太阳已经老高了,老张便烦请杨媒婆,带着小东,还有小东的姑姑和姑父,作为男方家长委托的代表,来到了村西头的老李家。亲家主要的亲戚朋友也来了,英子她叔,还有一个小姨。小东用一个大礼盒,携带着定亲的衣料,两只猪后腿,还有十块包了红纸的光绪银元,提着两坛子酒,作为见面礼和彩礼,一并放在了未来老丈人堂屋的方桌上。因为是第一次正式见面,有相看的成分在里面,小东一副紧张的神情,不敢正眼去瞧和蔼可亲的岳父,还有喋喋不休不断说着话的岳母,两只手互相绞着,不知道放在哪里,脸上的肌肉也有些哆嗦。

        从小在一个堡子里长大,小东早就认识英子,年纪大了一些以后,就开始倾慕她。在一些偶然的场合,两个人也会见着面,但也就是互相认识而已,从来没有机会说过话。放下礼物以后,趁着大人们说话的间隙,他偷偷瞄了一眼英子,只见英子羞怯地坐在屋里的炕沿边上,脸上红扑扑的,一副幸福的眉眼,嘴角带着微笑,也偷偷地斜视着小东,一言不发。

        吃饭的时候到了,亲家制作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有鱼有肉,媒人和小东的姑姑与姑父入了席,由英子的长辈相陪。上了炕以后,大家伙吃着饭,喝着酒,唠着嗑,说着客情的话,赞扬着英子的漂亮、勤快和通情达理,肯定着小东的老成持重,不啬力气,年纪轻轻就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同时,亲家母还煮了一大锅面条,一碗一碗地盛起来,然后浇上肉、蘑菇和木耳制作的卤子,分送左邻右舍,还有看热闹的孩子们。在东北,吃面本身就是一个比较奢侈的事,并且以此告知乡邻,自己的大闺女英子已经定亲了,已经有了人家了。

        小东作为未来的新婿,是男人,也是贵客,可以上炕吃饭。他没有喝酒,在炕上胡乱地吃了一点饭,菜也没大动,就说吃饱了。看到自己未过门的媳妇英子,忙活完了以后,又一个人坐在了炕尾边,便赶紧走了过去,殷勤地说了一句:“英子,你也赶快吃饭。”

        英子没敢抬头,见到过来的小东,脸“唰”地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她羞怯地回答:“我不饿,我不饿。你去吃吧。”

        这是小东第一次正面瞧英子,英子也是如此。虽然堡子不大,这些年来,因为年纪差不多,虽然彼此互相认识,甚至互有好感,偶然也会在路上遇见过,或者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也能远远地望到对方熟悉的身影。但是因为少男少女的羞怯,还有传统的礼法,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也没敢正眼瞧一瞧对方到底长得到底什么样。

        这真是一位好看的闺女,贼漂亮!红红的脸蛋,笔直的鼻梁,一对忽闪着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英子穿着一件蓝色碎花的薄棉衣,紧身合体,凹凸有致,就像是贴在身子上一样,朴素而大方。下身着黑粗布薄棉裤,没有一点臃肿之感,脚上穿了一双自己做的单布鞋,淡橘色的鞋帮上面,各绣着一枝有着两片绿叶的牡丹。一双乌黑的大辫子,梳得整整齐齐,一根舒服地耷拉在胸前,另一根自然地分垂在肩后。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炕沿边,目不斜视,朴实安静,就像是一碗没有波纹的水。

        小东两眼看得发直,心跳加速,仿佛是在做梦一般。他真想与英子好好地唠唠嗑,甚至亲近亲近。但是,面对着一屋子的人,他不敢。按照乡俗,定了亲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未来有得是时间。过一天,找个晚上,约上英子,一块到堡子西边的水泡子边去玩,再唠嗑亲热不迟。他深情地看了一眼英子,微笑了一下,赶紧又缩了回去,去陪老丈人和姑父他们。还没有真正成亲,他不愿意让老丈人家认为自己不正经。

        吃饭的间隔,亲家两口子,又翻出了家中的黄历,与小东的姑姑和姑父,商量着两个孩子成亲的日子。必须选一个好日子,那样吉利。最后定下来,农历的九月二十八,是个黄道吉日,适合嫁娶。到了那个时候,粮食也收了,大秋也完了,又到了农闲的时节,正好可以举办孩子们的婚事。

        定亲之后,老张和儿子小东,约请了几位邻居,就开始动手拾掇房子。

        房子是现成的,已经住了二十来年,烟熏火燎,风吹日晒的,已经有一些破败,里里外外都要泥一遍。还要买点大漆,把几扇大门也刷一遍。因为马大哥是木匠,过几天,专门请马大哥,打一个新的炕桌,还要做一个两层的炕橱子,用来放被子、褥子和不穿的衣服。家中所有的东西,都要见见新,最起码也要重新漆一遍。堂屋三间,是正房,仍旧老张住,因为他是老人。东厢房两间,可以暂时做为他们的新房,重新泥一泥,还要买一些高丽纸,把窗户也裱糊一下。因为没有住过人,过去没有火炕,也需要重新砌一个新炕,以对付漫长寒冷的冬天。然后再盖两间西厢房,把东厢房里的锅灶移到西厢房里,同时盛放家里所有的生活杂物。

        拾掇完房子以后,夏天就要到了,雨水也会跟着多起来,为了今后的好日子,一定要和小东经常去赶山,尽量地往深山老林中去,多采集一些蘑菇,尤其是珍贵的猴头、红蘑和松茸,晒干以后卖给山货贩子,多弄点钱。冬天到了以后,一定要在老林子里多下一些套子,套一些大兽,以攒下一些冬皮子钱。等到有了钱以后,就可以在东边的堡子口,给他们两口子盖一处新院。到了那个时候,小东和英子就会有孩子了,自己也可以当爷爷了。还有,小东结婚以后,自己的年龄也不大,如果有机会,就再寻一个老伴,好好地过自己下半辈子的日子,一个人过,孤苦伶仃的,没法往下活。

        小东和英子定了亲以后,就基本上是一家人了,没有了往日的扭捏。英子也经常过来帮忙,洗洗刷刷,缝补浆洗,收拾屋子。修理房子的时候,也能打打下手,和和泥巴。按照当地风俗,定了婚的未婚妻基本上等同于妻子,就是一家人,结婚又不用办理什么手续,定亲就是一种对于社会的宣告,只是没有举行婚礼仪式,两个人还没有正式生活在一起。

        大一些的活儿,爷儿俩是干不过来的,需要找邻居帮忙,小活就不必了。盖西厢房,修葺屋子,还有东厢房的火炕,都请了小东他姑父和马大哥帮忙。剩下的零碎活儿,爷儿俩忙活了十几天,把屋里屋外都整修了一遍,虽然家里没有了猪,爷儿俩也把猪圈重新砌了一下。因为没有现成的木头,篱笆墙没有修补,等到天气暖和了以后,到东山上砍一些手腕粗细的直木,或者是粗一些的桦树,解成板子,顺着老篱笆墙一溜地埋好夯实,再绑上固定的木条就行了。

        因为猪圈空了,为了未来的荤腥和油水,老张又专门赶了一趟杜家屯大集,买了两只小猪崽,放在猪圈里养着。那猪要是长到一百多斤,可以宰杀了,怎么着也得一年多。居家过日子,必须精打细算,吃不穷穿不穷,计划不到一世穷,老百姓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必须把地里的庄稼伺候好,等到英子过了门,家里就又多了一口人,光是增加的吃喝就是不老少的,等到过一年他们有了孩子,也会增加许多开支。还有油盐酱醋,衣服鞋袜,洋火洋油,都是不菲的花销。老张盘算着家里未来的日子,想得很细,信心满满。

        节气不饶人,睁吧眼的功夫,就到了四月中旬,已是谷雨时节。随着季节的变化,辽东的天气,就像是续了木柴的火炕,一下子就热了起来,而且也到了作物播种的季节。麦子和棒子是一年的主要粮食,全年的吃食就指望它了。还要种一些豆子和高粱,豆子好拾掇,不用施肥,只要雨水充足,收成就会不错。到了冬春季节,就可以多做一些豆腐,既营养又好吃。高粱要种在大田的东边,靠近东山的地方,因为长得高,不能遮住棒子地里的阳光,边边角角的地带就行,收获了,主要是饲喂家里的猪和鸡。老张每天都在筹划着地里的活儿,下地的种子也已经准备好了,还修理了一下有些生锈的老犁。等到时季一到,马上进行播种,要不会耽误农时的。

        然而,仍旧不断地传来关于日本人和老毛子打仗的消息,各种传言都有。有人说,鸭绿江那边的大韩国,已经被日本人的军队全部占领了。那里可是不远的地儿,离着安东很近,过了河就是。听说,南边的旅顺口和金洲那边,日本人和老毛子打得更凶,动用了军舰和大炮,双方死伤了好多人,把大清国的百姓也殃及了,许多人被无辜地打死,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所。堡子里的许多人,尤其是甲午年的时候,见到过日本鬼子屠杀大清国百姓的一些乡民,还有一些特别胆小的人,感到情况十分危急,甚至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到安全的地方进行躲避,或者去投靠辽西那边的亲戚。

        辽东这边很危险,是大清国为日本人和老毛子划定的交战区。日俄两国的军队,在大清国一些主要城市的周边,还有战略要地,已经聚集了几十万人。因为人心惶惶,都四月中旬了,已经到了农耕的时候,许多人还没有心思进行农事,仿佛将有什么大事发生。安东地界,离着大韩就是一条河,太近了,占领了高丽的日本兵,为了支援旅顺口和金洲的日本鬼子,说不准哪一天就会打过来。甲午年的时候,日本人就是从大韩那边过来的,一下子就占领了安东城。这小小的安东,可经不起日本人、老毛子的战车、大炮和铁蹄的折腾。

        因为住在堡子的东头,离着大路很近,一天中午,老张突然发现,在东边的大路上,经常有一些行色匆匆面色焦虑的行人,有的赶着马车,有的赶着牛车,拖家带口的,大包袱小提兜,就像是躲避瘟疫似地向着西北大路方向疾驶。他不放心,一打听,原来他们都是从安东那边过来的,是临近鸭绿江的百姓。那边的情况更是紧张,因为离着大韩太近,害怕日本鬼子打过来以后做坏事,抢劫、抓伕、强奸甚至是屠城,他们都是在投奔辽阳、锦州或者是奉天那边的亲戚去的。没有亲戚的人,就去辽西,或者到西北某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暂时躲避一下,看看以后的情况再说。见到这样的情景,堡子里的乡亲们,就更加慌张起来。东邻的老马大哥,已经收拾好东西,带上一些必须的食物、钱财和衣物,给老张打了个招呼,带上嫂子和孩子,也走了。堡子里还有十几户人家,看到情况不妙,也陆陆续续地赶着自己的马车或牛车,带上值钱的财物,沿着大路,向西北方向逃去。

        看到堡子里的人们,一个个人心惶惶,有的已经带着家人投奔西边的亲戚去了,老张的心里也有些发毛。他与小东商量以后,也开始做着逃离赵家堡子的准备。他害怕极了,因为他也知道,甲午战争的时候,日本鬼子对于大清百姓的疯狂杀戮,就像是一些没有人性的畜生,那时候的小东才十多岁。现在的堡子里,大人为了吓唬自己不听话的小孩子,还常说,“你要是不听话,日本鬼子就会来了把你抓走!”

        果然,四月末的一天,日本人的军队,突然从大韩那边强行渡过了鸭绿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大清国,占领了安东以北的许多战略要地,屯兵布防,围困了宽甸、九连城一带的老毛子军队,全是大炮、战车和高头大马,一个个耀武扬威的日本军人,戴着平头帽,身着灰黄色的军装,扛着长枪,腰挎大洋刀。听人说,为了运输部队的辎重,他们见到大清的男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抓伕,强迫充当他们的夫役,如果不听话或者敢于逃跑,抓住以后就要毒打和枪毙。

        怎么办,秋天小东就要娶媳妇,都已经准备好了。而且,地还没有种,来年的吃食咋办,明年全家人还不饿肚子吗?老张爷儿俩,天天能够见到从安东方向逃难过来的人群,听到日本鬼子做的一些坏事,恐惧的情绪受到了感染,精神特别紧张。老张忽然想到了亲家,还有未来的儿媳妇,面对这样的局势,不知道亲家作何安排。当天晚上,他便带着小东,急匆匆地去到了村西头英子的家,准备与亲家商量一下,看看下一步如何是好。

        亲家急得团团转,已经开始了准备。他一共两个闺女,英子是老大,还有一个妹妹叫娟子,才十四。亲家一见老张父子,心里充满了感动,眼泪几乎要落下来。他告诉老张,这儿太危险了,他已经决定,带着两个闺女连夜就去逃难,一刻也不耽误了。亲家准备去几百里以外的辽阳,投奔一个远房的亲戚,是他的表哥。

        “亲家,我们先出去躲躲,到辽阳她表叔家。英子和小东的婚事先搁一搁,回来以后再说。你和小东,也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一下,尽可能地向西去,再不走就有些晚了。”亲家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对老张说。

        老张也知道情况的危机,明白亲家的无奈。他见亲家准备动身,便与小东一起帮着亲家收拾需要带走东西。亲家有一头耕牛,还有一辆牛拉的木排车,正好可以使用。老张又帮着亲家把可以带走的东西全部装到车上,然后,又一同穿过堡子,送亲家来到了东边的大路上,目送亲家的牛车,缓缓地向着西北方向行去。

        望着亲家的牛车,渐渐地消失在夜幕之中,老张的心里愈加不安起来。亲家现在走是对的,这儿离着安东那边太近了,英子姐妹两个是闺女,在这儿不安全。日本人和老毛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经常欺负大清的百姓,闺女家更危险。唉,太不安全了!明天再去找一下小东的姑姑和姑父,问问他们有什么想法,如果愿意,就一同外出躲避,一块走,去西边的盖平和营口一带。但是他不确定,盖平和营口那边,虽然不是大清国给老毛子和日本鬼子划定的交战区,不知道那边有没有日本人和老毛子的军队,是否比这儿安全。

        小东的心里更是难受,尤其是看到未婚妻英子,无助地坐在牛车的后尾边,一副凄惨、不舍的神情,心中充满了怨恨和不平,几乎落泪。刚刚下了定,日子已经定好了,可是,日本鬼子和老毛子却来了,谁又没去招惹他们,干嘛到我们的大清国来打仗!现在已经是五月初了,英子这么一走,两个人就硬生生地分开了,秋天的婚事,看来也就难以如期举行了。

        小东的心里突然有一种冲动,也想与英子一同走。可是,英子还没有过门,两个人又不是正式的夫妻,一同行住,如何生活,如何居住?再说,还有爹呢,自己走了,爹爹一个人咋办?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2 7:28:15    跟帖回复:
       第 5
        第三章  父子

        “拾掇一下东西,明天早上咱们就走!”

        送走亲家以后,老张望着垂头丧气的儿子,语气坚定地说。面对大军压境,已经跨过了鸭绿江占领了安东许多地区的日本鬼子,为了能够活命,老张决定,不再犹豫,明天早上就和儿子外出逃难,到西北安全的地方避一避。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老张就醒了。他赶快把小东喊了起来,爷儿俩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就赶紧收拾衣物,从炕厨子里找出了家里仅有的那十多块银元和一大串铜钱,又到东厢房里看了看可以一块带走的吃食。有十来个窝头,一厚叠煎饼,五六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全都塞进了柳条篮子里。门口的大缸里,还有一块没吃完的腌肉,四五斤的样子,虽然非常咸,他也装进了挎包。厢房的粮囤里多得是粮食,还有许多山货,但是难以携带,只好继续放在厢房里,锁好门,等到以后回来再吃。再说,老张家里没有排子车,只有一辆独轮车,也装不下多少东西。他把装吃食的篮子和那块咸肉,搁进独轮车左边的筐子里,又把两床被子卷了一下,用绳子捆好,放在了独轮车的另一边。

        不能再耽误了。老张锁好大门,推上独轮车,就与小东急匆匆地来到了东边的大路上。

        因为时间太早,大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一切静悄悄的。走着走着,老张忽然发现,西北方向朦胧的晨曦中,突然泛起了一片飞扬的尘土,隐隐约约的,仿佛是刮起了大风。他感到奇怪,马上向前紧跑了几步,仔细一瞧,啊,原来是一大队的日本兵,举着日本膏药旗,正在浩浩荡荡地向着赵家堡子的方向开过来。紧接着,就听到了炮车轮子轰轰的碾压声,还有马蹄子践踏在土路上沉闷的踢踏声。老张一下子惊呆了,怔怔地站在大路边,不知所措。

        日本鬼子来了!老张突然清醒过来,立即呼喊着小东,推上车子,就往堡子里跑。急急地回到院子里以后,两个人气喘吁吁,想着刚才的险境,心里仍旧惊魂不定。老张赶快把篱笆院子的大门关上,还嫌不牢固,又拿了一根粗棍子在里边顶住。他和小东进到屋子里,立即关上了房门,又将一根顶门杠支在横栓的下部,心里好像有了一点安全。

        “日本兵过去以后再走。”老张一屁股坐在炕上,喘着粗气,给已经吓得有些木纳的儿子说。

        “嗯。”小东一片茫然,呆坐在炕下的小马扎上。

        日本人的军队,来到赵家堡子东边的大路上,一看山西边是个村庄,有着上百间的房屋,就停了下来。他们是从大韩方向渡江过来的一支,为了迂回包围老毛子的军队,从西北方向的宽甸穿插过来,准备围剿安东城附近的俄罗斯部队。

        大路上的日本兵,有着长长的队伍,得有上千人。他们在路边休息以后,就开始扎帐篷,一些日本兵,还支起行军锅,准备做早饭。几个挎着洋刀的日本军官,嘴里叽里咕噜地商量着什么,还用手指点着堡子里的房子。日本人似乎有一个计划,要征用堡子里乡亲们的住房,作为他们暂时驻扎的营地。日本军队的突然出现,封锁住了通向西北方向的唯一大路,堡子里有一多半的乡亲,没有来得及出逃,就被堵在了堡子里。堡子里一片死寂,没有一人走动,人们不敢出门 ,不敢发出一点响声,寂静得有些可怕。只见两个日本军官,带着一个会说日本话的中国人,可能是翻译,来到堡子里,好像要视察什么,咿哩哇啦地交流着,没有人能够听懂。可看见,一些被日本兵抓了伕的中国人,穿得破衣烂衫,垂头丧气地低着头,胡乱地坐在路边的草丛里,情绪低沉,面无表情。

        情况万分危急。

        老张和小东,蜷缩在屋子里,一整天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他们终于熬到了晚上。看看天色已经擦黑,约摸着日本兵可能休息了,老张便喊小东,胡乱地吃了些煎饼,然后收拾了一些简单的物品,准备趁着天黑再走。必须赶快离开堡子,如果明天日本鬼子进了村,把人们堵在了家里,就成为了瓮中之鳖,再走就来不及了。

        到哪儿躲避去呢?老张心里泛着嘀咕。在东北,老张并没有其他亲戚,只有这堡子里的大姐和姐夫。他曾想,要不就往山里跑,到东山里躲一躲,暂避一时。可是,堡子东边的大路,已经被日本人的帐篷和炮车占据了,堵住了东北方向的路,要想越过他们进到东山,根本就不可能。而且,大山里面没有人烟,没有住处,只有树木和动物,还有野狼、黑瞎子和老虎什么的大兽,根本不安全。他想,只能绕过日本兵,往辽西方向跑,往朝阳、赤峰方向跑,甚至往承德方向跑,尽可能地远离辽东地区,远离这已经被好几万日本人和俄国人占领的安东地区。

        趁着夜色,爷儿俩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小心地来到堡子边,准备摸着黑绕过大路上的日本兵,去到西北方向的大路上。刚一出堡子,老张突然发现了一队巡逻的日本兵,得有四五人,皮鞋踏出“咔咔”的声响,肩上扛着的洋枪,明晃晃的刺刀一闪一闪的,在向这边走来。还可以看到,许多日本兵,在扎起的帐篷外,点起了一堆堆的篝火,得有几十处,迤逦在老长的路上,星星点点。老张和小东一见,坏了,过不去了,吓得赶紧趴在了地上,不敢动弹。看到日本巡逻兵过去了,老张又领着小东,退回到堡子里。看来大路是走不通了。爷儿俩慌慌张张地穿过堡子向西的小路,试图从堡子里面插过去。他们穿过了堡子西北方向的一些房子,避开已经驻扎在大路上的日本兵,然后跑出了堡子,跑进了西北方向广阔的大田里。

        大田是一些平整的土地,有着低矮的灌溉沟渠,还有行走、分界的田埂和小路,田边是一些作为界标的稀疏的槐树和柳树。黑灯瞎火的,两个人根本看不清方向,跌跌闯闯的,时不时地摔倒。父子俩先是往西跑,然后又约莫着向北跑,想要绕一个大圈,跑到北边的大路上去。也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终于钻过了一片密集低矮的柳丛,找到了西北方向的大路。老张回头一瞧,突然发现,小东不见了,他们跑散了。老张很是着急,赶快回头去找。他小声地呼唤着小东的名字,但是没有回应。约摸找了有半个时辰,仍旧没有找到,四周黑乎乎的,看不到任何活动的影子。他小心地钻进了柳树丛,紧张地趴在那儿,屏住呼吸,准备休息一会儿,并且期望儿子待会儿也能够来到这边。可是等了好长时间,一点动静也没有,老张几乎绝望了。他继续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倾听着远处是否有小东的脚步声。但是没有,只听到山野杂草丛中初生的昆虫,依稀发出急促的或者轻柔的鸣叫,隐隐地回荡在寂静的原野,回荡在漆黑的、闪烁着斑斑星光的夜空。

        老张父子俩失散了。

        在路边的柳树丛中,老张焦急地等待着,在黑暗中四处张望着,期盼着失散儿子的到来。可是,等待了差不多有两个时辰,看看天色快明了,仍旧没有见到小东的影子。他一夜没睡,十分困顿,而且又饥又渴。他想,自己绝对不能让日本鬼子抓住,抓住就麻烦了,不是被日本人折腾死,就是让老毛子的大炮炸死。他必须赶快离开这儿,日本人还在赵家堡子呢,离着这儿并不远,自己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自己所在的地方,仍旧可以依稀地看见,大路的东南方向,日本人点起的一堆堆篝火,就像是黑夜里鬼魅眨着的眼睛。他坚持着,从树丛后面爬出来,然后沿着大路,一个人开始向西北方向跑去,就像是疯了一般。

        老张没有停歇,一口气奔跑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的心里希望着,可能在前面的路上遇见自己的儿子,那是他们约好的前进的方向。

        天渐渐地亮起来。

        饥饿,紧张,害怕,一夜没睡,再加上劳累和失去儿子的焦急,老张急火攻心,他实在是跑不动了。他喘着粗气,找了一块长着浓密茅草的比较安全的拐角处,一头扎了进去,他要睡一会儿,他太疲惫了。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醒了过来。耀眼的阳光,穿过茂密的茅草,照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打了一个喷嚏。他仔细回忆着昨天晚上的经过,心里充满了害怕和懊恼。为什么不抓紧儿子的手,为什么不慢一点跑呢!虽然睡了一觉,他仍旧感到非常累,而且肚子很饿。他摸了摸后背上的布包,还好,窝头还在。他掏出一个窝头,啃了一口,难以下咽。渴得厉害,嗓子里就像是在冒烟,他决定到前面有人家的地方找点水喝。

        老张的心里充满了焦急,挂念着儿子小东的安危。他最怕的,是小东被日本鬼子抓伕,要是那样,自己可怎么活啊!但是,光是在这里等待是没有用的,必须到前面的屯子里,到人多的地方去看看,才可能找到儿子。决定了以后,他又开始没命地继续往前跑去。

        虽然大路上人迹稀少,但是偶然也会碰到其他逃难的人。每到这个时候,老张都要赶上前去,询问一下,是否见到过自己的儿子。他描述着儿子的形象,每见到一个人都是如此,但是没有任何人见到。

        老张还是急促地向西北方向走去,因为特别劳累,他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他本能地知道,东南方向、赵家堡子和安东方向,是非常不安全的。他必须继续向西、向北走,因为那边才可能没有日本人和老毛子部队。差不多又走了十几里路,他看到了前面有一个屯子,就在马路边的不远处。他环顾了一下周边的环境,依稀记得过去曾经来过这个地方,大概距离赵家堡子六七十里地。他进到屯子里,试着敲了敲屯子边一户人家紧锁着的大门,但是没有回音。他又敲了几家房子的大门,仍旧没有回应。人去屋空,屯子里的人,可能见到日本人拉着炮车、骑着大洋马从大路上走过,知道非常危险,所有的人都逃走了。在屯子的中央,在几棵高大的槐树下,他发现了一口水井,辘轳、绳子和水桶都在。他赶忙跑向前去,打上一桶水来,痛痛快快地喝了几大口,然后瘫坐在光滑的井台上。

        距离盖平还远呢,距离营口还远呢!他想。他又喝了一些水,就着水,吃了几口窝头,这一会,他的精神头好像是足了一些。

        老张琢磨了一下,是否在屯子这儿等待小东。可是,儿子到底去了哪儿,是否会走这条路,他不敢确定。在家里的时候,他同小东说过,计划到营口那边去,尽可能地往西北方向、往辽西那边走。但是,儿子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这一些地名,他也只是听说过而已,根本就没有去过。休息过后,老张又喝了几口水,把剩下的一块窝头也吃了。最后他决定,还是一个人继续往西北方向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赶快离开这险恶的辽东地区,远离日本人和老毛子的部队。

        困了,找个地方睡一觉,饿了,就啃两口窝头和煎饼。才开始,老张没舍得吃那块腌肉,一来是太咸,二来那是非常宝贵的食物。他背着的那些腌肉,得有四五斤,吃好几天没有问题。后来,四五天以后,也不知道到了哪儿,窝头没有了,煎饼也没有了,所有的食物都吃光了,他就开始吃那块腌肉。因为肉太咸,吃到嘴里渴得不行。没有水,他看到路边的槐花开了,一串一串的,就到路边的槐树上撸一把槐花解解渴。那槐花白白的,非常甜,而且水分很足,完全可以解渴。有时候,渴的不行,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就到路边挖一些粗一点的草根嚼一嚼,要不就吃一点细嫩的树叶,润一下嗓子。

        虽然已经五月份了,天气仍旧很冷,尤其是在夜晚的荒野。出门逃难的时候,老张准备好了一床被子,想一块带着,因为日本人的突然出现,他和小东吓坏了,没有来得及带,只是一人带了一件旧棉袄,就穿在他们的身上,但是下身却是单薄的夹裤。白天走路还好,急匆匆的,不会太冷,甚至还会出汗。而到了晚上,因为没有住处,只能寻找路边避风的茅草丛,或者是某一处避风的凹地,再拔一些茅草垫在身下,和衣而卧,就会冻得浑身发木。他尽量蜷缩着身体,将棉袄往上拉一下,盖住自己的头部,以让上身暖和一些。但是下身却裸露在了外面,生冷生冷的。第二天,腰部以下就会感到十分麻木和疼痛,让他都不敢走路。

        一天的近午,在临近盖平的一处路口,老张突然遇见了一支老毛子的军队,大概是从奉天或者辽阳那边开过来的。这边老毛子很多,老张早就听说过,老毛子已经在大清的东北地区经营了好多年,许多地方都有驻军。那些俄国军人,骑着大洋马,拉着大山炮,戴着黑色长毛的貂皮帽子,远远地就可以看见大路上他们掀起的铺天盖地的尘土。正好旁边有一座山坳,他吓得赶紧躲了进去,找了一处浓密的林子躲了起来。过了小半天,直到后半晌,听到大路那边没动静了,他才警惕地走出了山间的林子。

        窝头早就已经吃完了,腌肉也没有了,什么吃的都没了。饿,天天的饿,饥饿始终伴随着他,使他有气无力,心慌气短,煎熬无比。没有别的办法,如果遇到了屯子和人家,老张就去讨一口饭吃。都是中国人,一看是逃难的,知道是从安东那边过来的,是为了躲避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火,多半给他一口饭吃。在没有人家的地方,他就挖一点野菜充饥。年年在田地里忙活,可以吃的野菜他都认识,蕨菜、灰菜、柳篙芽之类,比比皆是。遇到茂密的林子,他也会进去找一些蘑菇,趟子蘑和黄蘑等,生吃,就是不大好下咽。在一些溪水丰富空气潮湿的地方,如果遇见腐朽的树干,也能见到黑亮松软的木耳,特别地鲜嫩,摘一些,放在嘴里一嚼,嘎吱嘎吱的,可以果腹,也可以解渴。

        不记得自己已经走了多少天了,日出日落,艰难险阻,老张走入了一片山区。那山区,绵绵延延,有着许多莲花状的山峦,奇峻叠嶂,绿树幽幽。这天的中午,他爬过一道高坡,顺着一条蜿蜒的小路,总算来到了一个群山环绕中的傍山小镇。饥饿使他的身体特别虚弱,腿部也开始抽筋,他的身体一个劲地颤抖。主要是饥饿,他已经好多天没有吃一点粮食了,肚子里一个劲地“咕噜”。因为天天夜宿原野,可能还着了凉,他的身体疲惫,四肢无力,他感到,自己可能会随时昏倒在地,他实在坚持不住了。

        这里是长白山的一个支脉,周围全是山峦和奇峰,跌宕突兀,几乎是无峰不奇峭,就像是人间仙境一般,自然风光十分秀丽。打眼望去,就像是一幅无穷无尽的天然画卷,舒展在广阔无垠的大地上。

        老张不知道他到了什么地方。他进到小镇里,准备讨一口饭吃,但是实在走不动了,就倚在路边的一个斜坡上暂时休息一下。他心里感觉,这里应该是辽西的一个镇子。他坚持着站起来,吃力地挪动着步子,来到小镇里就近的一条小巷。那是一条石质的小巷,不宽,三四米的样子,南北方向。他想找个行人,打听一下,这是什么地方,但是因为过度的虚弱,他甚至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因为不认得路,老张走错了方向,原来他已经来到了鞍山附近的千山地界,在鞍山的东南方向。千山离着鞍山不远,有几十华里的路程,老张曾经听说过这个地方。他想,这里是山区,群山环抱,地理险峻,交通不便,应该已经非常安全。二十多天的逃难,老张几乎没有吃过一次像样的饱饭,人瘦得不成样子,有着满脸的污垢,浑身脏兮兮的,他已经没有力量再往前走了。

        畔山的小镇,坐落在山间的洼处,朴实秀丽,四周全是大山,民房憧憧,炊烟袅袅,老张经过打听,知道了屯子的名字:毕家屯,离着安东的赵家堡子,已经有七八百里路程。因为人员密集,城市繁华,商贾云集,仿佛是一片净土,人们的生活安详,仿佛是世外桃源,看不到一丝恐慌的情绪。

        困顿无力,饥渴难耐,在巷子口,老张见到了一处临街的大院,有着老高的院墙,黑砖到顶,漆黑的大门特别显眼。他想,这应该是一户比较富裕的人家。他小心地走向前去,吃力地摇了摇大门上的铜环。他希求遇见一户好人家,能够给一口饭吃,而且他也非常渴。

        听到敲门的声音,“吱呀”一声,大门开了,走出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六十多岁的年纪,非常慈祥。她见是一位破衣烂衫的乞讨者,便和蔼可亲地问道:“先生,你有什么事?”

        “大娘,我是逃难来的,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行行好,请给一口饭吃吧。”

        这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微胖,穿戴十分干净,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一个时期以来,她已经多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问道:“安东来的,还是金洲来的?唉,可恶的日本人和老毛子!进来吧。”

        老张一听,知道遇见了好人,马上道:“我是安东来的。我们的村子被日本人占领了,许多人都跑了出来。”

        听到门口有说话的声音,从大门里又走出来一位老者,一看到老张的样子,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招呼道:“请进。”然后又回过头去对老伴说:“雅娟,去给这位先生弄点吃的。”

        这是一位微胖的男人,是老太太雅娟的丈夫,满脸红润,戴着一顶黑色丝质的瓜壳帽,中等身材,穿着一袭灰色的长衫,套着一件浅色的马褂,文质彬彬,他姓曲。

        老张进到院子内,慈祥的老太太赶紧搬来了一只方凳,让他坐下来,然后又去到厢房里,用盘子端来了三个白色的馒头,还有一碟切好了萝卜咸菜和一大碗热水。老张眼睛里充满着饥渴,一下子就抓住了那三个馒头,也没说一句谢谢,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已经好多天没有正儿八经吃东西了,因为吃得太急,噎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要急,不要急,慢慢吃。“曲先生说着,给老张递过来那一碗仍旧冒着热气的开水。

        曲先生是一位乡绅,大名曲韶华,曾经考中过道光年间的秀才,是这小镇上的一位体面人士。他的家境殷实,开着一间店铺,就是大院临街的那几间门面。店铺主要经营百货和日用杂品,还有售卖山货之类。曲先生两口子虽是和善之人,可惜命中无子,六十多岁了,没有一男半女。尤其是家中的老妇人,慈眉善目的,天天吃斋念佛,一副菩萨心肠,街坊邻居多有赞誉。

        老张吃了馒头,喝了热水,心里热乎乎的,充满了对于曲先生夫妇的感激。忽然,他的心中一动,“扑通”一声给曲先生夫妇跪了下来,满含热泪地说:“恩人,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俺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为了躲避日本鬼子,从安东跑到这儿。我和儿子失散了,我的村庄赵家堡子也被日本人占领了,我没有亲戚,没有地方可去。请先生发发善心,收留我吧。我有的是力气,什么都能干。”

        已经逃难出来二十多天,凄惨坎坷的遭遇,还有心理的煎熬,已经使老张没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他见曲先生夫妻是良善之人,家道也好,而这偏远的小镇,已经远离了辽东那兵祸之地,非常安全,再说,他并没有可以投奔的人,没有落脚的地方,他突然萌生了要为曲先生打工的想法,以暂时解决吃饭和睡觉问题,不至于病饿而死。

        “这、这、这······”老张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曲先生显出为难之色,因为他经营的店铺本来就不忙,并不需要再增加人手。但是,站在旁边善良的曲夫人,见到老张像是一个忠厚之人,十分可怜,便生了怜悯之心,没等先生开口说话,便满口答应了下来,连忙说:“行、行、行,留下吧。你就到前面的门头上帮忙吧,我家也不缺你一口吃的。”

        曲先生心中思量着,又重新打量了一下老张。他见老张面相淳朴,像是一个本分之人,一看就非常老实,很是同情他的遭遇,便点了点头,对老张说:“好吧,那就留下吧。在前门头的柜台上给我打打下手,卖卖东西,收收货物。东厢房里有炕,可以住在那里。”他又回头对着自己的妻子说,“雅娟,去给这位先生弄点热水,洗一洗脸。一块儿给张先生找一些换洗的衣服,还有床上的被褥,把东厢房也收拾一下。”

        “嗯呐。”曲夫人连忙点着头。

        见到曲先生和曲夫人是如此慈悲之人,老张向曲先生和曲夫人连连地鞠着躬,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回帖人: | 只看此人 | 不看此人 | 2019/8/14 13:48:23    跟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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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母女

        在奉天行省金洲厅的西北部,有一个濒海的屯子,面向渤海湾。数百年来,村民们亦耕亦渔,生活富足,可为无忧无虑。它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历史的渊源和出处不详,它叫做郎当儿屯。

        郎当儿屯的东南部,有一片耸立的山地,是丘陵,不高,也就是几十米的样子。山丘的面积有数平方公里之阔,凸然独立于周边广阔的平原和一望无际的大海,居高临下,易守难攻,特别适宜于军队的驻防,是一块难得的战略要地。四年前,光绪二十六年的时候,八国联军侵略中国,已经在大清国东北侵淫多年的老毛子,趁火打劫,以防范义和团的名义,不经大清国同意,强行占领了这片高地,并且进行了驻军,在山上修建了坚固的军营和炮台,布防了铁质的大炮,有着老粗的筒子,好几丈长,发出黑黝黝的亮光,射程就有好几华里,虎视眈眈地俯视着周边大清的土地,还有西北方向广大的海面,并且钳制着内陆地区通往旅顺口的战略通道。

        郎当儿屯是一个大屯,可为富庶之地,人口密集,有三四百户人家,两千来口人。因为靠近海边,又广有土地,周边的村镇成片,方圆十多里以内,城市繁华,商贾汇集,多开经营风气之先。尤其是西部和北部地区,上百年来,商品繁茂,物流通畅,货利往来,加之濒临渤海,扼守着大清国首都的海上要道,是大清国的军事、经济重镇,被历代朝廷所倚重。

        已是仲春时节,大地生发出一片浓绿,郎当儿屯的乡亲们,纷纷开始备耕。刚刚下了一场透雨之后,一夜之间,满山的杏花和海棠花,就逐渐地绽放开来,在春风的抚慰下,花枝飞动,白色和粉色的花儿,灿烂得耀眼。新春时候刚刚播撒下的油菜籽儿,相约地生长着,一下子就窜得老高,遍地都是翠绿,花儿也绽放了,在些许绿叶和纤细杆茎的衬托下,颜色更加浓艳,满眼都是美丽的金黄色。一些忙碌的蜜蜂,“嗡、嗡、嗡”地游走在花间,还有美丽的蝴蝶,畅翔穿梭,时而逗留吸食,时而翩翩起舞。

        在屯子近海的一个的小村,靠近山脚的地方,住着十几户人家,其中有一对母女,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母亲的名字叫翠珍,四十来岁的年纪,夫家姓王。她的命运可为不幸,前一年死了丈夫,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家里就只剩下了她那未出嫁的闺女花姑。在过去,丈夫活着的时候,为了生活,农耕之外,到了渔季的时候,也去下海捕鱼。前年的八月份,丈夫伙同村子里的几位船家,结伙出海,没想到,在黄海遇到了南来的台风,都十多天了,渔船也没有回来,几个人都淹死了,尸骨也没能找到。丈夫死了以后,家里就像是新盖的房子,大梁突然断了,一下子就垮了。娘儿俩无依无靠,生活艰难,就指望着屯子东边不远处的几亩耕地过活。

        女儿今年刚刚十九岁,叫花姑,是一位大闺女了,但是还没有说婆家。她是一位漂亮的姑娘,瓜子脸,白皙的皮肤,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有着闪亮的眸子,只是因为常年的劳作,皮肤晒得有些发黑。她的个子不高,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为了利索,梳成了一根粗长的大辫子,足有半米长,因为特别秀丽出众,青春、健康的气息洋溢在她的脸上,花枝招展一般,是屯子里许多未婚小伙子心仪的对象。因为贼漂亮,一家姑娘百家问,两年多以来,到翠珍家给花姑提亲说媒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但是翠珍一直没有同意,一是花姑刚刚死了爹,正是守孝期间,二是花姑的年龄还不到二十岁,还小呢。深层次的原因,是翠珍自己不愿意,她不想让花姑过早地出嫁。命运本来就够凄惨的了,母女二人相伴相依,艰难度日,要是花姑出嫁了,就剩下了自己一个人过活,孤苦伶仃的,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已经一个多月了,旅顺口那边,日本人和老毛子在天天打仗,一个在海上,一个在陆地,互相进行炮击,双方聚集了十多万部队,进行了拉锯战。从大韩过来的日本海军,已经在海上对老毛子的舰队基地进行了多次攻击,俄国的军队虽然战绩不佳,但是旅顺口仍然掌握在他们的手里。因为过去的经历,金洲的地界,虽然离着旅顺口那边尚远,但是百姓们还是一个个如坐针毡。不好的消息接连不断地传来,残酷的战争,死了老鼻子的人了,老毛子的阵地,血流成河,日本人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而大清国的老百姓,也被无辜地殃及,死了好多的人,一些村镇被夷为平地,众多百姓流离失所。而且,老毛子和日本鬼子,为了各自的军务需要,竟然强行对中国人进行抓伕,给他们运送给养和军需,拉拽辎重,修筑工事。因为给养跟不上,日本人和老毛子,不经大清国允许,就强行征用当地百姓的粮食和物资,并且强占百姓的民房作为他们的军营,时有强奸大清国女人的暴行发生。因为大清国羸弱,无力保护自己的百姓,没有办法,百姓们为了活命,只好撇家舍业,纷纷外出逃难,以躲避兵祸。

        辽东一带的百姓都知道,日本鬼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在前几年,甲午战争的时候,在咱们金洲一带,日本兵就祸害过老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在旅顺口进行过屠城,杀害了好几万无辜的大清国人民,人们现在想起来都怕,一谈到日本人,就像是在说魔鬼,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

        金洲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经常可以看见,冒着黑烟的日本军舰,在外海那边转悠,他们是从大韩那边增援过来的援兵,一边觊觎着大清,一边侦查着老毛子的动静,说不准哪一天,就会和这边的老毛子打起来。因为离着老毛子的军营太近,又有甲午年日本鬼子对于大清国百姓的暴行,一个时期以来,郎当儿屯的许多人家,为了保命,都开始舍家撇业,投奔关内或者辽西地区的亲戚去了,以远离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混战,远离大清国皇帝为他们划出的这块天天有着隆隆炮声的交战区。

        因为过去的经验,为了不被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殃及,翠珍母女俩,也想到外地逃难,以躲避一个时期。可是,两个女人家,孤儿寡母的,怎么走呢,投奔谁去,又能到哪儿去呢?

        果然,五月初的一天,日本人的部队,突然在军舰和大炮的掩护下,在郎当儿屯的海岸上进行了抢滩登陆,迅速占领了金洲的外围,目的是切断旅顺口老毛子与辽阳、奉天一带主力在陆路上的联系。紧接着,日本人集中了大量的优势兵力,疯狂地进攻老毛子在南山的军营和阵地,炮弹就如同下雨一般,“咣、咣、咣”的爆炸声响个不停,冒起的冲天黑烟,蔓延到了好几里地以外。尤其是那些小个子的日本兵,为了他们的天皇,就像是疯了一般,不要命地向着老毛子的阵地轮番冲锋,海岸上全是日本人灰黄色的尸体。

        因为郎当儿屯的地理位置,仅仅是两个多时辰以后,日本人和老毛子相互的炮击还在进行着,大量的日本伤兵,就齐呼啦地被抬了下来。带着白袖章的日本医兵,不经乡亲们同意,拿着枪,强行驱离屯子里的居民,强制征用老百姓的房屋,当做他们的临时战地医所,一块当做他们的营舍,村民们如果敢于阻拦反抗,立即就会被日本鬼子枪毙。手无寸铁的乡民,被日本鬼子的强盗行径吓得要命,就像是惊弓之鸟,屯子里所有的居民,一下子就四散开来,各奔东西。

        翠珍母女俩,作为女人,一下子乱了方寸,没有了任何主意。情况紧急之下,二人什么东西也没带,就急慌慌地从炕席子底下摸出了家里仅有的五六块银元,一人带了几块,塞在夹袄里,门也没有锁,就跟着邻居许大哥一家,冲出了屯子,向着北方没命地逃去,以尽快远离这儿的日本鬼子,远离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场。

        到哪儿逃难去呢?事情来得如此突然,翠珍与闺女花姑,一下子失去了主见。当天夜里,因为没有地方可去,娘儿俩跟着逃难的人群,在七八里外一个山坳的林子里,惊魂失措地呆了一个晚上,吓得连觉也没睡。因为走得太急,什么东西也没带,一点吃的东西也没有,挨到第二天早上,娘儿俩饿得不行,只好走出山间,寻找一口吃的。娘儿俩四处看了看,因为是山区,没有人家,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只好到就近的山坡下,拔了一些野菜垫吧垫吧。看到山麓的崖壁上长着一些槐树,槐花已经开了,花姑不顾槐刺的危险,小心地爬上树去,折了几枝子槐花,和母亲总算填饱了肚子。

        到了中午时分,逃避战祸的人群,仍旧源源不断地向这边涌来,然后又急哄哄地向着北方奔去。翠珍见状,便与花姑商量,看来家是回不去了,不能在这儿等死,便决定跟着其他逃难的百姓,继续往北,然后去锦州方向,去投奔花姑的大舅。花姑的大舅是翠珍的亲哥,在锦州做生意,已经好多年了,买卖还好,有着一间不大的门头。

        什么吃的也没有,沿途遇见的人家,也是十室九空,娘儿俩饥肠辘辘,没有任何吃的东西,饿得厉害。翠珍作为母亲,特别后悔,前一天,她刚刚蒸了一锅发面的玉米面窝头,就搁在房梁的篮子里,因为日本人突然进了村,当时吓坏了,就急慌慌地出了门,忘记了携带。虽然饥肠辘辘,但是没有任何办法,才开始,遇到村居人家,娘儿俩就去乞讨一口。人们见是逃避兵乱的娘儿俩,又是从金洲那边过来的,很是可怜她们,大多不啬,施舍给她们几口。可是走了五六天之后,快到瓦房店了,沿途都是荒山野岭,几乎没有了村子和人家,就只能找一些野菜吃,或者撸一把树叶充饥。而到了晚上,没有地方睡觉,就找一处避风的去处,或者山角,或者草丛,或者树下,母女两个相拥而卧,夜夜冻得瑟瑟发抖,每每暗暗啜泣,叹怜着自己不幸的命运,怀念着被日本人占领的家园,聆听着山野里动物们凄厉的嚎叫,吓得难以入眠。

        已经远离了金洲的地界,踏上了北去的路,娘儿俩总算有了一些安心。可是,走着走着,娘儿俩又感到了不妙,因为听行人说,辽东那边的情况也非常紧张,老毛子不甘心被日本人打败,加紧了在盖平附近的军事调动,占领有利位置,修建临时炮台,加紧运送弹药和给养,防备日本人的进攻。甚至还以安全为借口,在辽东地区的一些城市宣布戒严,严加盘查来往的中国行人和货物,为了备战,还大肆征购、抢夺大清百姓的粮食。母女二人又开始犹豫起来,看来前方也不安全,那边全是老毛子的地盘,说不准哪一天,日本人就会打过去。

        一天早上,母女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因为不认得路,不知道如何行走。她们停了下来,四处张望着,希图遇见一个路人,打听一下通往锦州的道路。娘儿俩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饥饿难耐,头晕眼花。虽然花姑的棉袄里藏着几块银元,但是沿途没有人家,难以买到食物。娘儿俩在路口的一个土沿上坐下来,准备休息一下,看看周边有没有槐树和榆树,以弄点槐花或者榆树叶子暂时充饥。刚刚坐下来,翠珍打眼一望,只见土路左边的大路上,忽然翻起了一片灰黑色的尘土,警觉的她,立即站了起来。母女俩还在犹豫之际,突然看见一支老毛子的部队,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前方的视野里。那些老毛子,骑着大洋马,拉着大炮车,戴着大檐帽,穿着大翻领的长外套,留着棕红色的大胡子,黑压压地向着这边开了过来。

        “快跑!”翠珍一看情况不好,向着花姑大喊一声,二人撒腿就向右边的一片茂密的山林没命地跑去。

        年轻的女儿花姑,心里特别害怕。前些年,天杀的老毛子,还有日本鬼子,在中国的土地上,没少祸害大清国的女人,一些被老毛子盘踞的城市更是如此,他们纪律松懈,行事随便,无法无天,几乎无恶不作,经常欺负遇见的女人。跑着跑着,花姑稍一分神,没有看见路上的一块石头,一个趔趄,突然摔倒了。她呲着牙,疼得坐在地上,挽起裤脚一看,腿也摔破了,流出了殷红的血。她赶紧从褂子上撕下了一块布条,随便包扎了一下,坚持着爬起来,希望跟上母亲。可是环顾一看,没有看见母亲,一会儿的功夫,母亲不见了。她四处张望着,也没有看见母亲的身影,没有办法,只好一瘸一拐的,钻进了旁边的一片小树林里,暂时躲了起来,吓得浑身瑟瑟发抖,一动也不敢动。

        趴在草丛里的花姑,吓得把脸埋在双臂下,一下子没有了心智,她害怕路过的老毛子看见自己,而且,她不知道母亲跑向了哪儿。

        老毛子的部队,有着老长的队伍,源源不断地在花姑趴着的左边大路上行过,然后向右拐去,踏起了冲天的尘土。大洋马拉拽的炮车,“哐当、哐当”地响着,车轮足有一人高,震得大地一个劲地颤动。步行的俄国军人,成松散队形,身着灰黄色的军装,穿着黑色的皮靴,个子高高的,肩扛长枪,行进在前面,尖尖的刺刀发着寒光。大军渐渐地过去以后,紧跟着的,是一些被俄军强行征用的大清国百姓,他们留着长辫子,衣着杂乱,挑担拉车,一个个汗流浃背,垂头丧气,神情默然。再后面,是押运伕役的俄国军人,神情戒备,保卫着运输物资,同时防范着夫役们的逃跑。

        老毛子的部队,足有上千人,浩浩荡荡地在大路上行过,一个多时辰才过完。花姑吓得趴在茅草丛里,紧闭着双眼,不敢窥探,心里一个劲地扑腾,直到老毛子的部队过去了好长时间,她才缓过劲来。她小心地站起身来,准备到林子的那边去寻找失散的母亲。远远望去,右边的林子处,有几个蠕动的人影,她的心里有了些许希望,那里面可能有自己的母亲。她赶快揉了揉已经肿涨起来的膝盖,瘸着腿,一跳一跳地追了上去。总算赶到了,但是人群里没有母亲翠珍,是一伙另外逃难的人群。因为腿疼的厉害,她无助地坐在了地上,四处张望着,期待着母亲的出现。可是已经过了好长时间,天已经擦黑了,也没有见到母亲的身影。

        因为没有出过门,没有经验,一切都不熟悉,花姑不敢一个人独自离开,就呆在山林的附近等待母亲。她害怕自己走了以后,母亲回来找不到她。夜幕渐渐地降临了,可是母亲仍旧没有出现,她开始着急起来。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可吃的东西,她非常饿,没有办法,她只好进到林子里,四处踅摸着,希望能够找一点可吃的野菜。她发现了林子边缘的杂草丛里,长着一些灰白色的白蒿和明叶菜,她知道这些东西可以吃,就拔了一些,放进嘴里嚼着,暂时缓解一下肚子的饥饿。白蒿有着淡淡的苦味,难以下咽,明叶菜鲜嫩可口,多有水分。为了活命,她还是尽量地多吃了一些,直到肚子里有了一些饱感。

        为了等待母亲,当天夜里,花姑没有走,就在林子里找了一处茅草浓密的地方,把茅草压伏,垫在身下,凑合着过了一夜。林子的深处,不时传来动物的嗥声,可能是一些山狐已经发情,正在寻找伴侣。还有悉悉索索走动的声响,可能是野猪带着幼崽,在四处觅食。花姑吓得够呛,肿胀的腿部生疼,也不敢呻吟,她紧紧地倚着身边的一棵小树,生怕野兽会突然出现在身边,没敢睡觉,一直熬到天明。

        天已经蒙蒙亮了,她也没有见到母亲回来寻找自己,她想,母亲可能已经去了别处。为了寻找母亲,虽然非常疲惫,她只好爬起来,又折回到大路上,看看母亲是否在岔路口附近等待着自己。在岔路口,她遇见了一群北去的人,老老少少都有,也是逃难的,花姑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她感觉,因为害怕,母亲可能已经走了,到前面寻找自己去了。便尾随着那几个乡亲,跌跌撞撞地继续向着北方走去,期望在前面能够遇见母亲。

        一天多了,花姑都在寻找失散的母亲,但是没有一点音信。遇见其它逃难的人,她也会走上前去,打听一下,问问他人是否曾经见过。她也想,要不就返回原路,重新进行寻找,但是她又不敢。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迷了路咋办?而且她也不知道,母亲现在到底身在何处。再说,老毛子的形象实在是太吓人了,人高马大的,还长着红色的胡子,她十分害怕,不敢一个人回去。

        一不小心,花姑与母亲失散了。

        就这样走了几天,花姑仍旧没有找到母亲。因为离家的时候走得太过慌张,没有携带任何吃食,她几乎天天饥肠辘辘,仅仅是几天时间,就已经面黄肌瘦,憔悴不堪。白天赶路,如果遇到了好心的人家,她就讨一口饭吃,实在不行,就到路边剜一点野菜充饥。渴了,就在路边的溪水中,捧一口水喝。而到了晚上,没有地方居住,她就在路边茂密的树林里,或者草丛里,找一处避风、安全的地方,和衣而卧。好在天气已经暖和起来,她的身上穿了一件红花细布的夹袄,聊以遮蔽风寒。

        她没有花夹袄里的那几块银元,一是没有商家,难以进行采买,二是她也不舍得,去锦州的路还远着呢!

        这一天,花姑一个人在大路上走着,忽然遇到了一辆骡车,正在路边休息,原来是一户从复洲逃难过来的人家,要去盖平投奔亲戚。她的腿部仍旧十分疼痛,一瘸一拐的,实在走不动了。她顾不得自己是一个闺女家,便向前祈求说:“大哥,俺是从金洲那边逃难过来的,俺和俺娘失散了,腿也跌破了,要去锦州投奔亲戚,请行行好,捎一捎脚吧。”

        大哥姓苏,三十多岁的年纪,夫妻之外,还有一位十多岁的儿子。同病相怜,也是逃难的,苏大哥见到花姑可怜,就在骡车的后边空闲处,拾掇出一块地方,让花姑搭上了车。花姑从夹袄里摸索出一块银元,小心翼翼地递给苏大哥,作为感谢。苏大哥没有接,而是摆了摆手,说:“可怜的闺女,不用客气,就是捎个脚。你留着吧,从这儿到锦州,还有好几百里地呢,你的腿还伤着,以后用得着。”

        苏大哥一家是复洲人,在金州的东北,与金洲离着不远,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心肠特好。都是外出逃难的,他见到花姑孤身一人,又是一个闺女家,与自己的母亲失散了,很是同情,到了吃饭的时候,便让自己的妻子送给了花姑两个玉米饼子。花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饱饭了,激动地接过饼子,狠命地吃起来,没几口就吃完了。她泪眼朦胧地望着苏大哥两口子,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激。

        再往前,就是盖平了,苏大哥的目的地到了。骡车行到了盖平的城南门楼旁边,花姑下得车来,向苏大哥深深地鞠了一躬,一个劲地说着谢谢。苏大哥好心地向她指点着锦州的方向,告诉花姑大致行走的路线,然后一家人就进城投奔亲戚去了。

        在金州附近,花姑有许多亲戚,大多务农。只有这一个舅舅,年轻的时候,跑到锦州做生意,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她从没有去过锦州,甚至没有离开过金洲,没有出过远门。她知道,失散了的母亲,肯定也没有其它的亲戚可以投奔,肯定是去锦州找自己的舅舅去了。作为一个闺女家,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去锦州投奔舅舅,是她唯一的选择,而辽西那边,也才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盖平虽然是一座不大的县城,但是人员密集,商业繁华。离开了好心的苏大哥,花姑赶快寻找着路边的商家小店。因为她的兜里有好几块银元,可以购买一些食物,只要是有了吃的,她就不用再饿肚子了。走了好几家店铺,她用一块银元,买到了一大批食物,主要是一些点心和锅饼之类,还在一个小店里买了一些酱制的猪肉,她用蒲包包好,又向掌柜的要了一只草编的兜子,把买来的东西全部装了进去,然后背在身上,顺着苏大哥指引的方向,继续向西北方向走去。

        有了吃的食物,虽然没有找到母亲,但是花姑的心情大好。

        疲惫不堪地又走了几天的路程,花姑虽然感到前途一片茫茫,仍旧充满了未知,但是总算是不再挨饿了。饿了的时候,花姑就随便吃点锅饼或者点心,渴了,就在路边的河沟里弄点水喝。只是晚上睡觉的问题不能解决,虽然在一些人员聚集的乡屯也有马车店,但是她一个闺女家,因为害羞,不好意思一个人进去住宿,只能在屯子的僻静处,或者是院墙外的旮旯里,凑合着睡上一觉。而且,夹袄里就是那几块银元,她已经不舍得再花了。有时候,由于行路慌忙,不认识道路,等到天黑了,又往往错过了住宿的村屯,她就只能夜宿荒野了。因为地广人稀,茫茫的长路,大多没有人家,只有陌生的田野,还有奇峻的山峰,她只能尽力在夜晚的时候,找一处安全隐秘的场所,或者林中,或者崖下,或者山洞,或者茅草地,偷偷地藏起来,孤独地睡下去,既要防范可能出现的坏人,还要提防那些吃人的野兽。

        好几天以后,虽然袋子里的吃食还有一些,但因为时间太久和气温升高的缘故,食物便开始发霉起来,尤其是那些熟肉,开始发出阵阵的恶臭。但是,宝贵的食物,她没有舍得扔掉,还是逐步地吃了。谁知道,吃完以后,仅仅是过了半个时辰,她就开始拉起了肚子,而且伴随着强烈的腹疼,紧接着就开始发起热来,昏昏沉沉,弄得她浑身无力,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虽然口袋里还有几块银元,她也想找一个有郎中的屯子,让大夫看看,但是沿路没有乡镇,更没有郎中,甚至连一个行人也没有碰见,她只能捂着肚子坚持着,继续走路,希望能在前面的屯子里遇见一个郎中,讨一剂止泻的药。但是,已经走了一天多了,肚子一个劲地腹泻疼痛,要不时地找地方如厕,一不小心就会拉在裤子里,让她疲于奔命,但是也没有遇见一个诊所,她虚脱得几乎快要昏倒了。

        她曾经听老一辈人说,黄连可以治疗拉肚子,但是她不认识,也没有地方可寻。她还听说,艾叶和车前子也可以治疗拉肚子,就在路旁四处寻找着,但是她没有找到艾叶,只在车辙的高处找到了一些匍匐在地的车前子,她高兴地拔了几只叶片,在衣服上擦了一下,就直接吃了下去。但是不管事,她的肚子仍旧疼痛,而且腹泻不止,并且伴以呕吐。上吐下泻,让她头昏脑涨,昏昏沉沉,一个劲地出虚汗,没有了一点力气,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感觉自己可能快要死了,便绝望地躺在了路边的一片草丛里,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感到身上暖暖的,然后就醒了,她吃力地睁开眼睛,发现是夕阳的光辉照在了自己的身上,已经是下午的时候了。她尝试着坐起来,好像是有了一些力气。吃了腐败的咸肉以后,造成了食物中毒,让她上吐下泻,腹中的腐败食物排空以后,她感到身上有了一些舒服,但是身体仍旧烫得厉害。因为肚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她感到更加地饥饿难耐,而且身体十分虚脱。她艰难地爬起来,在路边的灌木林中找了几只青色的浆果,放进嘴里嚼一嚼,以暂时缓解一下饥渴。她的浑身仍旧发冷,感到天旋地转,而且伴有剧烈的头疼,就像是要炸开了一样,她知道这是食物中毒以后的症状。必须坚持下去,她想,必须继续往前走,只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屯子或者小镇,才可能遇见郎中。

        沿着通往前方的路,这一天下午,花姑艰难地爬过了一座小山,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区,只见群山绵延,峰峦挺拔,怪石嶙峋,植被茂密,景色非常优美。她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她想找一个人,打听一下去锦州应该行走的路线。在山脚下的路边,总算遇见了一个打柴的大叔,她急切地奔了过去。大叔告诉她,这里是鞍山的地界,是千山地区。花姑一听,完全地蒙了,从盖平出来,往锦州的方向,应该是向西北方向走才对,而她,却糊里糊涂走向了东北。花姑见自己走错了路,便无助地坐在了路边哭了起来。本来是要去锦州找舅舅的,结果自己却沿着北去的路,一路走来,好几天了,竟然来到了鞍山的东南,来到了千山地界。怎么办,再走回去?可是生病生得厉害,正在发烧,她实在是走不动了,她现在,连挪动双脚的力气也没有了,而且,她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

        傍晚时分,天上忽然下起了小雨。正在山脚下面的一块巨石下迷糊着的花姑,被冰凉的雨点打醒了。她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头晕眼花,神志已经不大清楚,但是本能告诉她,她应该马上找一个可以避雨并且暖和一点的地方躲一躲,因为她浑身已经淋透,在不停地打着寒噤,牙齿也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食物中毒,未愈的腹泻,还有冷雨的淋浇,让她持续地发着高热。她想,自己不能死在这儿,必须坚持着站起来,继续前行。想到这里,她便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子。

        透过蒙蒙的雨水,她依稀看到前面的不远处好像有一个屯子,她的心里感到了一丝的希望。她继续坚持着,迈着沉重的双腿,每走一步,几乎都要摔倒。她想,必须马上到前面的屯子里找一户人家,一块找一位郎中。在这阴雨天里,气温骤降,寒冷无比,自己又生着病,要是现在就倒下去,可能就永远也爬不起来了。

        花姑迷离迷糊,身体极度虚脱,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山间的小路,蹒跚着前行。前面果然是一个屯子,在细雨淋漓中,影影绰绰,可以看见升起的炊烟。她赶快紧走了几步,进到了屯子里,来到一个就近的小巷,见到了街边有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院子,有着黑色的砖墙,高高的,大门前有着石质的台阶,黑乎乎的门脸上,有着一对铜质的门环,依稀从门缝里射出微弱的灯光。

        花姑坚持着挪上了台阶,想敲一下大门。但是,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昏昏沉沉,头晕目眩,眼前一黑,一下子就扑倒在那户人家的门楼洞子里,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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